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拣尽寒枝-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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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先生?张先生?”
  邢飞连叫几遍,张寒时才回神,他眨眨眼,表情恍惚,仿佛刚刚梦游醒转,“嗯?哦……什么事?”
  “小少……乐乐他还在楼下,你看是不是……”邢飞的语气颇有些为难。刚才实在太混乱,哪怕一个成年人,冷不丁看见那么多血只怕都会脚软,何况一个孩子。为了不吓着小家伙,邢飞把他留在楼下让护士照顾。不过,由于迟迟没看见张寒时,小家伙开始闹着要爸爸了。
  听见邢飞提起儿子,张寒时勉强打起精神,右手腕依旧被叶初静紧紧攥着,他试了试想抽回手,发现叶大少抓得可牢。无奈叹了口气,张寒时看看自己身上,他现下的样子实在狼狈,好好的白色衬衣几乎变作了血衣,脸上,手上也血迹斑驳,这个样子,恐怕会吓坏他的宝贝。
  他只能冲邢飞点点头,请求道:“邢飞,麻烦你,替我找件能换的衣服来,再拿条湿毛巾。”
  “是,明白。”高大的保镖答应一声,便离开了。
  不到五分钟,邢飞去而复返,带来了干净衣服和毛巾。
  张寒时把身上血迹擦拭干净,衣服没办法,只得用上剪刀,好歹将那件血衣换掉,披上一看就是叶大少品味的黑色丝绸衬衣,衣服大了许多,面料坠感极佳,衬得他头发极黑,皮肤雪白,一双淡色眼眸愈加光华透彻。
  “爸爸!”
  这时,张乐也被带到房间门口。
  一见张寒时,小家伙也不要人抱了,扭着身体站到地上,迈开他的小短腿,就朝张寒时飞奔过来。
  “宝贝儿——”张开一只手,捞起小家伙把他放到自己膝盖上,张寒时所有的烦恼,失措,忐忑与不安,尽数在将儿子抱满怀后消散了,“来,告诉爸爸,乐乐刚才有没有乖乖的?”
  平时充满机灵劲的小家伙一反常态,没直接回答。他偷偷瞄了瞄后边离开一段距离的邢飞,等发现张寒时在看他,小家伙低下头,老实地小声交代:“邢叔叔给乐乐吃了好多糖,还有好吃的冰激淋,嗯,冰激淋乐乐吃了两个……”
  张寒时嘴角微翘,大力亲了亲宝贝儿子毛茸茸的小脑袋,故作严肃地问,“小贪吃鬼!下次还能不能这样了?”
  张乐立即讨好地蹭蹭张寒时,回答:“不能,糖吃多了要蛀牙,冰激淋多吃肚子疼。爸爸别生气好不好,乐乐知道错了。”
  “这才乖。”张寒时满意地拍拍他。
  小家伙浑身散发着香甜糖果气息,他又腻在张寒时怀里好一会儿,才扭过脸,看向大床上的叶初静,表情不解,“爸爸,叶叔叔睡着了吗?”
  顺着他疑惑的目光,张寒时沉默片刻,声音干巴巴地答道:“是啊,叶叔叔他生病了,现在需要休息。”
  小家伙又看向张寒时,撅起嘴问:“爸爸,叶叔叔为什么睡着了还抓着你的手?”
  这下,张寒时被问住了。刚才发生的一切,就像做梦一般,他该怎样回答?说叶初静不肯放过他,说他几乎连命都搭上了,就是不愿放手吗?张寒时感觉自己此刻正身处一张巨大的网中央,越是挣扎,那网便缠的越紧。
  难道他真的避不开这段纠缠不清的孽缘?
