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放逐与救赎-第3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她扣起夹包的金属扣,起身离开。
白唯夫把烟掐灭,低头喝一大口茶。
第8章
白唯夫的《冷月集》在《新视报》上出版后,回老家养老的白父当天拨了通电话过来。
“你又想搅什么乱?”电话里白父的声音又气又急。
白唯夫躺在沙发上,举着听筒没说话。
“你之前不是答应我,再不碰那些,接了我的任就老老实实做文艺批评么?”
白父身体不太好,说话时喉咙里还有些痰,声音听起来破破碎碎,都是气音。
“我都这把年纪了,不想再听到有人来同我讲你的‘伟事’,你说你要走文艺的道路,我同意你,你说你想写同性,我也不阻止了,就连你现在三十八了还不结婚,我也没催你,你到底还想要什么?!”
白唯夫摸了摸肚子上睡觉的白猫,懒洋洋道,“一本诗集而已,那帮人想用什么批评方法什么批评角度来解读,都只是他们自己的偏见而已,爸,你那么在意别人的眼光,活着不累吗?”
电话那头传来咳嗽声,还有母亲的劝声。
白唯夫目光投在天花板上的一块霉菌上,也清了清嗓子,“妈,你们照顾好身体,儿子先挂断了。”
他举起的手一垂,电话线被扯长,听筒掉在地板上,被胡乱卷起来的电话线扯得一上一下。
。
三月诗社的人果不其然纷纷发表文章来大力批评这本诗集。
白唯夫和从前一样,没有去搭理,粗略看了看晨报后,就把它放到了一边。
他坐在书桌前,左手边摆着滚烫的咖啡,锋利的笔头悬在空白的信纸上半晌未动,夹在指间的香烟已经快燃到烟嘴处,落地窗外是大好的晴天,白猫蜷着身体窝在地毯上晒着太阳,间或甩甩尾巴。
一室寂然。
白唯夫手腕稍微抬起又放下,反复了多次后,才在纸上落下第一个墨点。
“时安。”
“请先原谅我没有在收到你的住址后第一时间写信给你。”
白唯夫抬起手将所剩无几的香烟一口气吸尽,快速丢进烟灰缸内,然后继续写道。
“今日是立春,兰城难得有了几分阳光,猫弟吃完罐头后正晒着阳光浴,你是知道兰城的天气的,总是阴沉沉,不是风就是雨,空气都带着潮气,简直像个细菌培养皿。”
“知道你还健康平安,我很高兴,那日匆匆见面后,我又想了很多,不过害怕一时激动写的东西会唐突到你,于是我特意为自己定了闹钟,安排五日后再提笔。”
白唯夫稍微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后,继续落笔。
“多年不见,你瘦了许多,不知道是不是又不按时吃饭的结果。这些年一直不知道你去了哪里落脚,四处也打听不到你的消息,可见我从前认为你是个顶心软的人,是个谬误,你真是个果断的人,果断的人往往能干,所以我一点也不能干。”
“我还担心你哪日突然回来,就把公寓的租金交到了我四十岁那年,这边也都未作改变,不过咖啡机1966那年坏过一次,我问遍了人,才找到一个可以修补的地方。猫弟也比以前能吃了,买的鲜鱼罐头现在不合他的胃口,最近换的牛肉口味,他似乎还算满意。”
白唯夫把钢笔插入墨水瓶,吸过墨后,拿起第二张信纸,铺平。
“心中饶有千千结,握到手中时,也不过化作一句想你。”
“这句话我酝酿了很久,很久,醉了我无数个午夜,百般犹豫地写出,又怕你不敌这其中酒力,想为你备上醒酒茶,又想起你如今不在我身边。”
“所幸,你还愿意同我交往。我握着这张你亲手交来的纸,却不敢贸然去寻你,一怕见你家业已成,二怕见你闭门不出,三怕见你早早换了新住处。只好重新坐在这案头,将千钧思量寄于这三分薄纸中。”
