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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蝉-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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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影好看哎!”
  “眼睛不需要的话可以捐出去。”于秋凉说,“这是老子的黑眼圈,不是眼影!”
  能把黑眼圈认作眼影,宋词然也是天上地下独一份的心大。他大大咧咧的,想到啥就说啥,口无遮拦,话不过脑,他根本就没意识到于秋凉不化妆,不可能给自个儿上眼影。
  教室里暖气不是很管用,窗户缝又漏风,宋词然的脑子和舌头一起被冻住了,他裹紧了棉服,抖抖索索半晌,又夸赞道:“那你的黑眼圈真有特色。”
  于秋凉花了五分钟左右,才勉强搞清楚这家伙是在夸他,而不是在讽刺。他一时不知应当如何回应这诡异的称赞,只好喝了口水,来掩饰无话可说的尴尬。
  好在宋词然没感觉出有哪里尴尬,他搓了搓手,朝于秋凉挤了挤眼睛:“等会儿上地理课,我们折纸飞机啊?”
  上班主任的课,还折什么纸飞机?于秋凉以为他又在发神经,但过了一会儿,班主任开始讲卷子的时候,他往旁边一瞥,惊恐地发现宋词然掏出了一大包五颜六色的纸。这种纸,于秋凉最后一次见它是在初中,那时候他们还有美术课,要做手工。
  看这架势,宋词然是真的要折一节课的纸。他折纸干什么?于秋凉看了他老半天,百思不得其解。宋词然专心致志地折纸,似乎与全世界都隔绝,于秋凉订正一会儿答案就看他一眼,每次看他,他都在折纸飞机。
  他要是折个千纸鹤,做小船、风铃,于秋凉还能理解,毕竟他那个小女朋友就喜欢这些。可是,谁会折纸飞机送女孩子?于秋凉拿脑袋做担保,宋词然要是把这些纸飞机送给那个女孩,第二天就会全校闻名。如果宋词然不扬名天下,于秋凉就把自己脑袋摘下来,给宋词然当球踢。
  一颗心痒痒的,招呼着于秋凉去找宋词然打听。才过了半节课,于秋凉就绷不住了,小声问道:“你折纸飞机干啥?送你女朋友?”
  宋词然也不傻,他没那么智障。这飞机不是送给女朋友的,他之所以叠一大堆纸飞机,是因为他小时候的宝贝叫他爹当成废品给扔了。听闻他的理由,于秋凉哭笑不得。于秋凉的旧物,多半是被他自己丢掉,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世上还有那么恋旧的人。
  寄托过特殊感情的东西,总是难以割舍的。于秋凉撑着脸看同桌折纸,又说:“我觉得你现在新折的飞机,应该比以前好看。”
  “其实都那样。折纸嘛,出来都是差不多的,还能翻出什么花?”宋词然打了个哈欠,晃晃脑袋,低头继续叠飞机。他叠好一个,就往袋子里扔一个,五彩斑斓的色块从塑料袋里隐约透出来,粗略一看还挺有艺术感。
  他们小时候的那种廉价彩纸,都是一沾水就破掉的那种,并且摸久了还掉色,现在的彩纸就不一样了。于秋凉想,新的一般都是比旧的好,古董除外;古董越旧越值钱,可是没人把谁都能叠的纸飞机当古董。宋词然把从前叠的纸飞机当宝贝珍藏着,而换作是他的话,等不到父亲动手,他自己就把以前的东西全扔掉了。他大概会每隔一段时间叠几架新的纸飞机,拿它们替换掉旧的。
  于秋凉喜欢完美,他不允许旧物有缺陷,更讨厌看到磨损。他并不是浪费,他就是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有着莫名其妙的偏执。
  简而言之,他是闲得没事可做,经常发疯。
  “我说真的,你要是看到某样东西有瑕疵,就不想把它回炉重造吗?”于秋凉问,“打个比方,如果你这架纸飞机叠毁了,那你……”
  他话音刚落,只听得“嘶啦”一声,大红色的纸被扯出了一道裂缝,好似一张大嘴,无情地对他发出嘲讽的笑音。宋词然无语了,他抬头看了看班主任,又收回目光,上下打量着同桌,把废纸团成个球,朝于秋凉身上砸去。于秋凉这个乌鸦嘴,他要是不讲那句话,这张纸说不定还不会坏。
  随随便便的一句话,杀伤力竟然如此恐怖,于秋凉也惊呆了,他捡起滚落在地的红色纸团,满脸都是藏不住的惊奇。
  宋词然没有真正回答他,但他从对方的动作中寻找到了答案。如果这架纸飞机叠毁了,绝不会再有重新叠一次的机会,因为,就算再来一次,纸已经破了,折痕已经有了,重新制作出的东西,不可能有多出色。
  泥人和纸飞机,同样都是手工制作,但一个可以重造,另一个不可以。
  人可不可以重造?
