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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梦-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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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得这么近,李兆敏的做作像雾气一样消散了,嘴角挂着嘲讽的微笑,眼光闪烁不定,呼吸起伏急促,憎恶和愤怒从每一个字里溢出来。
“你真是垃圾。我见过这么多人,没有一个比你更垃圾。我真不明白爸爸为什么会觉得你比我好,难道我努力学习勤奋工作,比不上你吸毒、杀人、挥金如土地做个好男孩?是性别吧,因为性别,爸爸抛弃原来的家庭,抛弃妈妈,接回来你,就因为他觉得我是个女孩……”
她微微摇头,咬紧牙关,像是要把这些话狠狠地咬死咬碎。李兆微感到她的指力深深地透到骨头里,她的脸慢慢凑近,声音低沉地传入他的鼓膜。
“我会永远注视着你,你以为你能去美国躲过一阵风头,风光地毕业,风光回国?你抢走了我的爸爸,抢走了我的房子,现在还想抢走我的企业?柯希只是一个例子,好好参考,想想你到底应该怎么活。”
李兆敏最后用力握了一下,松开手站直身子,短短的黑发在脸颊两侧摇晃,她闭上眼睛深深呼吸,伸手按了李兆微床头的护士呼唤铃。
等她睁开眼睛,又是一片烂漫温暖,她再次俯下身子,像姐姐一样温柔地摸了李兆微的头发,嘴角重新挂着微笑,像是牌局接近尾声,看李兆微跟牌跟得山穷水尽,她终于可以从容不迫的摸出保留已久的王牌。
“一会儿护士会来帮你把针插回去。不要再闹了,兆微。有时间就多看书。还有,这个是你的吗?你自己留好了。”
她从包里抽出一本书,一条褪色红绸穿着的金铃,一同放在他被子上。李兆微低头看着被子,《American psycho》封面上,那双眼睛也死气沉沉地回望着他。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你应该报警。”王嘉译说。
“有什么用?”柯希反问,说了这么多,他声音都变得沙哑。
为什么报警,王嘉译也说不上来,但事情就不应该是这样的。他无意识地捏着啤酒瓶,在脑海里寻找和这件事相符的罪名。
“贩毒,对,贩毒,那个麻醉性气体能造成这么大的伤害,难道不是毒品吗?如果你举报她,她早就会得到惩罚。”
柯希缓缓摇头。“首先,那不是毒品,只是具有强烈伤害的药品。其次,什么气弹、窃听器、摄像机,还有我的身份证之类的全都被她收走了。没有证据的话,就算报警也没什么用吧。而且我答应了李小姐,只要她能救李兆微,我做什么都可以。轮到这个地步,也是自找的。”
王嘉译不自禁地瞟了一眼柯希的腿,又欲盖弥彰地把瓶子举到嘴边,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好。柯希也提起瓶子喝了一口啤酒,吞咽时能看到明显的喉结起伏。
“这个真是太好喝了。”柯希怀念地说,“上次喝酒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羡慕你啊,想喝就可以喝。”
王嘉译没心情和他一起赞赏罗斯福10号,而且他觉得这个啤酒并不好喝,太浓郁了,像是在喝啤酒味的酱油。
“那你家里人呢,不找你吗?”
“我很久没见过他们了。”柯希说,“刚才也告诉你了,我爸爸妈妈早就去世了。后来住在姑姑家。但是姑姑、姑父一直没来看过我,可能李小姐把这件事摆平了吧。”
“那……这十年你一直在这里吗?”
