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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强]保镖-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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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小队行踪低调的总参便衣密工,混在人群里焦急地寻找楚珣,保护楚家老二的人身安全。
远在京郊的某军驻地,也就是霍云山所在炮兵师团集结按兵之地,发生激烈哗变。
上层内部各怀心思,各执理念,党内与军方各派势力迅速分拨站队,深刻的意识形态分歧已到无可调和剑拔弩张的态势。围拱京畿的几大王牌军内部意见不一,高层将领各派势同水火,危机一触即发。
第二十七章 血色黄昏
霍传武跟楚珣玩儿野了,在外面偷摸幽会,不知道当日大院里发生的情形。
他们前脚翻墙逃出樊笼,后脚就有军区上面的人去他家敲门,严肃地问霍师长老婆,“你家大儿子霍传军人在哪?”
刘三采转脸也接到她丈夫的电话,霍师长在电话里雷霆震怒,嗓子都吼哑了:“娘了个X的,恁把霍传军给老子抓回来!”
霍师长的电话线已经被上面监听了,顾不上那么多,吼道:“这个王八蛋混账东西,让他滚回来,坑他老子吗!!!”
刘三采也有政治觉悟,立时就明白她家大军在外面惹祸了,这种紧要关头,一定是犯错误了……
党内高层的一系列矛盾争斗早已有之,事发前越演越烈,导火索是五月底对策上的分歧,一派主张用兵,一派坚决反对。
八大元老在西山别墅密会商议,混乱失控无以为继的局势最终让上面下定决心。
几天后,军区司令员持密令到38军驻地,要求发兵,差点儿吃闭门羹……
楚师长在石家庄这边儿待命,也是听内部同僚透露的消息,说那两拨人当时几乎动起手来,军区司令被逼退。
楚怀智心内也有一番盘算,时刻关注各方动向,惊问:“38军拒接军令?”
同僚悄悄透给他:“老楚,你又不是不知道,38军现在军长副军长都是另一派的人,这回就是卯死了一条心站过去了。”
楚怀智问:“胳膊拧大腿,闹着玩儿的?”
同僚说:“38军装甲炮兵师坦克师是咱全军区的机械化王牌,真打起来就绝了。”
楚怀智难以置信道:“我不信……他们敢……”
对方一字一句道:“他们可、能、要、反。”
对方一个“反”字出口,楚怀智半天没开腔,眉宇间凛然凝重,知道事态不好。
楚师长缓了缓心思,不动声色问:“他们现在的代理副军长,还是老霍吧?”
对方应道:“对,就是霍云山,正副军长都是他们山东帮的人,死硬的脾气,这回豁出去了似的,上面可不好弄他们。”
楚怀智听着,后背慢慢靠下去,眯眼盯着天花板某处。
霍云山啊霍云山,你个老家伙……
事情到这个地步,你迈出这一步棋,你拒接军令,这是要把自个儿身家性命往绝路上逼啊!
楚怀智虽然与姓霍的不是一个政治阵营,不带一个军,但是这些年冥冥中两家人牵绊不断,霍家小子跟咱家儿子好得穿一条裤子,两次救过小珣的命……如此种种,都让他心中不忍,无论如何不愿意,有一天将不得不与霍云山拔枪相向、拼个你死我活。
他楚师长与霍师长同为京畿防御部队,两厢遥望,其实都在密切关注对方动静。
楚家楚老爷子属于军中旧将、保守派立场,楚怀智一直表态暧昧;而霍云山的上级恩师是党内新派立场,在这一场运动中,不可避免地站到对立一面。双方僵持,随时弯弓搭箭。
当日军区司令与霍云山对峙,霍云山直截了当说,“这军令老子不能随便接。恁几个手续不全,没有签字?”
司令说:“老霍,非常时期,走非常程序,你这是明知故问?!”
霍云山道:“俺不能执行这种将令。”
司令火了:“你这是要抗命?你知道抗命不尊要承担的军法后果吗?!”
霍云山是硬汉的脾气,口吻毫不妥协:“老子背得出每一条军法。可是恁也违了军法,恁这个军令是‘假传圣旨’!”