  什么样的人会被重造,被重造之后,他又会成为什么模样?
  于秋凉拍了拍脑袋。他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出格,这不是他应该考虑的范畴。他最好还是踏踏实实地考他的试,上他的学,不要去想那么多。
  “嘟嘟嘟——嘟嘟嘟——”怪声从窗外传来,于秋凉知道,这是顾嘉的手机铃。学姐最近不知道抽什么风,一上晚自习就往他们班跑,整晚上盯着他,不让他玩手机。
  看一眼手机,拔一根头发。于秋凉摸了摸后脑勺,感觉出自己的毛发稀疏。


第66章 冤有头
  最近于秋凉总能看到马桶里漫上红色的液体,他以为是余夏生又事多,往水箱里放什么新型的清洁剂,但是仔细一想,却发觉那种清洁剂是蓝色的。红色的清洁剂前所未见,大约这液体压根就不是清洁剂一类的东西。于秋凉觉得怪异,直觉这是血水,然而又没有血腥味,他更不可能趴在马桶上闻,那太恶心了。
  这红色时而出现,时而消失,没有固定的规律,毕竟它不是有科学依据可循的间歇泉。鬼魂是不讲科学的,它们的存在本身就不科学。于秋凉坐在小板凳上刷鞋,刷一会儿鞋就往马桶那边看一眼,虽说他扣着马桶盖子,可他老是觉得马桶盖下一秒就会被掀开。
  然后,从马桶里冒出一颗人头,幽幽地注视着他;那颗头上的黑发湿漉漉的,吸饱了血水和污水;它咧开嘴,满口全是野兽似的尖牙……于秋凉打了个寒颤,被自己强大的脑补能力吓了个半死。果然他小时候就不该偷偷摸摸地去看恐怖故事,这下好了,只要一闭上眼,那颗仅仅存活在他想象里的人头就在他眼前不停游荡,挥之不去。
  仿佛故意吓唬他似的,当他刷好鞋,要经过马桶把刷子放回去的时候,马桶盖子突然向上弹动了一下。于秋凉脚步一顿,紧紧抓住了手中的刷子,摆出一副古罗马角斗士的姿态,准备和即将冲出马桶的怪物决一死战。他紧张兮兮的,可马桶盖只是弹动了一下,往后便再无声息,倒好像刚刚的那一动弹,是于秋凉的错觉。
  错觉吗?当然是不可能的。于秋凉当机立断,把刷子随手一扔,奔出洗手间去找余夏生救命。他还没过十八岁生日,这一年的春节还没到来,压岁钱还没到手,他怎么能在这时候被不知名的鬼怪缠住?冤有头债有主,扪心自问,他没有做过任何亏心事,鬼怪们想要报复,也不应当来报复他。
  “闹鬼啦闹鬼啦!”于秋凉冲进厨房,大声嚷嚷。余夏生正在炸鸡米花,香气四溢,油锅里吱吱作响,抽油烟机也努力工作着,周围太吵了,他没听清于秋凉讲话。
  “怎么了?”余夏生问,双眼仍然没有离开油锅,以及锅里翻滚着的鸡米花。
  在食物面前,于秋凉可耻地败下阵来。他眼馋那些鸡米花。他不说话了,直到余夏生关掉抽油烟机,他才如梦初醒般想起原本的计划。
  于是他一把抢走余夏生手里的盘子,叫道:“厕所闹鬼啦!”