“我为你学着写了几首短诗,朋友笑我笔拙,我虚心接受,比起你的俳句十七音,我确实是牙牙学语。”
“此生从未同谁这般心惊胆战地手书,我愿你是唯一一个。”
“等候你的回信,心爱的。”
“唯夫笔。”
。
白唯夫晾干笔墨,仔细折好,塞进了早已贴上邮票的信封。
走出公寓,楼下的保卫室大爷在给花坛浇着水,是大爷自愿的,他看白唯夫浇了两年,于是也在没事时去浇一浇。
他同白唯夫似乎也比其他人亲一些,此时见他下楼来,抬起头笑着打了声招呼。
白唯夫点了点头,捏着信走出铁栅门,在陆陆续续的人流中,穿过那条长街,走到街对面的绿色邮筒旁,反复摸了摸信后,才把信投进去。
投完信,白唯夫没有急着回去,他走到旁边花店门口搭的棚子下,从怀里摸出一支烟,低头点上,抬头看着拥挤的人流。
人群里不乏旁边那个中学的学生,个个穿着制服,一张张脸向着太阳,发着光,朝气蓬勃,笑声朗朗。
曾经他也偶然见过时安这样笑的模样。
那朵情窦初开的花,在他面前把花期延后,但还没酝酿好开放,就被他亲手折断,还要闻着手里的余香说谢谢。
白唯夫夹着烟的手指有点颤抖。
不知站了多久,卖花女打量了他很多次,白唯夫才踩灭烟头,转身问她要了一束百合。
第9章
信已寄出了十多天。
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白唯夫从保卫室里走出来,提着铁皮桶花洒给杜鹃浇水。
“白先生,您等谁的信呐?”出来做操的大爷好奇地看着他的背影。
白唯夫嘴里咬着烟,含混回道,“不知道。”
“不知道?”
白唯夫浇完一处,走到另一边,继续浇。
“是不是地址弄错咯?”
大爷张开手有节奏地拍着肩背,笑道,“我第一回 给我儿寄信的时候,就填错了地方,还好没什么贵重东西在里头,后来弄了好久才找回,您是不是也不小心写错啦?”
白唯夫放下花洒,拿下烟,平静道,“如果地址错了,错的不会是我。”
“那就是那人弄错了?诶呀,那这就没办法搞定咯。”大爷摇了摇头,又抬头问他,“白先生你信里装了贵重东西吗?”
白唯夫垂眼看着绿意盎然的花坛,薄烟从鼻孔呼出,过了一会儿后才回道,“贵重,是我这辈子最贵重的东西。”
大爷一听,脸色一变,“这……白先生你联系了邮递员没有?”
白唯夫抬手将咬得扁平的烟嘴塞回嘴里,没有回答,把烟抽完就转身上了楼。
。
音甀住了一个月,就同母亲回了日本。
出发那天,白唯夫去送行。
三人站着拥挤的轮渡口,音甀先让母亲上了船,白唯夫压了压黑色窄沿圆帽,今天海边风很大,他的风衣被吹得猎猎作响。
白唯夫眯眼看着音甀,“你老大不小了,照顾好自己和伯父伯母,有心上人了给跟我讲讲,我看看他够不够格。”
许音甀眼睛一弯,抬手将飞舞的长发拨到耳后,“那你放心好了,我一定按照你的模样来找。”
白唯夫无声笑了笑,“你这次回去,以后应该不会再过来,我就让你占点口头便宜。”
许音甀仰头看着他,眼圈慢慢变红,两人对视了许久后,许音甀终于低下头来,抹了抹眼角,打开了手中提箱的金属扣,从中取出一叠纸。
“你还讲我,自己的事都是一团糟。”许音甀把那叠纸递到白唯夫面前。
“四年前时安离开那天送给我的。”
白唯夫脸上的笑容凝固住,将它接过来。
是时安的亲笔书。
许音甀看着他略带苦涩的表情,心里也像堵了一川蓬草,纷杂冗郁。
“他原来还是心软的,不过不是对我。”
白唯夫翻着那有些泛黄的信纸,轻轻说出这句话。
“音甀!快上来,马上开船了!”许夫人从轮船的小窗探出头来,朝这边喊着。
许音甀回头喊了句好,然后扭头看着白唯夫,深深吐出一口气,“表哥,我可以抱一下你吗?”