双方就此翻了脸。
霍云山郑重其事,字字掷地有声:“非常时期,有可为有不能为。老子今儿个宁肯杀头,也不能发这个兵,绝不做历史罪人。”
司令大为光火,忍不住道出实情:“你个老小子以为我不知道你儿子干了什么?!”
司令当场掏出一牛皮公文袋,狠狠拍在霍云山面前。
霍师长打开一看,面孔遽然沉下去,十分吃惊,那里面是他家老大霍传军的照片。
司令指着霍师长说:“你当我们不知道,你儿子也参与了,你儿子现在就在广场上,你们一家子想造反!!!”
霍云山声色俱厉地反驳:“这事儿他娘的跟俺家小子就没关系!”
牛皮纸袋里是一堆偷拍的照片,霍家老大霍传军与北师大一群学生在一起。霍传军穿白衬衫,军绿长裤,脑门上系着白布条子,手里还挥着旗子……
******
霍师长在惊怒之下转身给家里打了那一通紧急电话。
当日紧接着,楚珣传武刚跑回大院门口,警卫连连长一瞅见他们俩,激动得一把一个将两人拎进去,“可找着你俩小子了!”
传武妈听见信儿,从街对面飞奔回来,平时梳得整整齐齐的髻子都跑散了,头发凌乱披散。
刘三采一看她儿子回来了,绷紧的神经终于松下,快要急死了,发怒道:“恁跑到哪里去了啊?咋就这不懂事呢,急死咱一家子啊!”
霍传武知道错了,理亏心虚,低头挨骂,却还攥着楚珣的手没松开。
刘三采瞅见儿子死命拽着楚珣,就气不打一处来,又不能打人家孩子,手里正好握着个笤帚疙瘩,顺手狠狠抽了霍传武屁股几下。
传武挨打,倔强地不吭声。
刘三采眼睛发红,摇晃着儿子问:“恁哥呐,哪去了?”
传武抬眼:“不知道啊。”
刘三采急了:“恁哥没跟恁俩在一起?没瞅见他?”
传武茫然,摇摇头,全然不知前因后果。
他这时也看出他妈妈神情不对,低声说:“妈俺知道错了,以后再不乱跑了。”
刘三采嘴唇颤抖,眼眶通红,眼泪迸出来:“恁爹都要出事儿了,恁两个混账都不回来,急死俺一个人儿啊!恁哥哥究竟是跑哪去了啊?!!!”
传武眼神发直,恍然回过味儿来,心里觉着不好了。
街上形势已经变成那样。
京城这么大,他哥哥霍传军哪去了?
霍传武沾满汗水和泥土的手,轻轻松开了楚珣。
楚珣茫然无措地转头望向对方。
霍传武神情凝重,严肃,眉头紧拧,咬着下唇。那副神情,楚珣事后很久都能回忆得出。
传武丢下一句话:“妈,恁放心,俺把哥哥找回来。”
传武扭头跑出大院院门,一路狂奔。
传武妈想把人抓回来,可惜一把没抓住。
楚珣眼睁睁看着传武头也不回,瘦削矫健的身形迅速没入混乱的人群,大街上已是一片硝烟火海……
楚珣惊呆了,怔住了。
“二武!!!!!”
楚珣妈妈高秀兰上前一把拽住楚珣,拼命往楼里带,儿子好不容易回来,生怕一转眼又找不见了。
她尤其是怕她儿子再追着霍家小子一起跑出去,真要命了。
这时候哪还顾得上别人家怎样,做父母的用羽翼护着自己下的小崽儿守护自家血脉是物种天性,也是人之常情。
高秀兰拎着儿子进家门时,还不忘附耳低声叮嘱:“小珣,这几天千万别出门,也别跟院里孩子玩儿。”
楚珣不动声色地问:“为什么?”
高秀兰郁闷:“有些话一句两句讲不清楚,跟你说你现在也不懂。上面都来抓人了。”
楚珣问:“抓谁?”