“差不多吧。”柯希侧着头,“中间换过一两次医院,不过最后还是会回到这里。李小姐扣着我的身份证,不能走,而且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去什么地方,还能读什么学校,出去的话,就要工作养活自己吧,外面的世界太陌生了,我还能做什么呢。”
王嘉译想劝他别这么想,话到嘴边,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柯希入院之前,砖头一样的按键手机才刚刚进入市场,现在满大街都是智能机。没有经受过高等教育,也没有经历过新文化的冲击和培养,他也不知道柯希应该何去何从。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个问题近乎自言自语,但柯希还是回答了他:“她恨李兆微。她知道李兆微最喜欢的是什么,因此想方设法地折磨他。”
这个理论王嘉译之前也听少当家说过,当时他并没有放在心上,现在又听柯希说了一次,他不禁诧异:“她们是姐弟,怎么会有那么大的恨意。”
柯希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她们不是亲姐弟,是同父异母,李小姐是前妻的女儿。”
一股家庭伦理大戏的荒谬感涌上心头,王嘉译问:“郡主该不是担心少当家和她争家产吧?”
柯希摇摇头,喝了一口啤酒,酒意上涌,他的眼睛在逐渐落下的夕阳里一片朦胧。
“不会,李家的家产很多,而且李小姐自己的生意也做得很大。虽然李小姐没有亲口说过,但她表露出的意思,是觉得燕哥破坏了她原本的家庭。当年那些事我不太清楚,好像是她妈妈知道李先生有外遇后主动转移财产,提出离婚,李先生苦苦挽留,没能挽留成功,才和现在的李太太结婚。当年还以为李小姐完全不受这件事影响,跟爸爸生活,跟妈妈上学,心怀坦荡。特别看得开,这些年才知道她居然这么恨燕哥。”
“她倒是不恨韩国人啊。”王嘉译喃喃地说。
柯希扬起一边眉毛:“韩国人?这和韩国人又有什么关系?”
王嘉译急忙解释:“不是那个南韩的韩国人,我是说少当家的弟弟,那个打扮得很像韩国明星的家伙,油头粉面,总是看不起人。”
柯希想了片刻,恍然大悟:“啊,李兆赫。恩,他们关系蛮好的,这几年来总是跟着李兆敏到处走。恨不恨他我倒是不知道,不过李小姐应该有一百种折磨人的办法吧。”
那又怎么样呢,王嘉译阴郁地想,以郡主的疯狂偏执,绝对不可能把韩国人当成她亲弟弟,不过究竟怎么打算的只有她自己知道。
柯希又喝啤酒,王嘉译发现自己在盯着他上下移动的喉结,盯着他压在啤酒瓶口的嘴唇。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少当家会如此迷恋柯希。柯希太漂亮,比海报上精心调整过的病美人还要生动精致,在轮椅上瘫痪了十年,依旧有种妖冶的魅力。
他又想,李家的基因其实挺不错的,郡主、少当家、韩国人,平心而论都很漂亮。想必少当家和韩国人的妈妈也是个漂亮的人。他们的美貌并没有带来幸运或者安定,相反,漂亮在他们身上,是一种危险的、值得警惕的东西。
王嘉译轻轻清了下嗓子:“李太太,我是说,郡主妈妈那位李太太,现在在哪里?”
柯希瞟了他一眼,说:“美国。”
“美国……”王嘉译沉吟,“少当家也是去美国留学的……”
“对。”柯希说,“十年前我出事后,燕哥被李先生赶去美国了,让他前妻抚养,自从去了美国,他再也没闹出什么事来。”
王嘉译不由想起自家那些离婚后依旧打得不可开交的亲戚。别说互相抚养孩子了,就连自己孩子的抚养权都互相推拒。这么说,豪门的家庭关系倒是意外的和谐。“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挺好的。”
柯希笑了笑:“恩,是啊。关系是挺好的。”
听出来柯希声音里的讽刺,王嘉译又长长叹了口气,举起瓶子。瓶子里剩余的酒已经不多了。他将全部啤酒一饮而尽,在绵绵后劲的微醺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恨他们吗?”
