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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有幸_丑橘一号-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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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来他同家里的关系,还是解放以后才逐渐缓和下来的。当年亲手将他赶出家门的父亲,这几年态度上也和颜悦色了不少。终究是一家人,不论父母曾经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归根结底逃不过那句:“我都是为了你好。”随着年纪渐长,阅历增多,苏倾奕也不再年少轻狂,台阶铺到眼前,再不知下未免太不知好歹了。
  只不过伴着父亲盛怒之下吼出的“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让你进门”被轰出家门的苏倾奕,直到如今也无法想得明白。他当然清楚父亲的意图,无非是想让他低头认错,再回到世人娶妻生子的正常轨道上来。可他既做不到,也不甘心做,于是只能出外求学,自此漂泊他乡。
  对此,苏倾奕从未后悔过——不是那个人,也会是别人,总会有一个人的出现让他彻底意识到自己喜好的不同寻常。所以,即便那只是场单相思,也令情窦初开的少年人终是不自量力了一把。
  不得不说,当年的陆谨铭英姿勃发,正值军衔频升的耀眼阶段。年仅十六岁的苏倾奕只于舞会上偶然的一瞥便栽了进去,随后更是展开了有意无意地试探跟接近。
  起初,陆谨铭并未多想,只当他是好友的胞弟,喜欢亲近便让他亲近,直到后来苏倾奕祖父的那场寿宴——苏陆两家世来交好,陆谨铭自然也在受邀的名单当中,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借着请教课本问题把他拉进自己房间的苏倾奕,竟突然回身抱住了他。至此,他终算彻底明白过来了,眼前这个向来心高气傲的男孩儿近些日子缘何如此喜欢粘着自己,他不会傻到认为对方这一抱还只是把他当哥哥。
  陆谨铭不想伤害他,却也不想把他当成小孩子哄骗。他缓缓拉开苏倾奕的手,只一句话就让对方红了眼圈。他说:“小奕,你知道我有爱人。”
  苏倾奕一脸委屈地望着他,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道:“就是那个跟你跳舞的戏子?你喜欢他?”
  陆谨铭看了他片刻,轻叹口气,本不欲再同他解释什么,可转身走到房间门口时还是没忍住,暂停下步子,略侧过头沉声说了句:“小奕,他是我的爱人,别在我面前诋毁他。”
  苏倾奕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的背影随着话音飘落从门口消失,耳边也一直回响着“爱人”两个字,一时间竟连追过去的勇气都没有了。他颓然跌坐回床上,一晚上再没有出过屋。
  堂堂的苏家二少爷,总是在周遭人巴结讨好的声音下长大的,哪曾如此小心翼翼地亲近过别人,到头来竟还比不过一个戏子,这让他备受打击。都说戏子无义,苏倾奕虽不会偏见至此,却也不愿相信陆谨铭当真会爱上一个同自己如此门户不当的人。
  他想了好多天,他不想放弃,他决定要找对方问清楚。可恰恰就是这一问,终令苏倾奕一跃登上了那些专门披露名流秘辛的报刊头版,连带着本不该声张的欲念心思一起,近乎闹了个人尽皆知。
  那晚,陆谨铭被他堵在了自家官邸门口,可当他盯着对方的眼睛时,却又什么话也问不出口,倒是自个儿的眼泪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陆谨铭想,到底还是个孩子。但有些话还是一次说清楚为好,不能心软,剪不断则理还乱,要死心就死个彻底。
  “小奕,你还小,或许还不懂,爱一个人没那么多理由,爱了就是爱了,你觉得他配不上我,我却相信他是天底下最适合我的人。”
  “可我……真的喜欢你……”苏倾奕哽咽道。
  陆谨铭笑着摇摇头,抬手替他擦了擦眼泪,又道:“以后你也会遇到那个人,但那不会是我。”
  咔嚓……
  这个被误以为是深夜替小情人擦泪的画面,最终被定格在了报纸上。苏陆两家皆被波及,等到事态平息已是半月之后了。
  苏倾奕被关在家里闭门思过,可惜他拒不悔改,一口咬定自己就是喜欢陆长官。家里人拿他没办法,母亲伤心落泪,祖父捶胸顿足,最后还是苏父一气之下大手一挥——你给我滚出家门,苏家没你这样的不肖子!
