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琴还是射手座-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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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与对方对视了一下，确认着对方脸上的神情：“‘也’有些别的缘由？你与莫家——”
　　“很遗憾，‘也’没什么关系。”女子摇了摇头，仍是轻轻地笑了。她摊开白皙的手掌，将它平伸出来放在眼前，似乎在透过它打量着什么——而那里，实际上空无一物。
　　“这次，真的是多谢师兄了。”第二日，在那家音乐酒吧里，他和莫敛点了几个小菜，相对而坐。莫敛朝他认真地倾了一下身，像是微微一躬，“我明白你一直避嫌，不想让其他人知道你与我相识，是怕其他人认为这样的合作纯粹是为了私情，从而无法对我们的成果给出公正的判断，所以才刻意回避了和我的直接接触……我也是前些时候才从最后的合同签署书签名上知道，原来对方公司负责这部分的幕后决策者是师兄你。这次‘藏锋’最终能获得认可，摆脱莫家破产的不良影响，走出危机，实在是要感谢你一直以来的扶助。”
　　“那也是因为我认为，你们公司有这个实力，值得合作到底。”他淡淡道，“这是出于公司利益的判断，我个人并没有多做太多什么。最后你们也的确证明了，你们当得起这份信任——事情本来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莫敛知道他脾气，便也没再多说什么。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菜。
　　“说起来，你家里……最近怎么样？”过了半晌，他开口问道。
　　“好多了。被你们公司收购又转手以后，莫家作为企业也算是彻底了却了它的使命。多余的房产和其他资产抵卖差不多结清了债务和对其他受害人的补偿，我母亲已经恢复了神智，三哥暂时保释。至于其他的，也只能等他们自己慢慢来了……”莫敛摇了摇头，“犯下的错误得自己付出代价。这次我还能尽己所能替他们收拾一下烂摊子，但以后，他们再要如何，我也管不了了……”
　　“……嗯。”温岚知道他的意思，轻轻叹了口气，“你也是辛苦了。”
　　“不提这个了。”莫敛转而换了个话题，“昨天酒宴上我看到你后来出去了，过了一段时间才和顾绝尘一前一后进来的……你们交流过了？”
　　“嗯。”温岚倒是没想到莫敛竟然注意到了这个细节，“我们简单交谈了几句。她是个很厉害的人。如果单看她本人的话，实在很难想象，那样风格的作品，会是出自于她之手……”
　　“是的。”莫敛表示认可，“非常刚毅而出色的女性，那种干练而直率的气度简直让人感到钦佩。但她的作品在干净和大气之外，却能显出一股独特的体察和悲悯，让人感到一种文化的传承和包容感……简直让人动容。”
　　“说起来，”温岚犹豫了一下，“她的几句话让我有点在意……你们从很久前就认识了吗？她和你们家是老相识？”
　　“没有。我也是在这次合作中才第一次当面见她本人。”莫敛道，“不过……很久前，她和我大哥莫藏的关系好像不错——我听我大哥提起过她。不过后来我大哥车祸意外，不久后她好像就出国去发展了……我这次联系她的时候也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情发出的邀请，没想到她会真的接受，一口答应了合作。”
