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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远道-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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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迟晓哥!我在这里!”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乍然响起,“你小心啊!他、他不是唐维安!”
  我用了几秒钟才辨认出来,声音的来源是许骞,他被反捆住手脚,整个人缩成一团,侧身靠在墙边。
  “你说什么?”我的枪失去了目标,在他们三个人身上游移不定,我无暇他顾,只想在最短的时间内判断出眼下的局面。
  唐维安坐在一个废纸箱上,一手握枪,枪头闲散地撑在地上,另一只手里夹了支烟,没有点燃。赵小勇就在他旁边,一动不动地坐在汽油桶上,看上去乖巧安静,然而一根绳索从天花板垂直而下,末端正套在他的脖颈上。
  只要油桶倾倒,他要么在几分钟内窒息而死,要么被绳索径直勒断颈椎骨。
  但所有人都还活着,这已经是最好的局面。我心下一松,心跳却依然急促得令我喘不过气来。
  然后我听见了一声轻笑,光柱立刻对准了唐维安的脸,他的一侧嘴角微微牵起,眼神轻蔑而讽刺,斜斜看过来。
  这是一记冷笑,是记忆中那个夏天,从周圣宇嘴里发出来的冷笑。
  “来得真是时候,”我的眼睛不由自主地钉在他的脸上,他暗沉冰冷的目光如同漩涡,看着我,“晚上好啊,班长大人。”
  雷声轰然炸响,闪电划破黑夜。
  我望着那张脸,无法控制地发起抖,莫名的恐惧在血管里爬行,我顿时汗流浃背,几乎听到了静脉跳动的声音。
  “他不是唐维安!迟晓哥!”许骞大叫着,似乎不知道怎样表达,只能焦急地喊着,“他、他是另一个人,他是周圣宇!”
  放他妈的狗屁……
  你哪里认识周圣宇……
  我的手剧烈颤抖,脚下后退一步,用尽全力才让自己站稳,两侧脸颊的肌肉也抖动着,一个巨大的荒谬的猜想在脑中浮现。
  唐维安……不,不是唐维安,他的眼睛,神态,甚至语气,坐姿,统统不是唐维安,可它们又如此熟悉,熟悉到我觉得可怕。
  “你他妈……是个什么?” 我的牙关咯咯作响,但心里的那个名字已是呼之欲出。
  我想起唐维安总是睡眠不足的模样。
  我想起他突然爆发掐住吴小雨的模样。
  我想起我曾在他睡醒的霎那瞥见过那一副冷冽表情……
  多重人格症——在我经手过的案件里,不乏有罪犯想要利用精神疾病逃脱审判,但无一例外被识破,严格说来,我没有遇到过真正患有精神病的犯人——而现在,这活生生的一幕正在眼前上演。
  我望着他,缓慢而艰难地吐出一个名字:“周圣宇……”
  “唐维安真是高估你了,”“周圣宇”的脸上满是冰冷的嘲讽,“真可惜,如果不是今晚,或许我还有心情跟你叙叙旧,但现在……”他语气慵懒,却在下一刻陡然举起枪,我条件反射地把枪口转向他,而后发现他没有看我,他看着黑子。
  “我要算一笔账,”他缓慢地说,“最后一笔账。”
  “等等!”我脱口喊道,唯恐他开枪。
  不,还是不对……我脑中纷乱如麻,这不是周圣宇,这怎么可能是周圣宇,真正的周圣宇还没有出现,真正的他在哪里?
  尽管眼前发生的一切令我感到荒唐又可怕,我仍竭力让自己保持冷静,警察,永远以生命为重。
  “是你杀了那三个人,”我对“周圣宇”说,“还有吴小雨,也是你干的?”