  再往后,到底是母子连心,苏母舍不得儿子吃苦,做主把他托付给了远在津城的同乡,于是苏倾奕开始了北上求学的日子。只不过自那之后好几年,苏父都未曾松口让他回家,还是解放以后在苏世琛的劝和下,苏倾奕才算是再一次进了家门。
  要说苏父之所以能点头同意,还有一个原因不得不提,那就是陆家离开了。本家早就逃去了海峡对岸,而陆谨铭却因为家人容不下他的感情,毅然决然带着爱人去了美国。
  这是苏倾奕重进家门很久之后才从他大哥口中得知的。这么多年,早已物是人非,而陆谨铭当年的那份爱情却仍未变质。苏倾奕在心底真切地希望那声“我的爱人”他当真能叫得一辈子。
  至于眼下自己重蹈覆辙般的一腔空思,或许只能应了那句诗:“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人家若没那份心思,你再不甘心也是惘然。
  实则这话真是冤枉贺远了,自打上回从安昀肃家回来,他就彻底下定了决心,他要去找苏老师,要跟他说清楚,说他喜欢他,想跟他在一块儿。
  可好不容易熬到了大学开学的日子,他却又一次在苏倾奕的宿舍门外吃了闭门羹。贺远盯着紧锁的屋门,心口止不住地发慌,他不知道苏老师去哪儿了,也不知道如果苏老师真的再不回来了他还能去哪儿找他。
  站在宿舍楼下吹了半天冷风,贺远终于冷静下来,想着不能就这么回去,总得先找人打听清楚苏老师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硬着头皮敲响了隔壁宿舍的门,在对方略带审视意味的注视下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苏倾奕下个礼拜五回来。
  于是,来周礼拜四晚上临下班时,贺远头一遭跟师父请了个假,说是转天要帮家里修窗户。周松民看了他几眼,倒是没多问就准了——这个年纪的大小伙子都开始有自个儿的心事了,再说贺远打从上班那天起就没请过一天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礼拜五一早,贺远同往常上班时候一样,早早起来吃过早饭,跟冯玉珍说了句:“今儿加班可能得晚点儿,别等我吃饭了。”便出了门。
  待赶到火车站,他才想起来自己其实并不知道苏老师的家乡具体在什么地方,以往两人的闲聊中也只提到过是在南方。无奈之下,贺远进车站找工作人员打听了一番,却也没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只知道打南边儿过来的火车,从早到晚均有车次到站。于是他干脆把心一横,既来之则安之,就死守着出站口了,总不至还错过。
  贺远不错眼珠地盯着来来往往的人流,直到晌午过了也没瞧见苏老师的影子。他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可又怕一个不留神把苏老师给漏过去,愣是连口水都没敢喝,再加上西北风不时地往头脸上撞,整个人就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蔫了吧唧的,就这么站累了蹲一会儿,蹲麻了再站起来遛达遛达,足足等了五六个钟头,才在下午三点刚过的时候,瞥见了出站口那抹熟悉的身影。
  苏倾奕并未注意到贺远,乘了一夜的火车,他本就疲乏得很,只想能快些回学校,于是一出站就径直往电车站台的方向去了。走着走着,感觉身后好像有人跟着自己,他想着许是同路的人,便没太在意,也没停脚,反又加紧走了几步,没成想身后那人脚步也明显快了起来。苏倾奕瞬时有些恼火,正打算警告对方别再跟着自己,可刚一站定转过身,却见贺远立在眼前,他愣住了,脑子一瞬间罢了工,手上的行李也跟着跌落在地,半晌过后才回神问了句:“……你怎么在这里?”