柯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含了一口啤酒,慢慢地咽下去。王嘉译以为他可能不会回答,柯希忽然开口:“不知道。”
他眺望着夕阳下波光粼粼的湖水,说:“我真的不知道。总的来讲,是觉得很荒谬,我曾经想过,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后来我想,这可能是命。不遇见李兆微,也会遇见别人。就算不发生这种事,早晚也会发生别的事。有可能我生来就是受苦的。”
王嘉译本想说,你这么漂亮,应该生来就进入演艺圈,成为万众瞩目的小王子。但柯希神情萧索,憔悴苍白,睫毛和头发在夕阳下呈现半透明的金色,苍白脸颊上覆着淡淡的酒意晕红,他忽然说不出这句话。
他的腿再也不可能好了。也不可能踏入演艺圈。说这种风凉话于事无补,而且他和柯希又有什么区别。如果郡主想要把他的信息移花接木交给追债公司,恐怕他也会在轮椅上度过余生。
“你想见少当家吗?”
柯希摇摇头,前额的几缕头发随之摇动。“我不见他。也请你不要把他带到这里来。”
少当家明明那么爱他,他又是那么需要温暖和怜惜。
“为什么?”
柯希低头看着自己的腿,自嘲地一笑,抬头直视着王嘉译的眼睛。
“因为他有自己的人生。初恋挺美好的,十年后的初恋情人双腿残废,可能就没有那么美好了。你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样子,长得帅,家里有钱,现在又出国回来,我和他还有什么相似之处?我又怎么去见到他?”
或许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自嘲地笑了:“见笑了。你今天来这里看我,不是出于李兆微的要求吧?”
王嘉译摇摇头。罗斯福的后劲儿比他想象得要大很多。酒意上涌,他开始觉得隐隐头晕。该说的,不该说的,似乎分不清其间的区别。
“他一直爱着你。”王嘉译说,“他说我长得和你很像,追我,让我当他男友,还送了我这个。”
他把金铃从领子里拿出来给柯希看。酒意作用下,手腕一直在抖。铃铛清脆地响着。柯希毫无焦点地看着他的脖子,说:“原来他把这个给你了。”
王嘉译点头承认,在酒精的作用下,笑容比平时要灿烂一些。
“他把这个给你了啊。”柯希自言自语地重复着,“留着这东西有什么用,喂,王嘉译,你能把这个还给我吗?”
还给他好像也没什么问题,毕竟是物归原主,而不是忘在办公室或者丢失。
金铃落在柯希的手掌上,柯希睫毛颤抖,嘴角颤抖,好像要笑又好像要哭。他举起金铃,看着金铃在风中缓缓旋转,说:“这是我妈妈的遗物。她留给我的唯一一样东西。我还以为它不见了,没想到……”
果然是物归原主了,王嘉译告诉他:“我在少当家的抽屉里看见过一大堆这东西。不过那些一看就是新的,没有你这个年头久。那你好好收着,不要再弄丢了啊。”
柯希眼神闪动,微微一笑,把金铃戴在脖子上,想想又把衣服领子竖起来。
“我知道,祈福金铃。这个就是很久以前在安宁寺里求的。妈妈说能给我带来福报,虽然我其实没感觉到有什么福……也可能没有这个铃铛的话,我会更加倒霉吧。”
王嘉译差点冲口告诉他这个铃铛不是给本人祈福,而是给别人祈福的。转念间他觉得这种事说来无用,徒然增添烦恼,柯希的妈妈怎么会希望儿子给别人积累福报,可能当年确实是给自己祈福,过了些年,佛法进展,金铃的作用就从恩泽自己变成了惠及天下,亦未可知。
柯希隔着领子摆弄铃铛,忽然说:“你不回去上班吗?”
“偶尔请半天假没事的。”王嘉译说。
柯希笑了:“怎么和翘课一样。社会人的感觉怎么样?”
