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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众_常叁思-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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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乐成来去匆匆以后,常远回到办公室门口,发现已是人去楼空,总包的办公室里倒是动静不小,王岳的声音是那种克制过却又没压住的,时停时起,像是单方面地在找茬。
听墙角是要付出代价的,常远不可避免地听见了一句“没你这么狠心的弟弟”,赶紧转身回了办公室,百无聊赖之下他想起了刚刚的刘富,就在档案柜里翻了翻。
他喜欢存放和查找的感觉,记录比记忆可靠,他不会忘记人生中无数的细小片段,不出常远所料,刘富果然在华源5月到11月的出工表上,就是断断续续的,并不是总在。
不过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关上柜门后,常远去几个入口兜了一圈,在东门碰见了巡逻的郭子君,南门遇到了接电话的詹蓉。
工地目前就一个坑,严格来讲施工中没设计师什么事,詹蓉确实也无所事事,她走完过场早该走了,可因为记挂着王巍,怕他对S市不熟悉,硬是留在这儿准备当地陪。可是领导让她尽快回公司,设计院从来都是多线并行,一次搞好几个项目,她不宜久留,只好把锅甩给了常远,这里她只跟常远相熟。
举手之劳他向来能帮就帮,常远说完好,詹蓉就摁着包跑了。他既然答应了要照顾王巍,就得回到办公室去,以防别人什么时候走了自己都不知道,走前他交代的郭子君,下午勤快些巡逻,年底给他加奖金。
郭子君是个正直的小年轻,屁股上长跳蚤办公室也坐不住,乐得在外面晃荡,偶尔还能听见一些胡搅蛮缠、脏话十级的对骂,可谓是让人大开眼界。
回办公室后他坐了会儿,忽然来了通电话,是他爸常钟山打来的,他这爹就是省心的代名词,没有要事不会来闹他的心,常远叹了口气,心里知道是谁在找他了,他强颜欢笑道:“诶爸,方便,有事儿您说。”
“没事儿,”常钟山的铜锣嗓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带上慈父的韵味,有些老龄的嘶哑了,“就问你晚上有空没,要不要回来吃个饭?”
常远不想回那里,他每次回去都是不得不回,可是这样逃避除了加深他母亲的怨怼,到底能逃过什么?时光不许人回头,他又能陪父母多少个年头,多少天,多少个小时?
“有空,”常远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试探,像是怕电话对面的人受到惊吓,“邵博闻也有,我能……能带他蹭个饭吗?”
他本来准备等到腊月二十九,带着邵博闻父子回去团一个哪怕是世界大战的圆,可现在择日不如撞日,去了拉倒!
半晌常钟山才搭话,显然是在偷偷征求“领导”的意见,圣意常远是闭着眼睛都能揣摩出来,但是他老头很善良,笑起来也很爽朗。
“能啊,怎么不能?欢迎欢迎!”
常远说着“谢谢爸”挂完电话,又心怀歉意地去给邵博闻打电话,那边接了就听他说:“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先听哪个?”
“我都不听,”邵博闻专破套路十级,“过会儿你自己受不了,就会主动把紧要的东西先往外倒了。”
常远:“……”
第103章
这是要去出柜,不是吗?
邵博闻断然没有不去的道理,他那语气简直像他才是常钟山的亲儿子,“去啊,怎么不去?有饭不吃王八蛋。”
常远哽了一秒,心说谁也不服,就服你。
邵博闻听他没说话,就礼尚往来地说:“我也告诉你一个目前还分不清好坏的消息,刚我们在公司核完了电脑,何义城的秘书在会上锁定的ip和mac地址,是林哥的笔记本。”
话题跳跃的有些快,常远反应了一秒,然后被切实地震惊到了,“你的意思是……可是,林哥在会上否认了。”
邵博闻“嗯”了一声,“他在公司也说了,他不是。”
常远感觉十分奇妙,就像忽然在平层圈子里发现了一个土豪,以他对林帆的了解他愿意相信对方,可是别人就很难说了,于是他问道:“你是怎么想的?”