  “苏老师……”
  久别未见,贺远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只觉得满肚子的话都憋在了胸口,偏偏肚子不分场合地叫了起来。
  “……贺远,”苏倾奕被这突来的动静弄得哭笑不得,“难道每次都需要有人提醒你才知道自己饿了么?”
  “…………”贺远尴尬得要命,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该不会还没吃午饭吧?”
  “我一早儿就来了,怕跟你错过了就……” 贺远挠挠头,笑得有些窘迫。
  苏倾奕听见这话却笑不出来了,这么冷的天,眼前这人没吃没喝等了自己快一天,说不感动定然是假的,可除了感动,还有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或许该叫,心疼。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
  “我去学校找过你两回,你都没在,后来我就跟你隔壁那屋的人打听,他说你今天回来。”
  苏倾奕点点头,转瞬又想到今天不是休息日:“你没去上班?”
  “我请假了……”贺远低着头,视线正好扫见地上的行李,一把拎了起来,面带几分讨好地问,“苏老师,你是要回学校么?我,我送你回去吧?”
  苏倾奕看着他既期待又有些无措的眼神,心口忽地揪了一下,于是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抓过贺远冻得冰凉的手,不容置疑道:“你先跟我去吃饭。”
  “啊?”贺远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苏倾奕拉着走了,一路感受着对方手掌的温度,心头比眼下冬日午后的阳光还要暖,只希望这脚下的路能长点,再长点。
  火车站附近车多人杂,必然少不了饭馆跟小吃店。苏倾奕挑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拉着贺远走了进去。两人各自点了一碗面,吃完面,又沉默地搭电车回了学校。
  一路上,苏倾奕故意淡着脸不说话。先前他确是有些心疼贺远等了自己这么久,可瞧着他填饱肚子以后红。润起来的脸色,不知怎地,心下又莫名其妙泛起了一股子委屈。
  许是因为两人之间,回回都是贺远主动挑起的暧昧举动,事后又回回不吭声。苏倾奕倒要看看,今天既是特地来接自己,那这一回究竟能说出个什么子丑演卯来。
  待回了学校进了屋,贺远瞧着苏倾奕前前后后又是打水洗手又是烧水沏茶地一通忙活,自己则待在一旁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直到对方将冒着热气的茶杯递到了他眼前,这才接过来忐忑不安地试探道:“苏老师,上回的书,我还没还你。”
  苏倾奕见他憋了一路吭哧半天就来这么一句,不免有些闷火,便也只怄气般淡声回了句:“不急,等你看完了再给我就行。”
  贺远还是头一次在苏倾奕的脸上见到这样不冷不热的神情,连对陌生人的那股客气劲儿都不见了。他心里很有些发虚,可又吃不大准对方的意思,只隐约觉着这人好像不老高兴的,一时间不知道该回些什么,于是两人又都沉默了。
  贺远在心里抽了自个儿好几个嘴巴,心说憋了一肚子的话怎么这会儿全说不出来了,真是没用。苏倾奕反倒极沉得住气,就那么侧着身子靠在书柜旁边的墙上,盯着窗外不知看些什么,一手擎着茶杯把手,一手沿着茶杯口来回摩挲,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苏老师,我有话想跟你说。”贺远终于忍不住了。
  “什么话?”苏倾奕将茶杯放回桌上,人却没继续上前,又退到方才的位置背靠墙站着。
