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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众_常叁思-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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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博闻点了下头,示意他知道了,“一会儿你洗完了,陪我看个电影吧。”
  常远没意见,“看什么?”
  邵博闻选了部两人其实都看过的,《勇敢的心》。
  勇敢的心,无所畏惧,不断成长,永不言败。


第69章 
  挖掘机都上现场挖泥浆池了,常远要是还没回来,那就太不像话了,他独自回了趟父母家,池玫高兴坏了,非要拉着他去超市,是个菜就要买,她前脚往购物车里放,常远后脚跟着往外拿。
  她上次病后一直没好,憔悴得有些无精打采,见了他才像是打了管鸡血,兴致勃勃地问东问西:“儿子,你都去了哪儿?好玩吗?”
  母子俩挽着胳膊,看背影亲密无间,仿佛隔阂从没存在过。
  常远说:“沿着高铁线往南在走,旅游嘛就那样,路过老家,回去看了看。”
  池玫惊讶地转过头,心底莫名有些不安,“怎么,忽然想起回那里了?”
  桐城是她的伤心地,最好忘记,后会无期。
  常远心念电转,终于还是不忍扫她的兴,没提邵博闻,他笑了笑,开始转移话题,“就是临时起意,妈,我想吃这个。”
  常钟山在后面打酱油,闻言也插进来说:“买菜买菜,赶紧的。”
  池玫到底心疼他,难得听见一个他想吃的,登时上心起来。
  她低头的角度正好白发暴露,银色亮得刺眼,常远目光一震,她老了的念头在心底振聋发聩。
  人越老越固执,父母毕生所求是你结婚生子,如果所走的路不合他们的期望,你要如何自处?一味逃避,还是束手无策?
  谈了恋爱状态必然会有所改变,至少看手机的次数会变勤快,邵博闻一条消息都没有,常远却担心错过什么。
  池玫看他一会儿解锁了点几下,忍不住说:“工作很忙吗?你看你瘦的!”
  邵博闻爱超市,逛着逛着就会想起他,常远对也有亏欠,有一瞬间他差点没坦白从宽,但超市的广播及时惊醒了他,这是在外面,他摇了下头,心想下一次,在家里,她心情更好的时候再提。
  归根到底纸包不住火,但他还是不想说,比起坦白后的矛盾,这种良心上的煎熬不值一提,说句忘恩负义的话,成年之后面对父母的时间远比伴侣要少太多。
  ——
  邵博闻也没闲着,他把虎子送去老曹那里后,去找了一趟王岳。
  项目的临时办公室还没搭建,王岳在家办公,他跟邵博闻约在他家不远的一家咖啡厅,来得刚刚踩点。
  王岳气场依旧,笑着跟他寒暄,“邵总有阵子不见了,在哪发财啊?”
  邵博闻还没点单,边把菜单递给他边道:“王总又说笑,应了您的活,没拿到时间节点哪敢动弹,喝点什么?”
  王岳显然很受用这种不露声色的吹捧,愉悦地往沙发上一躺,翻着饮品说:“大计划是明年6月份基坑完工,但施工它是门玄学啊,就没个赶上计划的时候。”
  邵博闻跟着笑,“也是。”
  “张总的老舅你也认识,像二期的深基坑这么大量的土方,”王岳笑里有点隐秘的嘲讽,“且得挖呢。”
  挖苦张老舅其实是间接地挤兑张立伟,于是邵博闻就知道了,甲方和总包眼下有利益的火花在碰撞。
  但这两方都是他头顶的大山,邵博闻虽然也有同感,但是他不接话。
  王岳不止对张家老舅颇有微词,又似笑非笑地说:“而且啊,咱们常监理放了个假回来,好像长了脾气,上来就把丑话说在了前头,这次他会从严监检,谁跳过他没同意的东西施工他就报警,那架势看着不像是吓唬谁。小邵啊,你这个老同学,可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邵博闻不知道常远还干过这种事,吐槽的王岳还在等他附和,但他却是有些想笑。
  他们常远,也是耿直得让人陶醉。
  除非有天国内监理的地位能达到国外的高度,或者业主对监理言听计从,否则此路不通,邵博闻笑的并不是他不知道天高地厚,而是欣慰他在改变,哪怕是狐假虎威、强作声势。
  站在甲方的角度考虑,常远这样就是找虐,一个打工的还敢给老板摆脸色?想从中获利的人也高兴不起来,王岳就是其中最典型的人之一,常远这也不同意、那也不同意,那还搞个屁?
