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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梦-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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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过来。”
李兆微勉强回过头,后背的冷汗被风一吹,化作一团冰冷的浆糊,把他的衬衫黏在背上。他不知道这冷汗是因为差点一脚踩空从四楼直接掉下去,还是因为刚才突如其来的一阵狂跑。
李兆敏的过膝长裙在风里像降落伞般摇摆。她用闪着光芒的枪尖点点地面,说:“放在地上就可以了。”
李兆微一手扶着墙,一手撑着没有门框的门洞,血压在眼睛里跳动。掌心满是冷汗,他的思维比平时还要清晰。
有人在干涩地发笑,李兆微惊讶地发现笑声出自他的胸腔。这个家总能给他带来意外和惊喜。一切都没有结束,十年前的际遇还拖着长长的尾巴。
“柯希果然活着。否则你不会想把它抢回去。你果然在撒谎。我不明白,说他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呢?”
“我不会骗你。”李兆敏平静地说,“现在拿回来,我数三个数,如果你不松手……”
“你会怎么样?”李兆微问她,“今天可是你弟弟的订婚前夜,你要把我从楼上推下去吗?”
李兆敏似乎咳了一声。“我不会。掉,也是你自己掉下去。”
“李先生不会放过你的。”李兆微告诉她,“妈妈也不会,兆赫也不会。你一定会为这件事付出代价。”
有人在楼梯上跑,也可能是血液在耳朵里震动的声音。李兆微用力握紧门框。跳下去,还是交出文件袋。这不是仅仅递出一个文件袋,这是争夺柯希的战役,是争夺他自己人生的战役。
王嘉译前言不搭后语的声音又在他脑海里回响。那家伙说所罗门王的判决并不完全公正,并不是放手一定等于爱,有无数个选择放手、或者不放手的原因。
他爱柯希,他不会放手的。
“一。”
尖锐的枪尖刺到他左手上方十厘米的地方。李兆微用力握着残存的门框,和十几米下的重力搏斗。草坪上的照明灯照亮了门板的残骸,他在李兆敏沉稳的动作里看不到一丝慈悲。
“你为什么非要回这个袋子不可?”
李兆敏嘴角微微一动,说:“二。”
枪尖刺到他手指上,尖锐的疼痛像烧红的铁丝传遍手臂,李兆微条件反射想要松开手,又握紧拳头忍住,他知道鲜血从被刺伤的地方冒出来,粘腻地糊在手上。
他应该求救吗,这个空旷的房子里会有人来救他吗?
;“三。”李兆敏轻声说。枪尖一抖,刺在他的手背上,停留片刻后慢慢深入。李兆微听着自己皮肉在耳边绽开的声音。
坚硬的东西分开肌肉和骨头,不容拒绝地寸寸前进,掌心湿漉漉的混杂着冷汗和鲜血。门框在他的掌心打滑,每一样东西都想逃离他的掌控。
场景微妙地重叠了。
十年前,在月亮城薄薄的卧室门前,听着柯希发出的尖叫,他曾经想过,要是按照姐姐和妈妈的安排去读书该多好。他随即后悔,但这个稍纵即逝的想法留下了深深的烙印,十年来,每逢无法入睡的深夜,强烈的自责感像死鱼一样翻卷,漂浮在记忆的水面上。他无法原谅自己居然想要一个人逃离。
美国是李兆敏和她妈妈的主场,十年来他不知道经历了多少不足为外人道的折磨。像生活在琥珀里的昆虫,或者被钉在标本板上苟延残喘的生物。
可能是距离,也可能是异乡的空气,他和以前的感觉完全隔绝。有相同的记忆,却没有相同的情绪。有无数次,他在异乡的月光下打开薄薄的水果刀,感受着刀尖抵在手腕上的冰冷,感受着眼前愤怒的血色慢慢褪去,再把刀仔细地折叠成无害的一小条。
在异乡,他分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像在二楼俯瞰自己之前的一切行为。
