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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有幸_丑橘一号-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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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邢纪衡暗自平了平心绪,“就是想看看你。”
“要看也回屋看啊,杵在院子里能看得清么?”安昀肃说着话把他拉进了堂屋。
煎熬了一个多礼拜,两人总算是缓了口气,日子终于又渐渐平静了下来。邢纪衡跟上班的时候一样,每天到点儿去医院报到,却不是工作,而是劳动改造。劳动的内容很简单,就是重复性地把一堆石头搬来搬去,毫无意义。
但这种粗活的确是他从没干过的,看管他的人不准他戴手套,几天下来,那双平日里只拿笔跟手术刀的手被粗粝的石块磨得简直不能看,连吃个饭都费劲。幸好后来有位曾经相熟的护士长趁下班人多的空,偷偷塞了一瓶医用药膏给他,邢纪衡这才算是能勉强握筷子。
“疼么?”十指连心,安昀肃每回给他上药,都恨不得这些伤是伤在自己身上。
“这么心疼我?”邢纪衡倒是还有心思逗他。
“手都这样了还这么没正经,”安昀肃笑嗔着瞥了他一眼,“我看是还不够疼。”
邢纪衡却没再同他开玩笑,看了他一会儿之后,问了句:“那你腿疼么?”
安昀肃把摊在桌上的药收拾好,默默不语。
他知道邢纪衡在问什么,这些日子,他隔三差五地就要被拉去斗一斗,一斗就是大半天,大部分时间都是低头跪着,膝盖早就一片青紫了,等挨完斗经常要缓很久才能勉强站直。天天睡在一块儿,邢纪衡怎么可能看不到。但对于这些伤,两人却心照不宣地闭口不提,每天回家聊的也尽量都是与运动无关的话题。
——有些事,尤其是糟心的事,你不提它也总会过去,何苦让身边的人跟着不痛快。
邢纪衡手上有伤不方便,他用手背蹭了蹭安昀肃的脸颊,终于开口说了那句闷在心里好多天的话:“昀肃,你受这些罪都是因为我。”
安昀肃闻言却摇了摇头:“……这话不对。”
“嗯?”邢纪衡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我受罪不是因为你,”安昀肃伸手拍了拍他的腿,“是因为在乎你。”
“……所以我这点儿伤也根本不值一提,”邢纪衡顿了顿,语气又认真了几分,“我既然说过会给你一个家,就不能走在你前头,按给我什么罪名我都认,让我。干什么我也都干,只要还能看见你。”
安昀肃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低头嘟囔了句:“咱都这岁数了还说这种话……”
“这岁数才要说,”邢纪衡很有些感慨道,“别有感触。”
年轻时的甜言蜜语说得再动听,也难免有故意讨人欢心之嫌,而到了这个岁数,却字字句句都是从柴米油盐的相伴中磨合出来的。说的人和听的人都知道,这不单单是一句话,这是他们每天的日子。
然而就在两天后,街道上突然贴出了一张匿名大字报,内容是揭发安昀肃在“反。右”运动期间,以身体不适为由消极抵抗工作,并严厉指责他这种行为是欺骗组织欺骗党,他不仅是现行反。革命,还是历史反。革命。
安昀肃不知道这件事是怎么传出去的,除了邢纪衡,没人知道那张假条上写的病症是编的,更何况假条的确是盖了医院的戳的。他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后来索性不想了,反正落井下石这种事早就屡见不鲜了。
只是这双重反。革命的帽子一扣,群众对安昀肃揪斗的猛烈程度立马又上了一个台阶。原先是隔几天有公开斗争会才拉他去,如今却是专门为他开了斗争会,并且是连续好几天,每天下午都被拉去斗。
这天斗争会上,红卫兵们义愤填膺地诉斥着他的条条罪行,添油加醋,上纲上线,不少围观群众都被煽动了情绪,举着拳头连连高喊:“打倒反。革命!”嫌他跪着挨斗不够触及灵魂,他们勒令他戴高帽站在高台上,后来又让他站上摞了几层的桌子,反绑着他的手,要他弯腰认罪。
安昀肃腰酸腿疼,根本站不稳,长时间被太阳晒着,脑袋也越来越晕,后来实在承受不住,一个猛子从桌上扎了下去。偏偏桌子是架在高台上的,他顺着阶梯一路滚到底,立马觉出右腿一阵钻心的疼。
揪斗他的人看他半天不动弹,以为他是装的,走过去想把他拎起来,结果还是围观群众里有人看出了不对劲,当天的批。斗才不得不收了场。几个街坊七手八脚地把人送去了医院。
到医院的时候,安昀肃的裤子已经完全绷在了腿上,几个护士费了半天劲才给剪开。医生经验丰富,看一眼就大概明白了,“错位够严重的啊肿成这样,先检查一下看看情况吧,”说完又回头冲围在旁边的几个人问,“哪位是家属?”