  这时房间里光线充足,也让张寒时看得更清楚——叶初静躺在床上,他看上去很糟,面色苍白,两颊消瘦,紧闭的双眼下甚至有青黑色的眼圈。他本该是个英俊至极的男人,如今却成了个恹恹的病夫。
  再看他自己,就像一口干涸的泉眼,时光逐渐逝去,他也被掏空,耗尽。
  他们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

  
  教室的窗开着。
  外面夏日炎炎,知了在树叶的缝隙阴影间嘶鸣,更远处,年轻的学生们嬉戏欢闹的声音隐约传来。空气溽热,人就像被架在一只巨大的烧开的铁锅上蒸煮,十分难捱,偶尔飘过一阵蔷薇花香,才让昏沉发胀的头脑稍稍清醒。
  教室里寂静无声,空出了一排排桌椅,午休时间,学生们都跑到了外面,为正在操场上进行的比赛呐喊助威。空荡的教室内,只有天花板上的老式吊扇吱嘎吱嘎运转着,扇出的风却都是热的。
  叶初静坐在靠窗位子上,一只手撑在脸颊边,漆黑的凤眸微阖,似睡非睡,似醒非醒。他的体态修长,模样俊秀,自然做什么都很好看,在他周围,似乎被某种看不见的气场环绕,将他与其他人隔开,令人只可远观,亲近不得。
  他维持这个姿势已很久,久得原来有同学想叫上他一起,到头来也只得作罢。当叶初静不想理人时,无人敢越雷池半步。一群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大多天真,而叶初静,仿佛和他们身处两个世界。
  他当然与他们不同。
  身为北方叶家的一员,他是这个古老世家的第五代长孙。如今,三代的叶老爷子退居幕后,四代的他父亲与他三叔,正为这家主之位斗得热火朝天。
  叶初静对此其实毫无感觉,也提不起兴趣。老爷子早已发话,第五代家主之位,最终非他莫属。他的人生,看似刚起步,却早已被安排好,只消一眼,便能望到尽头。
  出乎他意料的是,他那位三叔居然孤注一掷,又想要故技重施。
  叶初静三岁以前,也曾是个天真的孩子,对身边亲人毫无戒心。在叔叔叶维良的生日宴上,他从仆人手里接过一根棒棒糖,就是这根棒棒糖,让他差点丢掉了小命。
  从此,一切就变了。他的母亲扔掉了他所有的糖果零食,除自家厨子做的饭菜,再不允许他吃任何外食。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以那名仆人畏罪自杀告终。然而整个叶家上下,所有人其实心知肚明,那自戕的仆人背后又是受谁指使。对方不过是个可怜的替罪羊罢了。
  就在不久前,他与林森、孟安他们外出聚会时,王全的人又从他的食物里发现了致死剂量的氰、化物成分,追查到当天某个侍应生身上,对方却因“意外”坠楼,已证实死亡。
  不过话说回来,他还要感谢叶维良,要不是他这位三叔如此迫不及待,老爷子也不会发话,他更不可能离开叶家。那个处处透着腐朽的地方,表面繁荣祥和,内里暗流汹涌,人与人勾心斗角,捉对厮杀,说它是家,不如说它是片战场。
  他的父亲忌惮他,母亲视他为稳固地位的工具,祖父则完全将他当作叶家接班人培养,而那个曾爱抱着他玩的三叔,原来想毒死他。
  生长在这样的家族中,叶初静从很早以前就明白一个道理——他不能露出任何破绽,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谁都不足以相信。身边的林森、孟安他们,这些世家子弟,因他的身份奉承他,畏惧他,他们接近他无不抱着目的,注定无法单纯。连血肉至亲,一旦找到机会,都能亮出毒牙,不带犹豫地蜇他一口,还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
  叶初静这次本该去望海市,到他母亲的娘家,也就是他外祖父那边暂居,直到十八岁成人。
