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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众_常叁思-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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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跟上也没什么用,因为这个发疯的李经理莫名其妙又冷静了下来,他看着小他十几岁的常远,叹了一口长气,说:“常工,你看,他们都指使人来偷我的材料了。”
第6章
他们?
邵博闻若无其事的竖起了耳朵,别人找他吐槽他嫌烦,但是吐给其他人他只做旁听,那还是可以一起玩耍的。
工地上的槽点都是信息炸弹,有时候一句埋怨就能拆出一道关系网,他是一个半路出家的队伍,P19里谁是朋友谁最不该得罪,这些对于他开展工作都至关重要。
可他没料到常远会和他对着干。
邵博闻只见他把手腕抬起来往李经理肩膀上那么一落,背对着王岳很细微的闭着眼睛摇了摇头,很快又睁开了,带点压制意味的小声道:“赌气的话就别说了,没人听,谁是他们?有本事拿着真凭实据来找我。”
也是个双眼皮,右边的眼皮线上有个笔尖误点似的小痣,眼睛睁开会被遮起来,垂着眼的时候也并不明显,不过邵博闻知道他这个微不足察的小特征。
他小时候想出去玩,又不太敢违背他妈的意愿,睫毛往下一搭不肯说话。邵博闻从小就有主意,见他这个逆来顺受的德行就来气,恨不得用牙签去撑他的眼皮子,自然也就就注意到了这颗痣。
重逢的常远对他而言有些陌生,可就是这无意间的一个眨眼,他的福禄痣没长没消,还是老样子藏在那里,邵博闻忽然又觉得他没变。
可是不管变没变,他们还能再次遇见,这本身就是一种幸运了。
不过也没人在意他怎么觉得,李经理点着头抹了把老脸,那点诉苦的表情也没能被敛尽,这个时候王岳跟孙经理已经来到了这边。
王岳皮笑肉不笑的道:“老李,不是我说,咱们工地上就你事儿最多,又怎么了?”
李经理意有所指的讥讽道:“那有人专门要整我,我能有什么办法!”
总包负责人的笑脸登时就没了,别开眼换了一副“老子真是懒得跟你废话”的表情。
邵博闻眼神一动,顿时有些了然,这个李经理说好听点是心直口快,说难听点就是太不会做人。
分包请进度款得经过一道总包签字程序,站在孙子的立场上甩大爷的脸,这就是360°的想不开,出来混的人不牛逼,就不能先有脾气。
而常远夹在中间,王岳并不太把他放在眼里,李经理又一副要找他说理的样子,说明他跟哪边都不是一伙,而且立场也十分难做。
邵博闻饶有兴致地又往前挤了一步,打算看他怎么办。
谁知道他一靠近,常远就捂着嘴咳了起来,他咳起来有点吓人,一口气不带停的就是六七声,仿佛肺里炸了个二踢脚,不过没有带痰的气音。
邵博闻吓了一跳,立刻就去扶着肩膀给他拍背。
他做起这事来得心应手,力道和频率都控制得不错,只是一掌下去碰到硬到硌手的脊梁骨,才惊觉这小子青春期没抽条时威逼利诱养出来的那点肉,如今也随个子拔高而抽没了。
邵博闻动作微妙的顿了一下,然而谁也没注意到,常远已经咳成了一只啄木鸟,他只好专心地给他顺气。
常远已经这样好几天了,胸腔扩张的过于频繁,深吸气的时候胸口都会有些闷痛,咳嗽迫使他弓起上身,清瘦的肩胛骨便从衬衫下透出了轮廓。
肺热于他比姑娘家的经期还准,每个月中来袭,下旬再匆匆退去,去做检查又根本没什么问题。