  贺远走到他跟前,正要开口,却蓦地一下被对方微微仰头半眯着看向自己的眼睛吸引住了——许是因为夕阳照过来的角度有些晃眼,睫毛轻轻抖动着——他顿时喉头发紧,再顾不上想别的,倾身向前亲上了苏倾奕的嘴。
  苏倾奕没动,也没推开他。静了几秒之后,贺远尝试着伸出舌尖在苏倾奕的嘴唇上轻。舔了舔,感觉对方并没闪躲之意,便大着胆子继续撬开那两片薄唇,探舌钻了进去。
  两个人都没有经验,只闭着眼,青涩又笨拙地纠缠在一起。直到半晌过后喘息连连地分开,苏倾奕仍旧没有作声,反倒后知后觉地抬手摸了摸嘴唇,像是有些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事。
  贺远被他这个动作弄得有些糊涂,踌躇着开口道:“……这是我头一回……”
  苏倾奕心下暗嗔道,头一回什么,头一回接吻?还是头一回亲一个男人?他缓缓收回了手,看着他等他说完。
  “这是我头一回喜欢上一个人。”
  这句告白传入耳中的一刻,苏倾奕仿佛感到有双无形的手往自己心上最柔软的地方狠揉了一把,不疼,倒酸胀得他想哭——这两个字闷在胸口几个月,现下被对方一念,似是瞬间寻到了出口,合着那股莫名的委屈一齐涌到了嘴边——他想说我也喜欢你,可张张嘴愣是什么也没说出来,只就那么怔怔地望着对方。
  贺远见他这幅神情,心里又开始发慌了。难道自己误会了苏老师的意思不成?可若是不喜欢,那刚才的吻又该怎么说?他脑子一乱,直接来了句:“苏老师,你跟我好吧。”
  苏倾奕愣了愣,见对方情急之下居然蹦出这么一句,差点笑出来,心道这人怎么连说句情话都这么傻愣愣的,可一想到自己这些日子的辗转反侧,总觉得若是就这么痛快点头也未免太便宜他了,于是难得使了回性子,佯装不明问道:“好?怎么好?”
  “就……刚才那么好。”
  “刚才?”
  “…………”贺远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刚才亲都亲了,这会儿反倒说不出口,一咬牙干脆又上前在苏倾奕的嘴唇上亲了一下,“就这样。”
  这个蜻蜓点水般的吻毫无缠绵之意,却似乎比刚才那个深吻更令人心动。苏倾奕面上不由自主地挂上了几分笑意,偏又不想让贺远瞧见,便先转个身平复了下心绪,再转回来时恢复了从容神色,依旧装作不咸不淡地问了句:“你说这么好就这么好?”
  “那……”贺远完全没意识到对方在逗他,讷讷地跟了句,“那你说怎么好?”
  这下苏倾奕直接笑了出来:“你怎么……”
  “啊?”
  “你傻不傻呀?”
  贺远愣了两秒,终于反应过来苏倾奕一直在故意逗自己,当即走前一步紧紧抱住了对方,嘴上则继续佯装正经地批评道:“苏老师,你可是要为人师表的,怎么能骗人呢?”
  苏倾奕被他抱得有些不好意思,避重就轻道:“你先放开我。”
  “不放。”
  “你怎么这么赖皮?”
  “是你先故意逗我的。”
  “…………”
  见他不应声,贺远又凑到他耳边道:“那你亲我一下,亲我一下我就放开。”
  “贺远……”苏倾奕顿了顿,本想严肃一点,可就是压不住上。翘的嘴角,连带话中口吻都变了味儿,撒娇似的,“你怎么还耍流氓呢?”
  “这怎么是耍流氓?咱俩都好了。”贺远想都没想就回了一句,全然不记得他当初是怎么评价唐士秋的。
  苏倾奕半低着头,抬眼瞟了瞟他,下一刻飞快地凑到他唇角啄了一口,微红着脸问:“行了么?”
  “嗯。”贺远嘴上应着,可手上非但未依言松开,反却将人搂得更紧,只觉得整颗心仿佛灌了蜜似的,又甜又黏,几乎要蹦跳不动。
  ——他长到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高兴过。


第14章 第14章
  常言道,人逢喜事精神爽。这天早上,贺远刚进车间就被好几个工友围着打趣。
  “诶,我说贺远,你小子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喜事儿啊?”