　　温岚闻言沉默了一下。莫敛的大哥莫藏，七八年前因车祸而去世，如果不是为此，莫家大概也不会像后来这样迅速地败落——那位当初可是商界著名的领军人物之一，精明聪慧，才思敏捷，眼光超前，活动能力也很强，是个非常优秀的企业家。此外，他崇尚创新和可持续发展，并认为企业的道德观非常重要，重视公司在发展中能对整个社会产生的长远积极的影响和作用更甚于谋取一时的眼前利益。在他这样具有前瞻性的眼光的带领下，莫家一路从当初一个普通的中小企业发展成了后来横跨多个领域的跨国财团。
　　“她在这次合作中付出了极大心血，却并没有因为最后巨大的成功而额外向我们多索要什么。甚至可以说，她要的实在太少了，合作的报酬其实完全不足以匹配她的身价……”莫敛补充道。
　　“那她有没有提出过什么其他条件？比如，希望你将来能买回莫家之类的……”
　　“并没有。她只是说，希望我能坚守初心，把手上现在做的一切，继续好好做下去——”莫敛想了想，有些疑惑道，“你为什么会觉得，她会想要我将来把莫家买回去？她跟你说什么了吗？”
　　“没有。我只是——”温岚说到这里，脑中忽然仿似惊电掠过，一瞬间照彻迷雾，将顾绝尘昨日的话与眼下莫敛的解释串到了一起，顿时明白了一切。
　　“什么？”莫敛仍然有些困惑地看着他。
　　“……没什么。”他笑了笑，“我只是猜想，她可能是想以一个过往朋友的身份，帮助下自己友人的家人渡过难关，好让自己那个朋友曾经所重视的一切，那个人努力经营过、付出过毕生心血的东西，不至于彻底消散吧。”
　　“你觉得，比起莫家这个企业本身，其实顾绝尘认为更重要的是莫藏当初所坚守的经营理念和方式？所以她才帮助了莫敛，并且希望他把这一切发扬光大，而不是那么在意做到这一切的公司到底是叫‘藏锋’还是莫家？”电话里，明仲夜听到这里，立刻明白了。
　　“嗯。”温岚表示同意，“莫敛虽然不曾明说，但一向非常敬重他的大哥，想来是曾经深受影响，从他身上学到过不少东西。另外……当然这个只是我从顾绝尘身上、还有她的作品里所获得的一点感觉……我猜测，她和莫敛的大哥，关系其实大概不只是‘不错’……只可惜，唉——”
　　“岚，别难过。”明仲夜听出了他语气里的遗憾，“人……都是会死的。而这，和他是不是有才能、是不是被人所爱、或者该不该死，都没什么关系。”
　　“我知道。”他低低地说，“……我当然知道。但一想到，也许那个人明明还有很多想要做到的事还没有来得及完成，就已经不得不与这个世界告别……明明他是那么一个优秀的、还能给身边无数人带来很多宽慰和益处的人……而他最后甚至也许都没来得及和这些被留下的人互通心意——”
　　“岚，不要陷于感伤。”明仲夜打断了他，“别看那些已经无法挽回的。看那些还活着的人。他们还在努力地带着那个人的理想和志向，继续坚强地、怀抱希望地往前走。多看看他们。想一想，在死之前，我们都还能活很久。”
　　“嗯。我明白。其实明，我不是怕死，我现在一点也不怕。我已经不恐惧这个了——但我怕有朝一日……会看到你死。”他缓缓地说。
　　“岚——”
　　“我知道这想法也许很自私……但是明，你能不能答应我？如果将来终有一日，不是因为那样戛然而止、无可预料的意外，而是我们中的一个必须要选择承受这样的悲伤……那我希望我是先离开的那一个。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明，我希望，我恳求，你一定要比我活得长。”
　　“岚，但是——”
　　“答应我，明。”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近乎执拗，“我知道你也许根本不想去考虑这样的问题和假设。但我要你答应我。”
　　“……好。”沉默了一会儿，明仲夜最终低低地叹息着答应了。


第22章　
　　“我今天在超市里意外碰到莫敛和叶策了。”又过了几日，在晚间的电话里，温岚对明仲夜说道，“你一定猜不到我看到了什么。”