  “是吗?闹的什么鬼?”余夏生从竹筐里抽出两双筷子,叫于秋凉搁到餐桌上。他连围裙都没解,就直接进了卫生间。于秋凉跟在他后面,与他一道过去,扒在门框上朝里面张望。这才离开没多久,马桶盖子就被掀开了,血水咕嘟咕嘟地从里头往外冒,在地上晕染出瑰丽又可怕的图案。于秋凉不由庆幸自己将鞋摆到了高处,否则这一汪血水就要把他刚刷好的鞋弄脏。
  但是,不管怎样,他等会儿肯定还要拖地。
  好烦啊。
  “快快快,把它逮出来!”于秋凉不住跳脚,“地上都脏了!”
  根本不用催促,余夏生就已有了动作。他踩着为数不多的几块干净瓷砖,穿越千难万险,抵达了目的地。他一手抓住马桶盖,一手提起一旁的马桶搋子,向下狠狠一按,但听得一声若有若无的惨叫,血水倏地退回了马桶里,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在于秋凉看不到的地方迅速下潜,飞快地消失了。这就是恶作剧的主导者。
  “啥东西啊,又钻我家里!”于秋凉不敢过来,只敢在门外边站着,他就是传说中说一套做一套的胆小鬼,语言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他说是不怕鬼怪,然而真有只小鬼在他眼前的时候,他立马就怂了,还没有他家那只小黑猫胆子大。
  无知者无畏,知道的多了,必定要考虑得更多一点。于秋凉属于知道的越多就越胆怯的这类人,他理直气壮地做胆小鬼。他在门外站着,对余夏生颐指气使,指挥着对方拖地、擦马桶盖、洗抹布、洗手。余夏生无可奈何,只得照做,他并不知道干干净净的地面有什么擦洗的必要。
  好吃懒做通常是和四体不勤相关联的,于秋凉还不至于五谷不分,但他四体不勤却是事实。余夏生好不容易按他所说的折腾完,一晃眼的工夫,门口那个人就没了。探头出去往餐桌旁一望,于秋凉果然坐在那里大快朵颐,贪婪地吃着鸡米花。
  饕餮投生,暴饮暴食。余夏生笑了笑,决定放任他这么吃下去。于秋凉尽管敞开肚皮吃,只要他不担心自己会发胖。
  满身血水的婴灵哭号着钻出井盖,这是小区里最偏僻的位置。正常情况下,它从这里爬出来,不会有人撞见它,而这一回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竟有几名神秘人在此蹲守,一见它爬出来,就伸手抓住了它,将它塞进玻璃瓶里。
  “怎么跑回来了?”戴绒线帽的男人提着玻璃瓶,轻轻摇晃几下,婴灵撞在玻璃瓶上,鼻子凹下去一块。它不答话,只是张开嘴哇哇大哭,倒像是被更可怕的恶鬼吓到一般。绒线帽皱了皱眉,觉得它这模样简直丑陋到了极点。
  绒线帽不再问话,他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点燃了一团棉花,又将棉花塞进玻璃瓶。婴灵的五官都扭曲了,它撕心裂肺地哭叫着,但很快,它就化作了一捧灰,连叫也叫不出来。
  “时机不太对。”黑风衣的男人说,“观测对象没有接触它,是还有另外的人在?”