  “什么喜事儿?”贺远不明所以。
  “这得问你自个儿啊,你的事儿怎么还问我们呢?”接茬儿的换了另外一个人。
  说来车间里能称得上跟贺远相熟的,也就是眼前这几个人了,都是前后脚进的厂,日子久了在一块儿混熟了,彼此间时常耍个贫嘴逗个闷子。贺远早也习惯了这帮人一天一个话茬,对刚才打趣自己的话压根就没往心里去,当下正抖落着干活儿用的手套准备戴上开工,头都没抬一下,只随口回了句:“我还真不知道我有什么喜事儿。”
  “哎呦喂,别装了,你瞅你这一脸的春光,别是偷着娶媳妇儿了吧。”
  “那敢情厉害了,”旁边的人也开始跟着起哄架秧子,“谁家姑娘啊,带出来给大伙儿瞅瞅?”
  贺远见他们几个一唱一和的,这才刚有点反应过来,下意顿了手头动作,抬手摸了把脸,心说不能吧,我表现得这么明显?都挂脸上了?可瞧着眼前这几位面上的神情,不信也信了,只好装傻充愣地回了句:“可别扯了,我多咱娶媳妇儿了?你们这一大清早的都闲得慌吧,净拿我找乐。”
  “诶我说贺远,这话可就是你小心眼儿了啊。”一直猫在一边儿没吱声的孟晓坤突然开口接了一句。
  这话说得贺远莫名其妙:“这跟小心眼儿挨着么?”
  “怎么不挨着?”孟晓坤说着话起身走到贺远跟前,揽着他的肩膀往自己身前带了带,言辞间满满一副好哥们儿的架势,“你说咱大家伙儿谁跟谁啊,再说了,这大好年华整天窝在车间里盯着一堆不会说不会笑的玩意儿,多没劲啊,你要有什么高兴事儿就说出来啊,让我们也跟着乐呵乐呵。”
  要说平常贺远跟孟晓坤的关系也还算凑合,不算对脾气倒也谈不上厌恶,顶多觉着这人跟谁都是一副不惜外自来熟的德行,有些不着调罢了。可眼下这番话却不知怎地就让他听得心里头一阵堵得慌。大概是因为这话里提到的高兴事儿,对于贺远来说始终暗含。着那个填满了自己心口的人,而这个人,除了自己,谁也说不得。
  不过不痛快归不痛快,贺远倒也无意较这个真儿,他不想在厂里生事儿,况且对方又不知道他那些心思,充其量是嘴贱惯了。他挑挑眉,冲孟晓坤勾了勾手指道:“想知道?过来点儿。”
  孟晓坤这人向来一秒钟仨主意,可这回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愣是毫无知觉,完全没反应过来被耍了似的,直顺着贺远勾着的手指就把耳朵贴了过去。
  “值得一笑的事儿……当然有,那就是……”贺远话到嘴边却故意顿了顿,拿眼扫了一圈跟前儿正等着看笑话的其他几个人,之后才慢悠悠地继续道,“孟晓坤,上礼拜你接手你师父的那几个活儿可全都不合格,都得返工,我刚过来的时候,你师父正满处找你呢,你猜他这回能饶了你么?”
  一听这话,刚才还嬉皮笑脸的孟晓坤立马傻了眼,他最近借口生病躲了自己师父好几天,差点都以为这事儿掀篇儿过去了,结果贺远这一提又让他想起来了,顿时一个头两个大:“诶我说贺远,你小子什么时候也学这么坏了,哪壶不开提哪壶。”
  贺远没接话,倒是旁边有人一脸的幸灾乐祸道:“孟晓坤,这壶早晚都得开,你麻溜儿的,赶紧找你师父认错领罚去。”
  “就是,自觉主动点儿,争取宽大处理。”
  孟晓坤这会儿是一丁点儿调侃别人的劲头都没了,满脸的如临大敌:“真要了命了,你们说我师父不会抽我吧这回?”
