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芙蓉小说 返回本书目录 加入书签 我的书架 我的书签 TXT全本下载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夜教-第10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福隆学长厉声喝道。吉安看颙衍犹豫半晌,依言往后退了一步,一路退到刚才那棵被铁锹劈裂的大树旁。
  他单手仍然背在身后,面对着福隆单膝跪下来,神色依然严肃。吉安却觉得室友在犹豫什么,迟迟无法做下决定。
  福隆学长见颙衍安分下来,他也不管颙衍了,吉安见他奔向福隆学长,把还委顿在地的富里学长扶了起来。
  他从后抓着富里的肩头,富里学长似乎还有点精神恍惚,双目无焦聚地望着夜空的方向。福隆学长摇晃他的肩头,半晌绕到他身前,搂住他的肩膀,"富里,你不要担心,没事了,有我在这里,有我在……有我在你身边……"
  吉安看他紧搂着富里的身躯,用自己的脸贴着他的侧颊,甚至用唇轻沾富里学长的发丝。上回颙衍只不过在停车场抱他一下,吉安就窘迫得快烧起来,像这样目击两个男人卿卿我我,对吉安来讲还是头一遭体验。
  但奇妙的事,他竟不觉得恶心,反而觉得有种难以言喻的神圣感。大概是被福隆学长身上那种异乎寻常的执着所震慑。
  "富里,你在这里待着,我去把事情处理完。你不要怕,没人能够动你,我会处理掉学弟,还有那个讨人厌的小学妹……"
  吉安看着福隆学长抚了抚富里的额发,像在哄小孩一样地对他细语。要不是刚才听了颙衍那些骇人听闻的故事,吉安真会以为这两人当真是一对不为世俗见容的恋人。
  福隆边说边站了起来,吉安看他一手还捏着代表关山的纸扎人,另一手却去拔那个嵌在树上的铁锹。铁锹被他举了起来,散碎的木屑落了一地,吉安听福隆喘着粗息,他的瞳孔放大,一步一步接近颙衍。
  "阿衍,你别怪我,我其实还满喜欢你的,但这一切都是为了富里……"
  他一边说,一边接近颙衍。吉安发觉他双手颤抖,即使这两人是造成自己死亡的罪魁祸首,毕竟是普通的大学生,误杀也就罢了,要像这样面对面的杀死一个人,确实需要相当的勇气。
  吉安看福隆学长的五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知道他心中正天人交战。
  他认为自己应该赶快去救颙衍,但不知为何,双脚却像钉在地上一般,怎么也无法往前一步。
  颙衍要死了。
  颙衍要被杀死了。
  他的室友,要像他一样,被人残忍的杀害了。
  吉安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自从知道自己是个鬼魂后,那种无边的不安和孤独感便包围了他,虽然颙衍答应要替他找到真相,他也确实正在这么做,但这无助于吉安解消那种无力感。
  只有他一个人,停留在"这一边",太不公平了。
  找到真相之后,颙衍就会离他而去吧?当他不再需要帮忙的时候,这个爱心过盛的男人就会离开他,继续帮助下一个需要他伸手拉一把的对象。
  他会孤单一个人,没有人会陪着他。他们会哀悼他的死亡,但那也是暂时的,总有一天,在这里所有的人都会忘了他,继续过他们接下来的人生。
  除非,有人跟他一样,来到"这一边"。
  如果他的室友像他一样,来到"这一边"……
  "值得吗……?"
  颙衍突如其来的发声打醒了吉安,吉安蓦地抬首,发现自己视线竟有些模糊。
  福隆学长仍旧紧握着手上的铁锹,迟迟没有下手。颙衍从头到尾没改变姿势,对于威胁自己性命的铁锹也连看都不看一眼,只是跪直着身体看着前方。
  "什么……?"
  "为了另一个人,把自己的一辈子都葬送掉。我请长滨替我查过,你高中的时候拿过全国田径冠军,还有职业队伍来延揽你。但是你却遇上了富里学长,为了他连田径也不练了,加入了电影社,连大学都为了接近他而改变原本的志愿。"
  颙衍微闭了下眼。
  "现在杀了我,就算你有不被人察觉的方法,但终究是杀了一个人,你这一生都无法从这件事里解脱。这样真的值得吗,学长?"
