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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蝉-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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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片叶子悠悠飘落下来,它是深冬寄来的信。它已经黄透了,绿色消失在它的身上,它换了一身与冬天更相衬的衣裳。于秋凉深深地看了它一眼,转过身去,却没有急着回家。他此时又不嫌外面太冷了,他拐进了一家便利店,去买酒喝。
  未成年人是不该饮酒的,但是谁也无法从一个人的外表准确地判断出他的年龄。十七岁和十八岁的少年,外貌上并不存在明显的差别。于秋凉付了钱,打开易拉罐灌了一口酒,味道有点奇怪,不如碳酸饮料好喝。于秋凉微微皱起眉,他发现自己还是更喜欢甜。有甜的酒吗?他仿佛记得他小时候喝过甜味的酒,可是,他猛地一想,却又不确定自己从前喝过的到底是不是酒。说不定他当年喝的根本不是酒,而是某种饮料——是啊,有些饮料,别人就把它们称作“酒”,虽然它们压根就不是酒。
  于秋凉眯起眼,没从那罐酒中品出什么滋味。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喜欢喝酒。假如他们是想借醉酒来躲避一些事情,那这种躲避的方式未免太愚蠢。让自己失去理智,和疯子一般到处冲撞,这实在是丢人,于秋凉无法认同。
  想要逃避,这很正常。于秋凉也常常想逃避,不如说他从上高中开始就一直在逃避。其实逃避也是有很多种方法的,清醒着逃避总比混乱地逃避要强很多,各种方面都强很多。于秋凉捏了捏手里的易拉罐,想把它扔了,他知道酗酒是有害的,大家伙都知道酗酒有害,却拦不住有些人过量饮酒。
  酒鬼和狂徒,哪一种才叫懦夫?
  于秋凉能够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疯狂。作为后者,他瞧不起前者。酒鬼的讨厌之处就在于他们什么都不做,还把其他人的正常生活搞得一团糟,而狂放的人,他们充其量只是影响到他们自己罢了,别人瞧着他们,还要把他们当成稀罕故事看,给自己解闷呢。
  对了,这就对了,虽然他害怕生活,可他仍然敢清醒地面对生活。
  于秋凉把空易拉罐拧成一个小麻花,掷进了垃圾箱里。废铜烂铁也是有价值的。
  “哦,抓住你了!”余夏生的声音突兀地出现,打破了四下里的寂静,“你一个未成年人,还偷偷喝酒?”
  “我发愁啊,发愁就得喝酒。”于秋凉狡辩,仿佛他饮酒饮得理所应当。
  余夏生眼角眉梢都泛上了笑意:“那,你说说,你在发什么愁?是数学没考好,还是又要考数学?”他这么说,倒像是能让于秋凉发愁的只有数学一样东西似的。
  “我喜欢一个人——”于秋凉故意把声音拖得老长,偷眼去看余夏生的神情。
  老鬼镇定自若,听见他唱大戏,只是弯了弯嘴角。于秋凉跟在他后面,随他一道上楼,忽然,一丝酒味从前方飘过来,于秋凉抽了抽鼻子,惊异地大叫:“你也出去喝酒!”