所有的愤怒都是盲目,所有的痛苦都是自寻死路。没有可以逃脱的地方,他只想赶快死掉,结束漫长的等待,或者回到第一次见面那天的秋风里。
他不得不承认,尽管那天改变了一切,却是他迄今为止的人生里最为自由的日子。
他自由地参加了运动会,自由地爱上了一个人。
“我给你。”李兆微沉着声音说。
标枪停止前进,李兆敏在他身后笑微微地说:“好呀。”
“先拉我上来。”
李兆敏笑眯眯地说:“先扔下东西。”
李兆微松开手指,黑色的袋子随风落下,飘飘忽忽,扑啦一声掉在下面的草坪上。
“早该这样。”李兆敏评价。
李兆微感到她纤细的手指碰到了右边的西装袖子。他迅速反手一抓,握住了李兆敏的手腕,整个人随之回身,松开了满是鲜血的左手。李兆敏的脸瞬间苍白惊恐,万有引力准确地抓住了他。
四楼的灯光迅速缩小,饱含着花香的风灌满了他的衣服,吹干了满是冷汗的衬衫,包裹他身体的感觉像无法展开的翅膀。风声里混杂着李兆敏的尖叫。李兆微用双手抓住了她。
如果她确实和他流着相同的血,那她一定会明白被迫坠落的痛苦,和主动坠落的自由。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疼痛,但不管多么激烈的疼痛,都会被慢慢遗忘。只有那感觉在全身复苏,才会发现疼痛依旧新鲜有力。就像他以为青春期的恋情伤痛已经平复,他有能力和王嘉译展开新的开始,听到柯希的消息,依旧感受到无法平复的万箭穿心。
身体下方传来沉重而富有回力的冲击,和预期的坚硬水泥地面不太相似。他勉强睁开眼睛,看到傻瓜弟弟和他女朋友焦急又惊恐的脸。一时间他无法分清身上的沉重感和潮湿感来自何方,片刻后大脑做出了分辨。
是李兆敏。
她握着标枪,始终没来得及松手,现在那标枪穿透了李兆微的左手,刺入了她的左边胸腔。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收到盛宇蔚深夜发来的信息,王嘉译手忙脚乱地赶到安宁医院急诊区。李家人坐在长椅上,听到他的脚步声,一齐朝他看过来。
他们的正装满是褶皱,韩国人四仰八叉地倒在椅背上,双眼满布血丝,整张脸都有些浮肿,好像被人喷了辣椒水,或者狠狠地大哭了几个小时;李先生不过是个苍老的男人,而李太太已经哭都哭不出来了。
任人权倾天下、富甲一方,在抢救时也要一视同仁地躺在手术台上。
看到他,韩国人哼了一声,从外套里掏出一盒香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侧着头,正要划燃打火机,王嘉译上前挡住,说:“医院里不让抽烟。”
韩国人迟缓地看着他,又迟缓地张望,果然为数不多的病人家属都嫌恶地看着他。他收起打火机,眼神烦躁又凶恶地瞪着他们:“叼着还不行吗?犯法吗?看什么,告我去啊!”
“收起来。”李先生沙哑着嗓子说。
韩国人立刻吐出香烟,把打火机也收起来。王嘉译在他身边坐下,他哼了一声,动了动,和王嘉译保持距离。
李太太又开始啜泣,韩国人听了一会儿,说:“妈,他们会没事的,你放心。”但他的声音里也毫无底气。
王嘉译只知道少当家和郡主一起出了事。以少当家的性格,出什么事简直不敢想。他很想问发生了什么,又不敢出声,只敢焦灼地看着每个人。
李太太忽然说:“是不是兆敏……兆敏太有事业心了,总觉得兆微是个眼中钉……”
“我女儿不会有问题!”李先生略气急地回答。
这么健康的家庭,现在有两个人躺在ICU床上。王嘉译真想知道他到底是以什么为标准说自己没有问题。
韩国人摸出手机开始玩一款时尚手游。角色在华丽的背景音下释放技能,光芒如礼花般绽放,倒映在他漆黑的眼睛里。王嘉译在一旁无意识地看着屏幕,李先生忽然说:“别玩了。”
韩国人一愣,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奔跑的小角色,关闭了屏幕。在压抑的寂静里,王嘉译终于忍耐不住,开口问:“我知道我没什么资格问,但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李先生不答反问:“你是谁?”