  颙衍又换回原本的称呼。吉安看福隆学长先是微微怔了下,他瞥了眼还呆立在身后的富里。
  半晌吉安见他笑了,这种紧张的情势下,还能笑得如此苍白温柔,吉安不由得看得呆了。
  "因为他是阿富。"
  吉安看他笑着,握着铁锹的手不再颤抖,"我第一次见到他时,就知道只有他了。除了他以外,这辈子没人再让我有这样的感觉。我想得到阿富,但我却不能伤害他,所以我选择守在他身边。"
  "即使他讨厌我、即使他一辈子都不会回头看我……也没有关系,这是我心甘情愿的。"
  吉安看颙衍微垂下视线,福隆的话似乎触动了他什么,颙衍竟一时没有响应。福隆学长再次举高手上的铁锹,这回对准了颙衍的头顶。
  "所以,为了富里,为了我们,请你消失吧,颙衍……"


第30章 
  眼看着福隆的铁锹就要再次挥下,这回吉安却听见一声惨叫。他蓦地回过头,惨叫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刚才一直呆坐在树下的富里。
  只见富里面色苍白,他似乎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吉安看他用手掩着胸口,先是剧烈地咳了两声,然后双膝跪倒下来,痛苦地伏倒在地上,竟开始轻微地抽慉起来。
  "富里!"福隆学长大吃一惊。吉安看他立即丢下凶器,往富里的方向奔去。富里仰躺在地上,他双目睁大,像有只看不见的手揪着他胸口一般,只见富里的身体竟凭空腾离地面,吉安看他不住挥手,喉口发出嘶哑的叫声,半晌又重重摔回泥地上。
  福隆跪倒在地上,从身后搂住他的身躯。但富里的状况没有好转,他的喉结转动了两、三下,像是呼吸不到空气似的,从唇角淌出白沫,四肢不住颤动。
  以前吉安在父母带他去的庙宇也看过这种人,庙公通常都会说他中邪了,然后请下五营神降天冈地煞来给他驱邪。
  吉安看了颙衍一眼,他神情严肃,带着一丝隐忍的哀伤。
  吉安注意到他背在身后的一手微微发抖,却不是因为受伤。颙衍的食指和中指掐着咒印一类的事物,显然福隆学长的"中邪"并非偶然。
  "是你……!"
  福隆学长很快也注意到颙衍的动作。他放开还在不住抽慉的富里,冲向跪地的颙衍,而颙衍竟没有闪开,任由福隆将他徒手扑倒在地上。
  "……你对付我并无用处,富里学长的『魂身』不在我这里。你似乎不知道纸扎之术,并不需要时时将纸扎的魂身带在身边,只需取得魂身本体的毛发贴肤之之物,还有魂身本体的生辰八字即可。"
  颙衍挣扎地抽出手,眼神像要穿透福隆一般锐利。"富里学长的生辰,是长滨告诉我的。她一直想协助富里,一直到妳让他知道真相。"
  吉安愣了一下,才理解到颙衍的意思,颙衍竟预先制作了富里学长的纸人,就像福隆学长对自己做的那样。
  福隆学长压着颙衍的肩膀,似乎动到他的伤处,颙衍皱了下眉。吉安看富里学长的神色也不再那么痛苦,捏着胸贴地喘息着。
  "你……为什么能够随意接近富里?我、我应该有让我的替身保护着他……"
  "我知道你对我有所警戒。但你似乎对于女孩子的能耐不大了解,为了喜欢的对象,她们能够做到的程度超乎你的想象。"
  颙衍同样喘着息,吉安觉得他语气里带着感慨,他总算知道之前颙衍拜托那两个女孩子做些什么了。
  『为了喜欢的对象』,这话也耐人寻味,吉安不清楚他指的是为了富里学长铤而走险的长滨,还是为了颙衍,即使连颙衍想拿那些东西做什么都不知道,仍然不疑有他的提供协助的关山。
  不知为何,吉安觉得感慨,还好他的感情总是谈得不深,从没真正陷进去哪个泥淖中过。而看来以后也没那个机会了。