  “难说,但愿你师父下手轻点儿。”贺远瞅着他这副愁眉苦脸的德行,顿觉解气,心说叫你平时吊儿郎当,这回傻眼了吧,发愁也没用,不真给你点教训你是记不住。
  周围人也都跟着一通乐,非但没人同情他,还个儿顶个儿一副难得看好戏的嘴脸。孟晓坤直恨得牙根儿痒,一边嘴里哼着“行!你们就这样,一点哥们儿义气不讲!”一边贼眉鼠眼地四下打量,眨眼的工夫又不知道跑哪儿躲起来了。
  贺远盯着他瘦猴一样的背影,心里止不住地摇头,心道自己师父还真没说错,这小子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连小学都没能混毕业,他爹妈拖了一大圈人才把他塞进这国营大厂,总算是有组织接收他了,可他进厂这一年多除了到处瞎混真就没干别的。贺远有些想不明白他这是图什么,要是不乐意干又何必每天装模作样跟这儿荒废青春。琢磨了半天,最后只得出一个结论——说到底还是家里条件好,可选择的机会多,退路也多。
  要说一点不羡慕,恐怕是假话,只不过这份羡慕里,更多的其实还是对于无法自主选择人生道路的那抹无奈罢了。可既是不得不选,也就没必要抗争到底,因为再怎么怨天尤人也只能是跟自个儿过不去。贺远默叹口气,重新戴上手套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苏倾奕随着厂技术处负责人往办公室的方向走,路过车间大门口时,一眼就瞥见了那抹熟悉的身影。虽只是个背影,又穿着相同的工装,但他还是一瞬间就认出了它的主人。
  距离捅破窗户纸的那一吻,已经过去了好几天,这中间因为贺远厂里一直加班,两人并未再见过面。可眼下正是一对新鲜人浓情蜜意、朝思暮想的时候,苏倾奕已经连续两个晚上梦见贺远了。他真的很想他,刚才无意中那一瞥,差点就脱口而出了对方的名字。
  其实苏倾奕今天到机械厂来,全属意外——这原是他所在教研组负责人的工作,他只需协助整理前期的书面资料就可以。但由于那位教授已经上了年纪,近几年身体每况愈下,前些日子偏还犯了回心脏病,目前仍在修养中,系里其他老师又都不够了解这个项目的具体情况,赶上这么个节骨眼儿,苏倾奕才不得已被临时推了上来。
  当他又一次从车间门口经过时,贺远不知道正在跟谁说着话,侧身立在工位前,微蹙着眉,神情像是在琢磨什么,不时点下头。按说这个场景与往常上班时候并没有什么不同,可苏倾奕却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贺远——严肃,正经,没有半点孩子气,好像一眨眼就长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脚下不由自主越走越慢,眼睛也不受控制地直盯着贺远的方向,就在他即将从对方身侧掠过去时,那个一直不曾分心往外看过一眼的人却冷不丁瞟了眼大门口。这一瞟,似是只无意间扫了一眼,可下一秒却猛然定住了,转瞬又飞快地朝门口看过来,仿佛是在确认自己刚才的一瞥不是幻觉。
  苏倾奕有些想笑,贺远的这一连串反应全被他看进了眼里。碍着有旁人在,他没有上前搭话,只略站定朝贺远轻点了下头,便含笑离去了。
  余下贺远傻愣愣地站在原地,半天没缓过神来。刚才的那一瞬,他甚至都没顾得上纳闷苏倾奕怎么会在这里,就被对方投向自己的视线狠狠撩。拨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苏倾奕朝他点头时,眼神先是跟着向下扫了一圈,很快又随着动作收了回来,可这收完再一抬眼却是换了副神色——半眯着,目光微向上挑,闪着某种呼之欲出的情愫——贺远觉着这大概是只有恋人之间才能读懂的眼神,满含。着想念又热情似火。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在如此短暂的一瞬间看出这么多内容,或许就是因为当见不到人时,早已于不知不觉间在脑海中把对方的眉眼一遍遍描摹下来,印在了心尖。待真见到了,那人的一切便如同慢镜头一般,每一个眼神,每一个表情,都再不会错过。
  心神不定地熬过一个上午,中午吃饭时,贺远终于还是忍不住问起了师父:“诶师父,今儿上午我又瞧见上回来厂里那苏老师了,你不是说他不来了么?”