  他没有回答我,连看也懒得看我一眼,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你想怎么样?”黑子的目光一直在赵小勇周身游离,此刻他面容阴鸷,仿佛忍无可忍。“周圣宇”绑架了赵小勇,用最直接的方式逼他现身。
  “很简单,我想要你死。”“周圣宇”淡然回答。
  “你他娘的到底是谁?”黑子怒吼。显然理解当前的一切对他来说有些困难。
  “周圣宇”慢腾腾靠近赵小勇身旁,伸手拽了一下他脖颈上的绳套:“想知道为什么要把你们这群人赶尽杀绝吗?”他变相地承认了罪行,“要怪只能怪你们三年前做错了事,杀错了人,如果换一个人,也许你们现在还好好地活着,而我……我们……”他的表情恍惚了一瞬,“我们也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
  我心下一沉,却又对自己的猜测感到不可置信。我曾经推测过三种可能,如今眼前的一幕排除了两种,只剩下一种,而“周圣宇”这番话更是验证了那最后的可能——这果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复仇。
  可复仇的根源呢?大脑疯狂转动,是真正的周圣宇。
  真正的周圣宇……
  “除了老张,赵东还派了一个人跟着你们,”黑暗中的人面无表情,“那个人,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一声巨雷从天而降,震耳欲聋,似乎是一瞬间,大雨哗哗冲刷屋顶,声势极为惊人,如同末日的号角。
  手电筒的光柱弱下一分,电池快没电了。
  “你是为了姓周的小子,”黑子肯定地说,他的脸在闪电的光影里忽明忽暗,“跟老张一样,我们把他杀了。”
  真正的周圣宇……我恍惚了一瞬,当然死了。
  不知为什么,我的心中蓦然一空。
  我曾想过与他再见的场景,想过无数次,每一次我都有机会拆穿他,打败他,碾压他,扳回十九岁那一场战争,抚平我少年的耻辱和伤痛。
  然而没有机会了。他的死彻底将我钉在了那根耻辱柱上,这一生我都无法治疗自己,我永远输给了他。
  雨声毫不留情地拍打屋顶,缝隙间有水滴落下。“周圣宇”的声音平静地不可思议:“然后呢?你们把他的尸体扔去了哪里?”
  “我跟阿辉在码头找了一辆船,给他身上绑了锚,扔海里了。”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涸而无力,怀疑黑子根本不明白我在问什么。
  “为什么扔海里?”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阿辉打了他一枪,打在头上,他说火烧也没用,会给验出来,不保险。”
  这一刻,我猛然想起了唐维安,他曾经提醒我们,凶手之所以调换尸体,是为了掩盖死因——所以刘建辉只能上报配枪遗失,因为他确实无法解释弹匣中为何少了一颗子弹。
  “你们烧死了老张,为什么又要对他开枪?”我道出最后的疑问。
  “只能怪他自己碍事,我们本来没想杀人,计划是把他们打晕拿了货就走,结果那小子突然醒了,谁知道他还是个练家子,我们没有防备,差点给他翻了船,干脆就把他崩了,”黑子说着,目露凶光,“咬人的狗不叫,赵东既然找人阴我,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他最后那句话让我愣住了,这个杀人动机如此荒唐,几乎让我笑出声来。
  多荒唐啊,周圣宇原来死于一个毫无缘由的猜测,他在错误的时间,被错误地卷进了一场私人恩怨里。
  “够了。”一个声音响起。
  唐维安,不,是“周圣宇”,他沉默着点燃手里的烟,吸了一口,枪口对准黑子,吐出一团烟雾:“够了,你可以去死了。”
  “放了我儿子。”黑子盯着他,我注意到他脸上某种熟悉的表情,我看过很多次,总是出现在走投无路的犯人脸上,一种同归于尽的狠厉。
  我脱口而出:“都不许动!”