  "你就算杀了我,也无法改变什么。我在富里学长的魂身交给了旁人,我告诉他,如果最后我没有向他取回,就把那个魂身毁去。"
  颙衍闭上眼睛,任由福隆学长的双手掐在他的咽喉上,似乎对自己的生死已无所关心:"我请他直接将那个纸人撕毁,如此一来富里学长会发生什么事,你应该最清楚不过才对。"
  吉安看福隆脸色惨白,他以为福隆学长会大发雷霆,会在一怒之下杀了颙衍同归于尽也说不一定。
  但福隆却松开了颙衍,吉安看他竟直起身来,往后踉跄了两步,竟是面对着颙衍跪倒下来。
  "求你了……"吉安看福隆双手用双手掩住面颊,嗓音竟带着呜咽。一个好好的大男人,竟就这样在颙衍面前伏地跪下来,吉安见他用手扒着眼前的泥土,把额角嗑在颙衍身侧的泥地上。
  "你放过富里,放过阿富好不好?他没有要杀那个新生的意思,他是个善良的人,是我不好,一切都是我的错。"
  吉安看他拉住颙衍的手。
  "吶,阿衍,求你放过富里,只要你愿意放过富里,让他好好的,你要对我怎么样都行,我求你了,阿衍,我求求你……"
  吉安茫然看着福隆学长再次伏下身,他就这样跪倒在地上,像个无助的婴孩一样,一次又一次,用额头磨蹭着潮湿的泥地,彷佛颙衍是什么神祇一样。
  吉安看颙衍神色复杂,他微微撑起上身,看着近乎崩溃的福隆学长。
  "学长,我……"他话说到一半,忽然神色一紧,吉安看他望向福隆学长背后,刚要出警告什么。
  只听"磅"的一声,福隆学长瞪大了眼,吉安看他露出无法致信的表情,刚要回头看一眼,冷不防又是"磅"的一声。那是留存在吉安死前记忆里,金铁敲击在人脑壳上的声音。
  福隆学长完全软倒在地上,鲜血从福隆学长后脑流出来,而有个人倒提着铁锹,站在福隆身后喘着气,正是前一刻还在伏地喘息的富里。
  "阿……富……"福隆学长呻吟着。吉安还有点惊魂未定,他才醒觉是富里学长拿铁锹攻击了福隆的后头部,就像三个月前,他原本打算做的事情一样。
  "早该……这么做了。"吉安听见富里学长的呢喃。只见他发鬓散乱,脸上沾满福隆学长溅上的泥巴血污,把那张公子哥的俊脸污染得一蹋胡涂。
  但吉安觉得他精神上相当亢奋,彷佛终于完成了一件人生大事般。他的瞳孔歙张着,握着铁锹的手因兴奋而颤抖。
  他绕到福隆学长身前,福隆似乎还有气息,他伏着泥地,挣扎着想要起身。但富里学长完全不给他机会,他一脚踏往福隆的后脑杓,将他的脸压进泥地里。
  天空似乎开始飘起细雨,泥地越发潮湿。
  "早该这么做、早该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富里学长叨念着,吉安看福隆的头脸被他压进泥地里,似乎还想负隅顽抗,想抬起头来再看这个杀死他的男人一眼。但富里学长举高了铁锹,在吉安来得及叫出声前,对准福隆学长的头又是一击。
  然而铁锹却没有击中福隆,吉安看颙衍不知何时站起身,一手握住了冰冷的铁锹。吉安见识过颙衍危急时候的力道,富里学长的手竟无法再往下一吋,他退后两步,用愤恨的眼神看着面前的颙衍。
  "不要误会,我并不是要救这个人。只是该下手的人不是你。"
  颙衍意味深长地说着。吉安看富里粗喘着息,再次举高铁锹,作势攻击颙衍。
  颙衍往旁边让了一步,富里学长像是豁了出去一般,吉安看他漫无章法,铁锹的舞动却一次比一次疯狂,周围的草丛树木被横扫而过,顿时满地都是残枝断干。
  吉安看颙衍曲起一只手指,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再用替身之术对付富里,五指松了又紧,目光不离状若疯狂的富里,脚下却一路退避,渐渐远离福隆学长倒卧的山道,退到一望深不见底的滑坡旁。