  “我哪儿有喝酒?”余夏生背对着他,哈哈地笑,“是你自己身上的酒味,少来污蔑别人的清白。”


第47章 醒悟
  回了一趟初中,并没有让于秋凉的生活出现什么变化,除了那罐意外般的酒,其他事情全部照旧。于秋凉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双眼平视前方,手里抓着一根笔,无意识地在纸上乱涂乱画。他的涂鸦,实在是不能被叫作涂鸦,从他笔尖流泻而出的皆是杂乱的线条,乍一看好似很有艺术感,仔细一瞧,就能发现它们纠结成一团,本就没有美感可言。
  最近他又在丢弃自己的旧物。上回他扔完了所有的数学卷子和练习册,这回他把他的魔爪伸向了草稿纸。他要把这些草稿纸全部用掉,然后再全部丢掉,清空他的课桌。
  宋词然被他笔尖流淌出的沙沙声折磨得受不了,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又一眼,见他面无表情,毫无反应,只好亲自动手,夺走了他的笔杆。于秋凉手里骤然一空,猛地回神,扑过去要从宋词然处夺回自己的笔,半道上却又呆愣住了,仿佛被抽走了灵魂。
  这模样,就好像一只木偶。宋词然打了个寒颤,战战兢兢地将笔放回于秋凉的桌面上。于秋凉呆滞地低下头看了看那支笔,幽幽地叹了口气,把已经被涂黑一大片的草稿纸揉吧揉吧塞进课桌,撑着下巴望着课桌上那一摞书出神。他这么含情脉脉地注视着练习册和卷子,却也不见他做题。宋词然毛骨悚然,只感觉教室里的暖气不热,冷得人毛发倒竖。
  于秋凉呆呆地望了书本一会儿,重又低下头,把手伸进抽屉里,摸着里面冻得冰冰凉的手机。冬天的手机简直就是个大冰坨子,敢在这么冷的天气里玩手机的,都是令人钦佩的勇士。然而,于秋凉不是在玩手机,宋词然和他离得这么近,都没看懂他在搞啥:他一会儿按亮一次屏幕,傻笑半天,抿着嘴不说话再半天,屏幕快灭了,他才着急忙慌地再点一下,好像怕错过什么消息似的。
  “等人找你聊天呢啊?”宋词然没忍住,试探了一句。
  他觉得好友这是恋爱了,只是不知谁家的花遭了于秋凉的毒手。
  哪想于秋凉疾口否认:“没人找我聊天啊,你别乱说。”
  没人给你发消息,那你这么频繁地看手机是在干什么?这句话都到了宋词然嘴边了,硬是让他给吞了回去。他知道不能这么直接地去问于秋凉,如果他真这样说出来,恐怕于秋凉会当场和他翻脸。可他左看右看,就是觉得于秋凉今天不太正常,必须得有个人过来,把这家伙敲醒。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里逐渐有了形体,他惊恐地看着好友,双手有些发抖。于秋凉感觉他好奇怪,抬头瞥他一眼,低头继续对着手机屏幕傻笑。宋词然“呜”了一声,好像胆小的孩子见到鬼怪时发出的哭泣,他从课桌里抽出一张草稿纸,运笔如飞,在其上落下一行潦草字迹。
  纸条很快就传到了于秋凉的桌面上。于秋凉抬头一看,脸上的笑容慢慢凝结。那张纸条上这样写着:“萝莉虽美,不能犯罪,务必管住第三条腿。”——在这一行字底下,还附带了一张脸,正捧着面颊作呐喊状,与美术课本上那幅名画神似。
  宋词然不去做漫画家,也真是屈才了。
  “啪!”于秋凉恶狠狠地把纸条拍到了宋词然脸上,算是把对方这一腔好意全都泼洒回去。他明白宋词然的脑筋拐到了怎样的歪地方,这狗东西一定是以为他对前些天帮过的那个小女孩图谋不轨。于秋凉简直想把宋词然的脑袋撬开,看看里面是不是容纳了四大洋的海水,都认识这么久了,难道宋词然还没看出来他对女孩不感兴趣吗?
  慢着?什么东西?于秋凉突然懵了。自己对女孩子不感兴趣?
  他惊慌失措地放开了宋词然,把自己缩到小角落里,抱着暖气瑟瑟发抖。宋词然把小纸条从脸上扯下来,揉成团塞进了课桌边上挂着的垃圾袋里,塑料袋中堆积了不少零食包装,他今天又吃了很多很多的奶糖。
  “又怎么了啊你?是不是饿了?”宋词然弯下腰,在书包里掏了半天,居然找出一根小玉米肠来。他把玉米肠放到于秋凉手里,又体贴入微地送来一瓶酸奶。他那书包仿佛是个小型仓库,不管是怎样的食物,基本都能在他的包里找到。于秋凉颤抖着接了,但是他把它们抓在手里,不吃也不喝。他脑内混乱极了,他探究别人的秘密探究了这么久,没想到先发现了潜藏在自己身上的秘密。他始终以为自己是对恋爱这种事不抱任何期待,结果他不是对谈恋爱不抱期待,他只是对和异性谈恋爱不抱期待。
  于秋凉迷茫地扭过头,忽然捏住宋词然的下巴,宋词然尖叫起来,活像被调戏了的良家妇女。天可怜见,让于秋凉收收神通吧,他宋词然还年轻,可不能被同桌活活吓死在学校里。
  “不,不对,不是这个。”于秋凉松了爪子,又回去抱着暖气,其姿态仿佛一只被主人抛下的可怜巴巴的小猫咪。
  可是在宋词然的眼睛里,他不是小猫咪,而是吃人的大老虎。宋词然心有余悸,微凉的触感好似还残留在他的脸上,他颇为不自在地摸了摸下巴,凑过去小声问:“你到底怎么了啊?”