中医询过情况,猜他是娘胎里带来的毛病,池玫当年怀上他的时候精神还不太正常,狂喜急怒或多或少影响到了他的体质,打小就体虚易燥,中医劝他好好休养、少做思虑。
然而工地上天天扯皮,常远也不可能为了个没法治的咳嗽辞职去过老干部的退休生活,再说他也不愿意回家,他妈比扯皮闹心十倍,干脆破罐子破摔随支气管去沸腾了。
背上忽然传来的重量让他浑身一僵,然而他等的这一拍迟到了十年,常远眼眶微微发热,但还是一意孤行地认为是咳嗽引发的生理反应。
很快他稳住了想咳的欲望,火烧屁股似的就往旁边挪了一步,这才侧过头,目光在邵博闻脸上打了个插边球,平平常常地道了声谢。
他这明显是在躲,邵博闻两手骤然落空,心想打了一顿这这小混蛋心里还在记恨,可见记性是真好了。他道貌岸然地回了句不客气,态度也挺路人甲。
常远本来只是身体有点不舒服,被他这么一顺,心理上莫名其妙地也烦起来了。
说实话他平时也挺烦这个李经理,不会说漂亮话还没眼色,把人都得罪光了自己还委屈得要上天,平白糟蹋了他们那一手超高水准的安装水平,换了他是施工队,他也绕着这人走。
但他作为监理,均衡化解各单位的矛盾和冲突是应尽的责任,常远烦归烦,但是不管也不行。
他作势看了眼手表,直接打断道:“老李,还剩15分钟开会,我跟王总人也过来了,你有问题赶紧提,不提就是没问题,没有咱们就转移阵地,回会议室喝口水准备开会。”
李经理满腹牢骚,还没开始倾吐就被截了流,他虽然不满意,到底是不敢放弃这个机会,因为也只有常远会管管他了。
他开始拿华源的工人上个月偷了他的钢件下脚料去卖的事情往今天谢承这事儿上扣锅,因为谢承踩了狗屎运,在门房随手借的帽子正好属于华源。
旁边的孙经理听得横眉冷对还觉得不够,一会儿还要回他一个“放屁”以示不屑。
基本交代完之后,李经理转向邵博闻,讪笑道:“邵总,打错了你公司的小……项目经理,真是对不住,但我们这边真不是故意的,不好意思啊。”
谢承心理阴暗的觉得他那个“小”后面的原话应该是“朋友”,心里对这老大哥可谓是恶意满满。
邵博闻波澜不惊地“嗯”了一声,似乎表示他能理解。
但常远眼皮一跳,以自己对这人整个童年和青春期的印象打赌,附加李经理很抠门这个认知做加注,买定这事没完。邵博闻不是个计较的人,但他护起短来也挺不是人的。
谢承作为第一受害者,殷切地等了等,结果发现没了下文,他惊讶的拔高了尾音:“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王岳看着热闹出来捅刀,不嫌事大的戏谑道:“小帅哥我跟你说,我们这个李经理啊,可会为他们吴总精打细算了。”
“上星期他们的后置埋板做现场拉拔,找不到检测单位,我替他们找的,结果你猜怎么着?别人满头大汗的忙了一天,完了我一问,连晚饭都没摸着,嗨,真是提起就来气!所以你头上这个伤啊,就跟你们邵总报个工伤算了。”
这话虽然夹枪带棒,但没有明确的攻击字眼,况且泰兴是真抠门,投起票来常远也要加个一,所以他只是象征性的咳了两声,没出来打圆场。
谢承瞠目结舌的看了李经理几眼,他虽然整天嫌邵总乱花钱,但今天看到了这个李经理,便决定以后都让邵总自由的挥洒了。没有钱固然很可怕,但是能办事的朋友们显然更为重要。
李经理有了些赧然,他犹豫地争辩道:“那是……那不是没来得及吗?”
王岳想必是忍这个忍了很久,竟然破天荒地替谢承出起了头,他冷笑起来:“不要紧,反正别人以后也来不及帮你了,过去的事再提也没什么意思。我就替邵总问你一句,这小帅哥的头,你今天是不是就打算动动嘴皮子就算过了?”