  天空落着细密的毛毛雨,让地面更加泥泞。颙衍一时站立不稳,脚似乎踩到断落的树枝,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富里的铁锹便乘机击中颙衍的后背,吉安听他闷哼一声,往山谷方向一晃,忙伸手扶住身旁的枝干。
  富里一步往前,就要用铁锹把颙衍推下山道。吉安心中焦急,也不管自己是有没有能耐碰触到富里了,他从颙衍身后伸出手,就要替颙衍挡下这一击。
  然而富里学长的动作却忽然停止了。他双手还握着铁锹,表情倏地僵硬起来。
  吉安以为颙衍对他做了什么。但他很快发现,富里看的方向竟不是颙衍,而是站在颙衍身后的自己。
  "啊……"吉安看富里的神情,像是忽然冻结起来一样。他忽然想到,刚才在废校舍的时候,自己确实被人从后面打了一下,当时他就在吶闷到底是谁干的好事。虽然不怎么痛,但已经死过一次还被人打昏的感觉真不是太好。
  而现在吉安看富里的眼神,明显就是定在他身上。见富里放下拿铁锹的手,连连倒退数步。他心中一动,索性垂下额发,朝富里学长的方向逼近。
  "学长……"
  他开了口,看见富里学长像被电击一般,汗毛全竦起来。"啊、啊、啊啊……!"
  吉安这下更确定这个人看得见自己,他回头瞄了颙衍一眼,颙衍却没有惊讶的神色,反而早知如此般,只是扶着树干看着这一幕。
  吉安心里有数,他微闭上眼,回想着河堤上发生的那段记忆。他感觉到自己的外貌有了变化,鲜血淌下他的额角,顺着脸颊滑落他的下胲,泥土的气味窜上他的鼻腔,他发现自己的手沾满灰泥,指甲泛着青紫色。
  他从地上的水洼窥见自己的模样,比起在公厕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水洼里倒映的,完全是恐怖片里会见到的那种不折不扣的猛鬼,他的眼眶歪斜、头骨凹陷、满脸鲜血、边走皮肤还边随着泥土剥落。吉安发现自己一只鞋还不见了,大概是被他们搬运过程中掉了。
  他看见自己大姆指的指甲剥落了,多半是被埋起来的过程中,被石头还是什么硬物碰掉的。指甲淌着鲜血,被雨水冲刷,让吉安的视线渲起一片鲜红色。
  而富里的反应也相当标准,吉安看他丢下铁敲,放声惨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吉安看富里转身就跑,他的眼前还是血红色的,他也不知道自己真正的想法是什么。
  只知道看见那个怯懦的男人,内心深处有什么始终压抑着的、却因为一连串变故迟迟无法发泄的事物,忽然窜出他的胸口,在四肢百骸间萦绕着。
  他缓步向前,朝那个窜逃的男人逼近。
  山道上一片黑暗,但富里似乎顾不得那么多,吉安看他用手拨着被他劈的满目疮夷的树丛,似乎想往山林深处逃去,但末了却被地上的石子绊倒,整个人呈狗吃屎跌倒在地上。
  吉安走到跌倒的富里身后,富里学长似乎感知到他的逼近,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翻过身来又跌到在地上,仰视着来到他身前的吉安。鲜血持续从吉安的伤口淌下,沾湿了他的额发,他从涓滴的鲜血间注视着这个恐惧到极点的男人。
  富里张大了口,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却因为惊惧过度而发不出声音。
  "不、不、不要靠近我……不是我,不是我要杀你……"
  吉安说不出话来。
  这算什么……?