　　“猜不到？”明仲夜心念电转，“听你的语气应该不是什么坏事。不过，岚，你现在的口气简直像是要传递什么不得了的小道八卦消息，此刻我倒是更想看看你脸上的表情——虽然我觉得你肯定瞬间就又绷上了。”
　　“……咳。”他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我改主意了。我们还是聊点别的吧，这件事我还是不告诉你了——反正你肯定也不感兴趣。”
　　“宝贝儿，别那么记仇。”明仲夜笑了，“而且特地把我的胃口吊起来还不肯满足我……你可知道后果是什么？”
　　“你要飞过来找我盘问清楚吗？”他淡淡道，“我可不怕这种威胁，明。”
　　“是吗？那你下次可别太吃惊。”明仲夜回答，语气里仍然是一贯的悠然自得，“所以……那位声称‘究极个人问题太过矛盾复杂，大概终究是解决不了的，所以我还是优先解决社会问题吧’的叶警官，和你那位小学弟怎么样了吗？”
　　“……叶策还说过这种话？”他愣了一下，“我怎么不知道。”
　　“岚，那时候你整个注意力都在我身上，一直致力于用仇恨和幽怨的眼神杀死我，之前我弹琴的时候整个酒吧里其他人的视线加起来也没你那时候的炽热……旁边闹翻了天你都心不在焉的，没听到也是正常。”明仲夜笑了笑，“况且，叶警官这话，显然也不是说给你听的。”
　　“……”忽然很想挂电话怎么办。
　　“宝贝儿，别不好意思，我不再说就是了。”明仲夜像是非常准确地猜到了他现在的心情，“虽然我觉得你我都‘坦诚相见’这么久了，这也没什么值得害羞的——”
　　“明，仲，夜！”
　　“哎别挂别挂，不逗你了。”听出了他语气里恼羞成怒的前兆，明仲夜赶紧端正了态度，停止了调戏，转回了话题，“我很好奇，你在超市里到底看到什么了？”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温岚清了清嗓子，“我那个时候从货架间穿过去找东西，忽然看到了一个有点眼熟的背影在前面不远处……我本来还想着，是不是走过去看看，如果真是叶策的话就打个招呼，结果就听到更前面一点传来了莫敛的声音——他那个清润的声音很有辨识度——我听到他用非常亲昵的语气，对后面这边叫了一声‘阿策’……”
　　“我顿时就立住了没再往前走。然后我看到之前那个身影朝前走了几步，赶上了莫敛之后往边上转过了身——虽然我之前就隐隐猜到那是叫谁了，但真确定那确实是叶策的时候我还是反应了一会儿……就看到叶策走过去，替莫敛拿下了货架上层的一个罐子——你也知道，叶策比莫敛差不多高了一个头，那个超市里的货架本来就比较高，那里还把一堆罐子摞了几层放了，最上层的那个罐子莫敛估计踮起来勉强能够得着，但会非常费力——叶策一伸手替他拿下来倒是轻而易举。莫敛很高兴地把东西从叶策手上接过去了，两人相视笑了笑，好像很开心的样子，然后又说了几句什么……我怕他们转头看到我了会有点尴尬，于是就赶紧转身往别的方向去了，后来再没碰上。”
　　“就这样？”明仲夜听罢笑了，“岚，你是不是有点敏感过头了？不就是一个举手之劳的帮忙，外加一个稍微亲密一点的称呼而已吗？一般的朋友之间——”
　　“‘稍微亲密一点’？”他不满地打断道，“明，这里不是大学，也不是国外，他们也不是曾经的老同学或战友这种往往习惯于借特殊昵称互相调侃来确认曾经羁绊的关系……一般普通朋友之间是绝对不会轻易用那样的方式称呼对方的，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会显得很奇怪。”
　　“是吗，岚？”明仲夜想了想，“但我从当初结识你到后来，一直都是这么叫你的，你也没说过什么啊？”
　　“……”