“我叫王嘉译。”王嘉译说。但李先生显然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我问,你是谁。”
韩国人再次向后倒在长椅上,一手压着额头,空洞地注视着天花板,说:“他就是大哥现在找的人。”
李先生顿时脸色发黑:“谁让你来的?”
都这种时候了,还要计较一些小事。得知少当家受伤,第一时间赶到医院,竟然遭到斥责,难道李先生希望没有任何人关心他孩子的死活?
王嘉译内心里充满荒谬的笑意。换做以前,他或许会被这家人吓到,现在他只觉得这些人很可怜。身处局中,却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不关心,一味地捍卫着顽固和憎恶,这就是少当家成长的家庭。
“现在说这个重要吗?”王嘉译问。
显然从没有人这么和李先生说过话。他愣住了,王嘉译能感觉到愤怒在那苍老僵硬的身体里堆积,于是他抢在李先生前面开口,以免自己发出不合时宜的笑声。
“李先生,少当家他们会没事的,您放心。少当家不是没轻没重的人。”
李先生用全新的审视目光看着他:“王嘉译,是吧?你和我儿子究竟怎么回事?”
王嘉译干巴巴地回答:“我是你儿子的男朋友。”
李先生眼睛微微一动,他在思考了。“那,那个什么……柯希呢?”
“是少当家十年前的男朋友。”王嘉译回答。
李先生太阳穴旁边有一根小肌肉在跳动。“真是屡教不改,总是和没用的人牵扯在一起。咎由自取!王嘉译,你和他立刻……”他做了个驱散的手势,“这么多企业,没有你能呆的地方么?”
王嘉译以为自己会愤怒,但他惊讶地发现内心竟然毫无波澜。这是个连“分手”都说不出口的家长,十年来他有尝试着理解过少当家吗?
“我中间有一度想要分手的,但是郡……您女儿,李总,不同意。强行要求我留下;而您儿子,这位李总,要求我分手,赶紧走。每个人都挺有道理,都对我喊打喊杀的,我也不知道该听谁的。您要是能给我个主意,那就最好了。”
李先生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故事:“兆敏让你不要分手?怎么可能?”
王嘉译耸耸肩:“等她一会儿醒了,您可以问问她。她似乎是觉得,留下我会对少当家的形象有负面影响。”
“我女儿不会那样做的。”李先生淡淡地说。
一阵伤感从王嘉译心底直涌起来,强烈地冲击着他的眼眶。李太太忽然幽咽地开口了。
“兆敏一直都恨我,我早就知道,她总觉得我拆散了她家庭,但我没有拆散她家庭,她妈妈是自愿离婚的,什么都有,过得不差,她还在乎什么呢……”
李先生和韩国人同时开口,一个恶狠狠地低吼:“闭嘴!”,另一个息事宁人地说:“妈……”
李太太像是没有听到,眼睛直视着前方:“我知道柯希,一开始我就知道。兆敏丫头和我保证会让微微和那孩子分手,我还以为他们小孩子能说得通……说不通啊,那事之后微微就不愿意和我说话了,养个孩子像养个冤家,我都是为了他好,他为什么就不听呢……”
“闭嘴。”李先生又说。这次李太太一惊,转动满是泪水的眼睛看了一眼丈夫,闭上了嘴。
“什么都不懂,就不要胡说了。”李先生说。
王嘉译希望自己的神态能够风轻云淡,然而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红了。自见到柯希之后开始压抑着的情绪冲击着他低劣的伪装:“您这么了解他,那您能告诉我柯希在他心中的地位吗?”