  就是这个人,夺走了自己的一切吗……?
  吉安茫然瞪着那个因为害怕,连说话都说不清楚的男人。以前他看电影,做了亏心事的人,总是会有鬼魂来向他索命。
  而电影里的那些鬼怪,好像也都明确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每个鬼执念都很深,对于向害死自己的人复仇这点义无反顾。
  而他也承认,在知道自己是被杀害时,确实有着向凶手复仇的念头。
  所以他才会跟颙衍提出请托,『替我报仇』。
  就像当初,他看见受到罪恶感所苦的富里学长,而请求颙衍『拯救这个人』一样。
  鲜血滴在吉安面前的泥地上,洒在富里学长恐惧至极的脸庞上。如果他是恐怖片的观众,肯定会期待那个来复仇的鬼,就这样大显身手,把那些害他的人吓得屁滚尿流,最后比谁都还悲惨的死去。
  那才叫作大快人心,才是鬼片正确的结局。
  但吉安还是第一次从鬼的视角看鬼片。他跨坐在富里学长的胸口,对方已经完全没了反抗能力,吉安看他眼角淌着眼泪,鼻涕口水等等体液随着眼泪喷涌,吉安发现富里学长连下体都失禁了。
  不知道长滨看到现在的富里会怎么想,吉安无所谓地想着。
  他胸口那些莫名的东西依然翻涌着,几乎要冲破他的胸口。等吉安察觉时,他沾满泥污的手已然掐在富里的脖子上,他的姆指按着富里不住滚动的喉结,微微用力。
  他感受到富里学长藏在苍白的皮肤下,跳动着的、属于活人的心脏,他甚至感觉得到血管里流动的,充满生命力的血液。
  啊,这就是活人的感觉吧。吉安忍不住抽起一只手,轻触自己的脖颈,却发现那里死寂一片,什么动静也没有,什么也没有。
  他发现自己的视线有点模糊,他吸了下鼻子,把两只手重新贴上富里的脖子。吉安没感觉到自己有用力,富里学长却忽然挥起了双手,他的面色狰狞,张大了嘴巴却没发出声音。
  他的脸色变得通红,很快又由红转青。
  吉安听见自己在吼叫的声音,又或者并不是叫喊,只是单纯把胸口那些令人郁闷、却又摸不着是什么的东西,透过他还能发出的声音,通通宣泄出来罢了。
  富里挣扎不休的手打在他的身上,让他的动作稍微缓了下来。
  吉安发现自己眼前都是水雾,却已不再是鲜红色,他从水雾间看到某个熟悉的身影。他就站在富里学长身后,像尊不问世事的神像一般宁静。
  "你不阻止……我吗?"
  吉安这才发现自己哽咽了,问那个始终冷静得令人火大的男人。
  那个人动了一下,吉安看见他在自己身边蹲下来,他看了眼吉安仍旧掐在富里学长脖颈上,几乎掐出指印的手,沉默半晌。
  "……我没有权力阻止你。"
  吉安用模糊的泪点注视着颙衍,也因此颙衍是用什么表情讲出这些话,至今吉安仍然回想不起来。
  "你与他之间有因果,你的死是他肇的因,你因他而死,也因此就算最后即便他因你而死,也只是偿还他应得得果报。即使是到了阴曹,你的行为也不会受到任何谴责,只是因果使然。"
  吉安的手仍旧没有松开,雨点打在他的手臂上,洗去了大部分的血迹,也洗去指甲里漆黑的泥痕。
  "但你救了福隆学长。"吉安发觉自己声音嘶哑。
  颙衍望了已然没有声息的福隆一眼,"我救他,是因为该给他果报的,并不是富里学长,而是你。"
  吉安双手颤抖,"是他杀了我的,就算是误杀,我也是因为他才死的。"
  "嗯,是这样没有错。"颙衍的嗓音淡淡的。
  "是他自己不好,就算我杀了他,也是他自作自受。"吉安又说。
  "嗯。"
  "我没有杀人,我只是替自己讨回公道……我没有杀人……"
  颙衍没有回他的话,富里学长似乎昏死过去,也可能是惊吓过度没了反应。吉安发现自己的手又颤抖起来,细雨打在他的后脑上,沾湿了他的伤口,吉安却感受不到疼痛,只觉得歪斜的那只眼酸酸刺刺。