几个人面面相觑,医生见状一时也没办法,不过还是好心地先安排了住院检查,让其他人去联系病人家属。
此时的邢纪衡虽然跟他同处一所医院,却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他下班到家时才从姜芸那儿得知了消息,立刻又赶了回去。
他看着安昀肃睡着了一样安详的脸,突然觉得这个世界毫无公平可言,这个世道也根本没有道理可讲,然而他能怪罪的人却依旧只有自己——每一次安昀肃出事需要他的时候,他都不在他身边,而每一次他看到的都是他毫无怨言的脸。
最开始的几天,邢纪衡每晚都陪着安昀肃,倒是没人追来医院找麻烦,但碍着病房还有别人,两人也不能说什么,只在夜深了其他人都睡了以后,才悄悄地把手握在一处。
一个礼拜之后,邢纪衡再来陪床总会被安昀肃左拦右挡,说他白天搬一天石头,晚上还不睡觉,年轻人都扛不住,更别说他这都五十的人了。邢纪衡不愿意走,后来还是被周松民两口子硬拽走了,说是即使陪床也得大伙儿轮着来,一个人哪顶得住,又不是神仙。
邢纪文两口子跟姜芸白天轮流来医院送饭。赶上礼拜天不上课,苏思远总会跟着姜芸一块儿来,一待就是大半天。
有个礼拜天下午,邢怡轩一家三口过来探望安昀肃。大人们说话的时候,苏思远一直盯着一起来的那个小姑娘看,看了一会儿突然问她:“你叫什么?”
“杨语桐。”小姑娘乖乖地回了一句。
苏思远又问:“你几岁了?”
“五岁半。”
“安叔叔是你什么人?”
杨语桐似乎没理解这句话,睁着大眼睛看他,于是苏思远又换了种问法,指着病床上的人问她:“你管安叔叔叫什么?”
这下杨语桐听懂了,奶声奶气地回道:“安爷爷。”
“诶,你比我小一辈儿啊,”苏思远坏笑着逗她,“那你得叫我叔……不对,你跟我不是一个姓……你该叫我舅舅,快,叫舅舅。”
杨语桐这下更迷糊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一旁说着话的妈妈,皱着小眉头似乎在做心理斗争,半晌才怯怯地喊了声:“……舅舅。”
这一声逗得苏思远哈哈大笑,而杨语桐似乎完全没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见他笑得开心,竟也跟着咯咯乐了起来——她这副一点心眼儿都没有的傻样让苏思远一直笑话了好多年,也记了好多年。
第70章 第70章
十二月上旬一天,贺远突然收到一封信,寄信人是齐川。他琢磨了半天也不记得自己认识过一个姓齐的人,莫名其妙地拆开信,看了开头几行又瞟了眼落款,终于明白过来了——这信其实是林婉写给苏倾奕的。
早在夏末的时候,林婉就给苏倾奕写信说想看看儿子现在的照片,结果等了俩月苏倾奕都没回信。她觉得不对劲儿,犹豫了两天还是没忍住给苏倾奕的办公室挂了电话——其实这么多年他俩通电话的时候并不多,毕竟已经开始了新生活,于情于理都不该走得太近,若不是因为有共同的儿子,压根就没有联系的必要——可也正是这通电话,让她得知苏倾奕又被“专政”了,自然没办法给自己回信。