  邵博闻作为总包下面的分包,本来该是王岳一伙的,可惜常远在他家有一半的否决权,加上他自己的底线,足够反对无效了。
  邵博闻咳了一声,将幸灾乐祸的欲望震散,开玩笑地说:“他要是不从严,没有不同意的东西,您和咱甲方,也不能放心啊。”
  常远虽然是头倔驴,但验收的质量还是值得信赖的,要真换了个虎大哥,那提心吊胆也够喝一壶了,王岳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他就是年纪压在这里,见不得小辈对他不毕恭毕敬,他消了火气,就开始打趣,“你这人可真有意思,护他跟护犊子似的,你这兄弟,够可以了。”
  邵博闻顺势接了句歌词,“有今生,没来世嘛。”
  王岳似乎有些感慨,在他毕业之前也是有很多兄弟的,只是后来走着走着就散了,他大概是没有这种缘分,所以就连他亲生的弟弟王巍,也跟他和家里也生分了。
  ——
  常远快十点才回来,玄关留了灯,暖融融的色调,让他不自觉地舒了口气。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回他妈的家已经成了一种负担,这种心情让他十分难受,他并不想显得如此薄情和不孝,却又更为无可奈何。
  亲人相亲是最牢的靠山,背离是最无解的难题。
  邵博闻从书房出来,西服还在身上,显然还在忙碌,他说:“我还以为你今天不回来了。”
  邵博闻没打电话问他,可能是怕被池玫发现,常远明白他是不想让自己为难,可他一个大男人,总不能委屈比他还高的邵博闻一直藏在台面下,常远在心里唾弃自己:你就逃到他受不了吧!
  体谅是相互的,你退一步、我就为你退一步,不然失衡日久,就会质变成委屈。
  “回,”常远打起精神,说,“家都不回我能去哪?你在忙什么,这么晚了还不洗?”
  对于有孩子的老夫夫,十点就嫌晚了。
  “朋友之前介绍了一个活,国税局的大堂翻新,怕跟P19二期撞上一直没接,今天我去找王岳,听他的意思还得有一阵子,就想把这大堂捡起来。”
  政府机关大楼不差钱,出品都是面子工程,这相当于收钱做广告,施工单位削尖了脑袋地想参与,邵博闻真是一股猜不透的清流。
  常远说:“你是不是傻,王岳那点劳务分包能干什么?这样的朋友还不赶紧多来一打。”
  邵博闻好笑道:“王岳他不是省油的灯,我要是放了他的鸽子,后面的外墙他来挤兑我,那我就没法过了。再来,朋友知道我言而无信,以后估计就没朋友了,我没有明确回绝他,跟他说先确认时间来着。”
  他可能就是不浮躁,所以才显得让人信赖,常远对他比大拇指:“赞!要是施工队都像你,我就省心了。”
  “我这个人吧,”邵博闻自吹自擂,“就你一家,别无分号了。”
  “嘚瑟!”常远撇完嘴,又回到正事上来,“所以大堂捡起来没有?”
  “你当是捡垃圾,低头就有,”邵博闻说,“我明天去拜访他,再接触一下他们的设计师和图纸看看。”
  邵博闻比他稳妥得多,常远羡慕总是不慌不忙的气魄,他就没有,他“嗯”了一声,继而沉默下来。
  他安静得十分突兀,邵博闻就猜是跟他妈有关,他轻轻地问道:“你妈又给你介绍对象了?”