  不过这廖家,是与叶家八两半斤的一等一是非地,叶少爷怎会高兴去。他果断选了隔壁的晋江市。他虽羽翼未丰,然身份贵重,从小被家族寄予厚望,本人亦优秀至极,老爷子宠爱非常。对他的选择,叶老爷子这尊隐于幕后的大佛,睁只眼闭只眼,算是默认了。
  安定下来后,叶少爷随便找了间学校插班,也是为了让日子不至于过得太无聊。
  这时候,从窗外传来嘻嘻哈哈的笑声,叫闭目养神的叶初静瞬时睁开眼。从三楼教室窗口,他朝下看去——
  林荫道两旁,粉色、白色的蔷薇花开得烂漫,远远走来几个人,他们有的抱着球,有的正与身边同伴追逐打闹,年轻稚气的脸上没有一丝阴霾,笑容无忧无虑。
  叶初静的目光,从一开始便锁定了其中一人,深黑色的眼眸紧紧跟随着对方而移动。
  楼下,张寒时本来正和同伴说说笑笑,走着走着,似乎突然察觉到什么,他抬起头,神色疑惑。
  在夏日阳光中,立于斑驳树影下的白衣少年,这一瞬抬眸,美好得如同林间精灵。
  他的身形纤细而柔韧,像早春抽枝的柳条,因刚剧烈运动过,短短的黑色碎发湿漉漉黏在他皮肤上,上天似乎格外厚待他,别人在大太阳底下晒了半天,早已快晒成烤鸡,唯有他,依然肤光胜雪,五官如画,英气的眉毛鼻子又不会叫人把他错认成女生,而那双眼睛,则仿佛有阳光住进里面,充满夺人心魄的热烈生机。
  “嘿!张寒时,你在看什么呢?”身边的小伙伴拿手捅他。
  张寒时找了一圈,什么也没找着,他眨着那对琥珀色眼睛,迷惑道:“没什么……”他的声音清澈,不像一般处于变声期的男孩那般粗嘎难闻,“我总觉得好像有人在偷看我。”
  “你小子别臭美了!”
  “是啦是啦,全校的女生都暗恋你,好不啦?”
  几个同伴都开始起哄,一人一拳锤他。一群青涩的毛头小子,接着又奔跑嬉闹着,渐渐离远了。
  窗边,叶初静收回目光。他原本面无表情的脸,此时却嘴角微勾,双眼如狐狸般眯起,心情好极了。对于这除休息日以外,几乎天天上演的偷窥游戏,叶初静上瘾一般乐此不疲。
  他的心情,就像个刚发现了秘密宝藏的孩子。每一天,看着张寒时以各种各样鲜活的姿态和表情,从窗外边经过,成了他每日坚持来学校的唯一理由。
  叶初静还记得,在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情形不能算多么愉快。他的默不作声,让张寒时单方面误会了什么,两人虽是同班同学,之后却几乎没有交流。
  因为名字,被人当成女孩子打赌取笑,叶少爷一开始的确心生不快。不过在叶初静眼里,张寒时就是一小孩儿,虽说长得还蛮顺眼,赏心悦目的,却还是小。他不至于自降身份,去和这么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计较。
  没有想到,张寒时似乎更认定他不是个好东西,总离他远远的。这下子,大少爷反倒勾起兴趣,他开始不动神色,于暗中观察他。
  日复一日,窗下的少年每天经过,时而轻快跳脱,时而犹如呼啸过境的风。天晴时,他会边走路边哼些调子奇怪的歌。天阴时,他会踢路上的小石头玩。下雨了,他将课本举高到头顶,一路狂奔回校舍。大风天,有不会飞的雏鸟发出细弱哀鸣,他会趴地上寻找半天,花瓣落了他满身,蔷薇花枝刺得他嗷嗷叫唤,他不忘将找到的小鸟护在手心,身手矫捷地爬树,最后,放那唧唧叫的脆弱生命回巢。
  叶初静就这么看着,看着,一天又一天,看到眼中再放不下别的,看到教学楼旁的林荫道上,蔷薇花谢,丹桂飘香,梧桐树的叶子开始由绿变黄。
  似乎有什么慢慢的不同了。
  直到深秋的某一天,那个有着猫一般眼睛的少年来到他面前,拍着桌子,怒气冲冲地朝他质问:“说——你是不是看我不顺眼?为什么每天都在偷看我?”