  雨水钻进了他的眼眶、他的鼻腔,浸蚀了他的胸口,连带胸口那些压得它喘不过气的东西,彷佛也随着逐渐加大的雨势,变得模糊而苦涩。
  "为什么,不阻止我……"
  他感觉自己的手指一只一只地松开,眼前的一切像是扭曲的抽象画,变得荒缪而可笑。他于是当真这么做了,他仰起头,任由雨丝洒落在他已然看不见血迹的脖颈上,轻轻地笑起来。
  "阻止我啊,衍,快点阻止我,好不好……"
  颙衍自始至终没有阻止他。
  他只是伸出手,揽住他伤痕累累的后脑杓,彷佛那样便能痊愈所有的伤。


第31章 
  吉安其实是交过女朋友的。
  那是同年级同班的女生,因为那个女生喜欢狗,吉安有次忘记什么课的作业,放了他家尼诺的照片。那个女生觉得尼诺很可爱,下课后凑过来跟他聊了几句,后来就说想去他家看狗,两人越走越近,越聊越投缘,就决定交往看看。
  虽然这段恋情不到一个月就终结了。那个女生后来看上了游泳社的学长,还因此成为游泳社的公关。
  吉安为此即使连蛙式都不太会游,还是勉强自己加入游泳社,但一切都无力挽回。那个女生向他提出分手,吉安失落之余也只能默默接受。
  吉安记得他们只约过一次会,地点是在家附近的公园。说是约会,也只是那个女生以看狗为由,央着吉安把尼诺牵出家门,两个人就坐在公园的长凳上,一边跟狗玩一边闲聊。
  而聊到夕阳西下,女生不得不回家,吉安当时恋恋不舍,牵着狗说要陪她走一段路。
  他还记得那个时候,阳光洒在那女生的侧颊上,从吉安的角度看过去,比世间任何事物都还要美好。
  而就在分离之际,那个女生忽然回过了头,扯住了吉安的手。在吉安来得及反应之前,两个人的唇瓣相碰,轻沾即离。
  吉安一直到那个女生转身离开后,才意识到那个动作叫作吻。
  虽然是浅到不能再浅的吻,但吉安还记得,那种人体与人体的敏感的一处相碰时,那种浑身有电流窜过的酥麻感。
  当时吉安能想的只有一件事:活着真好。
  活着,真好。
  警察赶到后山的营地里。
  据说是长滨去报的警,她仅记颙衍给她的忠告,留在原地等迷阵解除后,就一个人返回营地去报警。
  长滨直接向警察说发生了杀人事件,一开始警方还以为是大学生恶作剧,毕竟宿营季节,常常有游戏输了的大学生被迫去玩大冒险什么的。所以一开始只派了两个巡查过来看看状况。
  长滨带着他们到山上的旧校舍附近搜寻,最后靠着那辆面包车的车灯,找到了昏迷的富里学长和重伤的福隆学长。
  本来以为只是配合大学生胡闹的巡查大吃一惊,很快地找来帮手,警车、救护车、校方人士的车辆一台台涌进营地,把漆黑的山头照得有如白昼,而这场持续半个夜的夜教游戏当然也被迫终止,连长滨的父亲都在半夜赶来关切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福隆和富里两个学长都被送进了医院。福隆学长后脑被击中,有颅内出血的状况,抢救了一夜还留在加护病房。
  而富里学长则据说在送医途中曾短暂清醒,呓语了一阵"不要杀我"等等的话,又神智不清地昏迷过去。
  学生群里议论纷纷,没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警察本来以为是两个学长斗殴,毕竟现场还找到了疑似沾有血迹的铁锹。
  倒是这样一闹,警察发现斗殴现场事有蹊跷,加上那天晚上后来下了大雨,土石被冲刷掉不少。警方在调查现场时发现树丛下有块泥土明显被挖掘过,还露出了疑似衣物腐烂的布料。