邵博闻笑道:“从主观上来说我倾向于相信他,哪能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但从客观上来讲,真诚的人也会说谎,就像他当年对常远口出恶言,那是本意吗?不是,他只是有些目的无法明说。
荣京要是卯足了劲一查到底,林帆的电脑想必也不会是秘密,到时候凌云就会很被动了,常远说:“那你有什么打算?”
邵博闻一副没打算的语气,“先让林哥自己去整明白吧,为什么别人发的帖子地址却是他的电脑,其他等结果出来再说。”
常远心想也是,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事要怎么跟别人解释,沉默的空隙他又听邵博闻说:“咱们怎么过去?是我去接你下班,还是你先回家再过去?”
下班回去堵成狗,常远让他过来算了,临挂前扫见自己脏兮兮的皮鞋,忽然提了个要求,“对了,帮我带套衣服和鞋过来。”
邵博闻霎时感受到了一种重视,他好笑地问道:“要哪套?”
“随你,”常远不太臭美,觉得自己穿什么都差不多,而且工地上乌烟瘴气的他穿给混凝土看吗?他说,“你觉得哪件精神就带哪件。”
邵当家可以不费吹飞之力地把他儿子打扮得“花枝招展”,这任务对他来说不难。常远说完一抬头,发现王巍杵在门口,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那儿的,人最怕自己吓自己,他发现自己有些心虚。
王巍斯文地笑了笑,解释自己无意偷听,“见你在通话,就没敲门。”
常远示意没关系,请他进来寒暄道:“聊完了?这么快。”
话不投机自然快,王巍早知道是这种结果,便也没什么落差,只是他过来的时候无意间听见了一句“出个屁的柜”,看常远的眼神便有些深,他神色自如地坐下来开始关机,“嗯,本来也没什么事。”
很快王巍将电脑塞进行李箱,站起来准备走了,他又过来跟常远握手,笑着道:“常工谢谢,打扰你工作了,希望咱们以后有缘,项目上见。”
常远身负詹蓉的重托,连忙从桌角摸了钥匙,出来握住了对方的手,“我们工地上的人不兴这么客气,詹蓉公司有事先走了,交代我务必要关照你,我送送你。”
对不同的人得有不同的态度,这是他第二次说别客气,王巍也就不坚持了,率先提着箱子走了出去。走到仍然混乱的工地入口,略微加深的熟悉感使得他问出了心里的疑惑,他道:“这是在干什么?”
常远简单地解释了来龙去脉,他不站荣京的队,这种对业主无所谓的态度让王巍想起了一个人,就是詹蓉的师兄陈西安的同性伴侣,名字叫钱心一。
王巍心想他是真喜欢这些幸运的小基佬,谈着不被人祝福的恋爱,看起来竟然还能挺幸福,身上没有标签的影子,眉眼温良,活蹦乱跳,其实命运待多数人都还算公平。
王巍走后,常远在人堆里看见了夹着公文包的孙胖子,好久不见这老熟人,他愣了下很快明白过来,P19的二期眼看着不归凌云了,消息“灵通”的竞争者很快就要往这里云集了。
可是这里要死人了——常远知道自己可能有点悲观,他看着围着张立伟喜笑颜开的孙胖子,心说你知道吗?
他往回走去了王岳的办公室,这人坐在办公椅上盘他那对油润的核桃,有些灵魂出窍,见了常远才回过神,有些茫然地问道:“有事吗?”