  常远蔫叽叽地说:“介绍倒好了,这样我就可以跟她说,不用了,我有。”
  邵博闻捏着他的下巴左摇右晃,“你说起我的时候,能不能自豪一点?你这样好像显得我很拿不出手。”
  常远被他晃得视野不停切换,不耐烦地把他的手打掉,“那我下次对她吼着说,我喜欢的人是个盖世英雄,好不好啊?”
  “不太好吧,”邵博闻忍着笑,“这么假。”
  常远伤感的情绪被他搅得一团糟,他笑出来又觉得自己庸人自扰,顶天了也不过是池玫让邵博闻滚,他也不是被骂过。
  他想了想,张开手臂像道箍筋一样箍住了邵博闻,诚恳地反省道:“对不住你,我今天没有带你回去,也没说起你,我妈情况比较特殊,你等等我,我会跟她摊牌的,你心里不要不舒服。”
  邵博闻愣了下,一边觉得他想得有点多,一边又对这种被捧在心里的感觉飘飘然,他被箍成了钢筋笼,两手无法动弹,只好强行增高,将下巴垫在常远的头顶上,笑呵呵的模样,“我有什么好不舒服的,我都见不着你妈的面,夹在中间的是你,她能影响的人也是你,你不高兴了才会影响到我,你别不舒服就行。”
  常远跟他身高差没那么大,顶着他的头贼费劲,就岔开腿往下溜了一点,挂在他身上拍马屁:“邵博闻是个好人,好人有好报,我爱他两辈子。”
  “那他可真是荣幸,”邵博闻挣了下胳膊,说,“起来,别撒娇,王岳今天跟我指控你,说你在启动会上横行霸道,一言不合就要报警。”
  常远的原话是实在没办法的情况下不介意请司法介入,而且语气还很客气,谁知道听在王岳耳朵里就成了这种意味,张立伟应该也差不离,他无语地说:“是啊,我还要只手遮天呢。”
  邵博闻笑道:“你先遮一个给我看看。”
  常远腾出一只手,上来给他把眼睛糊住了。
  邵博闻笑了一会儿,正色起来:“他俩毕竟是业主和总包,地位比你高,你别跟他们起冲突,被动的人是你。”
  “我知道,”常远愁得要死,“可能是我跟他们打交道的方式有问题,我看你跟王岳聊得就挺好的,也没听张立伟说你多少坏话,邵老师,带带我。”
  邵博闻被盖着眼睛,从常远无名指根部散发出来的云南白药的味道飘进鼻腔,如同惬意的山风在肺腑里撩拨,因为书店的门事故,常远低沉了好几天,邵老板跟着同喜同悲,持斋把素了好几天。
  虎子已经睡了,两人又贴得这样近,岁不我与,时不我待,老司机道貌岸然地道:“好说,跟着邵老师有肉吃。”
  什么肉?肉欲的肉。
  基坑已经破土,常远开始频繁地跑现场,邵博闻也顺利地接下了国税局的大堂,开始深化图纸和提料,两人白天基本见不着面,就打打电话问吃饭了没有,有时邵博闻回来得早,会开车去接他。
  要不是有虎子这个烟雾弹,八卦之星谢承肯定早就看出了猫腻,他们闻总已非单身狗。
  邵博闻巴不得他们自己看出来,省得自己费口舌主动去提,可惜谢承拉着周绎沉迷游戏,对他的私生活并不关心,而老曹身陷相亲门,自身都难保。
  P19二期的旧痕迹已经荡然无存,围挡已经立起,挖掘机勤恳地在泥土上作业,地坑逐渐显出雏形,地下水开始冒出来。
  常远的处境并没有因为声明要报警而有所改善,施工单位因为工期紧张,仍然习惯性地敷衍他,嘴里一百个答应,背地里还是照样蛮干。
  这种情况持续到九月末,第一场雨落下的时候,P19二期挖成泥巴海洋的现场终于出了第一次事故。
  东边的围护桩折断了5根,坑外的土滑坡了,不过幸好滑坡是在夜间,没有人员伤亡和机械损失。
  次天还在落雨,做好紧急停工措施后,甲方召集涉事单位在已经搭建好的项目办召开分析会议。
  桩基工程的负责人暴跳如雷,他不敢怪业主、总包或是监理,只好挖苦开挖单位。
  张立伟的舅舅又气又急,有些口不择言,“也不是我要这么拼命的挖啊,我还巴不得休息两天呢,可是工期就排这么紧,我有什么办法?”