  “当然有。”绒线帽回答,“不知道是故意安排过去的,还是碰巧遇见。”
  “哪有那么多巧合?多半是早就安排好的。”矮个子的人冷笑,他的声音怪怪的,沙哑粗嘎,让人听了就浑身痒痒。可能他自己也难以忍受这样的声音,他说完这句话,便咳嗽一声,再也不开口。
  黑风衣从绒线帽手里拿走玻璃瓶,拧开瓶盖,把里面的灰烬倒进下水道。他心不在焉地盯着井盖,好似井盖上有什么好看的纹样。他们三个都闭了嘴,谁也不出声。
  过了些时候,绒线帽绷不住了,他卸下肩上的包,从里面又取出一只玻璃瓶。这只瓶子里沉睡着另一个婴灵。若是有人此刻把绒线帽的背包拉链整个拉开,就能看到,在他的背包里面,装满了这样容纳着婴灵的玻璃瓶子。
  这些婴灵在瓶中沉眠,它们并没有忘记本身的仇怨,但是它们被赋予了新的任务,只有完成任务,才有办法谈其他。绒线帽是它们的监管者,也可以说,是它们的“主人”。
  “监守自盗。”黑风衣低笑着说,“如果你不省着点儿用,等到事情败露,路怀明没有被扯下来,你就先完蛋了。”
  “你又好到哪里去?”绒线帽反唇相讥,“各取所需,各有目的。都是差不多的老鼠,也别分谁胖谁瘦了。”
  黑风衣又不作声了,他注视着新的一只婴灵从玻璃瓶中爬出,钻进了井盖。这一只小怪物,大概不是用于测试那名被观察者,它有它特殊的用途。
  很放心它似的,绒线帽把玻璃瓶丢回背包,双手揣进衣兜,头也不回地走了。他没有与另外两人告别,他们的关系本就没有那样亲近,用不着百般客气。黑风衣耸了耸肩,和矮个子男人一起离开了,血影在井盖上一闪而过,没入了污泥当中。
  于秋凉躺在床上玩手机,忽然,一条推送新闻出现在他的消息通知栏里。他正要清空消息栏,看到新闻标题的瞬间,动作却是顿住了。这条新闻没头没尾,单看标题也没什么新意,于秋凉点开详情,大致浏览一遍,就下了结论:这篇新闻稿,不管是看标题还是看内容,都很差劲。
  这篇新闻稿件的内容,让于秋凉提不起兴趣,毕竟本国女性被骗不被骗,打胎不打胎,都和他没多大关系,横竖不是他欺骗了女人们的感情。渣男就应该被抓走,集中割掉小鸡鸡。于秋凉打了个哈欠。
  猛然之间,他想起了今天出现在洗手间里的小怪物,吃完饭以后,他问余夏生那是什么东西,老鬼告诉他那是一只婴灵。这貌似有点儿奇怪,平时他也没见过这么多小鬼,最近怎么就冒出来这么多?春天还没来呢,婴灵们就跟雨后春笋似的,一个接一个地蹦跶到他家里了。
  难道,他家楼上就住了一个刚刚流产的女人吗?于秋凉摸着肚皮,感到不可思议。据他所知,他家这个单元基本上都是中老年人,要么就是未成年的小孩儿,照这个年龄分布来看,怎么也不可能有人去做流产手术吧?真是奇怪了。
  想到元旦假期在地铁里遇见的那只婴灵,于秋凉突然想到一个合乎常理的解释。也许这些婴灵是不认识路,走错门了,它们原本要去的地方,是不远处的那家医院才对。多半是这样的,不能再有别的原因了,另外的原因,于秋凉也想不到了。
  路痴应该也是一种病吧?这种病怎样根治呢?于秋凉把手机放在一旁,双目放空,去追逐刚刚出现的奇思妙想。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女人回到家中,丈夫和孩子已吃过饭,桌上给她留了一份,米饭顶上还冒着热气。她笑了笑,换上拖鞋,先去洗手间洗了手,这是她饭前的习惯。虽然饥饿,但讲卫生还是必要的,她不能因为饿,就忘记了爱干净。
  马桶那边传来滴答滴答的声响,丈夫走了进来,抬起水箱盖子往里面看了一眼。马桶用得久了,水箱总爱出问题,时不时漏一次水,幸好他们会修。滴答的水声没过多久便停止了,男人把水箱盖放回原位,捶了捶酸痛的肩膀。