他音量越拔越高,隐隐有了点要打起来的势头,不过常远心知这是干打雷不下雨,王岳精明得很,只有在他自己的利益受到威胁的时候才会真正动怒。
而邵博闻跟他根本不熟,也知道自己没这么大面子,他感激道:“谢谢王总,有话好说,别激动。”
李经理却是个较真的人,一看王岳的表情就怂了,他气弱下来,飞快的摸出了手机,边说:“哪能啊,邵总,这样吧,你晚上要是不赶时间,我请你们吃个饭,就当是赔礼道歉。”
常远真的是无言以对了,这人永远分不清轻重,别人是伤了头,不是饿了肚子。平时他都会给李经理点个方向,但因为这次的对象是邵博闻,他不太想说话。
他又把手插进了兜里,打定主意只要邵博闻不礼尚往来地拿扳手也给李经理头上敲个洞,他就不管。
邵博闻老半天不吭声,也就身高有点存在感,这会儿注意力集中到他身上,他脸上还有笑意,但是神色却没之前那么和稀泥了。
他跟老邵家的人不同,五官硬朗深刻,从小就显得老成,如今西装革履的,不管他实际成不成功,当他沉下眼神盯着一个人的时候,压迫感却是真的有了。
李经理被他看得老想后退,邵博闻看着根本没生气,他却莫名觉得这小子比王岳还想打他。不过长辈的面子压在这里,他站着没动。
邵博闻擅长打心理战,见他眼神开始躲闪,便收起逼格切入了话题,沉声道:“李经理,我们第一次上现场,大家不认识也很正常,趁着领导们都在,我正式做个介绍吧。”
他忽然压住谢承的肩膀,纯靠武力值把人推到了跟前,让他和李经理面对面。谢承开始扭了两下,后来放弃了治疗,转为跟李经理干瞪眼。
常远在一旁见他两眼瞪得像个铜铃,虚张声势的模样虽然有些可笑,但对邵博闻却是真的忠心耿耿,就像十年前的他一样。
说不嫉妒那是骗鬼,但嫉妒之余也有庆幸,他学会了真正地独立,等他心平气和的时候,他会感谢这个人在正确的时间走出了他的生命。
还不知道自己被点了个蜡烛邵博闻环顾了一周,说:“这个虽然看着不像,但确实是我的项目经理,叫谢承,以后他在这里,跟您和孙经理一样,代表的就是自家公司,有全部的发言权,所以……”
他瞥了一眼谢承头上的上口,似笑非笑的说:“这个伤的事,你们项目经理谈吧。”
谢承目光贼亮的转过头,跟他窃窃私语:“我们不吃饭,打他行不行?”
邵博闻其实是个“慈禧”,给的都是假自由,他垂帘听政的低声道:“不行,吃,而且必须让他带上监理。”
说着他目光直有所指,谢承顺着一瞟,发现那个清场的白帽子小哥正在看这边。
第7章
有猫腻!