  周松民正闷头往嘴里扒拉着饭菜,闻言含糊着回了句:“这不是厂里先前一直说的那个项目么,准备研发个新设备……”
  “啊?”贺远没反应过来。
  “我说你小子是不是干活儿干傻了,人家苏老师来肯定是来做技术顾问的啊。”
  贺远更糊涂了,干脆连筷子都撂下了:“我知道有顾问,那不是之前来过那个宋教授么,怎么换人了?”
  周松民正好咽下嘴里的饭,端过茶缸压了几口水,等把那点吃的全顺下去了才不紧不慢道:“是,这苏老师是宋教授的助手,那老教授大概是这段儿身体跟不上趟儿了,让他先过来帮忙。”
  贺远暗自抽了口气,道:“苏老师这么厉害呢?这么大的项目都管得了?”
  “管不了也得管啊,这不是现在没人嘛,不过我瞧着他还挺有两下子,反正这事儿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成的,不行再换人呗,谁行谁来。”
  这之后一连两天,贺远都在厂里瞥见了苏倾奕的身影。好几次,他看见苏倾奕行色匆匆地打车间门口路过,穿件黑色呢子大衣,腋下夹着一大卷图纸,双手插在口袋里,神情严肃,边快步走着边跟身旁的人侧头说着话。
  贺远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苏倾奕,有那么一瞬,他甚至觉得这个人很陌生。直到再次收回心神,他才终于意识到了一些先前从未深入考虑过的东西——一些横在他跟他之间的,可能永远也消磨不掉的东西。
  归根结底,他们不是一个层次的人。
  虽说新社会人人平等,可一个普通工人跟一个大学老师,即便出现在同一个地方,除了工作原因不得已或是出于礼貌打声招呼之外,还有什么非说话不可的理由么?没有。
  再退一步,哪怕他们是一男一女的普通恋人,能正大光明地跟旁人介绍说这是我的谁谁谁,可如此不对等的教育背景和社会地位,总难免叫人在背后议论一句门不当户不对,更何况他跟他连被嫌弃门户不当的资格都没有。
  贺远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些,他不敢想他们究竟能走多远,甚至都不敢期待太远。可尽管如此,他依旧控制不了自己的目光紧紧追随着苏倾奕。
  他觉得自己的心尖上仿佛拴着一根线,线的另一头连在苏倾奕身上。那人每在自己脑中闪现一次,这根线就被抻拉一下,每在自己面前晃过一场,这根线就被狠拽一把再打上个结,每个线结都拴着贺远的一腔心思,有爱恋,有仰慕,有欲念,还有隐隐的心虚跟惭愧,但无论哪一种,都包含。着单纯的想念。
  ——他想见他,想跟他说话,想听他说话。
  这天车间难得没有加班,贺远神不守舍地回到家,又心不在焉地吃过晚饭,便再也坐不住了。他洗了把脸,换了身平时的衣裳,跟冯玉珍说想出门一趟找唐士秋。
  “这都晚上了,有什么话不能白天说啊?”
  “最近老加班,没工夫见面,说不上话。”贺远随口扯了个理由。
  “那行吧,道上当心点儿,要是太晚了干脆就跟他那对付一宿吧,别来回折腾了,夜里怪冷的,再说也没车了。”
  贺远赶着最后一班电车去了苏倾奕的学校。他实在等不了了。他头一回觉得想一个人竟会是件如此矛盾的事——既甜蜜无比又委屈至极。


第15章 第15章
  今年的春姑娘似乎格外害羞,一直拖拉着不肯露面。眼下已立春小半个月,这天却半点没有回温的意思,几日前甚至还下了场不小的雪,直到现在路上的积雪也仍未消尽——白天被太阳一晒化成了水,待到傍晚经冷风一吹,重又结了冰碴,人走在上头吱吱作响。
  贺远赶到苏倾奕宿舍楼下时,已是满身寒气。他没有立刻上去,只立在不远处的树底下盯着苏倾奕宿舍的窗子看。
  屋内已经挂上了窗帘,映着暖黄的光。贺远默默看着,有那么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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