白唯夫从书信中抬起头。
许音甀张开手将他抱住,紧紧闭上眼,睫毛颤抖着湿漉漉,耳边是呼呼的海风。
白唯夫没动,许音甀忍不住在他怀中蹭了蹭,然后立马分开,笑容依旧很灿烂。
白唯夫看着她,默然,慢慢抬手取下帽子,戴在她的头上。
许音甀嘴巴一扁,趁眼泪掉下来之前,压住帽子立马回头跑上了船,一身白色波点长裙肆意张扬,同它的主人一样。
登船口的船员将木板收走,松了铁链,汽轮长鸣一声,黑沉沉的浓烟滚成一长串,渐行渐远。
白唯夫站在渡口,周围送行的人都已经往回走,他看着海面,直到船变成一个黑点,完全消失在海天之间,才缓缓转身离开。
。
回到公寓后,白唯夫坐到书桌前,拧亮了那台已十分年老的台灯,然后慢慢展开那几张纸。
时安的文字,和他这个人一样,冲淡温和,如涓涓细水,让人如沐春风,滋润得悄无声息。
白唯夫仔细看着这些文字,回想起曾经时安还在身边时的日子,心里又温暖又酸涩,如钝刀锯肉,痛得很绵长。
一口气看下来,白唯夫知道了时安在哪,但其实知道了也没用。都不用从抽屉里取出那张被水泡发已经皱得不行的卡纸,他也很清楚的知道,这个地址和时安给他的是一样的。
时安一定早就收到了他写的信,但没有回信。
白唯夫无力地掀了掀嘴角,将信纸对齐,收入了抽屉内。
时安今年也有三十一岁了,也许早就已经成了家,拥有着令人羡艳的一家三口的日子,稳稳当当的,无病无忧。
自己那封信只能算作他生活中的意外打扰。
白唯夫闭了闭眼,起身回卧房拿了睡衣去洗澡。
。
又过了几日,白唯夫出门准备买墨水和稿纸时,保卫室的大爷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叫住了他。
“白先生!白先生!”
白唯夫扭头看他。
大爷缩回头,过了一会儿,打开了保卫室的门,跑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封信。
“白先生,您的信,今早到的。”
白唯夫飞快接过,信封薄薄的,邮票一丝不苟地贴得很正,中间是秀气的几行文字,最下面的署名为“时安”。
“白先生,是您一直等的那人么?”大爷等来这封信,脸上都带着笑,还没问第二句,就见白唯夫一脸狂喜的模样转身跑回公寓。
“看来确实是重要的人啊……”大爷看着那个背影喃喃道。
奔回家的白唯夫连门也顾不上关,在玄关踢掉了皮鞋,趿拉着拖鞋跑到书房内,拉开座椅坐下,把插在一旁的拆信刀拔出来,小心划开封口。
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信纸,白唯夫轻轻打开。
。
“至旧友唯夫:”
“你的来信我已仔细读过,首先感谢你对白猫的照顾,当年去得匆匆,未来得及带上它,辛苦叨扰你多年,实在感激不尽。其次,当年年少,许多事弄不明白,容易引起误会,我也深知对你的打扰,现已想通,希望你不要再执着于过往,也希望你能脱去一身冷气,积极生活。”
“至于你的诗集,我已于这几日补阅,我不懂文艺,但也觉写得好。”
“最后愿你生活安康,一切都好。”
“时安笔。”
白唯夫看着这薄薄一张纸,上面的字甚至没有占满信格,寥寥几句,可能是时安百忙之中抽时间来回应他的。
白唯夫把信纸放到桌面上,看了一遍又一遍。
这是带着时安温度的一张纸。
甚至可能用的还是自己送他的那支钢笔。
白唯夫不可抑制地开始幻想。
再次被欲望没顶之前,他忍不住想,时安或许会后悔回这一封信……
第10章
时安一封信,填补了白唯夫多年的空虚,也燃起了尘封多年的余烬。