  于是警察紧急动用了人力,把那块树丛下的泥地挖开。
  当时几乎所有的学生都围在旁边看,看着泥土一铲一铲地刨开,而当属于吉安尸体手脚露出来时,所有的学生都发出了此起彼落的惊呼声。
  吉安当时陪着颙衍站在人群里。颙衍早在警察赶来之前,就自己回营区做了简单的包扎,这让吉安再次体认自己的室友确非常人,手腕折断的地方看起来并非轻伤,吉安也力劝他跟着富里学长去医院。
  但颙衍却只是回到营地,进了房间,自己倒了盆温水,用毛巾覆着伤处,吉安也不知道他做了些什么,竟就这样把断掉的骨头归位。末了还自己和营区的医护间拿了绷带,简单包扎一下了事。
  "不妨事,我的身体有点特殊。伤很快就会好。"
  颙衍还说了像武侠小说大侠的话,轻描淡写地把断手搁在背后。
  尸体先是现出手脚,然后是身体、脖颈,吉安很难形容,看见自己的脸蛋从泥土里蹦出来的那刻,是什么样的感觉。
  他尸体的状态如他预料的一样惨不忍赌,由于已经埋了三个月,加上台湾天气潮湿,后山又经常下雨,夏日天气炎热,该来拜访他的自然生物几乎都拜访尽了。他的胸腹被某些食用腐肉的虫子挖了个坑,五脏六腑在警察动铲时全跑出来见了人。
  这让吉安多少有点挫败,若说第一印象是最重要的,他还真是给他大学四年的同学们留下了不大友善的印象。
  他的四肢都是伤口,成年男性的尸体搬运不易,吉安猜想福隆他们也费了很大工夫,他的右腿看起来像是断了,颈椎弯弯的垂向一边。
  而他的头上,不意外地有个凹陷的伤口,但却没有他在公厕时看见那样恐怖,让吉安有点庆幸,至少他的脸形还是完整的,头发上血迹已干涸,鲜血只沾上他的眉角,没有污染太多地方。
  只是他的眼睛竟是睁着的,为此吓坏不少围观的女同学。吉安只得苦笑,他不知道自己竟有如此死不瞑目。
  颙衍一直站在他身后,用掌心牵着他的手,助他稳定心神。
  但说真的,吉安早已没有初始知道自己已死的冲击,他觉得自己心如止水,他是说真的。看见警察用那双沾满泥土的手掌,抚过他的眼睑,让他像个真正的死人一般合上双目时,吉安有一种一切都尘埃落定的感觉。
  就连警察很快查出他的身分,通知他的父母时,吉安也觉得自己十分平静。
  颙衍陪着他,看着他的父母十万火急地从老家冲过来,待确认尸体的身分后,双双痛哭失声:
  "伊只是去城里读个册而已,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
  他听见他母亲悲痛的吶喊,还有父亲愤怒的控诉,吉安看着他们哭,看着他们为自己抱不平,却一点实感也没有。
  他想他的情感,那些属于人类的忿怒与哀愁,肯定是在决定放手不掐死富里学长的当下,就已经跟着死去了。
  颙衍陪着他走回营区时,两个女孩子都朝颙衍迎了上来。长滨看起来刚哭过,她们两个一看到颙衍,就像看见亲娘似的扑了上来,关山的动作还比长滨快,整个人像只无尾熊一样搂了上来。
  "阿衍!太好了,你没事,小滨都跟我说了……"
  事后吉安才知道,长滨和颙衍一样,从那台面包车后座察觉福隆学长可能有问题。那之后警察也确实在那台面包车后检出大量血迹。还有他的行李也原封不动堆在后头。毕竟事发突然,普通大学生也不可能有处理尸体的经验,过程中破绽不少。
  吉安想就算今天福隆学长没对颙衍下手,假以时日,这件事情也纸包不住火。
  但长滨始终以为是福隆一个人下的手,她于是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2 1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