林婉惦记儿子,可又不敢随便再给苏倾奕打电话,这通电话她就已经让人来来回回盘问了半天了。她心里没底,便回去跟齐川说了,两口子一商量决定暂时不要再打听了,这年头就是写封信,白纸黑字的万一哪句话没说对,都可能惹祸。
之所以现今又突然寄了这封信,也是因为林婉觉得非写不可了——半个多月前,她照例跟老家通电话,没想到从林父那儿得知叶溪自杀了。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攥着电话听筒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林父在电话那头也是一个劲儿地叹气:“剩下这爷儿仨可怎么活。”
再怎么说,终归是喊过几年哥嫂的人,又是自己儿子的亲人,林婉心里特别不好受,连着一个礼拜都提不起什么精神。她这回写信说这件事,无非也是希望如果有可能的话,苏倾奕能回去看看。而最后把信寄给贺远,还是齐川的主意——苏倾奕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他们都不清楚,给他写信他也不见得能看得到,万一再被扣下了审查内容,说不定反倒给他添麻烦。
贺远在办公室读完了信,连午饭都没胃口去吃了。苏倾奕眼下还在学校改造着,他没法把信给他,也不能给他——他自己还挨斗受罪呢,再让他知道这些还不更受刺激了。
实则叶溪的悲剧并不算个例,这几个月的时间,哪个学校都有不堪受辱而最终走了绝路的老师。苏世琛跟叶溪都在大学里教书,运动刚一开始就被当做“牛鬼蛇神”揪了出来。苏世琛跟苏倾奕一样是个“摘帽右。派”,自然什么运动也躲不过去,他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但叶溪不是,“反。右”的时候她并未受到波及,只不过因为坚持不跟自己丈夫划清界限而被调岗了一段时间而已。但文。革一开始,一切都不同了。就因为解放以前曾经给外国专家做过翻译,她被人污蔑说是特。务,说她里通外国。这简直是天大的罪名,这帽子一扣,她比苏世琛被斗的还要厉害。
没日没夜地被审了好多天,叶溪的身体跟精神都疲惫不堪,但她依旧什么“罪行”也交代不出来。审问她的人认定她是装的,于是更加狠厉地审问她,打她,甚至拿鞋底子抽她的脸。等再被拉上台公开揪斗的时候,她整个人精神涣散。
其实要就是这样,或许她还能熬过来。真正让她崩溃的是红卫兵把她的两个孩子也拽到了斗争会上,让他们看着自己爸妈被斗,逼他们跟父母划清界限。就是在这次斗争会之后被押回隔离室的路上,叶溪寻到机会从教学楼的四楼跳了下去。
苏世琛没想到妻子会如此决绝,悲痛之余更是受了极大的打击。可红卫兵们依然没有放过他,不仅抄。家把他们爷儿仨从家里“扫地出门”,还在他们家窗户门墙上贴满了大字报,继续批判叶溪是“畏罪自杀”、“自绝于人民”。