  人到中年,不得不承认自己在慢慢变老。他变老了,可能还需要更多的改变,他忽然想到不和他们住在一处的大儿子,双眼微微黯淡下去,露出了几分愧疚。他觉得暴躁的性格或许需要改变,他老了,孩子也大了,他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对待孩子。他已知道错在何处,但他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留给他,让他得以改正错误。过去的错,是否有挽救的可能,现在已没有确切的答案了,大概这种事,也讲究“心诚则灵”。
  每个人都是第一次做人。他们是第一次做父母,孩子也是第一次做孩子。谁也没有经验,谁也没有事先熟悉过流程,出了差错是难免的。男人擦了擦手,走进卧室哄小儿子睡觉,小儿子比大儿子更爱胡闹,每天睡前都要听故事,男人没了办法,只能给他讲,好让他乖乖听话,早些入睡。他们在这边讲着故事,那边女人刷过了碗,也进了卧室。一家三口躺在床上,父母分别在两边,中间躺着个小孩子。小男孩被他们保护在中间,安心地睡着了。
  卧室里的灯灭了,窗帘拉着,门窗紧闭。这是一个安全温馨的巢,一个舒适柔软的窝。
  窗帘轻轻一动,一颗变形的脑袋钻了出来,它嫉妒地看着床上的小孩子。小男孩翻了个身,恰好面朝着母亲。婴灵抓着窗帘布,缓缓地从顶端滑下地,它爬上了大床,趴在女人胸前。女人在睡梦中被压得喘不过气,她做了一个噩梦,她梦见她的孩子都离她远去。这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得不像是梦境。
  于秋凉蓦地睁开眼,把伸到被子外面的腿缩回来。刺骨的寒意攀爬在他的背脊,他不由得伸出手去摸后背,生怕背上的黑色纹路要变异。他还想做人呢,可千万不能有事。他这么想着,双臂抱住膝盖,把自己团成一个球。
  “冷?”余夏生闭着眼,察觉到他的响动。
  “有点儿。”于秋凉回答,“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刚才做梦了。”
  “你过来。”老鬼侧过身,摸索着按住于秋凉的后背,把他往怀里压了压,嘴里还咕哝着什么。于秋凉仔细一听,听见他说:“爸爸关爱你。”
  “啥玩意儿。”于秋凉哭笑不得,他发现余夏生就是爱占口头便宜。


第67章 债有主
  “从明天开始就好好学习。”——有大多数学生都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过这句话,然而真正去实行的却少到可怜,于秋凉本以为自己会是少到可怜的那群人之一,结果后来他发现,他终于在一件事上和大众相同。他融入了群众,和群众具备了同样的特征,他和大多数人一样懒惰,做不到持之以恒。
  于秋凉心存侥幸,总觉得高考也就是那回事,老师们劝学生不要把高考看得太重,本是宽慰的话语,结果于秋凉真的没把高考看得太重。他好好学习了没几天,又开始逃课,并且逃得明目张胆,逃得变本加厉。他不记得课表,所以每天第一节 课他还是照常到校,可他一旦发现今天没有班主任的课,没等第二节课开始,他就签一张假条,拔腿便逃。
  学校里新换的门卫只认假条不认人,但他会让于秋凉在登记表上填写姓名班级。这种情况下,于秋凉断然不可能写自己的真名上去,可他也不能写宋词然的,更不能写顾嘉的名字。他从包里取出中性笔,一只脚踩在台阶上面,努力压制住情不自禁向上弯起的嘴角,龙飞凤舞地写下三个大字:余夏生。
  余夏生作为一个遵纪守法的爱国志士,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自己包里那一叠假证,而于秋凉有心让他的形象多添一些瑕疵,不惜造假,也要给他制造出一个新的污点。于秋凉开开心心地拉上书包拉链,跟只小鸟似的飞出了校门,门卫打着哈欠,缩回开了暖风的传达室里,躺在木板床上继续睡觉去了。
  尽管于秋凉是从学校正门大摇大摆走出来的,既不是翻墙也不是挖洞,但他到了自家小区附近,仍旧有些心虚。这个时间,他爹妈可能刚好出门上班,也可能恰好下班回家,他不敢贸然行动,生怕他父母发现他逃课。其实他父母对学校的补课安排全然不知,更无暇顾及他今天是有课还是没课,他有如此想法,全赖他自个儿多疑。疑心太重,瞻前顾后,不是好事。