  “哦……哦,我……”于秋凉很想告诉对方,他刚刚发现自己弯了,但是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他垂下眼帘,唯唯诺诺地说自己没有事,催宋词然快去写数学题。宋词然百般不情愿,反复问了他几回,结果得到了和之前完全相同的答案,只好不再执着于听到他的回答,专心做题去了。
  嗯……这就对了。做题,做题多好!就该少管别人的事,省得受到惊吓。于秋凉长出一口气,手又伸进课桌,去摸手机。
  他的动作忽然一顿。他这是在做什么?刚刚他都做了些什么?大脑飞速运转,把前不久出现过的画面重新播放一次,于秋凉心头剧震,险些从椅子上摔下去。他把手机放回去,将暖气抱得更紧了。在这凄清冷漠的世界里,唯有暖气片能给他带来真实的温暖。
  最为可怕的战争,莫过于自己和自己打。于秋凉咬咬牙,狠下心掏出了手机,给余夏生发过去一条消息:“我想早恋!”
  他把手机放回课桌,自暴自弃地趴在桌上。讲台那边的老师注意到了他的举动,不过没当回事。只要他成绩够好,甭管是上课睡觉还是课间玩手机,老师全都当成没看见,放任他自己造作。这是在学校,所以他的手机开了静音,但是一来新消息,手机屏就亮。于秋凉把额头抵在桌面的边缘,一双眼眨啊眨。手机屏很快就亮了,是余夏生回了消息:“好好读书,别去祸害小姑娘了。”
  “不是小姑娘!”于秋凉回复。
  这一次,余夏生沉默了很久。就在于秋凉心中的恐慌开始加剧的时候,手机屏突然又亮了起来。
  “宋同学知道吗?宋同学的家长知道吗?”余夏生这么问。
  于秋凉差点儿被他气哭。
  “不是宋词然!”于秋凉告诉他。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等高考完了我再跟你说!”
  余夏生再没回话,于秋凉放心了。
  “我找到了生活的新乐趣。”回家的路上,于秋凉这么对余夏生讲。他高兴得不得了,眉毛和眼睛都快要从他脸上飞出去了,真是很少能看到他有这么高兴的时刻。余夏生点了支烟,跟在他身后不远处走着,听他这样说,便应和似的笑了笑,顺口问道:“所以是谁家的小姑娘?你一会儿说要早恋,一会儿又说等高考完了再讲,那你这到底算不算早恋呢?”
  “不是小姑娘!”于秋凉倒过来走,还不忘纠正他,“我不喜欢小姑娘!”
  “是啊,我其实也不喜欢小姑娘,我有点怕小姑娘。”余夏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但是,再怎么样,你带你的早恋对象回来,也不应该先介绍给我吧?”
  于秋凉的脸垮下来:“那我也不想让我爸妈知道啊!”
  提到于秋凉的父亲,场面就有些尴尬。虽说于秋凉对余夏生百般解释,告诉他自己的爸爸并不坏,但那个不太好的第一印象已然印刻在余夏生心里,余夏生很难接受这样的男人真的是个好父亲。他吐出一口烟雾,轻飘飘地转移了话题,又和于秋凉扯起了皮:“那,你要带回来个什么东西?不是小姑娘,也不是宋同学,我是真的想不到还有什么人了。”
  “不是人!”于秋凉嘻嘻哈哈地笑了,笑得好像风中一棵弯了腰的小树苗。这回轮到余夏生发愣。他实在弄不清楚于秋凉还能认识谁,以他贫瘠的想象力,他只能联想到顾嘉。没错,多半是顾嘉,她不是小姑娘,也不是人,还和于秋凉很熟。
  但余夏生不能容忍顾嘉把他的小弟弟拐跑,他当即掐灭了烟,板起脸来教训于秋凉:“成天和顾嘉混在一起,她又教你点什么?”