白唯夫感到自己似乎已有些不太正常,他总想着时安,常常写着写着东西就坐着发呆,白猫跳上他的书桌扫乱了一地稿纸,他才醒过来。
“你啊,为何这么淘气。”白唯夫的手从椅子扶手上微微抬起,白猫顺势跃入他怀里,一边懒洋洋叫几声,一边蜷成团缩在他温暖的胸口。
白唯夫低头看着只顾着自己舒服的白猫,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抽出了一张新的信纸。
这是他第六次给时安写信,他每次一起笔,就忍不住洋洋洒洒五六页。但是这些洋洋洒洒的信件如雪花般飞过去,又如雪花般消失。
他等,又等。
时安不为所动。
而他还是忍不住再次给他写信。
笔头停在厚浆的稿纸上,蓝色的墨迅速晕开,白唯夫又仔细想了想,才划开第一笔。
“时安:”
“不知道你是否有收到我那几封信,久久等不回你的亲笔回信,我不禁开始整日怀疑着兰城到你那里的邮递员是否恪守职责。如果条件允许,我愿穿上他的衣服,自己把信送过去。——倘若你愿意见我的话。”
“不过最近我做不到,因为兰城的柳絮实在太猖狂,我高估了自己的抵抗力,如今只能整日待在房内,虽然我从前也是,但这回是真的一步也不能出了。”
“在不绝的喷嚏声里,我好像能辨别出哪几个是出自你想我。你应当是想我的吧?如果不想,那天偶遇,就不会见着我就转身走了吧?——先不要在心里急着否定,请满足一下我这小小的幻想。”
白唯夫拿笔的手有些发抖,他稍微停顿了一下,扭头捂着嘴不断咳嗽,咽喉痒得过分,又干得很,咳起来整个胸腔都在震得痛。
他把笔往桌上一放,弯下腰去卖力地咳嗽,细腿的金丝眼镜往下滑,鼻梁上都是细细密密的薄汗。
白猫被惊动,从他身上跳到地上,绕着他的腿踱步,仰起脑袋望着他,嘴里不安地喵喵不停。
白唯夫在咳嗽的间隙喘着气,稍微直起上身去拿桌上的咖啡。
描着金的白瓷杯在他手里发着颤,咖啡晃动着溢出,他好不容易才将杯子贴上嘴,大口咽下,喉结上下滑动,很快喝完了一杯,在放回桌上的时候,不小心碰着桌沿,瓷杯掉在地上,磕掉一小块下来。
白唯夫冒着汗坐着没动,缓了好一会儿,才弯下腰把杯子拾起,放到桌上的杯垫上,右手拿起钢笔,继续写。
“离了你之后,我才知道你的悉心照料与心灵手巧,我已吊了许多天的盐水,我开始怀念你的‘偏方’。说到这里,我又开始愧疚,我对你了解甚少,以至于知道你从事中医行业还是后来看你给音甀的信才知道。你对音甀的细心叮嘱,叫我妒火中烧,又无可奈何,只能愁肠百结。不晓得我这回的病,是不是也有几分‘相思’熬了进去。”
“去”字一点刚点上,白唯夫又开始咳,钢笔划拉一下将纸划开,他丢下笔,撑起身体走到卧房,从床头柜里摸出几瓶药,不知道倒出多少粒,闭着眼丢进嘴里,干咽了下去,又引起一阵咳嗽。
白猫紧跟在他身后,怯怯地用脑袋蹭着他的脚踝。
白唯夫顺势坐到地上,靠在床边,脑袋枕在床沿边,仰着头丝丝喘气。
他从西装马甲的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是曾经时安递给他擦身上的水的,很厚实,软软的棉质,揣在胸口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他缓缓抹了抹额上的汗,垂手拨开脚边的猫,撑着地面站起身,又走回书房。
白唯夫看着被划开的信纸,从抽屉里重新抽出一张,坐回椅子里,把信的内容誊抄上去。
。
信是保卫室的大爷上门来拿的。
大爷接过信,仔细看了看他,轻声问道,“白先生,您今日服过药了没有?怎么气色看起来比昨天还要差?”