  反正有一整天的时间留给他到处闲晃,趁着天气好,阳光暖,绕道从小区的其他入口走也未尝不可。于秋凉家临近西门,他的父母平时出门就从西门走,他想自己打南门进去,一定不会和爹妈正面遭遇,就算真看到了那俩人出门,还有工夫留给他躲藏。
  他的算盘很好,他本人也觉得这个主意妙极了,于是车轮一转,载着他往南门去。前段时间,于秋凉刚给车轮打过气,如今它精神饱满,情绪高涨,没用多少时间,就带着于秋凉到了南门口。南门口的公园里萧条极了,遍地都是枯黄的落叶,覆盖了草地乃至草叶之间露出来的泥土。于秋凉大致扫了一眼,就别过头不再看那公园,他料想如今严寒,不论是早是晚,都不会有老头儿老太太们在小广场上跳舞了。
  养生之道,在于安静。于秋凉认为,生命在于静止,不过适当的运动,也有益于身心。他刷门禁卡进了小区,就放慢车速,从小道上慢慢悠悠地骑回去,四周安静极了,正好能让他放空脑子。
  也许是无巧不成书,于秋凉骑到新楼区与旧楼区的交界处时,突然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绒线帽,同色的手套,是那个每天蹲在他家楼下偷看他的怪人。妈的,这人难道是恋童癖吗,为什么他总能遇见这家伙?于秋凉吱呀一下刹住了车,双眼紧盯着前方那个人,胸中无端燃起一团怒火。
  他生气生了一会儿,忽地笑了。管你是恋童癖还是变态跟踪狂,横竖你单枪匹马,不足为惧。于秋凉摸了摸车把,他的手心有些湿濡,但并非出于紧张。人在兴奋或者激动的时候,手心同样会出汗的。于秋凉嘻嘻一笑,笑得万分诡异,然而绒线帽背对着他,没有看到这一幕。
  电动车骤然发动至最高速,于秋凉铁了心要给这跟踪他的神经病一个教训。他操控着车把,像骑马一样朝着绒线帽冲了过去。绒线帽将全部心神都倾注在黑糊糊的井盖上,竟然没有听到逐渐逼近的声音,而待到他终于反应过来的那一刻,为时已晚。他眼睁睁地看着一辆车撞了过来,紧接着,他飞上半空,又重重摔下了地,扬起尘灰与枯叶;他狼狈地抬起头,却只看到肇事者的一个背影。
  于秋凉全副武装,穿着从其他同学那坑蒙拐骗搞来的大衣,绒线帽没见过他穿这身衣服,此刻自然是认不出他。他被绒线帽当成了蛮横不讲理的醉鬼,还是一喝多了就到处乱撞人的那种。倘若绒线帽知道撞自己的是哪一位,此时恐怕就要怒火中烧,直把自己烧死。
  幸而他不知晓撞飞他的就是于秋凉,否则他的报复一定会变本加厉。于秋凉年纪小,考虑事情考虑不完全,通常是做完了某事,才会觉出后怕。他能活到今天还没被打死,实属万幸,他的命还算是比较好的,大概他所有的运气全拿来撞狗屎运。
  一辆黑色的车缓缓从西门开出去,这是于秋凉父亲的车。于秋凉藏在大广场的石块后面,佯装在数石头上雕刻的图形,实际上他是在越过这块石头,从边缘处窥探他爹的车开到了哪里。他在瑟瑟寒风中冻手冻脚待了一会儿,直到确定他爹走远了,不会突然折返,他才敢从大石块后面冒头。
  谁知才一冒头,就听到汽车喇叭声。他猛一回头,还当自己挡了别人的路,结果在他身后的,竟然是他家的另一辆车。他吞了口唾沫,把大衣裹得更紧了。好吧,遇见妈妈总比遇见爸爸强,如果他遇见他爸,可能又要挨打。
  今日份的好运气被于秋凉全数用尽了,从白色轿车上下来的,不是他妈。
  “……”于秋凉魂飞魄散,双腿一软,险些瘫在地上。他张了张嘴,惊恐万状地叫了声“爸”。于父看到他,神色有些复杂,但好歹没说什么,只问他是要出门,还是要回家。
  对着爹妈编瞎话,于秋凉还比较擅长。他张嘴就来,硬生生把自己的逃课说成到外面买文具。父亲不认识他的同学,不联系他的老师,更不清楚他学校里的安排,光记得现在应该是假期,便对他的话信以为真,说到最后,甚至语气和缓地劝他尽快回屋,还要他多穿衣服。