李先生根本懒得理他,自顾自开始摆弄手机。王嘉译看着他在虚拟键盘上缓慢运动的手指,忽然说:“少当家,不,李兆微这辈子最爱的人就是柯希。你们先是逼他分手,分手不成,就给柯希下毒,骗少当家说他已经死了。我真的不明白你们的逻辑。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李先生拨号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眼睛瞧着王嘉译。王嘉译毫不畏惧地迎上他冰冷的目光,
“您大概不知道李兆微最怕的是什么,也不知道李兆微最爱的是什么吧。您对李兆微一点了解都没有,凭什么自称是他的父亲?”
李先生恼怒地四下环顾,然而竟然没有一个人张口呵斥王嘉译。韩国人呆呆地看着他们,李太太捂着脸在啜泣。他只好亲自开口:“我们没有什么需要和你解释的。轮不到你来教我怎么教育孩子!”
王嘉译刚刚张开嘴,韩国人忽然一把搂住了他。“爸,让他陪我去抽根烟,行吗?”
李先生挥挥手,韩国人保持着一只手臂搭在他肩膀上的姿势,半压着他离开了长椅。附近没有吸烟区,至少王嘉译没有看见。一直走到走廊旁边的窗户,韩国人才放开了他。
“这里也不能吸烟吧。”王嘉译说。
韩国人不耐烦地挥挥手:“谁说要抽烟了。你别坐在那里惹我爸心烦。”
王嘉译耸耸肩,背靠着窗台。韩国人则瞧着外面尚未亮起的暗沉夜色,说:“我哥和我姐不知道为什么搏斗,从四楼掉下来。”
王嘉译大吃一惊,站直身子,看着韩国人的侧脸,问:“这么严重?怎么回事?”
韩国人没有回应他的视线,出神地看着外面。王嘉译也跟着看了一眼,只能看到远方影影绰绰的楼房,星点亮起的灯火,整座城市还在睡梦之中。
“没事,你不用担心,他们摔在救生气垫上了。我都吓呆了,我女朋友还能想到救生气垫,为什么我想不到呢?啊?”
王嘉译不知道说什么好,对于事件的起因经过,内心隐隐有些猜测。
“有人能想到就好……”
韩国人突然打断了他:“柯希呢?”
王嘉译一怔,韩国人没等他回答,故意拔高的声音像薄薄的刀刃,挑衅的意味大于恶毒:“这次的事和柯希又有关系吧,他怎么还不死呢?”
王嘉译咬住腮帮内侧,提醒自己,韩国人只是一个被家庭纠纷冲昏头脑的小孩,并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等血冲头脑的愤怒下去,他才开口回答:“他不会死的。”
“他会的。”韩国人执拗地说,“他能活着,都是因为姐姐心地好。等到姐姐恢复了,就一定可以把他赶走。给他钱,让他滚开。”
王嘉译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柯希?”
韩国人用力握紧拳头又摊开,长长吐出一口气:“为什么?高中我哥跟他谈恋爱就搬出去住了。我一个人在家,知道我有多害怕?我家有四层,四层!只有我自己一个人!我不喜欢他有了柯希就要脱离家庭关系。他在成为什么少当家、什么李总之前,首先是我哥哥,我哥哥!你明白吗?”
王嘉译并不明白四层别墅和脱离家庭有什么必然联系,但他只是点点头,没有插言。韩国人神经质的前后摇晃,如同不安定的少年一样睁大了眼睛。
“我一直讨厌他,不知道姐姐为什么留着他。明明姐姐也不喜欢他,但还要花钱给他治病,拍什么宣传照,我问大姐能不能把他从医院赶出去,大姐居然让我别管!我不明白!”
韩国人满是血丝的眼睛下方有深深的青紫,王嘉译忽然想,他今年到底多大?二十二,还是二十三?
“你累了。”王嘉译试图安抚他,“要不然,你去睡一会儿吧。”
“我不去。”韩国人暴躁地说,“为什么,为什么又和这个人有关?为什么他就不能消失呢?为什么大哥和大姐总是因为这件事情吵架呢?”