　　“还是说，那个比这样更亲近？那我以后是不是应该改叫你‘阿岚’才对？”明仲夜很认真地思考着。
　　“……还是不要了。”他干巴巴地说。
　　“嗯，我也觉得‘阿岚’听起来太土气了一点，不够好听，也体现不出来你的优雅和可爱。”　明仲夜继续发散思维，“那……‘小岚岚’？这个怎么样？”
　　“明，我求你闭嘴。”他终于忍无可忍。
　　又闲扯调侃了他几句后，明仲夜终于转回了之前的话题，正色道：“说实话，岚，我觉得他们挺合适的。从外貌、性格到脾气都很相配，而且看起来相处得也不错。”
　　“嗯。”温岚赞同道，“就是叶策那个比直男还耿直的个性和莫敛在有些方面的迷糊，让我曾经一度有点担心他们是不是得到三五十年之后才能认清对方的心意……不过现在看来还好，我这担心大概是多余的。”
　　明仲夜禁不住笑了：“岚……你是不是给他们出过什么‘坏’主意？偷偷在后面推波助澜了一下？”
　　“没有，我只是作为朋友给过叶策一点公正的建议。”他顿了顿，“以身作则，煞费苦心——”
　　“你哪来的经验给他们言传身教？”明仲夜听着愣了下，“难道……”
　　“别担心。”他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我是把我们作为反例讲给叶策听的。教育他一定要脚踏实地，一步一步慢慢打好坚实的感情基础，千万不能学某人油嘴滑舌，貌似风流多情，其实在对方面前营造出的都是轻浮浪荡不靠谱的恶劣形象——”
　　“……”
　　难得噎得明仲夜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温岚忍不住小小地得意了一下。不过他这高兴还没持续多久，对方就忽然再度开口了：“岚，我刚刚想到，我们确实是不太合格。”
　　“嗯？”他因为对方口气里的郑重愣了一愣，又笑了，“明，别跟我说你反思了一下，突然良心发现，要改头换面、重新做人了……”
　　“不是这个，岚。”明仲夜顿了顿，“我是忽然想到……我们都没有一起去好好逛过超市。”
　　“而且，不仅仅是超市……还有电影院、公园、游乐场、音乐会、比较正式的餐厅，很多很多的地方……那些寻常的情侣和爱人都会一起去的地方。我们从来没有好好一起去过一次。”
　　“我们甚至都没有好好一起拍过一张合影，是不是？”明仲夜很认真地说。
　　他愣住了。
　　的确，自从他们当年相识起……碰面的地方就几乎局限于学校的教室、图书馆、食堂、咖啡厅或者草坪，最多不过加上隔壁的酒吧，还有他的寝室。
　　至于上次……虽然关系上变得亲密了很多，但活动地点主要也就是宾馆，加上附近的几个小餐馆——古城之旅勉强算是做了一点扩充，让他们一起逛了逛街，不过他们也没拍什么照片，更遑论合照。
　　他们居然不曾有过一张只属于两个人的合影。
　　虽然世上的恋人有着各种各样的类型，也并不是一定非要做过这些才算数……但他发现，这个事实确实让他心里有些微的不是滋味起来。
　　他也没法将那些斥为平庸琐屑的小事，而假装对之不屑一顾——因为明仲夜提起之后，他才发现，之前没注意到还好，一旦意识到了，他便没法再对其不介意。
　　他们那些年所缺失的……他都想和现在的这个人一起弥补回来。
　　“岚，圣诞假期的时候我过来看你，好不好？”明仲夜建议道，“虽然我知道你年末这时候可能很忙……”
　　“嗯。”他下意识地就点了点头——然后才忽然想到，电话里的对方看不到自己的动作。
　　“虽然我觉得，估计我来了就赖在家里你身边不想出去了……”明仲夜继续说，“不过我也还是想试试……和你把这些小事，一件件地，一起去做一做。”
　　“好。”他对着听筒，轻轻地说，“我等着你来，明。”


第23章　
　　一晃已是十二月。冬日凛冽的寒风已在窗外呼啸了数日，这一日，又忽然降下雪来——从星星点点开始，渐渐变成了鹅毛般大，纷纷扬扬漂浮在空中，降落到地上，将世界都覆盖上了一层纯净的皑皑素白。