林婉寄信的时候,苏世琛还在隔离审查中。因着两边的老辈儿均已经不在世了,两个孩子暂时只能栖居在家里的阁楼上,其他房间全部被贴了封条。出于跟苏家多年的交情,林父林母时常会过去照拂一下,可也改变不了任何现状,他们不知道这种日子会持续多久,除了摇头叹气之外毫无办法。
贺远琢磨了好几天,最终还是写了回信,简单说了下苏倾奕目前的情况,又告诉对方苏思远挺好的,不用担心。其实这些年林婉每次来信,苏倾奕都会跟贺远念叨写了什么,有时候还给他看,贺远知道他是怕自己心里别扭。但怎么说林婉都是苏思远的亲妈,关心自己孩子是人之常情,贺远对她也早就没了当初幼稚的嫉妒之心。这么多年过下来,苏倾奕的心里装着谁,他比谁都清楚。
这封信暂时没机会交给苏倾奕,贺远想着,过年的时候说不定学校能准苏倾奕的假,让他回老家看看。可结果事与愿违,临近过年一个多礼拜的时候,中央突然下达了今年春节不放假的通知,连探亲假也在文。革期间全部暂停。
一时间,各行各业都喊着“移风易俗过春节,大年三十不歇脚”的口号猛抓生产。可是不放假,苏倾奕就不能回家,要在“劳改队”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
贺远厂里也不歇班,年三十晚上,他带着苏思远去了周松民家。安昀肃前些日子也出院了,有些因祸得福的意思,街道上因为他受伤,暂时没再来揪斗他。不过他的腿这次伤的挺严重,还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彻底恢复。
考虑到他这种情况不方便做饭,邢纪衡又在医院劳动改造,姜芸说不行今年这年夜饭就两家一块儿吃吧。起初安昀肃因为过意不去说什么也不肯点头,后来还是苏思远左磨右磨地说服了他,结果除夕夜三家人归齐是在安昀肃那头吃的团圆饭。
贺远兴致一直不高,他心里惦记着苏倾奕,吃什么都没滋味。
“贺叔叔,你怎么不吃啊?”苏思远满嘴嚼着吃的,含糊地问了一句。到底是小孩儿,虽说前些日子还闷闷不乐,这一过年又高兴了。
贺远还没开口,周松民倒先接了句:“你爸不在,他吃不下。”这些年因为孩子来来走走的缘故,周松民也早习惯了自己徒弟跟苏老师的关系,这话说出来他甚至都没觉出哪儿别扭。
“我说师父,您……”贺远被他当众这么一说,还真有点难为情。
“越老越没正经。”姜芸伸手杵了自个儿丈夫一下,周松民闷头吃了口菜,没再语言。
一旁的安昀肃撂下筷子,也顺着话头问了贺远一句:“苏老师还没有信儿能回来?”
“没有,”贺远重重叹了口气,接着又说了句极其反。动的话,“大过年的都不让回家,我看这纯粹是闲的没事儿干了整人玩儿。”
“你怎么什么话都往外秃噜,”姜芸立马扭头朝门口张望了一眼,“这让人听见了也得把你揪去斗!”
“这不是没外人么。”贺远起身站到屋门边,点了根烟。
邢纪衡一直都没吱声,只在桌子下头握了握安昀肃的手。
今年春节不只不放假,连鞭炮也不准放。少了这项娱乐活动,吃完饭大人们早早地围在桌前包起了饺子,苏思远表情恹恹的窝在一边儿摆弄着自己的小玩意儿。
“诶远子,”正干着活儿,姜芸冷不丁问,“你说学校不让回家,让给送饭么?”