  然而我根本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两名人质,两名嫌犯,我孤身一人,分身乏术。许骞被绑着,此刻如同僵硬的石头,久久没有出声,也没有动弹一下。赵小勇的处境更危险,“周圣宇”完全能在我开枪之前踢翻汽油桶。
  别无他法。我只能尽力拖延时间,等严哲他们赶来。
  但“周圣宇”显然和我一样清楚,他甚至懒得理睬我,手指已放到扳机上。
  “你不是周圣宇!”我的嘴巴比大脑更快地喊出这句话,连我自己也愣住了,“你不是周圣宇……”我自语般重复着,惊诧于自己此刻才发觉,“对,你不是他,你谁都不是,现在,让唐维安回来,我有话要问他,他才是这个身体真正的主人!”
  “真是让人失望,” “周圣宇”审视着我,吐出一口烟,“你难道没有想过,我就是因为他才存在的吗?”
  “你说什么?”我直愣愣看着他。手电筒的光再次暗淡了一分。
  “他需要的时候,我才会出现,是他的欲望叫醒了我,他想要周圣宇,我就成了周圣宇,我继承了他关于周圣宇的所有记忆,比真正的还要真……你说,我不是他,又是谁?”
  “你他妈……说什么……”
  “伟大的迟警官,你真以为人都是我杀的?”蔑视的笑容浮现在他脸上,“早在他碰上高志杰的时候他心里就清楚,周圣宇已经死了,但他恐惧、懦弱,潜意识里一心想为周圣宇复仇,却不肯面对现实……是不是很可怜?可他就是这样的人,所以站在这里的人才会是我,不是他。”
  “闭嘴!”我朝他大吼,“让唐维安出来,你会害死他的,如果他出了事你也跑不了!”
  “是啊,”他掸掉烟灰,幽幽叹了口气,“我们是一体的,永远分不开……”他说着,垂下头,似乎陷入了沉思。
  我的心中立刻升起一丝怪异感,作为挟持的一方,在这种时候低下头简直是白送破绽给对手,但这个“周圣宇”明显不是个轻率的人,那么……
  在我陷入迟疑的时候,手电筒的光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变故陡生,我和黑暗中的人几乎同时动作。
  风声掠过耳畔,我的身体在半途撞上黑子,巨大的冲撞力使枪从我手中滑脱出去,耳中轰然一声,我的心底发凉,糟了……
  然而就在我们双双倒地的一刻,火光亮起,枪响了。
  30
  【唐维安】
  我又做梦了。
  是一个火车站,我想起来,那是我和周圣宇第一次分开的时候,尽管时间很短并且迫不得已,但我无法控制内心的怀疑和恐惧,它们像毒脓一样在我的血管里,身体里,大脑的每一道沟壑里爬行,我妈,那个女人每次也是那样说——我很快回来,但大部分时候她都食言了。
  我不知道周圣宇会不会按照我们的约定来找我,他从不骗我,但不代表他不会,我不停地想,如果他没有来怎么办,他趁机摆脱掉我,我再也不会见到他,我消失在他的生命中,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神经病一样对他絮絮叨叨地说话,大段大段的话背后其实只有一句疑问,但我问不出口,我只能抱住他,使出一招简直称得上幼稚的威胁,一出口就没了底气。但周圣宇没有戳穿我,我们了解彼此胜过自己,他一定知道那时候我有多害怕。所以他说:“咱两这辈子注定分不开。”
  对我来说,再没有别的山盟海誓比这句话更深重。
  后来——我坐在火车上时,还有后来——我在脑中重放那个瞬间,我为什么当时没有停下来,有什么关系,晚几天报道又不会怎么样,就像我们一直干的那样,好的坏的都绑在一起,如果那时候他叫住我,如果我跑回去,在那个我们还是少年的时刻,仿佛许下了什么郑重誓言的时刻,如果他把梦里那句话问出口,我一定毫不犹豫地给出肯定的回答。
  但是没有,那一次他没有叫住我,我没有停下,三年前他离开的那天,我没有叫住他,他也没有停下,我满心都是苦涩的悔恨,为什么我没有命令自己开口?为什么我们要一次次错过机会?