  被他发现了。
  其实,是叶初静故意叫他察觉的。他知张寒时脾气直率,憋不了太久,一定会找上门来,事实也正如他一步步计算的那样。
  这一刻,张寒时双眼圆瞪,像只炸毛的猫,他离他极近,热热的吐息喷在叶初静脸颊边,连心也变得痒痒的。他似笑非笑,盯着他反问:“你不看我,又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什、什么?”似乎没料到他会这样回答,前一秒还在张牙舞爪的少年直起身,一脸无措,接着他马上反应过来,“明明是你……”
  “是我。”叶初静继续微笑,一点没否认,他像个老练的猎手,以完全不符合他年龄的沉着冷静,一步步设下陷阱,“现在换我问你,你不看我,又怎知我每天都在看你?”
  他心情愉悦,近距离欣赏张寒时丰富多变的表情,看他瞪圆了眼睛,气呼呼又哑口无言的样子,手指头发痒,叶初静忍不住想碰触那近在眼前,一看就非常好摸的柔软脸颊与鲜红嘴唇,再揉一揉他那头蓬松细软的黑发。他早就想这么做了。
  鬼使神差下,叶初静当真伸出手,摸到少年温热真实的皮肤时,两个人都愣住了。
  也许一秒,也许两秒过后,张寒时就打掉他的手。他眼神慌张,朝教室里四下看了看,发现周围并没有人,才松口气。接着,他便狠狠瞪向他,声音结结巴巴的,“你、你神经病啊……!”说着,他如同想起什么,扬扬拳头,作势威胁,“总之不准再偷看我,听到没?不然我揍你!”
  可惜面红耳赤的样子,实在没有说服力。大概也意识到这点,放完狠话,年华正茂的小小少年一脸倔强,他把头一扭,迈开步子,像只被火烧了尾巴的兔子般,眨眼之间跑远了。
  一直到他消失,叶初静才收回目光,他定定看向自己的手,修长有力的五指收拢,紧握成拳,似要将什么抓住。没多久,窗外传来脚步声,叶初静神色如常,而楼下,张寒时也停住脚步。
  他们的视线在空中碰撞,相持。
  教室的窗开着。
  有风吹了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 23 章

  
  昏睡近二十四小时后,叶初静嘴角带着浅淡笑意,从梦里苏醒。
  掌心中的皮肤触感真实温暖,叫他莫名安心,睁开眼,叶初静发现他梦里的少年已长大成人。
  他的五官轮廓没有多大改变,此刻正斜着身体,一条腿随意盘起,半靠在床头打盹。窗帘已被拉开,午后的阳光隔着一层玻璃,均匀洒在张寒时脸上及身上。他的睡容安详又平静,脸上细细绒毛也变成金色,整个人看上去好似被镀上一层神圣的光晕。
  叶初静如同魔怔一般,就这样盯着看了很久很久,他甚至舍不得眨眼。他怕一眨眼,一切美好又会像泡沫般,啪的一声,消失不见。
  张寒时身体微动,眉头蹙起低哼一声,这睡姿对他可能并不舒服,叶初静尽管不舍,还是松开了抓着他不放的手。撑起身,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头,他动作轻柔地将张寒时扶住,小心放平,然后再替他盖上被。
  时时显然累坏了,竟一直没醒。侧身半躺在他身边,叶初静整个人瘦了一圈,此刻精神却很好。他用手臂半撑起头,一对凤眼如深黑的漩涡,静静注视着身边沉睡的青年,脸上神色安定又满足。
  人人都知叶大少城府深沉,只是这一次,他却真的无法可想了。时时已下定决心要与他做个了断,他只能用一出苦肉计来挽回。幸运的是再怎么变,时时的心地没有变,他到底还是不忍眼睁睁看他死去。
  这一把叶初静赌赢了。
  ……
  美好时光并未持续太久,房间外面就隐约传来争执吵闹声。
  本来正满心欢喜的叶大少皱皱眉,他看向张寒时,发现他呼吸平稳,还在沉睡,才展开双眉,神色稍霁。只是没想到,争吵声没有平息,反倒愈演愈烈,很快就到了房间门外。
  “龙小姐,你不能……!”