  “你咋这么讨厌她啊,她还能教我点啥?”于秋凉笑得更厉害,也不知道究竟哪里好笑,“她迟早是要走的,你这么紧张干嘛?”
  对,对,这真是糊涂了。顾嘉再过些年就得走,于秋凉又不可能跟着她一起去。余夏生敲了敲脑袋,问:“那也不是顾嘉?到底是谁啊。至于你藏着掖着,非得等高考完了才带出来看?”
  “他可好看了。”于秋凉顿了顿,仿佛找不到更多词汇来夸那人,“你再等等,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爱搞怪的小鬼。余夏生嘀咕一句,把于秋凉的书包往肩上托了托。这小子看完了《战争论》,不再每天叫嚷着要造反了,却又开始研究一本古书,每天把书和笔记本背过来背过去的,也不嫌沉。
  嗨,这话说得真好笑——于秋凉当然不嫌沉,他不是有个现成的免费苦力在这儿吗?余夏生避开从地底钻出来的老树根,踩在了平整的马路上。他觉得自己命真苦,不光是被迫带孩子,等孩子高中毕业了,他还要被迫见到那个传说中的恋爱对象。
  所以说到底是什么人啊?
  总不能是初中生吧?这小子前些天回过初中一趟,和哪个小弟弟看对眼了也说不定。
  “你过来,过来。”余夏生憋不住了,快走两步揪住于秋凉的后脖领子,“不叫去招惹比你小的,听到没有?”
  “他比我大。”于秋凉眼里亮晶晶的,而钢铁直男余夏生的第一反应是:他是不是滴了眼药水?
  “别乱往眼里头滴东西啊,我告诉你。”余夏生要对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混蛋展开一番教育,“不准和社会人士有来往,知道吗!你要是跟个小混混跑了,我带上你姑父去揍你!”
  于秋凉抓了抓头发,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了:“哥,人家有正经工作的,而且这人吧,你也认识。”
  “杜小园吗?!不行不行!”余夏生真正慌了,“你这个样子,我要给路怀明打电话了!”
  分明一开始就说了不是女的!杜小园在他眼里到底是个什么存在?于秋凉愣了,过了好久才放缓语气,哄骗道:“不说了吧?也不是她,你别乱猜。”
  哦,也不是杜小园……这可真奇了怪了。余夏生差点儿就要给路怀明打电话,听见于秋凉的解释,他迟疑了一瞬,取消了拨号。不是女的,不是宋词然,不是人,不是顾嘉,又不是杜小园,那这王八蛋到底是何方神圣?居然敢干扰高三的学生备战高考,实在不可饶恕!余夏生犹不放心,又戳了戳于秋凉,叫他好好考试,于秋凉不情不愿地应了,叼着根棒棒糖踏在马路牙子上,一晃一晃的。
  “哎,你不是要买啥东西,不好意思说,故意编个人出来糊弄我吧?”走到小区门口,余夏生的想象力突然爆炸,“先说好了,不准多要钱,要多了我不给。你谈恋爱我没道理帮你出钱。”
  “知道了知道了。”于秋凉腰一扭,挂在腰上的门禁卡一转,小区门口的落杆发出“滴”的一声响,徐徐上升,把他们放了进去。
  老鬼话可真多。于秋凉想。他还真没见过余夏生这么紧张。
  余夏生的紧张一直持续到了后半夜,他不停地絮絮叨叨,把于秋凉说得哈欠连天。于秋凉泪眼迷蒙地翻了个身,在枕头上蹭了蹭,藏进被子里睡大觉去了,留下余夏生孤零零地失眠。
  今晚月光真美,今晚对面楼的灯真亮。余夏生内心凄风苦雨,大水漫上河岸。那水酸得要命,都快把他给酸死了,不知道是加了点什么料哇,怎么能这么酸!