  每一次无聊又稀疏平常的争吵中,我都在最后时刻控制住自己,不至于一时口快,说出已经到舌尖的那句话。我和他都没有说出来,也从来都没有说过,但我们两人都知道那句话是什么——当然就是,我爱你。
  此刻火车站的场景重新出现在眼前,只是我和他都颠倒了角色。他成为了我,我成为他,我看到他拉着破旧的行李箱大步离去,在大脑思考之前,我听见自己声嘶力竭的喊声:“周圣宇——”
  他回头,站在原地,眉毛不耐烦地蹙起来,带着疑问的表情望着我。我没有丝毫犹豫,大步朝他跑去,却在相隔一米的距离停下了。我的眼泪流出来:“周圣宇,我爱你。”
  他微微诧异,却是一点都不觉得意外的样子,好像这句话我们已经对彼此说过千遍万遍。“我也爱你,”他抹掉我的眼泪,然后拍拍我的头,“拜拜,豆奶,好好照顾自己,行吗?”他对我说。
  “不行。”我说。
  他看着我,许久没有出声,目光移到他的手指上,那上面沾满了我的眼泪,他说:“豆奶,你记不记得——”他蹙着眉,像是在艰难的组织语言,“我以前跟你说……从小我妈就喜欢打我,躲到哪里都没用,她能把我从床下拖出来打,我一直想知道她为什么要那样对我,其实没有为什么,我只是一个被她捡回来的垃圾,一个本来就不配活的人……这么多年不论走到哪儿,我都感觉自己还躺在那个臭水沟里,那才是我该去的地方,但你,你不一样,豆奶,你——”
  “我说不行。”我打断他。
  “你……”他像是被孩子顶撞的家长般噎住了。
  “不行。”我的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
  “烦死了,”他注视着我,很久很久,然后嘴角微微扬起,我熟悉的戏谑又得意的表情回来了,他的嘴角勾起一道浅浅的弧,“那就没办法了。”
  我望着他的眼睛,在列车员的提示声中,在滴答走动的时光中,夏日的私奔,童年时的隐约回忆,一起看过的彩虹都触手可及——那抹盛大的色彩早就刻进了我的骨血里。我们的故事历经血与火,被焚毁的生活血流漂杵,而我们始终密不可分。
  我用尽全身力气拥抱他,听见我的灵魂嵌进他血肉里的声音,纷至沓来的画面涌进脑海,无数人的声音在耳畔,车站人来人往,有人告别有人归来,如同这世间人来人往,有人生来有人死去。可转眼四周只剩下我一个人,手心里行李箱把手的触感仍旧温热。
  我张大嘴,在一片原始的寂静里放声大哭。
  我早就知道,早就清楚不是吗,我只是不相信他会骗我,他从不骗我,他让我等他回来,他说他有话要对我说,为此我艰难地等到现在。
  这是我做过最长的一个梦,但现在,我要醒了。
  我醒了。
  烟头坠地,枪声响起。
  汽油在脚边形成一条溪流,火焰被风吹得摇晃,尽管缓慢,却执着地蔓延着。火光中我双手握枪,打出了最后一颗子弹,子弹从黑子的太阳穴射入,穿过脑颅钉进地面。如果不是只剩下一颗,如果此刻我的手里是一把霰弹枪,我一定把他轰成一堆渣滓。
  冷静、理智荡然无存,我的心中只剩下枉然的希望和刻骨的绝望。我好像变成了别人,身体与思想分家,行动起来像个机器人而不是人。
  我没有停顿,直奔向许骞,用枪抵着他的后脑勺,眼睛却望着迟海风:“我给你时间救人,前提是别挡我的路。”
  他没有认出我,忌惮于我手中的枪和人质,孤身一人无能为力。而火焰已沿着溪流烧到了油桶底部,赵小勇早就痴傻了,此刻他望着脚边的火,眼神木讷,无动于衷。