高秀兰眼睛一瞪,急得:“你没看见隔壁楼单元门口有军区来的人把门吗?二武他哥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这孩子怎么这么没谱呢,都是坑爹的货!你可别出去给你爸爸惹事。”
楚珣默不作声,心里一块狐疑逐渐扩大。
霍传军,传武妈,二武。
二武就那样跑出去了……楚珣脑子里豁然乱了,霍家究竟出什么事儿了?!
他哥楚瑜这时候突然从房间里探出个脑袋,头发乱蓬蓬的,T恤衫领口敞开。
楚瑜瞅了妈和小弟一眼,眼神闪烁,难得竟然透出两分心虚。
楚珣与楚瑜目光相碰。
楚瑜一声没敢吭,缩回脑袋,“嘭”得关上房门……
楚珣独自站在客厅里一动不动,想了一分钟,脸上嬉笑怒骂孩子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如同风卷残云,眉目冷静。他趁他妈妈不注意,扭头就跑……
高秀兰顺着窗户往楼下一看,气急地喊,“小珣你去哪?!”
“你这是要惹事儿吗!”
“宝贝儿你给我回来!!!!!”
那是楚珣记忆里最残酷、扭曲、充满暴力血腥味道的一个晚上。那就是人间地狱。
黄昏呈现某种凝重的血色,红色的云如地狱烈火在西山山巅熊熊地燃烧。
楚珣一路追逐霍传武的脚步,在大街混乱的人群中疯跑。
强烈的感情压倒了对自身安危的顾忌,楚珣那时想的就是把二武拉回来,二武不能这么跑出去玩儿命,会出事、会受伤的,哪怕那人是你亲哥,你也不能为你亲哥玩儿命!你问我了吗,我不准你去!
他跑到一个大路口,正好碰见同时出来找人的警卫连几名战士,开着大院里的一辆吉普。连长招呼他上车。
他们沿大路往城里开,一路满眼硝烟,触目惊心……
越往市中心开,车子越开不动了。市区所有主干道都被设置路障,阻挡来往车辆,各种投掷物在头顶乱飞。
警卫连这帮人还算机灵,早料到会这样,哪个都没敢穿军装军帽,都是便装。吉普车也没挂军牌,事先将牌照拆了。
西便门某个路口转弯处,楚珣眼尖一眼瞧见了:“二武!!!!!”
霍传武的衣领被扯开一道口子,衣服上有撕扯痕迹、鞋印、尘土和蹭伤的血迹。传武一头刺短黑发里洇出汗水,眉骨硬朗,眼底是面临危难一刻的固执、超越年龄的坚强。
有人顺着楚珣的叫喊,注意到他们的车。
吉普车虽然做了掩饰,然而个别“有心”的人仍然发现,那是从部队大院出来的车,是当兵的开的车!
有人扑过来,挥舞铁棍,一棍子砸碎车灯。
又是一棍子,吉普车前挡风玻璃被打得粉粉碎。
“当心!”
连长翻身抱住楚珣,挡住倾泻而下的碎玻璃……
传武拎着棍子冲上去拦,场面完全失控。路边甩出一只偷袭的玻璃酒瓶子,玻璃瓶正中传武脑侧额角,打得传武踉跄着跪倒,再爬起来,血从脑门上涌出来……
楚珣“啊”得大叫,拼命喊传武的名字。
他们被迫弃车而逃,再不跑就要让人烧死在车里。
几名小兵护着楚珣和传武,抱头逃跑。
那一晚的暴力,仇恨,残忍,生死的界限,情感上强烈的刺激与伤害,在两个少年心底埋下了深刻的创伤。
楚珣捂着传武冒血的额头,双手发抖。
楚珣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即便日后理解了他也无法认同。
他的冷静与理智被完全失去理性的人群所浇灭,冲垮。满眼都是狂暴的愤怒的人群,投射仇视的目光,挥舞着拳头,向他们投掷自制燃烧物,掀翻路上的车子,血流成河……
曾经世外桃源的单纯宁静一去不复返,少年的意气与信仰被洪水猛兽般敌视仇恨的黑洞吞没。
楚珣那时眼里心里没有别人,就只有传武。
他只希望他的二武安然无恙,手拉着手,一起回家,脸孔依然英俊,衣服上没有血迹。
霍传武拎着一根棍子,转身还要继续往前走。
楚珣死命拖着对方:“你不许去,你不能去,打起来了,那边都打起来了!”