王嘉译想说“很累”,又想说“挺有趣”,怎么向柯希形容社会人的感觉呢?拿到工资确实很开心,每一天上班又累得要死。再加上被别人评价为“恶心”的取向,郡主的威胁,有暴力倾向的现男友……
大概是他沉默的时间太久了,柯希把喝空的啤酒瓶放在脚下,说:“不说也没关系的。我只是随便问问。”
“是独当一面的感觉吧。”王嘉译说,“以前只需要应付学业就可以,现在感觉要应付四面八方的事情。”
柯希点着头,像是在附和,又像是就王嘉译的话展开联想。王嘉译问他:“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能离开这里的话,想做什么?社会人吗?”
“嗯……”柯希沉吟片刻,“你是说,如果我完全健康的话,会有什么样的人生理想吗?”
不完全是这个意思,不过也差不多。王嘉译点点头,柯希脸上第一次浮现了憧憬的神色:“大概是当个运动员吧。哈哈,当然不是说我坐着轮椅还想着为国争光,是说,我喜欢跑步,跑步特别开心。”
“我明白。”王嘉译说,“我喜欢健身。流完汗、洗个热水澡,痛痛快快地一觉睡到大天亮,太爽了。”
柯希哈哈大笑,伸手过来拍他:“你很懂啊!就是这种感觉!”
在柯希的笑声里,王嘉译彻底被酒意冲昏了头脑,提议道:“对了,柯希,我到李小姐那里把你的身份证偷回来怎么样?如果我能把你的身份证偷回来,你是不是可以出院了,到时候,你愿意去见少当家吗?”
柯希的脸上还残存着笑意,完全没反应过来地问着:“你说什么?”
这个计划真是天衣无缝,王嘉译越想越觉得开心,说:“我把你的身份证拿回来,然后,你就自由了。你不亲自试试,怎么知道自己活不下去呢?”
柯希眨着眼睛,一下,两下。王嘉译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希望的光彩,他知道自己的眼睛一定也在闪闪发光。
这个想法完全是冒险。但激动的感觉如高空坠落一样停不下来。让柯希出院,告诉少当家他的初恋情人没有死,一定可以happy ending。至于柯希的论断“燕哥太优秀一定会看不起我”,完全是井底之蛙。如果他们不愿意见到对方,王嘉译可以安排他们偶遇,心结解开,原谅过往,有什么事是相爱的人不能互相理解的呢?
柯希能出院的话,少当家一定会完全忘记他这个冒牌货,郡主就没有人质和把柄,不能再敲山震虎地威胁这个威胁那个。
最重要的是,他可以从此得到自由,远走高飞。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夕阳缓缓沉进安宁江的水里。王嘉译的影子在身前拖成长长的一条。他不敢给少当家打电话,怕自己的声音暴露酒意和兴奋,只敢发微信,而少当家也很快回了一条,告诉他不用到公司来,今天可以下班了,到“弹珠”集合。
和顶头上司谈恋爱的感觉还真是奇怪,时而需要服从,时而想要占有。王嘉译收起手机,直接打车去了弹珠。坐在出租车后座,听着车载广播里的新人歌曲,看着两边不断黯入夜色的绿化带,他思考着怎样向少当家措辞。
在少当家心里,柯希已经死了十年了,忽然间发现他根本没有死,还活得好好的,只是双腿瘫痪住在精神病院里,可能不会相信,也可能会突然发疯。
这次柴犬没在门口睡觉,不知道跑去什么地方。王嘉译掀开门帘进去,里面还是稀稀落落的几桌人,他向前台点头笑了笑,前台一脸“你谁啊”的表情看着他。
王嘉译走到最里面,少当家果然已经在那里喝啤酒,看到他时眼神动了动,问:“你刚刚去喝酒了?”
看来脸上的酒意还没有散去。王嘉译含混地答应一声,在他对面坐下,看着桌上和上次相差无几的菜肴:“遇到了一个……认识的人。”
少当家并没有追问,眼神放空,眺望一会儿他身后的盆栽,说:“这几天你自己呆着吧,要回月亮城我就给你房卡。我要回家。”
王嘉译以为自己听错了,反问一句:“回家?”