常远带上门,自己拽了把椅子坐了下来,邵博闻让他左思右想完了再下决心,可是现在他已经想好了,他搓了搓自己冷冰冰的手指,说:“来找王总聊聊上午何总的建议。”
王岳简直是不爱听这个话题,他有置身事外的盘算,因为何义城既然这么说,暗地里自然会有操作,他没接到任何邀请和通知,乐得假装一无所知,再退一步说,谁最不放心谁就会管,他笃定常远必然会跳出来阻止,心理上的负罪感就渐渐消失了,不是有人管着了么。
这大概就是很多人能将事情置之不顾的底气来源。
王巍的到来让他提不起精神,王岳皮笑肉不笑地说:“我觉得没什么可聊的,领导怎么说,我们就怎么贯彻呗。”
常远厌恶这种踢皮球的态度,在心里念了三遍“拉皮条”才保住人畜无害的笑脸,“那当然,你和张总也是我的领导。”
王岳虽然喜欢被捧的虚荣,可这顶高帽子他拒绝,他摆着手狡诈地道:“代总监,话可不能这么说,按照监督原则我和张总都得听你的,不过现在是甲方市场,张总可以不听,那我不行,我得听你的。”
一秒内官升3级的感觉分外酸爽,常远不再跟他啰嗦,他严肃起来,开门见山地说:“王总,你要是这种态度,那确实没什么可聊的,明早我会请半天假去趟东联总部,申请调职。”
王岳觉得他可能是被人命给吓到了,没指望他来真的,就敷衍地给常远发小红花表扬他,“你看你,我态度怎么了就要调职?工地不能没有你啊,那得乱套了,这样,明天上午张总要是有空,咱们专门为蓝景堵门的事开个会,不落实谁负责就不散会,好不好?”
常远没吭声,站起来回办公室去了,肯定是他负责,所以他决定明天上午不来,不过这件事不用提前知会王岳,他是监理公司驻这的头头,也有权利像张立伟和王岳一样“临时”有事。
他们六点下班,五点半的时候常远骑着郭子君的自行车,想让全工地入口的货车司机下班,可是近车情怯使得他终究是没有过去,一来别人不归他管,别人的老板也不服管,二来没了他,工地还能成坟场了?爱管是病,他得克制,他用腿撑着自行车观望了一会儿,邵博闻就抱着虎子从人群里进入了他的视线。
路总今天非常鲜艳,戴着一顶长刺的绿帽子,脑袋看起来像是一个黄瓤绿芒的简笔画太阳,脑子有坑的人才会拿成年人的现象来嘲笑孩子,亮色显得肤白,虎子这样穿戴十分可爱。
常远看见这样的路总,心情都明朗了好几个度,他将自行车给了郭子君,直接从门口下班了,他今晚还有一场仗要打。
常远要换衣服和鞋,就跟虎子一起坐到后座去了,邵博闻给他带了件休闲款的卡其色加绒大衣,帽子上有层贼厚的毛,衬得人脸小又年轻。
虎子脱了鞋坐在后座上玩得不亦乐乎,左手拿着个塑料螃蟹,右手捏着小龙虾,叽叽咕咕地模拟着打架,常远摸了摸他因为天冷许久没剃的小脑袋,希望池枚能看在孩子的份上收收脾气,可是他知道这是一种奢望,他是池枚最重视的人,但也没见她为自己有过退让。
走到半路,邵博闻忽然笑了起来,“小远,你知道你现在的表情什么样吗?”
常远扯回杂乱的思绪,用虎子的塑料小龙虾想都知道不太阳光,他破罐子破摔地说:“你黑吧,我听着呢。”
“不黑不吹,我们实事求是,”邵博闻使唤道,“儿子,学下你远叔。”
虎子埋头用龙虾猛敲螃蟹的头,“哐哐哐”地说:“远叔什么样子啊?”