不知道极度困倦的韩国人还能听进去多少。王嘉译放慢了声音:“和柯希没有关系。你有没有想过,你哥哥和你姐姐本来就有点不对付?”
韩国人移动眼睛看着他:“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你不要摆出一副什么都知道的脸。大姐当然不喜欢大哥,大哥总是惹祸,总是对生活很不满意的样子,我不明白!为什么他总是讨厌周围呢?在哪里他都不满意,离我们远远的他才开心,他为什么就不喜欢我呢?“
王嘉译想说,这和你没有关系。但他不清楚自己这样算不算是”摆出一张什么都知道的脸“。韩国人从兜里拿出烟,喘着粗气,没有点燃,而是在掌心一把握碎。他深深呼出一口气,眼神比刚才清醒一些。
“柯希还活着,对不对?”
王嘉译无声地点头。韩国人把破碎的香烟丢进旁边的垃圾桶,在身上随意抹了两下,递给他一个黑色的文件袋。
“这个给你吧。你带他走,走到我看不到的地方去。我批准了。大姐那里有我。你只要带他走,别再让我看见你们。”
王嘉译接过文件袋,暗自吐槽一句又不是我喜欢着柯希。走廊尽头手术室的门忽然打开了,走出来一个不知道是医生还是护士的男人。
李先生在李太太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站起来,韩国人立刻飞奔过去,王嘉译紧随其后,四个人团团围在穿白大褂的男人身边。
男人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依次扫过,疲惫地说:“都没事,别这么紧张。男的左手伸腕短肌断裂,上臂缝了六针;女的严重点,肋骨断了两根,肺部穿透,右腿腓骨骨折,不过没伤到心脏。没多大事,别这个脸色了。等他们麻醉醒了,你们可以去住院室看他们。”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肩膀上被人轻轻拍了两下,李兆赫回过头,姐姐站在他身后,脸上带着点神秘莫测的笑容。
“玩得差不多了吧。”她笑眯眯地说,“一直工作会变傻,一直玩也会变傻的。今天姐姐带你见识见识,去吗?”
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胸中升腾起一股紧张和兴奋交织的灼热感,李兆赫忐忑不安的抿了一下嘴唇:“我能去吗?”
“能啊。”大姐随手摸摸他的头,“只要答应姐姐,有什么不知道的不要说话,只要坐在旁边看着,回家一起给你解释。”
保持沉默坐在一边旁观,这是李兆赫最擅长的事情。他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在姐姐的指点下换了身衣服。姐姐的脸上一直带着淡淡的笑意。很后来他才知道姐姐做了微整,嘴角始终上挑,当时他以为她只是心情愉快、胸有成竹。
门外除了姐姐日常出行的座驾,还有一辆商务面包车。姐姐拉着他的手一起坐进奥迪后座,翻出手账本确认行程。
“小少爷。”
他吓了一跳,一抬头,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从驾驶座回身朝她伸出手。平易近人的笑在他眼角堆起褶皱,他声音温和:“小少爷,这是咱们第一次见面,我姓黄。”
李兆赫犹豫一下,伸手和黄先生握了握,黄先生的手干燥温暖,而他的掌心满是冰冷的汗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
“别害怕。”黄先生温和的说,“我不咬人。”
李兆赫尴尬地笑了笑,斜眼看着大姐的Filofax手账,上面满是密密麻麻的小字。他抑制不住好奇,问:“大姐,咱们究竟是去做什么?”
大姐从手账本上移开目光,看着他:“你知道柯希是谁吗?”
现在没有人不知道柯希是谁,是哥哥的吸毒小男友。李兆赫气鼓鼓地不说话,大姐微微一笑,说:“就是他,咱们是要去收拾你哥哥的烂摊子。”
你哥哥。这个称呼微妙的刺痛了李兆赫。为什么是你哥哥不是我二弟弟,好像她在不动声色的和李兆微撇清关系。
“咱们是要去找柯希算账吗?”