第48章 冻雨
  秋天早就过了,居然还要下雨,于秋凉拿着伞,站在单元楼门口发愣。冬天的雨打在身上是一种酷刑,周遭弥漫着的没有水雾,皆是冷冰冰的寒气。于秋凉不喜欢在天冷的时候遭遇大雨倾盆,因为这会让他感觉自己的肢体逐渐被冷冻,就好像被肢解以后,又放进了冰柜一样。这样的想法其实很血腥,但于秋凉难以控制自己天马行空的想象,他望着灰蒙蒙的天,把它想象成冰柜的门,只要这柜门一关闭,被冷藏在柜子里的东西就再也逃不出来了。
  但是,如果这会儿停电了,那会怎么样?把尸体分割成小块,再藏匿于冰柜当中,实际上并非明智的选择。有些罪犯也感觉这个选择不太明智,所以,他们用菜锅把肉煮熟了,喂给狗吃,或者倒进垃圾桶和下水道。
  于秋凉想着那些骇人听闻的真实案件,没留神让雨伞掉到了地上。他回过神来,慌忙蹲下去捡,而就在这时,豆大的雨珠从头顶上落下,好像天空的眼泪,啪嗒一声砸在了他的手背上。冬天的冷冷的雨滴更像是冰粒而不像水,于秋凉的手背叫它砸得生疼,水珠很快又漫开,从他的手上流下去,它所划过的那一小块皮肤很快就被冻得发红,失去了原有的颜色。
  冷风一吹,立马把于秋凉身上穿着的薄衬衫给吹透了。室内的暖气把于秋凉宠坏了,令他无法无天,在冬日里居然敢穿薄衫单裤和外面的冷风抗衡。于秋凉打了个哆嗦,他发觉自己抵挡不住寒风的侵袭,胆怯的人类在大自然面前退缩了。他飞快地将雨伞从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忙不迭转身要回家多穿一层衣服,结果,他刚一扭过去,就撞进了余夏生怀里,余夏生“哎哟”叫了一声,按住他的头顶,戏谑道:“怎么了,冷得受不了啦?”
  “自然是伟大的。”于秋凉答非所问,但又像是在回答他的问题。紧接着,余夏生变戏法似的,变出一件厚衣服来,于秋凉捏了捏,感觉这衣服是鸭绒的,便美滋滋穿上了,撑开伞就要往外跑。他得了一件法宝,立马穿着它去挑战大自然的权威,也不知道他光护住上半身有没有用,他下半身穿着的,可还是一条单裤。
  然而,他脚上的却是一双棉鞋,在冬天里,于秋凉经常有这样神奇的穿搭。余夏生每天早晨都要习惯性地捏一捏他的裤子,每次都发现他只穿条单裤。秋裤他都不穿,棉裤更不用提,但是,他脚上的鞋子全是厚的,那是肉眼可见的厚,肉眼可见的保暖。于秋凉家里压根就没有秋裤和棉裤之类的装备,余夏生催他买,他不愿意去,余夏生给他买,他又撒泼打滚。一来二去,余夏生没了办法,被迫接受于秋凉的理论:只要脚暖和,腿就暖和,穿一双棉鞋就好了,没必要穿棉裤。
  棉鞋的确是不错的,不过于秋凉的下半身缺乏防护,可能就只有一双脚丫子是暖和的。
  于秋凉闲不住,啪叽啪叽尽往水坑里踩,余夏生教训他好几次,他没一次真的听话。最后,眼看着鞋面都被雨水打湿,余夏生真正生气了,在大街上就照着于秋凉的娇贵屁股蛋来了一巴掌。于秋凉“卧槽”一声,往前蹿去,雨伞差点儿被他甩飞,几滴雨水沾在他鼻尖上,凉飕飕的,像雪花,也像冰凌。屁股蛋子挨了一下,他好歹安分了,乖乖地绕开水坑走,可是这会儿他的鞋面已经湿了,一时片刻也无法晾干,只能湿哒哒地先难受着。
  鞋面湿了,袜子湿了,于秋凉觉出不愉快来,又想着回家去换鞋。他把雨伞稍微举高一些,望着余夏生欲言又止,余夏生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瞪了他一眼,警告道:“都走了一半了,别告诉我你这时候想回去。”
  “我不回去!谁说我要回去了?”于秋凉欲盖弥彰,大声喊了起来。
  “下次还踩水不?”余夏生又问,“下回出门穿双雨鞋?”