邵博闻:“就你那个新表情包的样子。”
路总闻言马上丢了玩具,训练有素地将两手的小拇指塞进嘴角往两边扯开,同时眼珠子朝上一翻,自以为很有威慑力地吼道:“哇呜~~~”
这是一个傻乎乎的鬼脸,打死常远也不信自己的表情能夸张成这样,只是邵博闻跟孩子逗他用的,一种温暖在他心里升起来,他将虎子的手指从嘴里带出来,低头对他说:“还有表情包?你爸是个傻子,以后不许听他的,你老这样扯,嘴巴会变得比河马还大。”
虎子觉得河马不可爱,并且一骗就上当,无师自通地将嘴巴嘟了起来,不记仇只护短,他拍着常远的大腿说:“我爸爸不傻,他最聪明。”
常远看着他那跟小黄鸡如出一辙的撅嘴巴,伸手捏住了笑道:“你别说话。”
闹了会儿常远心情就好多了,他开始跟邵博闻闲聊,从王巍说到孙胖子,他说他不管工地了,邵博闻也说挺好,常远就给他翻白眼,说邵博闻只会花言巧语,阻碍他进步。
到家刚过七点一刻,开门的人是池枚,她裹着披肩有些不修边幅,整体看起来竟然有了苍老的感觉,鬓角的白色似乎又往后延伸了一截,常远眼皮一闪,难受的有些不敢看她,他只好盯着她的颧骨说:“妈,我们回来了。”
邵博闻在他后面,跟着叫了声阿姨,虎子在他怀里怯生生地叫奶奶。
池枚将常远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眼神里有怜爱和痛心,然后她看向邵博闻和虎子,泪水就这么忽如其来地涌了出来,她沙哑地说:“进来吧。”
常远霎时感觉空气里仿佛有一个无形的大耳刮子劈头盖脸地扇来,如果连情绪都不能控制,那么叫他回来的意义是什么?看看自己让她有多痛苦吗?现在他看到了,却只想掉头就走,以前自己不是这样的,那时他满心只想着安慰她,可是现在他想的是他母亲这样表现,会让他身后的邵博闻有多难堪。
常远恍惚地想道:我真自私,更可怕的是,我并不觉得羞愧。
今天可以不欢而散,但常远会向池枚表明他的态度,请她不要难为邵博闻,因为他会记恨她。
常远背住一只手,在身后摸到邵博闻的胳膊安抚地捏了捏,然后他强行打起笑脸,上前捧住了池枚的脸飞快地用拇指挂掉了泪水,温柔地哄道:“妈,你再这样我就不进去了,我回家。”
池枚立刻用手指拽住常远的大衣将他往里拉,她的嗓音明显变尖了,边说边哭:“你要回哪儿?小远,这里就是你的家啊。”
常远抗拒着她的力气,铁石心肠地站在原地,他心如刀绞,可脸上还得挂着虚伪的笑容,用温和的语气来伤害她,“是我的家,可我总不能打一辈子光棍,跟父母住在一起吧?”
池枚丝毫拉不动她的儿子,惶恐的洪流冲进脑海,她无比怀念常远还是一个小男孩的时候,她单手就可以抱起他,到任何她想去的地方去,可是现在……
这一瞬间,她想到了死亡。
第104章
“哟,都站在门口干什么?”
抄着锅铲的常钟山从厨房出来,猛然看见儿子身后的男人,一时还有些不敢认,他记忆里的邵博闻还是个短袖T恤配工装裤的小年轻,比起常远算少年老成,但在长辈的眼里成熟到底是强撑,毕竟不经事磨,何来沉稳。
可现在的邵博闻,看起来已经是个坚毅的成年男人了。
常钟山可以摸着良心说,那些在他科室门口接办公室里的姑娘下班相亲男士们,形象和气质都比不上这位,可惜这种国民女婿的条件无法让他欢喜,因为如果不以常远的意志为转移,他真正缺的是一个媳妇儿。
他很快就发现人心真是经不住考验,嘴上说着是一回事,心里想的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常钟山一方面希望只要常远过得好就行,另一方面却无法直视邵博闻跟他打招呼的从容眼神,万事开头难,他看见这俩个孩子站在一块儿,心里到底是有些别扭。
不过这都是能习惯的东西,毕竟心口都松了,眼睛又有什么不习惯的呢,他俩站一块儿又不是丑。
常钟山忍住复杂的心情,假装没看见玄关处的凄风苦雨,他上前来招准备将他老婆牵走,一边笑着道:“是博闻吧?老久不见,变得你常叔都快不认识了,还有这小宝儿长得可真好,来,进来坐。常远别跟你妈肉麻了,这么大个人了还捧脸,她还得到厨房去下调料。”
池枚被他的声音打断,不得已从消失的噩梦里惊醒,一点点愧疚反扑上来,让她心里又多了些牵挂式的活气,都说老夫老妻、难舍难弃,常钟山这么粗糙的老头子,她要是走了,既没个孝子孙子的,儿子是同性恋估计也找不到老伴,那他要怎么过呢?