白唯夫拧上墨水盖,抬头看他一眼,清了清喉咙道,“别担心,刚吃过,我柳絮过敏,往年都这样的,你去吧。”
大爷收起信,走前又叮嘱他有不便出门的事就叫他,白唯夫在书房内应一声,大爷转身离开,轻轻带上门。
。
出乎意料的,这次时安很快就回了信。
白唯夫夹着烟,抖掉长长的烟灰后,拆开信封取出来读。
依旧是一张纸,上面只有两句话,一句“一日两次,一次二两三钱”,一句落款。
白唯夫把信封一倒,里面滑出来一包分成四等份的药,还有一张写着中药清单的纸条。
白唯夫捧起那包药,眼底笑意渐浓。
他就知道,时安是个顶心软的人。
白唯夫带着百分的乐意去找人煎药,他一边写着稿子,一边期待着那碗药。
戴青听说他已经有月余未出门,还以为有什么事,买了些水果和补品就过来了。
白唯夫看她把两手袋子往茶几上一放,将倒好的温水递给她,笑道,“青姐破费了,这大张旗鼓的,叫我觉得自己住在医院,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呸呸呸。”戴青白了他一眼,走到沙发边坐下,“你把活动都推了,又不交稿,我过来看你闷在家里做什么。”
白唯夫在她对面坐下,“哎,这阳春柳絮愁煞我。”
“又是过敏?怎么前几年不见你这么严重?”
白唯夫从烟夹里取出一根烟递给她,戴青接过,他又自己点上一根。
“可能今年年初没注意保养,又淋过雨,身体防御变差了吧。”
“过敏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你要不去医院住一段时间,好好看看?”戴青说的是真心话,她刚一进门,就发现白唯夫的脸色史无前例的差。
白唯夫笑笑,“不用去医院,我有我的私人医生。”
戴青环视了一下这房子,“你什么时候还请了私人医生?谁呀?靠不靠谱?西医还是中医?”
白唯夫听她问完一长串,推了推眼镜道,“中医,我的病,只有他能医。”
戴青靠上沙发椅背,以女人的直觉敏感地察觉到什么,她也点起烟,抽了一口,试探道,“是那个人?”
其实是哪个人,她也不清楚,但她知道,白唯夫心里有一个人,而那个人,差点扼杀了那个孤高的白唯夫。
白唯夫无声笑笑,算是默认。
戴青吐出烟圈,舔了舔鲜红的嘴唇,细葱的手指摸了摸弯弯的眉梢,“你别把自己弄得太绝了,唯夫。”
白唯夫含糊应一声,然后又道,“对了,等这柳絮都歇停了,我打算出趟远门,那段时间麻烦你照顾一下我的猫。”
“你打算去哪?”
“去找找我丢了的东西。”
戴青默然。
白唯夫将烟塞回嘴里,抿住烟蒂的嘴唇浅淡得没什么血色,眼里却含着意味不明的笑。
第11章
白唯夫出发那天,戴青过来领猫,顺便想送送他。
她远远地看见他一手提着一个很大的皮箱,一手抱着金属猫笼,依旧是一身熨帖的西装加风衣,配一顶白丝葛绅士礼帽。不过人已经消瘦了许多,一双浅褐的眼藏在锋薄的眼镜片后,高耸的眉骨掩去一半光彩。
戴青走到他面前,细细的眉毛蹙起来,“唯夫,你身体真的没事么?”