少当家移动眼睛看着他:“兆赫要订婚了。”
韩国人不是还在上大学吗?这么快就要订婚了,豪门的婚姻还真快。王嘉译的同学里,也就初中那群人里有几个刚刚达到法定结婚年龄就去结婚的。
只是,居然有人愿意嫁给韩国人,真是不可思议,他天天嚷着有钱就能做到一切,难道打动那个女生的方法是每天在她门口放一万块钱?
“对方是照博集团的四小姐龚宝甜。”少当家说。
他的某些遣词造句、说话语调,让王嘉译忽然感觉少当家和韩国人确实生活在和他不一样的世界里。龚宝甜,这名字听上去就是乖巧大小姐,应该长得漂亮,性格柔软温和。王嘉译脑海中浮现出韩国人穿着白色三件套西装,挽着一个网红脸美女,在湛蓝的天空下,在碧绿的草坪上接受祝福的样子。
“结婚真好啊。”王嘉译由衷地说。
“订婚。”少当家纠正他,“龚宝甜现在还不到二十岁,再过个三四年,他们才结婚。”
“说起来,少当家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呢?”王嘉译拿起一串鸡肉,假装查看鸡肉的色泽,“韩……嗯,你弟弟都已经订婚了,那你……”
“我不会。”少当家简短地回答。
在他们刚刚确定关系的时候,少当家曾经说过“要保密”之类的话,当时王嘉译以为他要隐藏性向结婚生子,此刻他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性,少当家并不像是期待着普通幸福日子的人,他确实会和女人结婚吗?是不是因为柯希的前车之鉴,他打算以隐秘的姿态交往来保护自己?
和上次一样,少当家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只是在一杯一杯地喝啤酒。王嘉译实在忍不住,说:“你每次吃得都太少了,是这家店不合胃口,还是什么原因?”
少当家从杯子上看了他一眼,说:“没胃口,不想回家。
一个大胆的念头浮上他的脑海,王嘉译举起鸡肉串提议:“我陪你回家?嗯,公司老总嘛,总要有人帮你打理贴身事务,我就是个秘书,行吗?”
少当家停住动作,片刻后说:“不行。”
王嘉译讪讪地低下头,听见少当家低沉着声音说:“我家人只要一眼就能看出你的真实身份,不要自作聪明。”
王嘉译倒不是打算趁机在李家人面前炫耀一波存在感,而是,订婚这么隆重的仪式,肯定双方家族所有成员都在场,郡主作为李家长女更是寸步不能离席,王嘉译则是个秘书,可以随意走动,说不定能找到郡主匿下的身份证。
看看柯希,看看杜航,就知道郡主肯定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她手里不知道扣了多少人,根本不可能把柯希的证件带在身边。十有八九会放在家里的某个角落。
怎么才能说动少当家去找这东西?
“我之前做过很多蠢事。”少当家忽然说。
王嘉译抬头看着他,少当家转动着啤酒杯,像是晃着装红酒的高脚杯,看着液体以均匀的幅度在杯子里摇晃,平静地说:“以前感情用事,和家里人闹得不可开交。因此和家里的关系一度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现在我不想再犯同样的错误,所以不行,我不会带你回家。”
“好吧。”王嘉译说,感觉自己的声音好像有点赌气,急忙补充,“我是说,毕竟是你弟弟的订婚仪式嘛,我只是想看看,豪门的订婚仪式是不是像电影里演的那么夸张。”
少当家似乎微笑了:“是吗,可是没什么好看,只不过是大家一起吃一顿饭。结婚仪式就要看他们两个的喜好。如果设计得很夸张,到时候你再去参加吧。”
如果是韩国人的喜好,一定非常夸张吧。说不定会找个美女仪仗队为他鸣锣开道。王嘉译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那你什么时候回去?”
“今天。”少当家看看手表,“再有一个小时。”
王嘉译一怔:“这……这么赶?”