谢承还想问“这谁?”,邵博闻却在他后背一推,教训道:“别人在等你说话,尊重点。”
于是他只能转过头,叫了声李经理,一边绞尽脑汁的开始想辙,怎么才能机智吃上饭并且保证这个常工也能在场。然而他一时也没什么好对策,只能硬着头皮瞎扯。
“我听明白了,这是误伤,你这边呢也是受害方,不过咱们干项目的都是实在人,讲究丁是丁卯是卯,我还没为公司做上贡献呢,就让领导批工伤也不好意思,这样吧李经理,公平起见这个医疗费呢还得你出。至于这顿饭吧,我看就由我代表凌云来请,初次登门,拜个场子,以后请大家多多照顾。”
他话头起得慢了些,不过越往后就越流利。
常远不由得重新去审视这小黄帽,只见他年纪轻,装出来的老成也有些拙劣,不过就这个应对能力虽然亏了本,但是不卑不亢的意思还是有,难怪邵博闻会选他当项目经理。
“啧,这脾气,对我胃口!”王岳被抠门弄怕了,见了舍得的人他都顺眼,另一方面也是看谢承年纪轻,习惯性认定他是邵博闻不知哪门子的亲戚,没当他有什么能耐。
结果谢承吐出来的虽然不是象牙,但也不是汪汪汪,这落差让王岳诧异而惊喜,他有些服了似的转头对邵博闻笑道:“邵总,我忽然发现,你们公司有点真人不露相的意思,一个两个的都很年轻有为嘛。”
邵博闻向来都很谦虚:“王总别提我的伤心事,年轻占了,有为还不知道在哪。”
他的余光总是无意识跟着常远,匆匆一瞥也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他感觉这人好像翻了个白眼。
不过他也来不及确认,因为王岳举着食指一下一下的点着他调侃道:“行了,过度谦虚就是虚伪啊。”
邵博闻知道适可而止该怎么写,识相的笑笑不说话了。领导不再打岔,关注于是又回到了谢承两人身上,对于谢承的建议,李经理虽然难为情,但仍然是求之不得。
泰兴因为施工质量差的原因先被扣了15万罚款,这个月的进度又没结到手,一分钱掰成八瓣花还嫌浪费,本着钱比脸重要的原则,这顿饭他都想能省则省,扣下来的拿几张发票顶一顶,那就都是自己的了。
但是这个小子众目睽睽的问他要起了医疗费,李经理是真有点下不了台了,他心里凄苦的点头道:“应该的,应该的。”
“我、的天、哪老李,我说你也真好意思,”一直没发话的孙胖子明知道他是这种人,还是忍不住要刺他一句。
谢承怕这两老油条一激动吵起来又没完没了,坏了老板交代的任务,嬉皮笑脸道:“没事没事,我今天本来也是带着我们邵总布置的任务来的,请大家吃个便饭,喝了酒才是朋友,王总、常工,孙、李二位经理,今天晚上咱早点儿收工呗?”
饭局常远向来是能推就推,先不说吃人的嘴短,酒桌上的车轱辘话是现场的几次方,他白天说得已经够烦了,下班了就想六根清净,在家往本子上誊记录,完事了往前翻上半个月再去看电视,或者换上运动服,去夜色里走到睡意降临。
更别说这些施工队为了让领导尽兴而归,吃完了少不了还要去消遣,高级会所洗脚城,胡来倒是不至于,就是真醉假醉的都放浪形骸,荤段子频开的调戏店里的小姑娘。
他暗恋过邵博闻,所以觉得这些行为都很无聊,当然,他更抵触这些越过寻常握手拍肩的接触。
常远等了十来秒,见那三位似乎还没打定主意,就只表了自己的态,他抿着嘴笑道:“我这个人交朋友不用靠酒,之前也已经跟邵总在办公室达成了共识,相信凌云是干实事的公司。我们这边早点儿收工没问题,不过我家里有点私事,今天必须早点走,不好意思,心意领了。”
他的语气其实很平和,但是态度却能意外的让人感觉不必再劝,也不知道是不是管人管多了,无形中附加了一股不容置喙的隐形气场。
邵博闻不露声色的瞥了他一眼,心里就知道会这样,不过他拿不准常远是更不愿意跟他一起吃饭,还是更不愿意凑饭局。
谢承心里油然而生一股危机感,他其实挺怕这种看着脾气不错但又很果断的人,总觉得一发火得风云变色。
不过好在老板的淫威占了上风,他垮下脸做为难状:“常工你真的不能不去,哪怕只喝杯茶就走也行。之前在小路上的事我还没谢谢你呢,而且有件事我觉得应该跟你详细说说。”
接着他把自己跟进楼里的起因和经过三言两语的带了一遍,这次不用他再多说,常远就明白他的意思了。