  他从来没有这么温柔地对待过他儿子。于秋凉受宠若惊,反而说不出话来,伶牙俐齿瞬间变作了笨嘴拙舌。他支支吾吾半晌,跨上电动车正打算走,却突然想起自己应该往后撤一截,先让父亲把车开走。
  脑子里是这样想的,他也真就这么做了。于父点了点头,转身拉开车门,可就在他转身的这一刻,于秋凉诧异地睁大了双眼,呆呆地望着父亲背后挂着的怪物。
  “爸!”他情急之下,许久没有采用过的称呼忽然脱口而出,于父被他一喊,顿时也愣住了。趁着父亲发愣,于秋凉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故作镇定:“有片叶子。”
  最近风刮得越来越厉害了,树叶到处乱掉,也是正常的。虽说他们现在所站的位置不会有树,更遑论叶子,但停车场那边,的确是有种树的。于父没多想,冲儿子点了点头,就钻进了车,白色轿车缓缓启动,终于也出了小区。
  “操。”于秋凉恨恨地把手里那团“肉”甩在地上,泄愤似的踩了好几脚。他本来是不想为难这只婴灵的,但他现在极端气愤。婴灵在他脚下变成了扁扁的一块“肉饼”,没过多久又恢复了原状,它一恢复原状,就四肢并用想要逃走,可惜于秋凉没有给它逃跑的机会。
  上回溜出学校的时候,于秋凉和宋词然一块儿去市场买小蜜橘,后来橘子很快就被他俩消灭完了,塑料袋却还在于秋凉书包里。此刻,塑料袋恰好能派上用场,于秋凉一把将婴灵从地上拖起来,塞进了塑料袋里。
  “呸!”于秋凉骂道,“垃圾!”
  一天的好心情,全被突然出现的婴灵给毁了。于秋凉想到菜刀鬼。当时他被菜刀鬼追杀之前,对方的首选目标其实是他母亲,他一直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要保证父母的安全。他本以为防住恶鬼就够了,却没想到连不入流的小王八蛋也来欺负他爸妈。鬼魂就这么喜欢作弄人吗?于秋凉越是想,就越是生气,他觉得那婴灵愈发让人看不顺眼,可他不能将它杀掉。
  不知为何,他一动杀心,背上的纹路就隐约发烫。他还不想被这怪异的纹样给烤熟,光是想象一下,就够恶心的了。
  才进家门,于秋凉顾不得换鞋,就跑到阳台上,拿夹子把塑料袋夹了起来。他奋力摇动着摇杆,让塑料袋上升到能被阳光直射的位置,他不亲自动手,他让阳光来折腾这只小鬼。
  阳光过于刺眼,照在婴灵身上,直接把它的几缕头发烧成了灰烟。婴灵发出惨烈的嘶嚎,然而于秋凉不为所动。他铁石心肠,从来不知心软为何物,但凡是他看不顺眼的,他就得给对方一点苦头尝尝。他抬起头,盯着那兀自扭动挣扎,想要逃避阳光的小怪物看了半晌,这才转身走掉。
  他没空去管这小怪物,就让它在阳台上做日光浴吧。养生排毒,还能有个健康的肤色,不至于呈现出病态的苍白。
  于秋凉钻进了卧室,把门一关,开始写作业。
  绒线帽好不容易才把自己身上的浮灰拍打干净,还好矮个子和黑风衣没有跟他一起来,不然这样丢脸,说出去要叫别人笑掉大牙。可是,如果那两个家伙也在,说不定醉鬼就跑不掉了,他还能打上对面几拳来出气。
  他走到草坪上,继续他的观测工作。这一次他没能观测多久,目标还未出现,他就已大惊失色。在被观测者家的阳台上,端端正正地挂着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着被太阳烧掉一半的婴灵,婴灵仅剩半块头颅,而这仅剩的半块,马上也要化成灰了。
  杀鸡儆猴,绒线帽绝不相信对方把婴灵挂在这里,只是单纯地要把婴灵弄死。他的一对眼珠疯狂转动,手在衣兜里捏得很紧。他忽然想起高三的学生这时候应当在学校补课,今天是他来得太早了,他并不知道于秋凉逃课回了家,他还以为把婴灵挂在此处的是余夏生。
  余夏生威名远播,实在是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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