  雨鞋虽然防水,但它们又薄又不耐寒,并且硬硬的,没有棉鞋穿着舒服,于秋凉当然不乐意穿。他叽叽咕咕,咕咕叽叽,在那自言自语了半天,终是再没提这一茬。
  眼前的路越发熟悉了,街道两旁的常青树被雨水洗刷得青绿,圆润的叶片几乎要透出亮光,犹如一丛丛的翡翠,扎根在不起眼的泥巴地里。站在十字路口的有一群人,看样子都是余夏生的同事,余夏生走过去和他们打招呼,把于秋凉一个人晾在绿化带旁。于秋凉瞅了那边一眼,撑着伞蹲在路边揪那些树叶子,他毫无公德心,揪了一片又一片,沾了满手雨水也不在乎。
  余夏生和人谈完,一回头就看到这边大伞颤动,叶子源源不断地从伞下飞出来,立刻大步走过去,抬起腿给了于秋凉的屁股一脚。于秋凉又是“卧槽”一声,他感觉余夏生是在和他的屁股过不去,不是上手打就是上脚踹,完完全全就是一个老变态。
  “一会儿不看着你,你就给我整出来点事。”此时雨停了,无需再撑伞,余夏生掀起伞面,像是掀起了龟壳,露出里面软绵绵的弱小的于秋凉。于秋凉被淋了一脖子水,愤怒地伸手去抓伞柄,哪想一个没留神,失去重心,险些坐在地上。余夏生唯恐他弄脏衣服,又要自己来洗,连忙伸出脚给他垫了一下,像耍杂技似的拿脚尖把他顶起来,围观的那群人望见此情此景,有的窃窃私语,有的发出了笑声。
  于秋凉觉得丢人,但他总不能因为感到丢人就一直在那蹲着。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还好裤子上没沾到泥。他甩了甩手上的水,装作漫不经心地问着:“这么多人,又出什么事啦?”
  “死了个孩子。”余夏生一边说着,一边从兜里掏出纸巾,于秋凉和只猫似的,扑过去抓住纸巾,两手夹着揉了揉,把湿透了的纸团子扔进垃圾箱。他见过的死人不少,因此余夏生说有个孩子去世的时候,他并未感到有多稀奇,但他仍然好奇为什么总有那么多孩子死去。
  这回去世的小女孩也是坠楼身亡,据目击者证明,她并非一时想不开要跳楼自杀,而是在打扫卫生的时候突然失足坠落。意外发生时,她似乎正在擦玻璃,这是老师分配给她的任务,她要把走廊上的玻璃窗擦干净。本来,这只是普通的一天,她所接到的任务也很普通,但谁也不知道,这普普通通的任务竟然会要了她的命。
  于秋凉遥遥看着地上那“一滩人”,不是很想过去。雨水冲刷掉了血迹和白花花的脑浆,但是无论如何也祛除不了空气中残留的异味。这女孩摔得太狠了,整颗脑袋都被摔碎,任谁来到此处,也无法辨认出她生前的模样。
  和这个姑娘比起来,之前那名被失去理智的红皮鞋害死的女孩还不算太惨,至少她的脑袋没有像只西瓜一样在地上爆裂开。于秋凉被自己生动形象的比喻恶心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感觉今年夏天,自己可能不再会吃西瓜了。
  余夏生和同事们谈了很久很久,又找来校方问话。地上那女孩的班主任也是个年轻姑娘,早就被吓得站也站不稳,于秋凉蹲在石凳上,看着余夏生和她交谈。小花园里的风也很凉,吹得地上的枯草纷纷摇动。这些草,在春夏两季会变得很茂密,很柔软,如果女孩是在春天或者夏天从楼上坠落,说不定温柔的花花草草会接住她,给她一个缓冲的余地,让她不要摔得那么惨;可现在是冬天,冷酷无情的冬天,滴水成冰的冬天,花草树木自身难保,哪来的机会去救她?