霍传武甩开他,粗声嚷道:“珣珣,你回去。”
楚珣抱着传武的腰,抱传武的腿,眼泪迸出来,吼着:“你都流血了,你跟我回家!”
霍传武两眼直勾勾地看着楚珣,突然吼道:“我哥还没找到!”
楚珣也吼:“找不到你也不许找了,跟我回去!”
霍传武双眼通红,眼泪在那一瞬间充满眼眶:“我哥要是真出事了咋办,找不见了咋办?!我把他找回来!!!!!”
楚珣从来没见过二武那样。
霍传武浑身都在发抖,喉音嘶哑,血浆在额头凝固成猩红的颜色。
那一刻身心绞痛,喉咙哽咽。
传武跟哥哥自幼感情很好,在遇到楚珣之前,他跟老哥最亲。只是碰见楚珣之后,才慢慢“变心”了,平时跟哥哥疏远了,成天与楚珣黏糊在一起。对很多事他不爱言语,但是心里有数,内心极其敏感,心知肚明他妈妈和老哥都不赞成他跟楚珣的亲近。可他实在太喜欢小珣了,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
如今,传武只后悔为什么这些日子只顾着自个儿爽快,只顾着跟楚珣玩儿,怎么偏偏今天就跟楚珣出去瞎闹,怎么就没能早些预料出事了,怎么没有跟哥哥在一起?!
第二十八章 楚师长的抉择
那晚八九点钟时,他们跑到某个路口,从一处过街天桥上经过,才发现霍传军。
楚珣传武这几人在天桥上,从桥上往下看去,一片混战狼藉。
一队解放军战士被人围攻,一步步逼退至桥洞附近,其中就有霍家老大。霍传军喊着,“别打,不要再打了!”
霍传军头脸也有斑斑驳驳的血迹,那件白衬衫上布满混战打斗痕迹。他虽然手脚功夫很厉害,但是双拳难敌一群暴徒。更何况,他是有良知的正常人,他下不去手,一直都是自卫防身的打法,且战且退,架不住失去理智的狂徒杀红了眼分明是要置人于死地。有暴徒从后面扑过来,一棍子打到霍传军后脑……
有小战士被打倒在地,拖入人群。
有人性未泯的群众劝阻,别打了,你们快跑吧,那帮人已经疯了,快跑吧……
霍传武在桥上大吼了一声,声嘶力竭,声带都要爆出血:“哥!!!!!!!!!”
楚珣拖不住人,让传武挣脱了他的手心。他眼睁睁地看着传武离他而去,背影淹没在混乱人群中。传武翻跃栏杆,踩上桥墩,然后纵身一跃从两米多高的地方跳下去,一棍将围攻他哥哥的一个人闷翻在地……
楚珣抓着桥栏杆喊,二武,二武你不许去,你给我回来。
二武。
你回来。
你快回来。
耳畔的喧嚣让他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声音,眼前是地狱的幻象。
楚珣在那一瞬间急火攻心,精神混乱,几个小时高度紧张疲惫和精神上的刺激让他几乎虚脱,承受不住。
他那时还没有能力保护传武,护住他最亲近的人。
铁做的桥栏杆在他无意识的剧烈挣扎撕扯之下被挝弯了形状,十根手指像火焰烧灼一般滚烫,疼痛……那个瞬间泪流满面,痛不欲生,他以为二武要死掉了,二武这样冲进去,一定会被那些疯子活活打死。
楚珣神智昏乱不知所措之际被人拖着走,他想去救传武,却被几个人团团包围,拦住。
楚珣抬起头,喃喃得:“你们,干什么?”
拦住他的人一身灰色便衣,身形高大,面孔肃然却又十分镇定:“小珣,别怕,跟我们走。”
楚珣:“……”
楚珣认得对方,这人不是来大院里跟他爷爷下棋的贺叔叔吗?这人咋会在这儿?