  随着门被嘭地推开,邢飞焦急无奈的劝阻声也跟着传入。这名尽职尽责的保镖,和他几名手下一起,用他们的身躯挡住门口,试图制止外面的人进入。
  “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敢拦我?给我滚开!”尖细的女声给人一种神经质的感觉,接着,便是一阵推搡的动静,“阿静,让我见阿静!”
  “龙小姐,大少爷在休息,真的不方便……”
  “你闭嘴!闪开!”
  简直就是一幕闹剧。
  叶初静面沉似水,完全没了笑意,五官轮廓因瘦削而越发冷硬凌厉,他眼神阴鸷,对上邢飞往后回顾的目光,低斥道:“邢飞,你还在等什么?请龙小姐出去!”
  他心中恼怒,差点直接说出“滚”字,最后好歹忍住,没失了风度。
  得到命令,邢飞毫不含糊,与另外几名保镖一起,立即将不速之客驱逐。只闻其声的女人发出刺耳高分贝尖叫,不断试图挣扎,“阿静?阿静我是俪俪啊……放开我!叶初静,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你的妻子!叶初静——!!”
  门被迅速关上,那凄厉叫喊声渐渐模糊,微弱下来。
  叶初静来不及多想,便发现张寒时已醒了。显然刚才那些话,他都一句不漏听到了,他的眼神让叶大少头脑里嗡的一声,忙不迭出声:“时时,你别误会!我与龙俪两年前便已协议离婚,为了减少对两家的影响,才一直未将消息公开。这次我回北边,就是为了处理这事,你要信我!”
  叶初静是真怕了。他以退为进,用命做赌,才好不容易把时时留在他身边,这时再出什么岔子,一切苦心就要尽付流水,时时也永不可能再接受,原谅他了。
  谁知张寒时却说:“你不用和我解释这些。”
  “不!时时,我要说——”叶初静态度坚决。开什么玩笑,他不趁机解释清楚,是怕时时嫌弃他嫌弃得还不够吗?
  当年的叶初静,享受着张寒时毫无保留的爱。每过去一天,时时在他心里的分量就更重一分,无论到哪儿,去做什么,叶初静都会想着他。他的独占欲也越来越严重,想把时时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想让他永远只注视着自己,只爱他一个人。心里总冒出许多阴暗念头,时时的注意力只要稍不在他身上,叶初静便觉得无法忍受。
  这是危险的征兆,让他心中警醒,渐渐他不得不承认——时时已变成了他的软肋,他的破绽,他不再无懈可击,拥有了张寒时的叶初静,不再完美无缺。
  那时候,又恰逢父亲从外边接回他的另一个儿子,叶梵瑞这个原先一文不名的私生子,一举成了叶家二少。为这,他的母亲更急于巩固他们母子在叶家的地位。种种内因外由,让他向时时提出分手。一朝放弃,便是长久错失。
  而为了两个家族的利益,为了坐稳叶家继承人的宝座,他答应龙俪与她结婚,更是错上加错。
  这整件事,愚蠢至极,足可令他悔恨终身。纵有千般理由,最终做决定的人是叶初静自己,他自作自受,与人无尤。
  从小受尽家人宠爱的龙俪,就像个公主,骄横跋扈,任性自我。这也是他们这个圈子年轻一代的通病,无限膨胀的金钱权力,造就了无限空虚贫瘠的内心,欲望就像座深谷,难以填满。他们面前,没有阻碍,没有挫折,当然,也似乎没有理想与奋斗这回事,从一开始,他们便坐拥着到许多人一辈子梦寐以求的东西。
  精神空虚,人便容易发疯,这无关男女。
  龙俪疯起来,比林森他们有过之而无不及。婚后不久,叶初静便发现她吸毒,不是飞、叶子或摇头、丸那样简单,她吸的是毒中之王海、洛因。戒毒,复吸,再戒再吸,如此这般,循环往复。同时她还出入各种声色场所,被人撞见不止一次两次。
  连原本看好她与叶初静两人这段婚姻的叶母亦看不过去。
  这场出于多方考量,唯独没有感情因素在内的政治联姻,两家人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但龙俪每每在酒店夜场失态,甚至被国外媒体狗仔爆料,将她与脱衣舞猛男不堪入目的视频po到网上。一次次替她收拾善后,压下负、面报道,龙、叶两家疲于应付,当连表面功夫都维持不下去的时候,这场婚姻也就走到了尽头。