大姐微微侧头思考,回答:“差不多。”
奥迪上高速开了一上午,终于到了哥哥就读的安宁市。李兆微看着沿路大同小异的灰色楼宇,觉得城市之间并没有什么区别。安宁江比想象中要宽阔,但江水却是浑浊的黄色,泛着无数细密的波纹向东缓缓而流。
车子又在市里拐了很久,终于到了一个破旧的小区。李兆赫下车后稀奇的打量四周,真难想象现代化的潮流里还能容下这种要塌不塌的水泥房子。大姐跟着下来,脚尖刚刚着地,尖锐地倒吸一口冷气,她黑亮无尘的Louboutin差点踩到一团风干的狗屎上。
她皱眉看了一眼破旧的四层住宅楼,又核对了手册上的地址,向后面做了个手势,一路上跟着他们的商务面包车里下来四个穿着Polo衫的彪形大汉。
黄先生也下了车,又对李兆赫笑了笑,像逗小孩一样弯弯手指,李兆赫无缘无故觉得一阵恶寒。他不由自主向姐姐身边靠拢,被大姐推开。
“没事的。”大姐说,“别靠着我,跟着。黄经理,你在楼下等我们就好,不用上楼了。”
黄经理笑着点点头,靠在车上点了一根烟。大姐转身就走,李兆赫急忙跟在后面,四个大男人再跟在他后面,以奇怪的队形进了第一栋住宅楼,又进了狭窄阴暗的二单元。
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着,李兆赫不敢靠着姐姐,只敢跟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他又试着去拉姐姐的手,刚刚碰到大姐的手指,立刻被甩开,并附赠了一枚警告的眼神。他只好把手收回来。
姐姐停在402门口,屈指敲了敲,里面毫无声音。她朝彪形大汉做了个手势,让到一边,彪形大汉抡起拳头在门上一顿猛砸,声音之可怖,吓得李兆赫心脏狂跳,他发誓自己听到身后那公寓里传来人类跑动的声音。
402门内传来趿拉着鞋子迅速赶路的脚步声。片刻后一个女人在门口扯着嗓子大喊:“谁啊!”
“我是柯希的朋友。”大姐清脆的说,“方便开门让我们进去吗?”
从中年女人的迟疑态度上看,她十分不想开门。门上的猫眼忽亮忽灭,她在后面窥探了几次,最后下定决心打开了门。门刚刚拉开一条小缝,敲门的大汉一把将门推得大敞四开。
姐姐当先进去,余人鱼贯而入,将小而杂乱的房间挤得满满的。李兆赫好奇地四下打量,这是他见过最脏乱狭小的房间。房间的阴暗感不完全是光照和装修,是一种很久没打扫的粘腻感觉。
一个中年男人从房间里出来,扎着双手不知如何是好。大姐微微笑着,直挺挺地站在房间正中。女人跑前跑后,端出六个不配套的茶杯,又请大家坐在沙发上。郡主看了一眼被磨得起球的沙发,小心地收好裙摆坐下,接过茶杯捧在手里,但并没有喝。
李兆赫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一个大汉在他身后轻轻一推,示意他坐在姐姐旁边。他身材魁梧,推李兆赫的手势倒是很轻柔。李兆赫跟着坐在沙发上,心里七上八下。他很想握住姐姐的手,又知道大姐一定会把他甩开,便把手握在一起放在腿上,小学生一样坐得笔直。
女人给其他人送上茶水,其他人都不伸手,只是看看茶杯,再看看她,把女人和杯子都尴尬地晾在原地。大姐悠闲地瞧了一会儿,说:“杜先生,杜阿姨,坐,坐,不要麻烦了。”中年男人和中年女人才拉过椅子坐在姐姐对面,两人靠得很近,不知为什么体型上也比姐姐小得多。
等大家都坐下了,大姐放下茶杯,微笑着开口:“杜先生,杜阿姨,我就不兜圈子了,说些闲话只是浪费你们的时间,双休日,我们不要影响对方休息。我们这次来是为了柯希。”
杜先生和杜阿姨对望了一眼,杜阿姨向后挺直身子,说:“你们不来找我,我还要去找你们呢。你为了柯希?你就是李兆微吗?”