泰兴的材料被偷了,损失不见得有多大,严重的是偷东西的人对工地熟得跟自己家似的,而且容器已经上升到了蛇皮袋。
比起谢承的猜测,常远更倾向于偷窃者本身就是这里的工人。
人都有占小便宜的劣根性,眼睛也容易红,建材说实话又是到处堆放的东西,管理薄弱一些的工地上,以吨计的钢管不翼而飞的事情都不是什么稀奇事。
工地外面盘旋着一些低价收购散件的材料商,他早上在门口的手抓饼摊子上还碰见一个。
市场决定供需,有买就有卖,哪些工人夹带螺丝销钉售卖的事情常远的笔记本上都能查到踪迹,不过都是揣在兜里藏得住的数量,施工队自己都发现不了,他也就视而不见了。
世上有很多的灰色地带,就像他心里也有一道,没人看得见他曾有过痴心妄想,他也不能确定这些人有多故意或是不得已。疾病摧毁了他引以为傲的记忆力,但是他在医院进进出出的两年里,也学会了不再以片面所见的言行来断定一个人的全部。
小偷小摸确实不应该,但管理不当毕竟是施工单位自己的问题,而且损失也没人提,对此常远只是让郭子君在门口的公告栏上贴了条通知单,警告所有人要安全文明的施工,把偷窃罚款放在了第一条。
严格来说就是再偷一蛇皮袋也不算多大个事,让这件事过不去的是有人见了血,建设单位对这种消息的敏感度非同一般,处理不好就会被扣上一顶不作为的帽子。
常远沉默地摸了会儿手机,这功夫里谢承已经征得了其他三家的同意,王岳也帮腔说这事儿不能马虎,他才点了头。
谢承暗戳戳的朝老板比了个OK,结果邵博闻没看见,因为他的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他翻开手机一看,发现,发现来电人是刘欢,于是接通电话就走开了,这兄弟嗓门太大,跟自带了一个扩音器似的。
他走得并不快,常远听力十级,耳朵里飘进一句中气十足的“闻哥我听说你上工地去了”,自己连忙说起话来:“差不多1点50了,这里的事会后再说,王总,回去开会吧。”
王岳没什么意见,他是领导不怕迟到,便用下巴指了指坡边缘的邵博闻:“等邵总打完电话吧。”
邵博闻耳听八方,反正刘欢找他也没什么正经事,他速度挂了电话,一行人顶着大太阳回了会议室。
P19一期的周例会是周五下午2点开始,王岳推开门,里头已经乌央乌央地坐满了人,只剩下门对面的几个主位空着。
邵博闻一路跟在常远身后,预备一会儿开会的时候跟他坐到一起,可是他没料到常远明明一只脚都进了门,却忽然转了个身,一脸严肃地从他和门框之间的缝隙里穿过去了。
邵博闻杵在门口,见他飞快的进了隔壁的监理办公室,已经在主位上坐下的王岳招呼他过去坐,作为生面孔的他和谢承也基本承包了在座的注目礼,他朝会议室里点了点头,走到长桌空余最靠后的一个位子上坐下了。
他坐下之后就只剩3个位子,李、孙占了两张靠近他的两张,剩下顶头那个是常远的,没有谢承的座,郭子君拍了拍他的肩膀,拉着他挤进了墙边坐着的人群里。
不到一分钟常远就进来了,安全帽卸了,耳朵上的两根烟也不见了。他右手捏着一个不锈钢的杯子,横在胸前的小臂夹着一个挡住了大半个胸口的黑色笔记本和一个蓝色的文件夹,他坐下之后把本子平放在桌面上就开始看,文件夹里一大沓资料放在了一边。
王岳开始说场面话,先感谢大家辛苦工作,再说这周的工作量没达到预期。会议主持本来是甲方的项目负责人张立伟的工作,不过这人上午去了质监站,今天又是周五,铁板钉钉的不会回工地了。
会议的内容跟邵博闻真是没什么关系,他看着听得十分专注,其实也就是费心记了个人名,他的目光有时候瞥到常远,就见他低着头一直在奋笔疾书。
设备专业开始汇报的时候,门被敲了几声接着就被推开了,一个留着齐肩直发的女人出现在门口,她抱歉的笑了笑,进来带上了门,环顾之后发现没了空位,还是朝桌子对面走了过来。
王岳指着门口的一个人说:“去给詹工搬个椅子来。”
不到一分钟,那个椅子被加在了王岳和常远之间的桌子角上,然后常远就开始开小差,跟那模样挺温柔的姑娘低声说话,在纸上写写画画,态度比打他的时候温和不知道几百倍。
邵博闻看了3眼,忽然靠向孙胖子:“孙经理,刚进来这女士是哪个单位的?”