楚珣不想跟这帮人走,他揪心二武,他还要去找二武。贺诚这时捏住他的肩膀,快速说道:“小珣你哪也不能去,太危险,叔叔带你撤离。”
一条粗壮结实的手臂从后面勒住楚珣的脖子,楚珣惊恐地睁大眼睛。一块带有浓烈味道的手帕掩上他的口鼻,让他在剧烈挣扎数次之后浑身绵软,失去了意识。
他被拖上路边一辆小客车,车门迅速阖拢,车子启动。
这一小撮人行动迅速,手法极其熟练,对付楚珣一个半大孩子不费吹灰之力。车子两侧临时涂有“XX大学”的喷漆,车前挡风玻璃还挂着书写潦草的白色横幅,用以伪装身份。
贺诚手下一个戴着眼镜书生模样的年轻特工,从副驾位探出头来,对路上设置障碍的人不停喊着:“我们是X大的车,我们去广场的!”
他们一行人就这样一路畅通无阻,急速飞驶,绕道兜了一圈儿,开回西山军区……
楚珣那晚在持续不断一个接一个的噩梦中度过。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就是过分担心传武,已经深深地陷进去,离不开这个人。
他在被窝里发热又发冷,汗水淋漓。
他梦见传武在暴乱的人群中浑身浴血。传武还穿着那件跟他肌肤相亲过的球衣,身上余温犹在。
整条西长安街上陷入火海,所有的建筑物在熊熊烈火中燃烧,满目疮痍。
尖锐叫嚣着的车轮从他脑子里碾过去,反复地碾压,撕扯他的心。
他梦见传武的身影遥遥地出现在路的尽头,他拼尽全身力气朝对方跑过去,然而无数凶恶的人挡在他面前,阻挠他们。霍传武的脸被浓重的血色玷污,从他的指尖飘走,离他越来越远……
之后的那天早上,楚珣终于得知,昨夜在外遇险的那拨人,都回来了。
高秀兰把儿子从湿漉漉浸透汗水的被窝里拽出来,紧紧抱在怀里,又爱又恨得,狠狠捏了几下楚珣的脸和胳膊。
“你吓死你妈妈了!”
“吓坏我了你!”
“你以后再这样,再这样乱跑,妈妈不要你了!知道了吗?!”
楚珣妈妈眼神愠怒,眼泡红肿像两颗大桃子,明显是哭了一宿。
楚珣被他妈妈反锁在屋里,连房门都不许出。到了饭点儿他妈妈开门给他送饭,然后再将门锁上,到下一顿饭再来。
楚珣扒着窗户,跪在窗台上,往霍家住的那栋楼张望,拼命敲窗户想让对方注意到他。
整座大院笼罩在黎明的苍茫雾霭中,硝烟未尽,空气凝滞,气氛不寻常的沉重。
家属宿舍区的人群慢慢围拢过来,大家都说不出话。
楚珣看到了霍传军霍传武哥俩。
霍传军头打破了,坐在地上,白衬衫扯烂,只穿贴身的跨栏背心,深绿色军裤看不出本色。冷硬瘦削的一张脸上,一双浓重的眼像嵌在眼眶里的两块红斑,布满血丝。
霍传武手里还拎着昨晚那根棍子,死死攥着不撒手,仿佛那根棍子已经长在他手心里,成为他手臂的一部分;他要拿着防身,要跟人拼命!他额头的血迹已经干涸,两眼发直,站在场院正中,站得像一根顽强的木桩。
“二武?”
“二武!我在这儿!”
楚珣隔着窗户拍打,喊人。
他心疼二武,心疼坏了。昨晚要不是让人半道捂着嘴迷晕扛走了,他绝对不会离开传武,两个人一步都不分开,哪怕是枪林弹雨。
霍传武一动不动,仿佛完全听不到楚珣喊他,两眼直勾勾的,眼神冷漠,身心俱疲。死里逃生命悬一线的危难让他恍惚,亲眼目睹的人性残暴在少年人心中刻下一生都难以消弭的暴力创伤。他原本不该在这个年纪亲身经历这一切,一切都来得太早。
楚珣视线遥遥地一扫,嘴巴微张,震惊地看到场院中央横了一副担架,一袭白色床单卷裹着担架上毫无生气的人。
天空阴霾,飞鸟哀鸣而过。
霍传军呆呆坐在地上,胸膛一恸,痛苦得突然大吼失声,“啊!!!!!!!!!!!!”