在她沉思的功夫里,邵博闻已经绅士地拍了个马屁,“钟山叔,是我,您倒是没怎么变,看着就康健,阿姨也是,气质越来越好了。这是我儿子路遥知,小名叫虎子,宝宝,叫人。”
路总顶着个蠢萌的太阳帽,被他聪明的爸暗地里拍了下屁股,立刻训练有素地乖巧起来,他有些害羞但是非常大声地喊道:“爷爷晚上好,奶奶晚上也好。”
喊完他痛心疾首地从自己的豚鼠手捂里抽出右手,手里抓着3个漂亮的星空棒棒糖,他本来只想拿两个,便愣了下又飞快地塞回去一个,这才举给池枚说:“给。”
池枚心神巨震,差点没习惯性地伸手去抱这个孩子,她愣愣地从棒棒糖上看到虎子肉嘟嘟的脸上,天知道她盼孙子已经到了盼得能望穿钢板的阶段,因此虽然这孩子带着邵博闻的阴霾,她却无法克制本能里的母性。她可以不介意形象对邵博闻大吼大叫,可不愿意吓到这个小宝宝。
两分钟后,他们进了门,邵博闻欣慰地亲了亲他的小助攻,他也曾后悔监护这个孩子,如今却因为坚持而沾到了他的光。
为了不让常远难堪,常钟山生拉硬拽地将池枚弄进了厨房,虽然今晚固有一吵,但一会儿还要吃饭,必须宜晚不宜早。
池枚知道这个叛徒心里的算盘,非常没好气地甩开了老公的手,杵在旁边流泪,她实力冷漠起来连小葱都不会帮常钟山切一根,另一方面也生自己的气,为自己这样轻易就被邵博闻孩子的糖衣炮弹给迷惑了。
常远爸在锅碗瓢盆之间忙活,语气有一点不走心地埋怨,他和稀泥道:“让你别激动、别激动,吃饱了再战斗的嘛。”
路总的威力持续不了多久,池枚的执念根深蒂固,再度席卷而来,她森冷地说:“吃!你们常家都断子绝孙了你还吃得下去!”
常钟山切小料的手一抖,锋利的刀刃从食指外侧挂过,好在只蹭掉了一点白皮,他看着池枚的目光里有沉痛,也有愤怒——他不难受吗?怎么可能,他儿子姓常啊。
有时常钟山也会想,要是池枚开明一点,或许他不可能这么轻易就接受常远的性向,父母分饰红白脸,然而池枚的白脸唱得太过了,尽管考虑她情况特殊,那也不能因为这样,把那个好的也逼疯吧?他能怎么办?
说实话常钟山今晚看见常远穿得既时尚、眼神又亮堂,心里的天平早就歪了,一个人过得好不好,了解他的过去的人不是很容易看出来么?光凭这一点,邵博闻在常钟山眼里就能凭空顺眼两分,就说今天这屋里的通过率,都变成压倒性的4:1了,池枚怎么就不能稍微有一点点自觉,她没有那么正确呢?
“那……”
常钟山激动地起了个响亮的高腔,本来说“断的也是我老常家的种!”,可一看池枚似乎被吓到的样子,又不忍心地将语气以光速衰减下来,他在心里叹着气说:“那也要吃饭啊。”
池枚没说话,只是用力地捡起一条黏在瓷砖上的黄瓜皮摔进了垃圾桶里,吃不下去!
常远在沙发上坐下,眼前又是一盆玻璃渣。
茶几上有果盘,五花八门的水果整齐的切开摆好,都是池枚细心的手艺,她对常远生活上的照料事无巨细,可惜就是人无完人。他叹了口气,趁着没人抓住了邵博闻的手,搁在手心揉了揉,跟他开玩笑,“如坐针毡不?”