孙经理正在桌子底下玩消消乐,猛不防被他吓一跳,他拿稳了手机头也没抬的说:“设计院的。”
邵博闻谢过之后就一直没再说话,等各专业基本都转了一圈才轮到常远做总结,他把笔往桌上一放,嘴角微微的翘了起来。
“我发现我每周这个时候要说的话都差不多,各位听得耳根子起茧,我也觉得自己啰嗦。为了节约时间,今天我就不当复读机了,我每次跟大家说要罚款,最后都觉得大家不容易没罚,但是照目前这个进度,我是真心疼不起各位了,我希望大家也能抽个空来心疼心疼我。”
说着常远指了指文件夹:“从下周起咱们不来虚的了,我拟了个周进度奖惩标准,提议已经报到甲方的刘总那里去了,他觉得可行咱们下周就开始执行,纸质版我打了20份,发给大家先消化一下,下周五刘总会过来,到时候我们讨论一下,我没什么要说……”
他卡了一下,忽然看到了邵博闻,王岳和自己都忘了介绍他,使得他在这里坐了将近2个小时,也没人知道他是谁。
常远捏着文件夹的手腕抖了一下,他嗓子其实不痒,但他还是神经质的咳了两声,说:“我,给大伙介绍一个……”
门“哐”的一声跟踹没两样的再次被推开了,这次换了个五大三粗的糙汉子,他扫描似的在屋里看了半圈,粗犷的脸上忽然就堆满了笑意。
常远懵了一秒,王岳比他反应快,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把位子让了:“刘总,您过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这刘总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也没理他,几个大步绕过了桌头,往站起来的邵博闻左肩上擂了非常实在的一拳:“闻哥,啥时候回来的?也不说一声,不够意思!”
邵博闻觉得他来的时机真是讨嫌。
第8章
荣京是民营股份公司,主营商业地产、连锁百货等,总资产近2500亿,置业公司也就是集团的地产板块,这个刘欢在其间担任东北区的副总经理,是个相当有分量的角色。
从P19动土到一期完工85%,他到现场来的次数一只手指都数得尽,今天闷不吭声地从天而降,瞎子都看得出是冲这个高个子来的,而且看他这个久别重逢的态度,这男人还不像是单纯有求于他的关系户。
邵博闻提起椅子往后挪了半寸,落地的椅子脚发出的声音很轻。
他从桌子跟前退开的间隙里,目光已经在会议室里转了一圈,有些人在看他,另一些在面面相觑,很多人大概都不知道他们外露的表情有多明显,当然,他的谢姓项目经理也好不到哪里去。
常远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邵博闻是个有点本事的人,认识两个有地位的朋友也不奇怪。不过刘欢这一打岔他才反应过来,他刚刚是在多此一举,这觉悟让他有些郁闷。
王岳面上一副见多不怪的样子,心里却没面上那么平静。他本来以为邵博闻是张立伟的同学或亲戚,谁知道是这位刘总的。
他回想了一下自己对邵博闻的态度,觉得尺度把握得应该还可以,就是裤兜里的购物卡似乎变得沉重了不少。
邵博闻心知肚明这些人在猜他是何方神圣,这会儿能把他猜成王思聪的爹,散了会他就是一个后门专业户。
有实力才能有地位,不然攀住再高的枝,别人心里仍然是鄙视。他并不特别在意这些言论,目前的处境他很坦然,他是凌云的老板,而凌云是一家去年从3级资质升为2级的建筑装饰公司。
刘欢有一肚子话要跟他说,捞着邵博闻的肩膀就往外带,示意大家继续开会,不用在意他。