四周坐了一地的警卫连的小战士,全都哭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就霍传武没哭,没掉泪,可能是已经懵了,从没见过死人,都不会哭了。
“咣”得一声,传武手里的棍子终于脱手,掉在地上,那一瞬间仿佛精神崩塌的声音……
大院里左邻右舍后来慢慢说起当日的情形,这一场成为所有大院子弟兵刻骨伤痛的劫难,究竟谁是谁非,很难再说得清。
事先有人向军委高层告密,说霍家教唆子女反动,霍云山家的大儿子参与反革命暴动,与广场激进分子混在一处,而且拍到一系列照片,证据确凿。
霍传军当年也不过十七岁,还是学生。而且,他并非军人,无需严格遵守部队纪律。
打小报告的人也是盯上霍师长,明显故意找茬。
霍传军性情刚硬,热血青年,与身旁许多年轻人一样,有他的理想,他的信仰,他的冲动,专属于那个时代年轻人的热血激情。他当时无法预料自己交往的朋友圈子会在这场浩劫中给他的家庭带来灾祸。
军区派去的人找到霍传军,想把他带回来,这期间爆发了与人群的冲突,有人喊,“当兵的抓人了,抓学生了!”
霍传军哪看得下去他们军区的战士被打遭人围攻,冲上去劝解、阻拦,已然无济于事。
……
混乱,流血,历史的奠基石下永远是无辜的人惨遭横祸,别有用心之人坐收渔利,各方枭雄坐拥江山。
严峻的局势让最终的冲突箭在弦上,内部的分裂交手再无转圜余地。
随后,楚怀智所在驻地接到秘令,三日之后戒严,27军某炮兵师某高炮师某坦克装甲师进城。
楚师长一夜没阖眼,一身军装,脚踏长靴,挺直腰杆肃然坐在办公桌前,桌上摊着上面下达的军令,旁边摆着他一尘不染的军帽。
办公电话几天里响个不停,他没有接听,整个人沉浸在往日思绪中,心痛,难以权衡,直到他老子在军令出兵前夜驱车杀奔师团驻地。
楚珣爷爷这几年退去实位,赋闲在家,已经老长时间没出过北京,这回真是冒险前来,怕再不来就晚了、出大篓子了!
楚老爷子倘若不是在军中有些名望地位,这时候外人轻易都进不到里面,见不着正主。老头子直奔楚怀智办公室,将房门从里面牢牢反锁,父子对视。
楚老爷子看着桌上的军令,再看楚师长,沉着脸:“小子,我知道你这几天在想啥,想好了?”
楚怀智皱眉,嘴唇紧闭。
楚老爷子厉声道:“也该想好了,我知道你难做,但是你没选择。”
楚怀智霍然开口,面容冷峻:“这令我不能接,我不去。”
楚老爷子:“你想什么?”
楚怀智:“这事儿我不能办。”
楚老爷子惊怒:“这是军令,你他妈的记得你是一名军人!”
楚怀智双目通红,脱口而出压低声音吼道:“38军那面拒绝出兵,他们反了,把烂摊子甩手丢给我们!”
“现在上面派我们当先锋师去西郊缴他们,然后进城‘平乱’!”
“我怎么办?!”
墙上的大钟一分一秒地移动,房间里听得到两人各自凝重的呼吸。
楚怀智冷峻的面容缓缓露出难掩的情绪,极其细微,但逃不过他父亲锐利的眼。
楚怀智无奈地摇头,低声骂道:“姓霍的他个疯子!我是真想提着枪顶他太阳穴上问问,他个混账把他自个儿逼上绝路,也把我逼上绝路吗?!”