少当家略略点头,看着手表,又看看桌上的东西,拿起啤酒杯一饮而尽,站起身说:“你吃吧。我要走了。”
王嘉译立刻扔下筷子一起站起来:“我也不饿,送你过去吧。你是要开车过去,还是……?”
他一时间想不出其他的交通方式,胡乱地做了几个手势,少当家瞧了他一眼,扣好外套,说:“动车。”
有钱人原来也动车出行。如果是少当家的话应该会坐商务座或者头等座,不过他不知道动车究竟有没有头等座。王嘉译跟着少当家去前台结账,少当家埋头草草签了收银条,前台收好收银条,没话找话一样说:“今天也走得这么早啊。”
少当家嘴角动了动,姑且算是对前台的礼貌微笑。王嘉译暗自腹诽这个前台的态度太差,明明就没有几个人光顾,他能记住少当家这个回头客,却记不住他。
两人走到少当家的车前,少当家轻轻摸过车门,原因不明地叹了口气。王嘉译窥视着他的脸色,提议道:“我送你去,然后把车开回来,怎么样?要不然车也不能就这么停在动车站吧。”
少当家摇摇头,把车钥匙扔给他:“都喝酒了,安全为上。你先回去,明天替我取了。”
他也不等王嘉译回话,低着头朝巷子外面走去。王嘉译跟在他后面,看着少当家靠着巷子口的墙,悠闲地等待出租车的身影,王嘉译稍微提高了声音:“如果,我是说如果,有机会的话,你会不会想见柯希?”
少当家的脸瞬间戴上了一层胶水严丝合缝糊好的面具。他直起身子,慢慢转过脸,僵硬地问:“你说什么?”
刚刚说出口,王嘉译就后悔了。他舔舔嘴唇,说:“我是说,如果有这个可能的话……就是一种假设,不是真的……你会不会想见他,和他把以前的事说清楚……嗯,以前的一些心结什么的……”
“不。”少当家打断了他,“以后不要再提起这个名字,我永远不想再见到他。”
他追求王嘉译的理由是王嘉译和本尊有几分相似,然而提到本尊,却是“永远不想再见到他”。
这一点倒是惊人的默契。柯希也说过不想再见到他。
“之前说的山穷水尽什么的,是因为他吧。”王嘉译说,“我知道这么说很不切实际,但总不能一直这样。人的想法是会改变的。要不要和家里谈谈,或者就能达成一致了。”
少当家仔细地观察着他,忽然开口,问道:“你都知道什么?”
王嘉译垂下眼睛,又抬起头,坚定地看着他。
“我什么都知道。以前的事大部分都知道了。可能有一些细节不清楚,不过……不过差不多,就是那样了。”
少当家伸手扶着墙壁,定一定神,抽出烟盒捏在手里,说:“谁告诉你的。”
王嘉译微一咬嘴唇,说:“你们高中的团支书。”
“她啊……”少当家抖出烟点上,一口气吸掉半支烟,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王嘉译急忙上去拍他后背,少当家轻轻推开他的手,喘着气说:“她知道的也不是全部,不用相信她。”
“她让我转达一句对不起。”王嘉译说,“之前她说了不应该说的话。这些年她一直很后悔。她说,要是能当面传达自己的歉意就好了。可惜有些事不能重来。所以我想……嗯,会不会,你也想……”
“不会。”少当家向后退开一步,朝没有人的地方喷出烟,“你不明白,有些话说不说根本没有区别。”
王嘉译脱口问出:“你知道所罗门王的故事吗?”
少当家拿着烟的手在空中停留片刻,疑惑地说:“所罗门王?”
这个比喻完全不伦不类,不过已经没有收回话语的可能性,王嘉译尴尬得涨红了脸,硬着头皮说:“对,所罗门王。两个母亲争抢一个孩子,她们都说孩子是自己的,所罗门王让她们拉着孩子的手足用力争抢,孩子大声哭叫,一个母亲受不了就松了手,另一个还紧紧地抓住,所罗门王决定把孩子判给松手的母亲,说只有亲生的母亲才舍不得孩子受苦。您听过吗?”