邵博闻剩下那只手圈着虎子,闻言把下巴搁儿子头顶上,低声笑着道:“还行,我保镖比我想还厉害。”
厉害的保镖将自己挂在他爸的手臂上,正对着果盘垂涎三尺,有种儿童叫出门就饿,并且还有个本命叫五颜六色。
常远一看见他那个没出息的好吃佬样子,登时满心的丧气都变成了无可奈何,他慢慢开始明白养孩子的乐趣了,虎子心无旁骛的快乐能让他少忧虑一秒,他将虎子的后背往前推了推,溺爱地哄道:“想吃什么自己拿。”
虎子往前进了一小步,又大转弯回了个头,用充满渴望地眼神去征求大老板的许可。
邵博闻戳着他的额头提问:“我在家里交代你的话记住没?”
虎子猛点头,“记住了!”
邵博闻磨了两圈光头,批准道:“去吧,别乱扒。”
虎子立刻笑开了花,别人家的屁都是香的,他撅着屁股开始在果盘里精挑细选,专门捡车厘子的小尾巴捻,避开插着火龙果的小牙签,十分讲究。
爷俩还卖起关子来了,常远有点好奇,“你交代了啥?”
“我跟你讲,是……”邵博闻有心逗他笑,就故弄玄虚地吊了会儿胃口,然后才压低了嗓音道:“优雅离席的一百零八种方法。”
常远想也知道是什么鬼,不过看在对方心意的份上,还是没有诚意地赞美了他,“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然后说完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这都什么时候了,为什么他还要捧这么白痴的场子?
——
池枚端着汤碗走出厨房,一眼就看见常远在笑,不是什么特别开心的笑法,可就是这么浅的喜悦,自己也很久没见他露出过了。这瞬间她忽然就顿悟了,常远不是过得不开心,他只是在自己的跟前,高兴不起来。
是我,让他觉得痛苦的人竟然是我吗?
这念头如同带着电的芒刺,扎得的太阳穴突突的疼的同时,仿佛还向脑海深处传递了一些什么,池枚想不起来,但是不详的预感开始在她心头闪烁,她不得不罔顾礼貌地将手指扎进白雾滚滚的汤里,借助火辣的烫伤感来平复这种熟悉而可怕的躁动。
叮!
陶瓷磕碰的动静让常远和邵博闻回过神,他们循声望去,发现汤碗以一种被扔掉的姿态倒在桌上,汤料顺着惯性越过小方桌正往桌沿另一边滴落,而站在开放式饭厅桌子旁边的池枚捏着耳朵,像是被烫到了。
常远怕她烫出个好歹来,连忙跳起来往那边冲,“妈!”
他语气里那种迫切的关怀还跟以前一样,池枚看着他担心的表情,心头忽然有种挽回败局的感觉,她心想:看,我的儿子,怎么可能不关心我?
她没什么大碍,被常远送进卫生间冲了五分钟冷水,手上局部通红,常钟山啰嗦她笨手笨脚,池枚心情好转,只白了他一眼但没埋汰他,专心盘算着一会儿怎么劝常远脱gay保平安。
汤都上了,坐席就不会远了,很快4个大人各占一方,虎子因为身高不足1。3m没座位,挤在邵博闻旁边算半带。
虽然有人执反对意见,但气氛开始的时候并不沉默,主要是常钟山一直在问邵博闻这些年干什么去了,这是个拖延时间的好话题,因为邵博闻去过不少地方。
常远忙着给虎子夹吃的,虎子一边吃一边还不忘给他爸留点儿,老借常远的菜献佛,4个男人自成一国的忙活,眼见着她都吃饱了邵博闻还才说到2014年,池枚便十分强烈地意识到,她被孤立了,这让她多沉默一秒就多一分恼火。
其实这全是她的错觉,她本来就不饿,不吃也觉得饱,时间其实才过去了十分钟多一点。
千忍万等到了2016年5月,池枚盯着邵博闻,发现说着说着忽然侧头去看常远,眼神带笑地说:“……我就这么回到S市,进了荣京的工地,然后才发现小远也在那里。”
常钟山喝了口小糊涂仙,在心里感叹命运神奇,都十年了,谁能想到这么大个中国,他俩竟然还能光棍碰着光棍?