楚老爷子一字一句跟楚师长说:“你是军人。”
“军人,执行命令,完成任务,这就是你的职责。接令,别他妈脑子里还琢磨为什么,那就不是该你琢磨的。”
楚怀智声音微微颤抖,低声道:“老霍这人,我挺欣赏,他跟那些人不太一样……”
“我以前就觉着,他这人脾气太冷,说话太直,容易得罪人,早晚要挨整。”
“再说,咱家小珣,让他家的小子救过两次,两次……”
楚怀智眼眶红了,手指摩挲椅子扶手,“我怎么着能还人家两次救命之恩?!”
楚老爷子默然看着这人。当老子的最了解儿子的脾性为人,知道楚师长最大弱点就是关键时刻男人义气为先,极重感情,以致优柔寡断,老头子因此连夜驱车赶过来,就是为这一出。他太了解了!
老人一手重重地按在楚师长肩膀上,缓缓说了一句:“老子也疼小珣,但是小珣是小珣,你不仅仅是你儿子的父亲。”
“而且,你别忘了,上回咱家珣儿闯祸,虽然有人帮你压下去了,上面太子爷的大孙子让小珣一句话说没了,你以为他不记恨咱们孩子,不记恨你?他不憋着哪天整你?!”
楚怀智脸色顿时一变,小珣……
老头子紧跟着说:“你还有一大家子要养,老子这辈子都不求儿孙光宗耀祖,可是你老婆孩子将来还都指望着你,一步都不能走错啊!”
楚老爷子双手拿起桌上的军帽,给楚师长戴上。
楚怀智目光深沉,隐忍:“都是平民老百姓,学生,爹生娘养的。这仗他妈的没法儿打。”
老爷子点点头,接口道:“咱们的兵,也都是爹生娘养的,谁不是?”
楚怀智阖眼仰天长叹一声。
他耳畔回响他听说的霍云山面对军区司令一句充满反骨的话:老子宁肯杀头,绝不做历史罪人。
楚怀智眼底终于爆发积郁多时的一腔火气,骂道:“王八蛋,他霍云山不做历史罪人,让我去?我他娘的替他做这个历史罪人?!……他混蛋!!!”
第二十九章 【番外·当年“艳闻”】
楚怀智那时内心权衡计较;除了国情家事;还有当年他与霍云山的一段三角感情纠葛。
有些事他自身早已经前嫌尽释,不在乎了。四十大几的老爷们儿;家里大儿子都快到找对象的年纪,还老惦记着二十年前相识一场有缘无分的老情人?更何况;人家根本也不是他的“情人”……事实上,楚怀智忌讳的早就不是霍云山本人;忌讳的恰恰是外面的风言风语,大院里各种道听途说;人前人后对他的指指点点,说他姓楚的被姓霍的“抢过女人”。
他是个男人,原本不该跟那帮老娘们儿一般见识;头发长见识短的;见天就在家属大院里围一圈儿闲言碎语,吃饱了撑的。可也恰恰因为是个爷们儿,男人最讲究自尊和面子,世家出身军营里锻打出的硬汉子,流血流汗不能流泪,断头杀头都不能丢人丢脸。
女人可以没有,尊严不能伤了。
他不想与霍云山对决,一半是出于对此人的欣赏,惺惺相惜之意,另一半是不愿意将来被人拎出来说,你楚师长出兵围剿霍师长是因为当年夺妻之恨,你借兵泄愤,公报私仇?
楚师长坐在椅子里,窗外的天空色泽压抑。回想当初,空留一腔愤懑遗憾,有些事怨天怨命怨自个儿,怨谁都怨不到霍云山头上。
说来话长,楚珣的妈妈高秀兰,当初经人介绍认识楚怀智,相亲几面之后迅速结了婚,二人相差八岁。丈夫可靠,家庭稳定,又连生两个儿子,但她心里老早就知道,她男人以前有个要命的初恋,只可惜求而未得,郁郁不得志,结婚选对象就将就了。
楚怀智出身军人世家,自幼有家庭熏陶,十八岁入伍,军人硬汉的作风,也有军事作战指挥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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