  滑坡的原因显而易见,他们为了抢进度,超量挖土,支撑架设跟不上,导致护坡桩变形了,毁坏的需要重新计算打桩,遗留的问题是剩下的桩基是否仍然可靠,本来该报安监局介入调查,但是张立伟不赞成,作为甲方他有工期上的考量。
  “我觉得不是什么大事,”张立伟在会议室里环顾了一周,说,“安监局介入期间要停工,他们机关出报告又慢,我们根本等不起,王总觉得呢?”
  王岳把问题踢给了常远,“常工是监理,我觉得应该听他的意见。”
  常远从出现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他以前一定会反驳,今天却很沉默,甚至还在气氛这么严肃的会上玩手机。
  郭子君觉得他今天很奇怪,可他却不知道,他的领导只是在想,要怎么视线不跟张立伟起冲突、却又让他听自己的这个自相矛盾的命题?
  如果是邵博闻,常远心想,他会怎么办?


第70章 
  “暂时休会十分钟,我去准备点东西,郭子,请大家喝点饮料。”
  常远说完起身出去了,郭子君备受瞩目地生扛了两秒,舔着脸问大家喝什么,得到的回答自然是随便,于是他火烧屁股地跟着跑了。
  随即,郭子君跑出围栏去最近的小超市买了五花八门的冷饮,回来轮着会议桌转了个圈,等屁股重新落座,常远也搬着电脑和文件回来了。
  他坐回原位,将电脑接上了投影,幕布上预热的信号闪过后,逐渐变亮的屏幕上定格在一行字上:深基坑工程事故详细分析。
  大家面面相觑,王岳和张立伟对视一眼,不知道他在弄什么玄虚,詹蓉则翻开了笔记本,一副开写的架势。
  常远拿起激光笔,让红点在“事故”两字上游移,为了让氛围显得轻松一些,他甚至还笑了笑。
  “我先说点题外话,也是真心话,可能东拉西扯得很厉害,因为我认为深基坑真的非常、非常、非常重要。”
  他连说三遍来强调,一边说视线一边环顾,接着拿起带进来的白纸,在空中扬了扬,纸张发出窸窣的碎响,像是他内心的控诉,微不可听,却又无法不提。
  “在住建部发布的《危险性较大的分部分项工程安全管理办法》中,它属于其中的一项。开挖之前,我们的甲方为此还组织过专家论证,当时论证和提出的注意事项长达15页之多,喏,在这里,可是从目前来看,它似乎没有受到应有的重视。”
  桩基的负责人连忙趁机瞪了挖土方好几眼来表示自己重视了却没有效果,张立伟的舅舅则是眼神闪躲,心里涌起怒而不言的憋屈和恼火,感觉这小子又要怼他了。
  谁知常远只是目光平静地从他跟前掠过,接着说:“针对和惩罚哪家,从来都不是我的目的,我针对谁,谁就会看我不爽,我罚的款也都上交了甲方,这对我都没有一点好处。”
  “我希望在座的各位想一想,我和小郭,推三阻四不签你们的复工申请,在验收批次上摆架子、玩消失,在明知道机械养护费贵得惊人的情况下,连仅剩最后一桶混凝土也非要拖到隔天搅拌等等,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以权谋私,吃拿卡要?这种可能看他的体型就知道不能成立。
  詹蓉坐得腰挺背直,目光认真地笼罩着常远。
  她并不喜欢生活中爱长篇大论的男人,却觉得常远此刻的样子很有说服力,温和中不缺包容,多看几眼竟然会让她产生一种很科幻的错觉,好像那里坐的是邵博闻。
  常远看着不温不火,其实还是挺容易受激的一个人,詹蓉就见过好几次,他在现场跟施工队吵得脸红脖子粗,邵博闻却不一样,他身上有种很稳的气场,从不跟人在纠缠上浪费时间。
  有句话叫夫妻间相处久了会越来越像,詹蓉心烦意乱地在纸上画了几条直线,心里油然而生一股吃不到葡萄的醋意:全世界的好男人是都去搅基了吗?阿西巴!