  针扎似的感觉从右脚爬上来,于秋凉腿麻了,便从石凳上跳下去,想跑到余夏生旁边坐着。他无意干扰余夏生办事,他想余夏生既然在忙于公务的时候很认真,那应该不知道他跑到这边来了才对。但是,事实与他的预测截然相反,他刚跳下石凳,还没来得及抬脚,余夏生就猛地扭头,喝令他坐下。
  于秋凉觉得他今天很凶,是异于往常的凶。可能这就是上班族在工作时自带的怨气。于秋凉怂了吧唧地戴上帽子,单脚立在原地,不敢坐更不敢蹲。石凳上满是水,他没带纸巾,也不好意思现在就找余夏生要纸。余夏生让他跟着一起来,已经很给他面子了。
  他这么站了一会儿,酥麻的感觉却舍不得消退,还在他右腿上攀附着,缠着他要和他做游戏。于秋凉无可奈何地捶着腿,耳朵尖却动了动,他突然听到余夏生在叫自己。
  “干嘛?”于秋凉以为自己听错了,但保险起见,仍是抬头问了一句。这一抬头,他就发觉他的耳朵未曾出毛病,余夏生确实在喊他过去。他为难地看了看右腿,单脚跳着就要往余夏生身边蹦。雨天地滑,余夏生害怕他再摔一跤,只好拿起手边的一张纸,走到他身边托他去帮忙。
  对方说了什么,于秋凉全然没听见。他仅是呆呆地看着那张纸,像是要把上面贴着的照片看穿。早该被遗忘的面容倏地飞来,从遍地脏污的天井里飞到了这张纸上,他抖了抖,伸手一指那张呆板的相片:“我见过她,上次……”
  “你见过?”余夏生并没有多想,他以为于秋凉上次回来看老师的时候,恰好和这姑娘擦肩而过。他在于秋凉脑袋上揉了一把,将纸塞到他手里,说:“她们教室在四楼,你上去找找她,初一一班,别走错门。”
  找?怎么找?于秋凉刚想问,突然受了惊似的睁大双眼。余夏生这是要让他去找一名失踪的小女鬼,可为什么偏要他去找?难道他看起来很像是那种好打交道的人,小女鬼都会喜欢他?
  “赶紧去,别磨蹭。带你过来又不是让你玩儿来的。”老鬼又凶了他一次,于秋凉默默地翻开记仇小本本,在上头给余夏生再添一笔。他攥紧那张纸,单脚蹦着进了教学楼。天知道为什么初一一班的教室换到了其他位置,天知道为什么初中生挑在今天补课!
  这回过来的同事,全部都是大活人,并没有白日见鬼的特异功能。余夏生把于秋凉带出来,本就存了抓他作壮丁的心思。在蹦到二楼的时候,于秋凉就想明白了,经过充分的活动,他的右腿不再发麻,他终于能够正常走路了。
  然而,他把整栋楼都转了个遍,连顶层的教师办公室都没放过,却始终未曾发现那小女孩的踪迹。
  该不会是躲到厕所去了吧?于秋凉尴尬地想道。


第49章 伪装
  在教学楼里又转了两圈,于秋凉一无所获,但他仍然不想下楼。外面太冷了,他穿得还是有些单薄,两条腿冻得受不了,只想躲在楼内厚颜无耻地蹭暖气。在冬天里,暖气简直就是于秋凉的救命恩人,虽然他搞不懂为什么自己死了还这样怕冷。
  上次初中放假,高中不放假,结果这回高中生们都休息了,这帮孩子却要补课。风水轮流转,谁也不知道下次换哪一拨学生倒霉,反正倒霉的都是学生。于秋凉站在走廊上向下望,忽然后脖颈拂过一阵凉风,他死死地盯着玻璃窗,心里发毛。他看到窗户外面还有一个阳台,足够让一个成年人在上面站立甚至横躺,如果愿意的话,或许还可以翻个身。他果然没有记错,他从前也打扫过这一区域。学校的安全防护做得十分到位,在走廊外面还有阳台,在阳台外面还有高高的围栏,并且那围栏不是有缝隙的栏杆,而是严丝合缝密不透风的砖“墙”。别说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了,就算是壮硕的成年男子,站在上面也绝无失足坠落的可能。
  除非当事人在坠落之前很惊恐,害怕到要翻越阳台外面的那堵“墙”。
  于秋凉双手在窗台上一撑,跳到了阳台上面,踩出两个明显的脚印。不过,这里不是小女孩掉下去的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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