  连这一幕,也在他的计算当中。
  迟海风高举双手,慢慢后退到赵小勇身旁,我们同时动手,他去解赵小勇脖子上的绳索,我解开许骞脚上的绳索,我比他更快,我挟持着许骞退到门口。
  门外狂风怒吼,雷声在天边滚动,闪电一次次照亮黑夜,在光影的间隙里,大雨如同被风吹斜的珠帘,整片整片泼下。
  我努力睁大眼睛,急促的警笛声在身后响起,还有凌乱的脚步声、人的喊叫声,然后——是一声爆炸。身后如同硝烟战场,许骞的呼救声都被这一切声音吞没。
  我头也不回,一心一意地回忆路线,一直退回到废弃的厂房中。
  当年幸存的那名流浪汉就蜷缩在角落里,怯怯望着我。这里是他的家。
  “对不起,我这就走。”我对他说,喉头忽然哽咽。
  许骞被我塞进副驾驶,我机械地转动钥匙,发动引擎,车子冲进雨幕,在白茫茫的马路上踉跄狂奔。
  什么也看不清楚,我只能凭借感觉开往大桥的方向。
  “你是唐维安。”许骞在振聋发聩地暴雨声中对我说。
  “是,我是唐维安。”我侧头看他一眼,有那么一会儿,泪水蒙上我的眼睛。许承的音容笑貌近在眼前,这个孩子,和他的爸爸长得一模一样。
  “对不起,在这种时候见到你,”我说,挤出一抹笑容,“我明白你想知道什么,记住,你爸爸他没有杀人,杀人的是我们,我们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妈,也对不起他。”
  “你说什么……”他愣愣望着我。
  “你要永远记得,你爸爸是个好人,他从没有做过错事,唯一的错,就是救了两个无依无靠的孩子……”眼泪滚落脸颊,我停下车,侧头望着副驾上的人,“现在,给我滚下去,往回跑,不要掉进水里,用尽全力跑,好好活下去。”
  他呆滞着,迟疑着,而后一把打开车门,连滚带爬地冲出去。
  车继续前行,在雨中四处倾斜,在瓢泼大雨中冲上高架桥。这条路是他设定给我的逃亡路线,可我的眼前一片空白。车子撞上护栏,动不了了。
  我走下车,从桥上望下去,大海在狂风中一片灰蒙蒙,白沫四溅。我想起周圣宇讲述过的那个梦,大抵就是这幅模样,世界倾倒,万物寂灭,无关紧要的浪涛携着漂浮的残骸匆匆而去。只有海是永恒的。
  或许这世上总有人可以负伤前行,但没有你,我一步也不想走下去。
  我向前走出一步,在心里说,如果这是你的梦,你能不能带我找到你。
  一步,又一步。
  这次就算你骗我了,骗一次也没关系,让我多咬一口好了。
  最后一步。
  你这个混蛋。
  下方风雨飘摇,似是无声呼唤。
  天空雷电不断,我却忽然觉得平安。
  【迟海风】
  我冲上桥,只来得及看到他跃入惊涛骇浪。没有一丝犹豫。
  尾声
  【许骞】
  黎明之前,曙光将近,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间。前半夜刚下过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道。
  因为要赶早班机,我妈又坚持临走前去墓园看看,天刚微微发亮,迟晓哥就开车赶到酒店来接我们。
  墓碑前已有人摆上了一捧花,白色的,小小的,我叫不出名字,只觉得好看。
  “是唐维安的妈妈,”迟晓哥忽然说,“她昨天来过。”
  “他妈妈?”我有些诧异,“是什么样子?”