  可惜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像她这么偏向常远。
  张立伟和他舅舅不期然对上了眼,一个摊手一个苦笑,显然是不太吃这种“我是为你好”牌,他座旁老辣的王岳抱着胳膊,眼神空旷地落在常远的头顶上方,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摸鱼。
  有人在点头,有人不知所云,有人撑着下巴呵欠连天,也有人低着头在手机上忙碌。
  书店的门在记忆中再次倒了下来,抒发的欲望一瞬间变得十分强烈,他们听不听都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他想说出来,常远从来不知道,原来他是个话唠。
  “为什么?为了让我的脚能站在坚实的基础上,让我的头抬起来的时候不会看到一团黑影扑面而来,我能全须全尾地来、再完完整整地离开……”
  很多年后郭子君都还记得,他的第一任领导话间那种由希望和拜托交织而成的郑重其事,掷到地上,隔着岁月的钟声仿佛都能听到回音。
  “我要的是安全,而且不只是暂时的安全,这个安全下面有我,有你们,也有竣工以后来楼里工作和生活的所有人。”
  有那么一瞬间会场里鸦雀无声,或许正义本身就有种让人安静的力量。
  然而寂静只维持了几秒,因为常远将十指扣在一起撑住下巴,眉眼弯弯地笑道:“所以接下来,我可能会更加讨嫌,也不想请大家多担待了,因为跟大家伙处不好的话,就是我为人出事的能力不行,不行我就走人,换个行的来。”
  郭子君的笔转到一半,一哆嗦滑了出去,在会议桌上咕噜咕噜滚,他却顾不上捡,心里全是卧槽:讨嫌还不请人担待,这是耍流氓还是威胁?不会被套麻袋打吗?
  王岳眯着眼瞥了常远一眼,扫过之后先是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头,然后意义不明地、飞快地动了动嘴角,也许是笑,也许是嘲笑。
  张立伟懵了一下,终于后知后觉地隐约察觉,常远今天似乎跟以往不太一样,至于是怎么个差异法,他拨开了刘海仔细打量过后,唯一的感觉就是常远的领带有点眼熟,在哪看过,却又死活想不起来。
  好在张总很会善待自己,想不起来就立刻忘记,他打着圆场道:“常工可不能走,你的能力是大家都有目共睹的,品行也没得说,换个人我夜里得睡不着觉了,是吧王总?”
  王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威严架子,抿着嘴“嗯”了一声,附和道:“可不是,好些工地上的监理有跟没有似的,让人心里没底得很,从严监督是好事,我们总包肯定无条件支持监理的工作。”
  反正承诺不要钱,再说此一时彼一时,张立伟也咬文爵字地表了个态,“我们甲方当然也义不容辞。”
  工地上最有分量的两位发了话,下面的施工队登时也承诺跟白给似的。
  常远听过的许诺没有成千也有上百,但实践证明基本不可信,他以后都不会当真了,嘴上却说:“谢谢大家的配合和理解……”
  他到底是不太习惯说场面话,顿了顿,把展望和一帆风顺等寄望给省掉了,正经起来开始给大家放深基坑的质量事故和视频,图片里的泥泞和断桩,切身让人体会到什么损失惨重。
  常远心想,多看看松懈乱来的悲剧和惨痛,就会把教训和警钟刻在心底吧。