　　温岚站在办公室的窗前，出神地看了半天外面的景象。小夏进来收拾东西，看见他时愣了一下：“温总，您怎么还没走？”
　　“刚刚才把一个合同处理完。我休息一下，等会就走，你先下班吧。”
　　“好。”小夏匆匆地取走了需要的文件，离开之前迟疑了下，还是转头跟他打了声招呼，“那我先走了。天冷，您也早点回去啊。”
　　“嗯。谢谢。”他朝对方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等整栋楼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半天再听不到任何声音，周围仿佛陷入了完全的岑寂，他方才拿起了手机，依然是站在窗前，俯瞰着外面的天地皆白，拨出了那个早就烂熟于心的号码。
　　“岚？”明仲夜的声音里似乎有几分讶异，“今天似乎比平常早了不少。你回家了吗？吃过晚饭了吗？”
　　“……唔。”他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你收到我前些时寄给你的东西了没？算日子是该到了。”
　　“嗯，早上刚刚收到。”明仲夜语气轻快，“你的字真好看。我都不知道你还会写毛笔字——实在是太漂亮了。装裱也好看，简直就像我在博物馆里见过的艺术品……我在研究所里拆开看的时候，直接引起了周围一群人的围观，还有同事听说了特地跑来看的，各种羡慕赞赏不绝，吵着让我给挂在办公室里让他们一起享享眼福，好接受一下神秘的东方古国文明的熏陶……”
　　“你挂了？”他急忙问。
　　“当然没有。”明仲夜高高兴兴地回答，“这么好的东西，又是你送的，我自然要带回家放卧室床头早晚欣赏，哪能便宜了他们。”
　　“哦。”他舒了一口气，“那就好。”
　　“不过，岚……”明仲夜顿了一下，“你写的到底是什么？这个长度，应该是诗歌吧？还是短篇抒情散文？我感觉，应该不会是什么故事或者寓言吧？”
　　“你……看不懂？”他愣了一下。
　　“岚，虽然我很高兴你对我的能力如此信任，但这个要求也实在太高了——”明仲夜笑了一下，“我的中文读写能力也就够应付一下日常交流，最多是方便我看懂一点本专业方面的著作和论述，那个有时候还得颇费一番力气……而你写的这个，不管内容还是体裁，都显然超出了我的知识范畴之外——难道是传说中你们自古流传下来的那个什么‘文言文’？”
　　听到这里，明白过来状况的温岚在想象中扶了扶额，替自己汗颜了一把——
　　……他居然完全忘了明仲夜作为一个外籍华裔，并没有接受过国内的九年乃至十二年义务教育，就算汉语说得毫无障碍，但显然没系统地阅读学习过、甚至被要求背诵过唐诗宋词在内的各种基础古文，而且没练过书法，看不懂正楷之外的各种草、篆、行、隶书和繁体字体都是正常……
　　但他现在难道得逐字逐句给明仲夜讲解一遍他写了些什么吗？把那些含蓄婉转的辞句翻译成白话，一句句说给那个人听？
　　那还不如一刀捅死了他干净……
　　听见了他低低的哀叹声，明仲夜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岚？这个……很难解释吗？”
　　“……有点。”他犹豫了一下，“就跟不同语言间翻译的时候，总会产生一点偏差，译文再好也复现不出原文的□□一样……”
　　“哦。”明仲夜表示很理解，“那你能不能稍微给我简单讲一讲？让我先明白个大概……后面的我自己再慢慢去查和学。我想知道。”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我尽力。”