  “没什么样子,”他回答,神情有些冷淡,目光望着墓碑上的两张照片,“带了一个小姑娘,说那是唐维安的妹妹。”
  “……”我忽然不知说什么,只能默默看着他。
  他穿着一身黑西装,整个人看不出一丝异样,但我仍记得那一天他望着海面的目光,满脸都是水,执着地要跳下桥去救人,被拉开后,如同夕阳沉入地平线,他的眼中有什么东西熄灭了。
  距离那一场台风已经过去了半个月,风停歇得和来临时一样突然,南桥恢复了平静。但我,或许还有迟晓哥,我们心中的一些东西,永远留在了那个夜里,我想,那会是我一生中看过的最残忍的台风。
  唐维安的尸体一直没有找到,迟晓哥自作主张,给他立了衣冠冢,和周圣宇合葬在一起。
  “可惜了,”我妈微微上前,避开我搀扶的手,坚持亲自把花束摆靠在墓碑上,“孩子,可惜了……”
  “妈,”我终于忍不住问她,“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爸是替他们两顶的罪?”
  她抚摸着碑面上的名字,叹口气:“怪我,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你一直没有问,我还以为你已经不在意了……”
  “妈……”我张了张嘴。
  她没有回头:“你只要记住一件事,你爸爸他做了他认为值得的事,他没有错,你要记在心里。”
  那一刻,唐维安最后的声音重回耳畔。
  “嗯。”我低下头,抑制住几欲夺眶的泪水。
  迟晓哥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张纸片,是扑克牌中的红桃J,我心里有些奇怪,却没有开口,我的手心里也攥着一样东西,犹豫了一下,我把它抽出来,放在墓碑前。
  “这是什么?”迟晓哥俯下身观察了一会儿,嘴边的笑容微弱,“都快想不起小时候的样子了。”
  照片上只有我爸笑得傻兮兮,他站在中间,唐维安和周圣宇挨着他站在两侧,一个低眉抿嘴,一个满脸不耐,他们身后的梧桐树浓荫蔽日,夏日当好。
  迟晓哥蹲下身,打火机响了一声,照片和红桃J被火点燃,顷刻化为一团灰烬。
  “师娘,走吧,”他说,“赶不上飞机了。”
  我们离开时,朝阳从东方升起,远方的山脉像朦胧的海洋,近处教堂的圆顶是明亮的白色,在草地上画下一条稀疏的阴影。
  我闻到树的气味,阳光依然温暖。脑海中闪现一行诗句。那一年,当我翻开我爸的书,那张照片就夹在这一页。
  在无望的忧愁的折磨中。
  在穷乡僻壤,在囚禁的阴暗生活中。
  在喧闹的虚幻的困扰中。
  我的耳边长久地响着你温柔的声音。
  一切又重新苏醒。
  31  番外  开始的地方
  一九九五,春末夏初。
  没有路灯,唐维安被身边的女人牵着手,走一条很长的路,路两旁都是树,夜晚的暖风扑到他脸上,扑到树顶的枝叶上,飒飒响。路面不平,他走得磕磕绊绊,只能更用力地攥紧那双手。
  那双手很快放开了他,几米外平房屋檐下,一个黑影躬身站着,风从他背后吹过来,唐维安闻到一股烟味,那人手指间有个红点,然后红点在低空划过一道弧,落进一旁的冬青丛里,看不见了。
  女人推了推他的肩膀,唐维安乖乖往前走了两步。
  “许老师,这么晚麻烦你了。”
  “不麻烦,”那人笑着说,摸了摸唐维安的头发,“是这孩子?”
  “以后还得麻烦许老师照顾,”女人说着在他面前蹲下,“维维,妈妈走了,以后要听老师的话。”
  唐维安点点头,女人亲了亲他的额头,转身离开。唐维安朝向她离去的方向跑了两步。
  “跟老师回去,要听话,” 女人停下来,转身朝他挥挥手,“妈妈很快就来看你。”
  “不用怕,”身后的人又摸了摸他的头,蹲下来握住他的手,“今天太晚了,老师带你回宿舍好不好?”
  唐维安一动不动,紧盯着女人的背影,尽管那身影早已融入黑暗。
  那人晃了晃他的手,等了几分钟,牵着他的手慢慢走上一条路,唐维安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
  “告诉老师,你叫什么名字?”那人问道。
  唐维安不说话,那人也不催。
  “唐维安。”唐维安终于小声回答。
  “哦?很好听的名字,你妈妈叫你维维,那老师以后也叫你维维好不好?”