“……啊?”贺远没反应过来。
姜芸提议说:“要是能送饭,给送点儿饺子去呗,怎么说也是大过年的。”
“我去!我去!”苏思远耳朵尖,听见这话立马举着双手跑了过来。
“这大晚上的就别去了,明儿早起去吧,包完这些待会儿再弄点儿素馅儿,正好初一吃,图个素素净净。”
“师父,我明儿能请会儿假么?”贺远这一晚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冲周松民问了句。
周松民看了他一眼,道:“别耽误太长时间,怕明儿厂里还得开会。”
于是初一一大早,一大一小就奔去了学校,到的时候,饭盒里的饺子还热乎着。其实贺远也不知道究竟能不能见到苏倾奕,只是抱着万一能见到的念头来的。自从上回苏倾奕受伤回家那次之后,他再也没找到机会跟苏倾奕说上话,就礼拜天来学校的时候远远地见过他几面。
苏倾奕很早就起来了,这会儿刚扫完早上那遍街,正准备去食堂吃早饭。负责看管的人突然叫他出来,苏倾奕还以为是自己又犯了什么错误,忐忑地跟了出去。
“爸爸!”苏思远已经三个月没见过自己爸爸了,看见人的瞬间就喊了出来。
“……小远?”苏倾奕被叫得一愣,转眼又看见了站在一旁的贺远,想走过去却又碍着身边的人看着没挪动步子。
“最多半个小时,”领他出来的人提醒了句,又冲贺远道,“你不能进去。”
其实贺远早就想到了,他不是苏倾奕的亲属,自然没资格探望他,但能这么近距离地看他一眼,也算没白来。
苏倾奕心里也十分想念他,却又不敢表露出来,只装作是谢普通邻居那样,客气了句:“麻烦你送他过来了。”
贺远略点了下头,什么都没说。苏思远也十分有心眼儿地没多嘴,老老实实地跟着去了专门用来接待家属的屋子。进屋以后,屁股还没挨着凳子就忙把布袋里的饭盒掏了出来。
“爸,你赶紧吃,还热着呢。”
“……好。”苏倾奕应了一声,却没动筷子,目光在儿子身上停了片刻之后又瞟向了窗外的贺远,愣了半天神。
“你怎么不吃啊?”苏思远又催了一句,“贺叔叔包的呢。”
“……吃。”苏倾奕收回视线,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
熟悉的味道——这些年每年初一早上都是这个味道——他突然就没出息地有点想哭,后头苏思远叽叽喳喳地嘚啵了半天的话,他也没听进去几句,满脑子都是门口树下抽烟的人。
贺远靠在不远处的树上,一边抽烟一边等着,视线始终朝向能看见苏倾奕半个身子的窗口。他看见他笑了,又看见他点头说话,还看见他吃了自己亲手包的过年的饺子。
隔了一道门的两个人,在新年的第一天早上想的却是同样一个念头——他们都觉得自己这辈子真是命好,能相遇,能相爱,能守在一起有个共同的家。
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再没有什么能比这更幸运的了。
第71章 第71章
苏倾奕真正收到兄长来信的时候,已经是一九七二年的秋天了。他不再需要劳动改造,尽管还没能重新站回讲台,但也在去年年初被安排去了系办公室做些书面工作。
苏世琛这两年一直跟另一个被“专政”的老师负责看管学校的一片菜地,住也住在菜地旁边的一间小屋子里。虽然条件依旧艰苦,但周围的政治环境宽松了不少——不再有人总跟着他,也不再挨斗——每天只是一边学习毛。泽。东思想一边劳动改造,空闲了还能上街买买东西或是给孩子寄封信。
眼下这封信是他思考了挺长时间后才决定给苏倾奕寄的。五年多的时间,他依然忘不了妻子当年从楼上跳下去的那一幕。他就在她身边不远处,可她却连句话都没留给他。要不是还有两个孩子在,他大概也早踏上了同样的那条路。
苏世琛在信里告诉苏倾奕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又说大女儿苏叶前两年已经下乡插队了。她报名的时候没有一丝犹豫,他们这样成分的家庭,不可能有推荐上大学的机会,招工也不会轮到好单位,家里两个孩子总得走一个。苏墨年纪小,没赶上六八年扎堆毕业那一拨,好歹顺利念完初中又升了高中,不过看眼下的情形,恐怕早晚也得去插队。
其实苏倾奕早已经从贺远那儿听说了兄长一家的遭遇,可亲眼看到信的时候,还是沉默了一下午都没说话,晚上下班回了家也依旧情绪低落。
贺远瞅着他脸色不对,问他:“怎么了?学校又找你麻烦了?”
“没有,”苏倾奕叹了口气,把包里的信掏出来递给贺远,“我哥来信了。”
贺远接过信,仍有几分不安地问了句:“怎么了?是不好的消息?”