　　“我写的是行书。也就是书法中的一种常见字体——比你所熟悉的正楷字要流畅飘逸一点，又没有草书那么潦草难懂。字是繁体字，还有些变体，可能有些不太好认，但如果你一个字一个字对着找过去，还是能看出点端倪的。”
　　“内容的话，是东晋时期一个名叫陶渊明的诗人的一组诗。四个字为一句，有韵脚，是比较古老的诗歌体裁。一共有四章，内容相连，含义有反复但辞句皆不相同。”
　　“诗的名字叫《停云》。流云停滞的那个‘停云’。”
　　“具体内容……”他顿了顿，“要我给你念一念吗？我只念诗句本身，其他的，我不想多做阐释，免得破坏了它本身的意境……你要感兴趣，之后可以自己去找找看。”
　　“嗯。”明仲夜答应道，“你给我念一念吧。这样就够了。”
　　于是，他看着窗外依然犹如柳絮般漫天飘飞的大雪，轻轻地，给那个人吟诵完了一整首诗。
　　等他的声音落定之后，话筒对面继续沉默了好一阵。
　　“明？还在听吗？”他忍不住开了口。
　　“岚，我喜欢这首诗。”明仲夜低沉悦耳的声音传了过来，“虽然我感觉它……有点让人悲伤。”
　　“嗯。”他轻轻地吸了一口气，“也许是有点儿。”
　　“你是因为这几句才把它写给我的吗？”明仲夜认真地问，话筒里同时传来轻微的沙沙声，似乎是那人在纸上摸索着寻找，“在这里……‘人亦有言：日月于征。安得促席，说彼平生？’”
　　“谁知道呢？”他听着那人费力地读出那一小段，仿佛学舌的孩童，不由得微微地笑了。
　　“别笑我，岚。这东西太难，我得慢慢来。”
　　“嗯。”
　　“你知道……我最喜欢这幅字的哪里吗？”明仲夜忽然问。
　　他怔了一下，方才迟疑着回答道：“明，这我可猜不出来。难道你现在都能看懂了？”
　　“这里。”对面忽然传来了一声短促的快门拍照声，然后对方的信息便发了过来。他打开了明仲夜传送来的照片，不由得愣在了那里——
　　图片上，拍的是那幅字最末的落款，旁边还伴着一个殷红的小小印鉴——两处俱是相同的两个字：他的名字。
　　“温、岚。”明仲夜像之前念出那些诗句一样，轻轻地，又仿佛极郑重地，念出了这两个字。
　　“‘岂无他人，念子实多。’”那人缓缓地接着说。
　　“今年的第一场雪已经落下了，明。”仿佛过了很久之后，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觉得心脏重新开始跳动。当他再度睁开眼看向窗外时，只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嗯。”明仲夜应道，“这边也是。”
　　两人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
　　“生日快乐。”他总算忽然想起了之前本来准备说什么。
　　“啊？”明仲夜愣了愣。
　　他听见对方仿佛还有点懵的声音，便笑了：“你自己都忘了？”
　　“嗯……”明仲夜似乎这才反应了过来，恍然，“原来你是为这个才送我礼物的？”
　　“不然呢？”他唇角微微一挑，“明，我到今天才忽然发现，原来你也会有迟钝到显得呆萌的时候。”
　　“这话我就勉强当作夸奖收下了。”明仲夜笑了，“岚，你可别仗着你汉语知识比我丰富就欺负我。”
　　“谁敢？”他笑着回答道，“就凭你这种听我念一遍几乎就能记住大半首诗的学习能力……不反过来调戏别人就不错了。”
　　“调戏？我明明是很认真在表白——”明仲夜的求知欲又被激发了出来，“难道刚刚我理解的不对？还是用错了地方？”
　　“对了也不行。”他道，“明，我禁止你以后用古汉语或者这种类似的方法煽情……”
　　“为什么？”
　　“不懂武器的杀伤力之强却敢擅自扣下扳机，你实在是太危险了，明。”他轻轻地喟叹了一声。
　　“……我想你了，岚。”明仲夜最后还是忍不住补充了一句，“你总不能禁止我说话的权利。”