“没事。”白唯夫将手中猫笼递过去,“我已放了几罐罐头在里面,吃完了青姐你告诉我一声,我给你打些钱,麻烦你跑一趟去西街央行旁边的宠物店去买进口牛肉罐头来喂它,还有别的事项,我已写在了纸上,放在这边。”
戴青低头接过猫。
白唯夫低低咳了几声,声音有些低哑,“我叫的车已经到了,青姐你回去吧,日后再会。”
戴青抬头看他,白唯夫推了推金丝眼镜,转身走到街边,打开后座门,把皮箱横着放到里面,弯腰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很快就发动引擎飞驰离开。
戴青抱着猫笼站在原地望着车子离开,然后转身慢慢走回去。
她没想到的是,这是她与白唯夫的最后一面。
。
火车站入口处是黑压压一片人头。
白唯夫下车付了钱后,提着皮箱往一旁去买票。
排了许久的队,才到窗口,售票员是个留着齐耳短发的大妈,她看了白唯夫一眼,询问的嗓音大得像铜锣,白唯夫微微弯腰凑到窗口说出目的地,售票员大妈把手一伸,“证件,钱。”
白唯夫将准备好的证件和纸币递过去。
大妈飞快操作了一番,最后拉开桌案的抽屉,从中摸出几张毛票,同证件和票一起伸出窗外,“下一个。”
白唯夫接过那张票,空空吊着好几日的心终于落下,他露出笑容。
后面的人将他挤开,白唯夫侧身挤出去,抬眼看了看顶上的提示板,顺着人流走到月台上,一边的火车服务人员举着红色喇叭大声指示着方向和叮嘱安全事项。
白唯夫将那张薄薄的纸票举到面前,这一天他已梦过多回,但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真切。
有小雀儿飞到月台上面筑的巢里,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天是澄澈的蓝,一丝云线也无,黑色的电线划开天幕,纵横交错。
等了一会儿,鸣着长笛的绿皮火车从远处缓缓驶进站,停靠在他面前,两边的工作人员立马举着喇叭走过来守在车门处。
“注意安全!提包行李不要落了,有小孩儿的看住自己的孩子!注意秩序,排队上车!”
白唯夫跟在一个女学生后面,徐徐上车,经过检票员撕过票后,跨上火车。他看了一眼车票,抬头找着座位,刚坐下,就发现刚刚那个女学生坐在了他对面,两人对视笑了笑后,各自安置自己的行李。
女学生年龄不大,刚入大学的模样,坐下后就从挎包里拿出了一本书,还拿出了一本牛皮封笔记本,准备摘抄。
白唯夫稍微看了一眼,那本书是一本诗集,她看的那一篇,《花与剑》,正好是自己的诗,是写给时安的第一本诗集《冷月集》里的第七首。
女学生认真地一行行看下去,读到一处,拔开了钢笔盖,一手压着笔记本,一手一笔一划地摘抄。
——倘我是世上最顽强的士兵,守护着名为自我的城池
——那么你就是那拈花一笑的游吟诗人
——不屑一顾,最是相思
——用已残损的花瓣
——折断了我的剑与盾
女学生又用另一支红笔划了几道横线。
白唯夫支在小桌上的手撑着下巴,用食指摸了摸干燥的嘴唇。
女学生抬头时,发现他在看她的笔记本,耳廓微微发红,将笔记本“啪”地合上,收回挎包里,双手将诗集捧起来看。
白唯夫靠到椅背上,扭头看着窗外。
这是个靠窗的位置,座位和窗口的位置也刚刚好,他靠在椅背上,偏头就能以最佳视角看着窗外风景。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走过来,坐在了他身边。
白唯夫扭头看过去,是个老妇人,紧紧裹着头巾,但还是有几缕白发从头巾边缘漏下,脚边放着一筐鸡仔,用红布盖着,她手里还提着两个包裹,身前用长长的布带绑着一个熟睡的婴孩,坐下后也没有同人打招呼,只双手护着胸前的孩子,一双半浑浊的眼睛看着那孩子的睡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白唯夫收回目光,再次转头看向车窗外。
又等了几分钟,汽笛声终于响起,火车缓缓开动。
。
目的地是另一个省份的小县城,花在路上的时间有很长。
白唯夫看着不断倒掠的青翠的田地,心情已从最开始的雀跃平静下来,车上吵吵嚷嚷的,都是聊天嗑瓜子的人,他一双眼无焦距地看着窗外,思绪飘到很远的地方去。
时安现在会在做什么呢?