  在伤亡程度惨烈的前车之鉴的下,散会之前,张立伟和王岳沉默地同意了请安监局的申请,常远趁热打铁,当场就手写了会议纪要,让这两人和需要请鉴定科的张立伟的舅舅签了字才准别人离场。
  他对自己今天的处理方法和收效都比较满意,鉴于基坑的桩基加固还需要方案和时间,他便很早就下班了,先去接了虎子放学,又去超市买了点菜,对着买来的菜谱在厨房里现学现卖。
  等到晚上邵博闻回来,常远忍不住在饭桌上得意了一番,邵三胖狗腿地在桌子对面连连鼓掌。
  虎子作为听不懂的吃瓜儿童,只能忙着吃和喂狗,等他俩爸相互捧完臭脚,盘里煮熟的鸡翅膀全不翼而飞了。
  根据生活跌宕起伏的尿性,常远的得意没能超过4天。
  世上能吃掉良心的“狗”太多,金钱、权利、时间、习惯,乃至于耐心。
  安监局的人不是你想请就能请,张立伟的舅舅跑了3天,机关的人外出、有事、排号等说辞层出不穷,所有机械按兵不动,开销高得他嘴角全是燥火激出来的燎泡,眼睛红得吓人。
  第4天,仍然没有人答应来检测,张立伟的舅舅恶向胆边生,跳过常远请了张立伟和王岳吃午饭,下午挖掘机就悄悄地驶向了坑里,郭子君满头大汗地跑来报告的时候,常远被王岳堵在了办公室。
  “小常,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王岳自己端着杯子,喝了口茶,过来只为转达,“检测的人请不来,基坑暴露的时间越短越好,桩基那边老杨已经做好加固了,所以我跟张总已经同意继续开挖了,至于检测,同步进行也是可以的嘛,先就这样,好吧。”
  “好吧”不是疑问句,而且都已经挖上了,又何必来问他?万一挖着挖着又滑坡了,你们他妈就去做伤亡检测吧!!!
  郭子君见领导脸色越来越难看,缩在椅子上不敢说话,王岳则像个没事人似的走了。
  无能为力,刚以为脱离却又陷入,这种感觉极度糟糕,常远的心脏像是被塞满了棉花,有些喘不上来气,远处挖掘机橙黄色的力臂在动作,机械声也让人烦躁不堪,常远看了几眼,赶在想摔东西的念头强烈起来之前离开了工地。
  人们喜欢呆在让自己轻松的人身边,常远翘班去了国税局,想看看邵博闻降降火,谁知道这边却更让他火冒三丈。
  邵博闻被骂得狗血淋头,骂他的人是个趾高气扬的小年轻,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一看就是坐办公室的人。
  常远差点没气炸了,一边想着这厮还没王岳看着有指手画脚的资格,一边又乱七八糟地想起,自己最生气的时候,都没舍得这么对邵博闻,这路人甲算哪根葱?
  邵博闻五行多直觉,一抬头就看见了他对象朝这边大步而来,,走路带杀气。


第71章 
  以往宽阔整洁的国税局大厅如今乱七八糟,脚手架将视线切割成三角格,建材四处堆砌,厚厚的粉尘扬在空中,像一层蒙蒙的雾。
  谢承不在,周绎拿着卷尺站在东北角,隔着钢管常远看不全他脸上的表情,剩下十来个工人,有一个离邵博闻很近,两手握着,剩下则散在四角,或者蹲在头顶的脚手架上,神色无一例外都很拘谨。
  常远来得突然,看着还一脸不爽,邵博闻虽然疑惑他出现的原因,但心里刚闪过一点不好的预感,就听他旁边的白衬衫火冒三丈地对自己吼道:“不想干就给我滚……”
  微弱的回音在空间里激荡,然而不等他这句话说完,一道更为严厉的声音插了进来。
  “邵博闻旁边那个谁,不戴安全帽在施工区嚷什么嚷!活够了是吧?”