池枚却只觉得造化弄人,要是她再狠心一点,早一点点将常远和詹蓉送作对,他和邵博闻就不可能了。她心里的偏见让她看不见邵博闻的优点,心里对他只有诋毁,这让她也泯灭了愧疚,并且魔怔地认定邵博闻会给常远带来更大的伤害,她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
池枚忽然打断道:“这么说,你们在一起也没多长时间吧?”
老岳丈认女婿的融洽气氛到此为止了,空气为之一肃,只有虎子目前还傻乎乎有抗体。
因为她看的是自己,邵博闻就笑着道:“嗯,小半年。”
池枚魔怔起来什么都敢说,她像个高冷的阔太太质问草根女孩一样说:“这么短的时间内,我们小远应该没犯病吧?”
常远心头像是被下了一刀一样,也许是他太多心了,他怎么听这句话的意思,都像是以他有病为荣。
这话常钟山也听不得,他难得亮了脾气一巴掌糊在了桌子上,吼道:“池枚!你说话给我注意点。”
虎子被吓得一抖,筷子上的酥肉卷登时掉了,他将身体往邵博闻怀里塞去,像头受惊的小动物一样咕噜乱看,不过混乱上谁也注意不到他这个小不点。
池枚寸步不让地回瞪过去,模样娇弱气势也一点都不输,或许母爱能赐予她强大的勇气,只可惜努力的方向大错特错,她也将筷子摔在了桌上,愤怒地说:“我注意什么?啊?!!我说的要不是实话,你发什么火啊?常钟山,你别这么伪善,要你儿子是正常人,你能让他喜欢男人?”
常钟山无法容忍这种好像只能退而求其次的说法,气急攻心使得酒很快上了脸,他又吼道:“我儿子怎么就不正常了?我今天还就跟你讲了,他爱喜欢谁喜欢谁去,我都认他。”
“你混蛋!”池枚骂人还是六十年代的腔调,她嗓子哑了一直没好过,哭起来有些撕心裂肺的感觉,她歇斯底里地说,“你就会装好人,有没有替他想过以后?别人不知道,你跟我还不清楚吗?柯萨可夫综合征,首都最好的医院里的神经科都说无法根治,有一就有二,邵博闻现在可以贪图常远年轻,可等他老了,或是病了呢?那时候我要是已经死了,你来替我照顾他吗?你吗?常钟山,你他妈……你他妈连自己都照顾不清……小远!你要去哪?”
池枚忽然尖叫起来,因为她看见常远站了起来,她也弹起来去拽他,生怕他这一走就不回头了,她说了些难以入耳的扎心的话,并且自己比他——更不正常。
所以她明白,哪有陌生人会愿意跟她长久地待在一起呢?要是在他们结婚之前她就疯了,就连常钟山这种念旧情的男人一样会离他而去,这是人性。
常远只是想去捡个碎片,以防谁一激动踩到脚底,他根本没想过这个举动会刺激到池枚,他花了一会儿才让她冷静下来。这时常钟山也因为后怕而从酒精里吓清醒了,他挪了凳子去搂住池枚,时不时要去她背上拍一拍。
虎子早就吓懵逼了,饭也不吃了,把自己揣在邵博闻怀里当袋鼠宝宝,他没懂刚刚发生了什么,不过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地方他下次不想来了。
邵博闻在桌子底下握着常远的手,心里十分震惊,靠想象和听说根本拼凑不出真相的十分之一,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切身见识到池枚的病情,应该还不算真正发作的状态,已然觉得让人崩溃,想想十年二十年,需要有多少耐心、底线和感情才能足够消耗?
“阿姨您的问题我回答不了,自己的身体只有自己最清楚,”邵博闻转过去面对着常远问道,“小远,你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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