在看书,看报,看病人。
还是在看自己写给他的信?
白唯夫情绪涌上来,抬起手去摸口袋里的烟,对面的女学生敏感地抬头看着他,视线放在夹烟的手指上,未修理过的眉毛皱作一起。
白唯夫喉结上下滑动了几回,把烟放回烟夹,收入口袋里。
他隔着衣料搓着手指,又把思绪放远。
火车开了两天,才到达目的地。
白唯夫有些浑浑噩噩地提着箱子下车,在拥挤的人群中,他抬头看到“月谷站”三个字,萎颓的精神勉强振奋起来,在浑浊的空气里忍住咳嗽的冲动,一路挤出火车站。
他手里有时安的地址,但他不能这么冒冒然地过去,他承认,他心里还是怕的,怕任何一种设想的结果。
白唯夫走到街边,随手叫了辆小车,载他去了离时安最近的酒店。
在酒店的床上躺下,昏沉欲睡之前,他又把之前的安排预演了一遍。
夜幕悄然垂下,街上亮起霓虹灯,人声断断续续,离他愈来愈远。
第12章
月谷这个县城不大,田地土屋相较水泥房占比更重,风景格外的好,没有雾蒙蒙的感觉,比起兰城,更适合居住。
酒店坐落在县城集市的中心,下面这条华子街是县城的“商业中心”,每天清晨都有来赶早的人。
白唯夫就是在赶早的嘈杂声里醒来的。
他踱步到窗边,一把拉开厚重的窗帘,拉开窗帘的一瞬间,人声和阳光扑面而来,将他从时钟滴答的安寂中拉出来。
他看着街对面的医馆,眼睛微微眯起,街上都是提着篮子背着篓子的人,很多店早早地开了张,街边的摊位也都占满了,充斥着人间烟火味。
但那个写着“妙济堂”的医馆还和昨天一样紧闭着门扉,门口两个矮石墩灰扑扑的,坐着两个同大人来赶集的小孩。
白唯夫转身从床头柜上拿起怀表,打开看了一眼,五点过八分。
时安还没起。
白唯夫忽然想起那次留时安在自己寓所过夜的事,浅淡的唇纹舒展开,嘴角上扬起一个优雅的弧度。
那天时安依旧等他等到很晚,他带着一身酒气回去时,时安坐在黑暗里看着他。
他换了鞋刚过去想和他说说话,时安就已经站起身准备走人,白唯夫拦住他,被酒精浸染的头脑还在费劲想怎么留人,时安就已经扶着他往卧室走了。
混沌间,他仿佛听见了时安的叹息。
白唯夫不知道时安为什么要叹息,于是他跟着叹息。
时安看着他叹息,将人放倒在床上,要起身时,白唯夫拉住他,一双眼睛在镜片后格外亮,嘴里却语焉不详。
时安用了很大的力气掰开他的手,转身离开。
白唯夫将手垂到床边,在黑暗中睁着眼无意识地望着天花板上吊灯的阴影。
过了一会儿,时安端着一盆温水走了进来,给他取掉了眼镜,用毛巾给他擦脸。
白唯夫看着他,看了好久之后,慢慢抬起手开始解衬衫扣子。
时安停下来。
白唯夫沉浸在清醒和昏沉的界限,有些笨拙地将衬衫脱了下来,丢到床下,然后去松皮带。
时安抬起手,打开了灯。
白唯夫的眼被光刺得一眯,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缓了好久,才勉强将眼睛睁开一点,时安白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廓通红。
白唯夫张开口微微喘着气,又闭上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