　　“嗯——”他叹了口气，“算了，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直白起来也还是一样致命。


第24章　
　　“研究生同学会？”温岚对着电话皱了皱眉，“我对这种事情一向不感兴趣，我想你应该知道……”
　　“但这次跟原来的都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大家拿着杯子逛来荡去聊天攀交情的无聊酒宴，是游轮盛典——会有舞会、演出和各种娱乐项目，主要以休闲和放松为主。大家都准备带着相熟的朋友去……就算不喜欢这些相对热闹的场合，你也可以在自己房间里呆着，偶尔出来看看风景或者在船上逛逛，不一定非要和谁搭话。在这种季节去公海上逛一圈，晒晒太阳避避寒，好好休息一下，不是挺好吗？”对方努力劝说着他，“而且，华月学姐也要去，她还特地问起你了——”
　　“她？不是一直在国外吗？”
　　“嗯，她这次趁圣诞假期短暂回来住一阵。这次同学会她也是主要发起人之一，说多年不见，想和大家聚聚……你真的不来吗？”
　　“我——”他犹豫了一下。
　　“来吧，你来大家肯定很欢迎。”对方非常热忱，“是有什么顾虑吗？或者说，难道是想要呆在家里陪恋人过节？这种机会带出来一起玩不是正好嘛，一般没有谁会特别讨厌这种场合吧……啊对了，莫敛也答应了带着朋友一起来——我记得你们关系也不错吧，有他在，你肯定也不会觉得没人聊天、一个人太过无趣的……”
　　“行程一共三天两晚？”
　　“嗯，头天晚上起航，主要行程都是在船上，不过中间有半天会在一个无人长居的小岛上短暂停靠一阵，大家想去参观一下的可以下去转转。整个行程非常舒适放松……怎么，终于有点动心了吗？”对方很兴奋地问道。
　　“嗯，等我问问那个朋友的——”
　　“好，那我先把你记下了！到时候给你安排个顶层的豪华套房，怎么样？”对方兴高采烈地直接无视了他的最后一点犹疑，“具体的登船时间和行程安排稍后会发给你，记得确认啊！”
　　“……好。”
　　挂断电话不久后，对方果然依言发来了邀请函和具体的行程表。他简单浏览了一下，心下仔细地盘算着：按照自己最近的工作进度，那时候多请几天假也没什么关系。只是，之前一直打算着等明仲夜过来了两个人一起好好呆几天，结果现在居然答应了去参加这个华丽喧嚣、估计熟人满地走的同学聚会——虽然明仲夜应该也不会讨厌这种场合，但到时候两个人肯定总不能成天呆在房间里独处吧……
　　不过，如果能和那个人一起坐游轮，一起瞭望下无边无际的大海，一起在甲板上并肩欣赏地平线尽头的日出和晚霞，享受成群海鸥绕着船桅飞行的悠然，或者一同看看夜色下辽阔漫天的璀璨星光……即使只是聊聊天或者什么也不做，感觉机会也很难得。
　　……确实让人有点动心。
　　晚间的时候。
　　“我有事情要告诉你。”电话一接通，他就开口说道。
　　“真巧，我刚刚也准备说同一句话。”明仲夜笑了，“不过岚，乍一听你这么严肃的口气，我还以为是最近年会太多，是不是哪个老头子又看上你了，想要把女儿强塞给你，你愁得没办法要找我帮忙呢……”
　　“你能帮什么忙？”他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从我手上把人抢过去吗？”
　　“那怎么会？我要抢肯定也是抢你，抢她们干嘛？”明仲夜悠然道，“而且，估计光抢还不够，抢回来了还得好好藏起来、看好了，省得天天遭人觊觎——”
　　“年会里老头子没有几个，赏心悦目的美人倒是不少——不过，他们蜂拥而起贴上来的时候恐怕比老头子还难对付。怎么，要不要来试试，看看你抢不抢得过人家？”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