少当家的眼神随着他的话不断颤动,最后反问:“你想说什么?”
“我是说,千百年来,大家都认为所罗门王说得很有道理,亲生的母亲会舍不得孩子受苦,会放弃。但我觉得有时不是这样。先放手未必是正确的,可能那个母亲觉得,所罗门王已经看出来她是假妈妈,担心受到处罚,而不是因为爱孩子舍不得他受苦。而那个一直抓在手里,宁死不放的女人,可能才是孩子真正的母亲。”
少当家看着他,眼神十分诡异,不像神游天外,也不像准备反驳。王嘉译尴尬地挠挠鼻子,进一步说明:“我的意思是,松开孩子的家长,可能不是孩子的真正家长,不,我是想说,松开孩子的家长可能只是无法抚养……”
少当家在墙上点了一下烟头,将熄灭的烟头松手扔在地上,打断了他:“别再说所罗门王了,你究竟想说什么?”
王嘉译一咬牙,说:“当年没有放弃柯希,是因为你太喜欢他,喜欢他喜欢到现在都不能放弃。柯希没有死,他还活着。现在只有你能救他,只要你能从郡主那里拿到柯希的身份证,他就能离开那个鬼地方。”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再次回到李家大宅,推开铁艺大门,看着整齐的草坪和开满粉红花朵的树篱月季,李兆微并没有感觉到恍如隔世的冲击。可能是回到月亮城,看着丝毫没动的房间摆设的冲击太严重,也可能是李家大宅和十年前的样子相差甚远,已经被李兆敏改造得像是别墅区的样板房。
华灯初上,大宅里亮起了灯光,隐约能看到倒映在窗户上的衣香鬓影。李兆微沿着鹅卵石小路向大门走去。心跳随着每一步加快,血压冲击耳鼓发出乓乓的响声。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紧张的,不安的,试图挣脱牢笼的焦躁感。
他要进去,面对李兆敏。那个囚禁了柯希十年的女人。
他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不屈不挠地质疑着王嘉译的判断。王嘉译会不会在骗他,只是胡说八道,给他一些虚假的安抚。但李兆微也清楚地知道,他之所以会相信王嘉译的话,一方面是王嘉译说得像模像样,另一方面是他内心始终隐约明白,柯希不会被那东西毒死,他一定是默默地活在什么地方。
李兆微按着门把,微微用力,推开了门。明亮的灯光照在他的深色西装上。他走进玄关,踏上编花的波斯羊毛地毯,向左一拐,进入璀璨整洁的客厅。里面已经坐着五六个人,看到他纷纷站了起来。
坐在最里面,纹丝不动的是李先生,坐在李先生身边的是他妈妈。他妈妈旁边,穿露肩黑色Dior晚礼服的是李兆敏,然后是打扮得像要去主持婚礼的李兆赫,在李兆赫和李先生之间的陌生女人,应该就是李兆赫的未婚妻龚宝甜。
她头发是没有染色、长到肩膀的学院风,丰韵合度,杏脸桃腮。不能算是高分美女,但从内到外透出满满的富足安逸。李兆微有点明白为什么李兆赫会和龚宝甜订婚了。她是个安定平和的好女孩,对于他们这些精神状况不稳定的人来讲,像柔和的旋律一样安心。
“兆微回来了。”李兆敏说,“甜甜,我给你介绍一下,这就是兆赫的哥哥李兆微。”
“兆微哥。”龚宝甜说。她声音很甜,语速很慢。李兆微朝她点点头,笑了笑。
李兆敏招呼他坐到自己身边,也招呼大家都坐下,说:“现在我们家人都回来了。兆微可是有年头没回家了。”
“是呀。”妈妈越过李兆敏伸手来摸他,“都十年没看见你了,兆微,你想不想家?”
眼看妈妈的眼圈毛骨悚然地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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