“我不是李兆微。”大姐笑着说,“我是李兆微的姐姐。”
“原来是姐姐啊。”杜阿姨说,“你带这么多人是要来威胁我们?告诉你,我可不害怕!你要是敢动手,咱们就警察局见。听见了吗?”
“可以。”大姐说,“警察局,交警支队,咱们都可以一起见一见。”
杜先生和杜阿姨对望了一眼,杜阿姨说:“交警支队?怎么的,李兆微又有什么车祸?”
大姐缓缓摇头:“让您失望了。我说的是之前柯叔叔的车祸。关于那场车祸的赔偿款,交警支队会有明确的记录。”
杜阿姨猛然提高了声音,刺耳嘶嘎的声音几乎将李兆赫整个人穿透:“这事儿和之前的有什么关系?你不用在这哔哔。你叫谁都没用。交警支队是你家开的?我可告诉你,你要是敢碰我一下,你就等着吧!你叫多少人来都不好使,什么事儿都抬不过一个理字!”
她说话时的唾沫星子喷射在空气里,有几滴似乎掉进了大姐的茶杯。李兆赫看着茶杯里小小的漩涡,只觉得浑身发痒,想赶快离开这个鬼地方。他抬头看着大姐,大姐居然还在微笑着。
“确实。”她赞同地说,“什么事儿都抬不过一个理字。您这句话说的很有道理。”
杜阿姨得到了鼓励,越发开心:“你就说说怎么赔偿我们吧。家里出了这么个人,我们也觉得挺难受。他吸毒,弄得我家名声都不好,精神损失费你是不是得给我们出了?”
大姐扬起眉毛:“精神损失费是多少钱?”
“怎么也要一百万吧。”杜阿姨说。
杜先生拍了一下他妻子的手,谨慎的说:“加上柯希日后的治疗费用,一百万可能不够。这样,我得去看医院的报告单。他年纪还小,没有医保,你看我们两个,也不像一直能从医保里扣,对不对?这样,三百万。”
“三百万。”大姐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杜阿姨胜利地笑了:“要不然我们就去告你。他这个毒品,就是从你们那里弄的。查起来你们也不好看。赶紧拿钱,省着大家都不自在。我告诉你,我们在公安局可是认识人的!”
这次换大姐身子微微后靠,眼睛里带着笑意,嘴角一如既往的弯曲。“杜先生,杜阿姨,现在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您觉得,是我们伤害了柯希,应该对您作出赔偿,至少三百万,是吗?”
“对,就这意思。”杜阿姨说。
李兆敏从neverfull里拿出一个A4大小的信封,再从信封里抽出一堆白纸。她把第一沓纸摆在脏兮兮的茶几上,轻轻点着纸上的字。李兆赫注意到她的美甲是白色的,指甲尖端画着精致的莲花。杜阿姨和杜先生同时向前倾身,瞧着那张纸。
“这是柯希的报警记录。”李兆敏说,“他曾经两次报警,原因是□□。□□人是杜航,以及杜航的同学们。这件事您知道吗?”
李兆赫不知道杜航是谁,但空气忽然宁静,他猜杜航应该是个很重要的人。
杜阿姨一把抢过那沓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返回第一张纸读了最后一段,将记录扔回桌面上,不屑地说:“这不是没受理么?拿这个干什么?”
“验伤报告附在后面了。”大姐平静地说,“当时他有轻微的撕裂伤,全身软组织挫伤。没受理的原因是,监护人向杜航出具了谅解书,也就是说,您代表和您没有血缘的柯希,原谅了您的亲儿子杜航。”
“说这个都没用。”杜阿姨轻蔑地说,“谁知道他当时怎么搞的,诬告,撒谎,他就会那个。我还跟他掰扯?”
“这就不用了。市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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