  “我们分开后,她就被送到龙家在地中海的私人岛屿上休养。时时,我真的不知道……”
  “别说了。”张寒时摇头打断他,他没了睡意,干脆坐起身,为了照顾叶初静他昨晚一夜没有合眼,这时只觉脑子里乱哄哄的。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平静的生活似乎注定要离他远去了。如今的张寒时,就像一个在茫茫大海上迷航的人,面对一望无垠、看似广阔的海面,他无所适从,困在狭小的船舱,不知出路在何方。
  “时时,你累了吗?”叶大少情意绵绵,微微沙哑的嗓音在张寒时耳畔呢喃,“困了就睡会儿,我保证不会再有人来打搅。”
  被那催眠般的声音柔声轻哄,张寒时差点要点头,关键时刻他清醒过来,看了叶初静一眼,真不敢相信这个连眼神都在发光,看上去生龙活虎的男人,是不久前前刚刚吐血吐了半张床的叶大少。
  “你……觉得怎么样了?”出于礼貌,张寒时问了一句。
  听他关心自己的身体,叶初静眼神更亮,忙点头回道:“时时,你放心,我没事。”声音顿住,他又小心翼翼打量着张寒时的脸色,“时时,我答应你,会按时吃药,配合治疗。你也答应我,再给我一次机会,也给你自己一次机会,让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见张寒时想开口,叶初静立即伸手指按住他的嘴唇,嘘声道:“时时,别说话,听我说完。”
  “过去的事是我错了,我不奢求你现在便原谅我。我知你受了很多委屈,很多苦,我现在都已经知道了。那时我派王全盯紧你,可他对我隐瞒了许多细节,林森他们针对你,还有后来他们给你下药的事……”说到这里,叶初静话语声暗哑低沉,他伸开双臂将张寒时抱住,脸上痛心不已,“时时,对不起。是我太混账,我知道的太晚了!”
  王全是他母亲的人,这一点叶初静早就知晓,他只是没料到,在时时与自己这件事上,王全一早就听命于母亲,在她的授意下,许多事叶初静被蒙在鼓里,时时又那么骄傲,背地里即使被欺负了,也从不找他抱怨。
  而他盲目相信自己的力量,忽略了人心最不可测,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像时时那样,无条件地将全副身心,将最好的一切都给他。这个世界上,往往更多的是因一点点利益,就能倒戈、出卖、离弃你的人。
  想到这里,叶初静心中更痛。
  他一遍遍说着对不起,而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张寒时神色木然,他心想原来叶初静真的不知道,可事到如今,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时时,琴姨的事我很抱歉。”
  听到他提及母亲的名字,张寒时的身体终于忍不住颤抖,他开始想推开他,却被叶初静抱得更紧。
  “时时,你要怪就怪我!你要知道,那不是你的错,不要一直自责,把所有的包袱都背到自己身上。害死琴姨的人不是你,是那个把我们俩的照片寄给她,故意刺激她的人!我向你保证,一定会将那人揪出来,我会让对方付出代价——所以时时,答应我,放过你自己。”
  捧起张寒时的脸,叶初静仿佛对待一件易碎品,他亲吻他的额头,又将他眼角不停滚落的泪水吻去。他温柔的低音如同咏叹调,一字一句,叩击在张寒时心扉上——
  “时时,你背负的已够多了,现在把它们分一些给我,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  

  ☆、第 24 章

  
  从酒店回到居住的小区,张寒时抱起儿子下了车,他看了眼面前的公寓大楼,又回头对身后的保镖说道:“辛苦了,谢谢你们送我和乐乐回来。”