苏倾奕抿了抿嘴,又皱了下眉,末了只回了句:“你自己看吧。”
“我来看!我来看!”苏思远听见动静,从自己屋跑了出来,伸手就要抢贺远手里的信。
“你这孩子……”苏倾奕拍了下他正欲抢信的手,“都上高中了,还这么一惊一乍没规矩。”
眼下秋季新学期刚开学还没几天,暑假时苏思远成绩勉强够升入区重点高中,没有被大锅端到收底儿校。苏倾奕一直对他整天玩玩嘻嘻的读书架势无可奈何,可每次想说:“你不好好念书将来怎么办?”的时候,一想起自己这些年被斗争的经历,又硬生生住了口。
苏思远才不管这一套,略缩了下手还是把信抢了过来,贺远也不生气,端杯喝了口水:“行行行,你先看。”
“别介,”苏思远嬉皮笑脸地又靠了过来,“咱一块儿看。”
结果俩人头挨着头看完了信,一时谁都没说出话来。还是苏倾奕先开了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假回去看看。”说完又冲苏思远问了句,“你对大伯还有印象么?”
苏思远只在小时候跟着大人回过几次老家,后来文。革一开始就再没机会了,闻言愣愣地摇了摇头:“我就记着他戴眼镜。”
苏倾奕半晌没再说话,贺远伸手拍了拍他的腿,安慰了句:“行了,总会有机会的。”
一个多礼拜后又到了中秋节,一家三口下班下学后一块儿去了周松民家。总归是个团圆节,周家两口子没孩子,过什么节家里都是冷冷清清的,这些年贺远几乎每到节假日都会过去扒个头露一面。
姜芸又做了不少好吃的,还自己弄了月饼,临开饭前苏思远自告奋勇去安昀肃家送一趟。
“小远,我看你又长个儿了吧,比我都高了。”
“嘿嘿,我都跟我爸差不多高了,”苏思远挠挠头,又撇了撇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长过贺叔。”
他说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全然忘记了他跟贺远其实根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怎么可能随他。安昀肃听了也只笑了笑,没说别的。
“诶,邢叔呢?没在家?”苏思远一个人烦恼了一会儿,才想起屋里少了个人。
“还没回来,估计又加班了吧。”
邢纪衡在六八年夏天就恢复了工作,这多亏了邢纪哲一直帮他托关系活动着,单位文。革。委也揪不出他什么大问题,加上邢家解放以前就明里暗里地给革命捐过不少物资,建国后又是第一批主动上交财产的资本家,审查过后,邢纪衡先是被安排去了医院后勤处,在锅炉房待了多半年,后来又被正式调回了原先的岗位。
街道上这两年对安昀肃的斗争也渐渐不了了之了。尽管邢纪哲没说,但安昀肃明白这里头他肯定帮了不少忙。不过因为伤没好利索那会儿又被揪斗过几回,他的腿终究还是落下了后遗症——右腿无法完全站直,走路的时候多少有点不自然。
苏思远一听家里就他一个人,立马提议道:“那你干脆跟我过去一块儿吃吧,正好我们还没吃呢。”
“算了吧,”安昀肃犹豫着摇了摇头,“我等纪衡吧,说不定他一会儿就回来了。”
“那也没准儿老晚才回来呢,”苏思远不见外地直接拉着安昀肃往门口走,“哎呀你就来吧,待会儿邢叔真回来了,让他一块儿过来不就得了。”
这么多年,六个大人就守着这么一个孩子,看着他从话都说不利索的小不点儿长到这么大,早就当成了半个自家孩子看,基本上都对他没辙,安昀肃归齐还是被他拽过去一块儿吃的饭。
邢纪衡回来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看他坐在桌前疲惫地揉着眉心,安昀肃忍不住多了句嘴:“你说你都什么岁数了,五十多的人了,工作起来哪儿还能这么不管不顾。”
“那病人总不能扔下不管吧?”邢纪衡笑了笑,伸手把安昀肃揽到自己身前,语气很有几分宠溺道,“我知道你心疼我,再过几年我就退休了,到时候天天在家陪着你。”
这天晚上,苏思远没有跟着俩大人回家,住在了周松民家。他现在的学校离周松民家比较近,反正转天还要上学,干脆就懒得折腾了。
两人洗漱完躺下以后,苏倾奕问贺远:“周师傅今天提的那个支援三线的事,你真不去?”