  如果用档位来衡量,常远这会儿的嗓门应该挂的是5档,好些人都被吓了一跳,包括正在训人的白衬衫,惊吓和疑惑让他住了嘴,一脸低气压地侧过头来看暴起的声源。
  周绎闻言,让视线越过锈迹斑斑的脚手架钢管,就看见了一个面无表情的监理。
  常远杵在门口,没有插兜也没有两手环胸,简单来说没有任何造型,唯一的亮点就是眼神足够不善良。
  邵博闻作为体育生,打小语文成绩就着急,因此这会儿脑子里也没能想出个优雅的比喻,只觉得他对象活脱脱一个炸了毛的公鸡。
  白衬衫不由地眯起了眼睛,他将常远上下打量,见这人穿得不像工人却又叫了一个名字,年纪不大却很有点凶,就错以为是这帮工人的领导。
  但工人的领导不还是个工人么,捧高踩低是人骨子里的习性,而且在民工的尊重问题上大半个社会都做得不太好,白衬衫也不例外,他不耐烦地问道:“你谁啊?”
  “关你屁事!”常远正值怒火中烧,在不客气上更是遇强则强,他转向邵博闻,虽然也是骂,但气势就有点外强中干了,“你先出来,他没有安全帽你跟他废什么话!万一掉下点什么来,小心别人倒打一耙,说是你拉他说话。”
  邵博闻见他气得够呛,跟白衬衫点了个头就朝门口去了,走得近了看见常远眼球上层层叠叠的红血丝,看起来竟然十分疲倦,他心里疑惑起来,心想这位爷早上出门还活蹦乱跳的,说今天安监局要来检查,他要备资料。
  邵博闻满手都是水泥灰,蹭也蹭不干净,只好稍微弯腰凑到跟前,温柔地说悄悄话:“咋了这是?”
  他倒是胸怀似海,这样还笑得出来,常远两眼一抹黑连他也怼,瞥着后头可能是怕被砸而火烧屁股跟过来的白衬衫,说:“这问题该我问你吧,这不是朋友介绍的活吗?怎么随便来个人都能让你滚。”
  “朋友牵线是情分,把活干好是本分,两回事,”邵博闻小声地哄,“消消气,他哪使唤得动我,只有你和钱可以。”
  他就是因为穷才在现场沦为孙子,难为自己还排在罪魁祸首的前面,常远有点平衡了,至少他还有跟钱并驾齐驱的时候,他本来抿直的嘴角有回弧的迹象,有人却不肯识相。
  只见白衬衫走出了门外又回身站住,桀骜地盯着常远质问道:“你特么到底谁啊?来这儿来干什么?”
  常远心底的火气登时成了星火燎原,脸色一下子变得有些冷,“那你又是谁?是什么没想开,光着脑袋跑到施工现场大呼小叫?”
  他本来是在替邵博闻生气,说着说着又因为安全帽导致职业病发作,觉得这人P19工地上的人一样不知所谓,戾气一生更加咄咄逼人,“你知道今年因为高空坠物伤亡的案例有多少起吗?你以为像你这种未经允许进入现场的外人,万一出了事谁能赔你个几百万吗?告诉你,一毛都没有。”
  “我不管你是谁,但是到了施工现场就是负责人说了算,我跟你讲,就你这样的装备,在我的现场你连大门都进不去。”
  邵博闻知道他在吹牛,但是他不说,6月份的时候在P19一期上,常远还因为不戴安全帽罚了好几个款。
  白衬衫被常远偏快的语速轰得思路溃散,听到最后一句不知怎么就感觉他在这施工队是很大一个官,气焰稍微矮了一点,沾了灰的皮鞋在地皮上泄愤似的踢了一脚,崩溃地说:“我他妈……你以为我想进来啊,脏得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草啊!大中午的吵死人,我在后门喊了半天也没人听见,没办法我才进来的。”
  切割机、电焊、搅拌机在相对密闭的空间里同时作业,确实能让顺风耳变成聋子。
  常远看不惯他嫌脏的样子,好像他这个人就有多高贵似的,他冷冷地说:“没有办法也不能找死,非施工人员不能进,没有帽子的不能进,对这有意见可以去建设局投诉我。”
  白衬衫噎了一下,没说话。
  邵博闻在旁边当绿叶,眼底有点笑意,觉得这样凶残的常远有种新颖的魅力。
  人会被另外一个人吸引进而滋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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