  唐维安点点头。
  “真乖,”那人笑着,“我叫许承,是你的班主任,以后有谁欺负你就告诉老师,老师给你报仇。”
  华岳的男生宿舍是一排整齐的平顶房,门前一排大树,树下是三三两两的冬青丛。门里传来阵阵笑闹声,骂声,间或一两声沉闷的撞击声。
  “这群混蛋,这么晚还不睡觉。”许承嘟囔着,在一扇门上踢了一脚,夜色中咣一声,很响,所有的声音立刻消失,周围陷入片刻的寂静。
  他松开唐维安的手,从衣兜里掏出一串钥匙,借着檐下昏黄的灯光打开门锁,转过身来时脸上一愣:“咦,这么一看,维维长得真秀气啊。”
  唐维安站在光线里,仰头望着他。
  “进来吧,”许承牵着他进门,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许承没开灯,径自走到一张床前,“周圣宇,别装了,起来有事交代你。”
  被子动了两下,冒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声音很不耐烦:“干什么?”
  旁边的床位上,一个两个脑袋都冒了出来,一双双眼睛好奇地盯着唐维安。
  “来了一位新同学,今晚跟你挤一挤。”
  狭长又明亮的眼睛打量着唐维安,然后是闷闷一声:“哦。”
  “明早不准旷早操啊,”许承又交代了一句,弯腰摸了摸唐维安的脑袋,“那维维早点睡,老师走了啊。”
  唐维安点点头,慢慢坐到床沿上,许承还看着他,周围的眼睛都看着他,他就在那些目光里低下了头。
  “看什么看!”许承忽然很凶地喊了一声,“都给我睡觉!谁不睡滚外面站岗!”
  一排脑袋瞬间缩了回去,唐维安这才爬上床,慢慢脱掉上衣,裤子,只剩个小背心和小裤衩,钻进被子里。
  许承转身出门,一声清脆的咔嗒声后,只听见夜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男孩子们又小声说起话来,一阵七嘴八舌的议论,有人大着声问了句:“喂,新来的,你叫什么?”
  “吵死了,都闭嘴!”唐维安被耳边突如其来的一声喊惊得一抖,条件反射地一个屈膝,膝盖就顶到了一团光溜溜。
  然后胳膊上就被甩了一巴掌,周圣宇瞪着他:“找死啊你?”
  唐维安捂着胳膊往后缩,没等他反应过来,听见一声喊:“别动——”
  晚了。唐维安裹着被子滚到地上,留下周圣宇一个人光溜溜地呆愣在床上。
  一排脑袋又冒了出来,男孩子们哄堂大笑。
  “谁笑了?想死吗?!”周圣宇撅着屁股爬到床边,怒气冲冲把被子提溜上来,没搭理唐维安,径自翻身睡了。
  宿舍里恢复宁静,慢慢的连窃窃私语声也没了。
  唐维安不敢动,在冰凉的地上不知道坐了多久,感觉所有人都睡着了的时候才小心翼翼爬回床上。
  周圣宇把被子都抢走了,他只好去摸索自己的衣服,他的身体冰凉,时不时打个颤,一只衣袖压在被子下面,他屏住呼吸,一点点拽着。
  “你有完没完?”周圣宇忽然出声。
  唐维安的动作僵住了,他不敢再动,可咬着嘴唇几次都没办法说出“我冷”两个字。
  周圣宇翻了个身对着他,让出一半被子扔在他身上。
  “哎,”他望着唐维安,“你叫什么?”
  唐维安躺下的时候,看到黑暗里那双清亮的闪着星光的眼睛,看久了,仿佛陷入一片浩瀚的无垠,在那晃动的暗涌中,他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我叫唐维安。”
  夜色静谧,一切尚未发生。
  “哦,记住了,我叫周圣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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