贺远想都没想就立刻回了句:“不想去。”
“真不想去?”苏倾奕翻了个身,看着他,“去两年再回来说不定又能提拔了。”
“你甭听我师父那么说,都不一定的事儿……”贺远也翻了个身面向他,“再说,我不想见不着你。”
实际周松民说这话也是真心为贺远好,他再过两年就该退休了,辛辛苦苦干了几十年才混了个车间主任,贺远却是好不容易从普通工人改走了技术这条路,他一个没念过大学的能提成工程师真算是厂里头一份儿了。周松民这个当师父的肯定是希望他越混越好,这么个大好机会实在不想让他白白浪费了。
“也不是去一辈子不回来,你别这么意气用事。”苏倾奕还想劝劝他。他的事业因为家庭成分跟历史问题是看不到什么希望了,可贺远不一样,他这么好的出身还不好好把握机会,要真是为了自己放弃可以预见的前途跟未来,苏倾奕心里怎么过意得去。
贺远挑挑眉:“怎么着?看我看烦了?”
“胡说,”苏倾奕瞥了他一眼,又躺平了身子,“我是怕你将来后悔。”
“这有什么可后悔的?你现在是没事儿了,可不保证以后也会没事儿,万一往后你再有个什么事儿的时候我不在,那我才最后悔。”
“…………”其实苏倾奕本心也不愿意跟他分开,现下听他这么说,一时也不知道该作何回应。
说实话,这些年苏倾奕一直觉得对不住贺远,尤其是苏思远跟着他们生活以后,这种感觉越发强烈。贺远的心全在这个家里,在他们父子两个身上,他很少会关注自己的需求,什么事都以他们爷儿俩为先。
这几年物质生活本就匮乏,买什么都要凭票,又赶上苏倾奕被“专政”,调岗之后工资待遇都降了不少,家里的大部分开销全要靠贺远。偏偏他又特别宠孩子,甭管苏思远想要什么,只要不是家里揭不开锅了,贺远全都满足他。苏思远心眼儿也多,知道找苏倾奕不好开口,专门磨贺远。
别人家吃穿用度都是样样紧着家里的顶梁柱,他们家是样样紧着孩子。就单说穿,这么大的小子,正是穿衣服穿鞋都费得厉害的年纪,可又知道要好了,带补丁的绝对不穿,不好看的也不要,家里的布票基本都用在他身上了。苏倾奕有时会忍不住数落他:“你少打两回架就不行么?你再这样以后就只给你穿破的。”结果每回都被贺远和事佬地拉开。
其实苏倾奕也不是非要跟孩子作对,他就是心疼贺远——自己一年到头舍不得添件新衣服,孩子要什么都许给他。苏思远喜欢打篮球,有一回说想要双回力鞋,这鞋并不便宜,不是每家大人都舍得给孩子买的,贺远听完却二话不说,当月的奖金立马掏了出来。事后苏倾奕唠叨他:“不能孩子要什么你都答应啊,你自己的衣服还缝缝补补呢。”
结果贺远只是嘿嘿一乐,含糊着打了句马虎眼。其实他是不好意思说实话——这爷儿俩虽然性子天差地别,但到底是亲父子,长得颇像,尤其苏思远装乖讨巧磨自己的时候,那眼神几乎跟苏倾奕一模一样。贺远看着他,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半个“不”字来。
生活上如此,现在连前途都要优先考虑自己,这让苏倾奕怎么能不内疚。他甚至觉得,要是没有自己,贺远过的肯定会比现在好得多。
贺远不知道他的这些心思,见他半天不言语,干脆起身压到了他身上,不怀好意地暗示了句:“我要真走了,你怎么办?”
“…………”苏倾奕有些难为情地歪了歪头,没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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