  几名人高马大的黑衣保镖煞气十足,这会儿却面面相觑,并未吱声。还是邢飞上前,一板一眼回复:“张先生,大少爷吩咐我们要送你上楼。”
  张寒时:“……”
  这是居民区,并非电影中杀机四伏的战场,张寒时觉得叶初静实在有些小题大做。
  眼下正值傍晚时分,夕阳西下,连通几幢大楼的小区人行道上,忙碌一天后的人们纷纷回家,已有人好奇地看向这边。再继续和邢飞他们大眼瞪小眼,张寒时想也许不出明天,就会传出“昨日小区某某人被黑、社会找上门追债挟持”这样的流言。
  无奈,张寒时只能尽量忽略身后的邢飞他们,带着儿子进了楼。等电梯的时候,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同一幢楼的住户们似乎默契十足,对明明很空的一号电梯纷纷走避,宁愿去挤另外两部电梯。
  一路上升,到了十五楼,张寒时拿出钥匙,开门,进屋后,邢飞他们几个才终于离开。
  松了口气,张寒时放下张乐,将小家伙安置好,就赶紧进了厨房。他先打开冰箱,稍作清点,便开始洗手准备晚餐。洗菜,切菜,煎炒炖煮,都是平常做习惯了的,没用多久,糖醋小排,西芹百合,一道三鲜豆腐汤便出了锅。
  吃好饭,张寒时洗碗,收拾厨房,然后像往常一样,带儿子下楼消食。散完步上楼,他给小家伙洗澡,陪他看了半小时动画片,哄他入睡。
  做完这一切,时间已到晚上八点。
  随便收拾一下,张寒时就也躺上了床。
  这一晚,叶大少没打电话来。他说要留出时间让张寒时考虑,可考虑什么?张寒时下意识不愿去想,他太累了。头脑中却犹如播放电影,之前叶初静的那些话语,一直反复不断出现。
  叶大少认真起来,他那些动听情话,体贴举止,温柔似水的眼神,无一不似甜蜜的毒、药,击中人心最柔软处,谁能招架得住那样的款款情深?
  张寒时只庆幸自己经历过一次,有了免疫力,好歹保住一丝颜面,没在他面前彻底溃不成军。
  可他到底还是妥协了。
  心里不是不懊恼的,张寒时躺在床上,叹了口气。
  叶大少安静从容下的心狠决绝,他是知道的,可他不知道的是,对待自己他都能这般的狠,连命都不要了。张寒时却做不到他那样。连遇见林森,他都没办法说服自己去狠揍这人渣一顿。生活好不容易稳定,如今他还有乐乐,他若出事,乐乐该怎么办?
  如果这是一场战役,那么一开始,张寒时便已输了。
  他想破了头,仍想不出一种完美解决之道,能一劳永逸,解决掉叶初静这个麻烦。到最后,张寒时干脆闭上眼,自暴自弃地催眠自己:算了,睡吧。
  船到桥头自然直。
  ……
  等过了两天,冷冷清清、无人居住的对门公寓又开始有人进出,叶大少身体稍有起色,便忙不迭搬了回来。只不过除了保镖,这次他还带了一大堆的医生护士。
  张寒时冷眼旁观,只作不知。叶初静当初交给他的那把公寓钥匙,被他丢进抽屉深处,再没去动过。他这样漠不关心,没想到叶大少那边也全无动静,两个人好似比赛一样,看谁更能沉住气。
  不过,张寒时不闻不问,却无法挡住别人凑到跟前,将事情说给他听。
  每次晚饭后,当他带着儿子出门散步,总能“巧遇”上邢飞或那位闫医生,从他们口里,叶大少每日的健康起居,何时不用再吃流食,何时能起床、下地,被细细报到他面前,叫他想不知道都不行。
  叶初静明明没露面,又仿佛无所不在,这感觉真是糟透了。
  ……
  光阴似箭,小半个月一晃而过。
  暑期结束,幼儿园又正常开学。张寒时除了每天接送小家伙张乐,白天的时间变得充裕起来。他的新小说也到了收尾阶段,这部从年前开始筹备,被命名为《轮回》的小说,是张寒时尝试的新风格,讲述的是一个恶棍无赖死后,发现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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