邵博闻任他拉扯,经过常远跟前的时候想拍他的肩膀,一想很多人都盯着自己,这一拍又得把他的身份也拍复杂,便把这个念头打消了。转弯之前他跟设计院的詹工对上了目光,被回了个得体的微笑。
刘欢把人带回了甲方办公室,瞎摸半天才找到遥控器,开了空调之后给邵博闻拉了个椅子,自己也勾了一个来坐,不满的说:“你是打定主意不跟我们来往了还是咋地?要不是我心血来潮翻了下P19的投标资料看见您那证件大照,说不定再过几年都见不到你大爷的。”
板房被太阳烤了大半天已经成了一个蒸笼,邵博闻一坐下就蹦出一层汗,他稍微松了松领带,笑着打量这个曾经一起打拼的兄弟,刘欢虽然还没走样,到底是多了些藏不住的虚胖。
“冤枉,我刚回来,都不知道荣京的建设这块现在归你负责了,要是知道我也就不来P19掺和了,”邵博闻苦笑不得:“本来是帮朋友一个小忙来替他围标,结果弄成了我在背后捅他刀,现在闹僵了。”
刘欢没料到历史的剧本居然是这样,挑起两条粗眉毛幸灾乐祸:“所以这怪我咯?要废个标不?”
“不用,我现在穷得很,”邵博闻答得很快,但语速平缓,他眼底有种发自内心的喜悦,使得脸上的笑意都温柔起来:“不怪你,还得好好谢你。”
刘欢觉得他笑得有点邪门,翘了个二郎腿,说:“客气啥,你那朋友的公司叫什么,后面我给他找点事做。”
邵博闻一直都不赞成关系嫁接了用:“算了,关系能少用就少用,弄好了是人情,搞砸了是把柄,你别管了。”
刘欢反正是看他的面子,见他说不用,也就懒得替路人甲费心了,他看过凌云的资料,就目前的扩张速度来说,他觉得这小公司是在浪费邵博闻的时间。
正好荣京现在是用人之际,刘欢其实很想邀他回来,但是一想起那间在深夜无人的时候被砸得稀巴烂的办公室和剪成渣的工作牌,他想说的话就成了卡在嗓子眼的鱼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扪心自问,他觉得对不起这个人。但如今的地位又告诉刘欢,他当年的选择是对的。
他东拉西扯的问邵博闻这几年在哪里潇洒哪里发达,绝口不提荣京这边的一个字,邵博闻领他的心意,配合的问什么答什么。
刘欢一拍大腿要拖邵博闻去吃螃蟹,后者有他的醉翁之意,拒绝得又坚决又无情。
刘总天天忙得脚不沾地,要不是在附近开会,他再想见邵博闻也分身乏术,其实他晚上还有个会,邵博闻不跟他吃饭,他就只能凄凉地去开会了。
邵博闻把他送上车,折回来发现例会已经开完了,监理办公室里只有两个小弟和铺得无处下脚的白纸,邵博闻踩在门框上更高一层楼,俯视蹲在地上的郭子君和谢承:“小……常工人呢?”
谢承把纸往地上一摔,回了一个大钝角仰视:“跟美女一起去屋面上看风景了,是吧郭子?”
短短不到半天,这两个半罐子就已经绰号相称了,郭子君很认真的在找东西,只嗯了一声。
邵博闻也不可能跑去屋面上找常远,因为漏水跟他一毛钱的关系都没有,他在门口站了两秒,觉得无事可干,于是交代谢承定好饭店,转身去了工地食堂和小卖部,晃了一圈又买了几根火腿肠,去大门口喂狗。
看门的是一条成人大腿高的狼狗,拴在堆木头的工棚边上,热得舌头吐出来老长,它吃了邵博闻扔过去的剥皮火腿肠,默许了他的靠近,邵博闻捡起脏兮兮的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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