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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风流-第8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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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慕白一个人留在房中沉思,想道:水鬼们居无定所,贸然派兵围剿估计多半都是竹篮打水。要想剿灭这批人,就得从核心要害入手——所谓核心要害,就是他们搞到了这么多的官粮与官盐,如何销货脱手呢?
“官粮?官盐!”秦慕白心中蓦然一亮,“难道……是那样?!”
第208章 明察暗访
周老九刚走不久,左营校尉赵冲来了。
在大唐的地方军府中,最高军事长官是折冲都尉,视州地大小辖下有八百到两千人不等。折冲都尉以下是两名果毅都尉充为副手,庞飞现在就担任此职。接下便是校尉,一般每个军旅下设四到八名校尉,分别统领一个团的兵力。
大唐的团可不同于现在的“团”。大唐的军队建制中,以火为最小建制,每火十人,设长官火长;五火为一队,设有正副队正;两队为一旅,设旅帅。一般来说,又以两旅为一团,设校尉一职。但襄州是上府,每团辖下设有四个旅,共计四百人。全府上下共有四个团,在军屯里分前后左右四屯分别驻扎,因此赵冲才被习惯称为“左营校尉”。而秦慕白这个最高长官折冲都尉,则将率领自己的亲诩府官兵驻扎在中营,号令三军。除了庞飞,随行而来的三十名百骑就都是中军军官,分别担任中侯、司阶、司戈、执戟等官职。
算起来,赵冲也是襄州府的一名高级军官了。如果说整个襄州军府相当于我们现在的一个团部的话,他就相当于一个正营长。
秦慕白就这样一手支颐轻拧眉头,表情比较严肃的看着赵冲走过来,也不吭声。
被庞飞这个“副团长”叫来的时候,赵冲心里已经够慌张了,心想连跑腿的都是一个果毅都尉,指不定就是要拿我开刀收拾我……再看到秦慕白这样的表情神态,赵冲心中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感,迎头就拜倒了下去。
“末将拜见秦将军……末将该死,请将军降罪!”
秦慕白轻轻挑了一下嘴角,轻松的说道:“你有何罪?”
“呃,这……”赵冲一时语塞口结,接不上话来,哽了半晌才说道,“末将不识尊颜,冒犯了将军虎威!”
“你都说了‘不识尊颜’,常言道不知者无罪,不怪你,起来说话吧。”秦慕白轻描淡写道。
“末将不敢!”赵冲的额头一阵冷汗就在流淌,脑海里还回忆着在牢房里,被宇文洪泰狠踹的那一脚。他心忖,这些京城里来的仕家子弟大官儿们,脾气都怪架子都不小,还是小心为妙。
“你若执意要跪着,便由得你。”秦慕白说道,“不过话说回来,你冒犯殿下与我的罪名姑且不论的话,你自己坦白说说,还有没有犯其他的错?”
“这……末将不知将军此语何意啊?”赵冲抬起头来,有点惊愕也有点惶恐不安的看着秦慕白。
“当真不知?”秦慕白加重了几分语气。
“末将愚钝,请将军明示!”
秦慕白心忖,本想来个敲山震虎,看来这个赵冲却不如周老九那样好唬弄。罢了,我初来乍到的且先不要打草惊蛇。军府里的人有没有跟水鬼勾结暗通,还很难说。万一我鲁莽行事,他们也就都会提防上了。
于是秦慕白巧妙的岔开了话题:“那本将就提醒你一句。越骑是哪营的军士?”
“啊……将军恕罪!”赵冲一下就慌了,忙道,“当是八鬼渡出事,事出紧急,末将受了果毅都尉杜成元杜将军之命,急率军士前去援救。末将考虑到水鬼们凶凶顽嗜杀,事态又紧急,因此不得已才临时征调了……将军的中军精锐越骑,前往八鬼渡!”
秦慕白轻轻的勾动了一下嘴角:“按我大唐军律,军府调动一队五十人以下人马出营,须得果毅都尉以上军官的手令准允;五十人以上,则必须折冲都尉直接批准。而且中军部队,除了折冲都尉无人有权调动。这一次你非但是调用了五十骑,还是直接在我中军抽调的越骑……赵冲,你也是为将之人,在军营里呆了不少年了吧,这点规矩也不懂?”
“末将的确有罪,请将军责罚!”
秦慕白微自笑了一笑:“罢啦!念你也是为了救险应急才犯了军规,姑且饶你这一次。以后可得把军法记得牢一点。”
“谢将军大度宽宥!”赵冲沉声的应了诺,吁了一口气暗忖:我道是什么事,原来还是对我抓了你有些斤斤计较啊!……你都还没上任呢,你的中军为了应急调动一下有何妨?分明就是找茬儿教训我!——咦,这家伙把我叫来究竟是想干什么呢,我怎么越来越迷糊了?
秦慕白打量着一脸狐疑之色的越冲,心里就想笑。镇定了神色,他说道:“赵冲,在军府里,你直接管辖四百多名兄弟,其位不低其权不小;在襄州地界,你也算是一个人物了。想来,你对襄州的情形应当非常的熟悉,我有些话要问你。”
“请将军示下!”赵冲心头一紧,正色答道。
“我初来咋到,便听说西河漕的水鬼闹得极凶,杀人越货藐视王法,罪恶淘天其行当诛。”秦慕白说道,“你身为军府军官,维护地方平安是你的职责所在,你可有带兵追剿过水鬼?”
“有。”赵冲答道,“每年都会有好几次追剿,平常与水鬼的交锋也不少。但是……我们从来没有给他们造成过什么实质性的打击,顶多零星的抓几个人或是杀几个人就了事了。为了与水鬼较量,军府还特意打造了‘神鱼飞船’、操练了‘白浪水军’,虽然能在武力上完全压倒水鬼了,但就是无法将其剿尽杀绝。末将,也甚感惭愧与苦恼!”
“神鱼飞船,白浪水军……唔,听起来挺不错的。”秦慕白说道,“那是什么原因,让堂堂的天朝将士们,居然收拾不了几个水鬼草寇呢?”
“将军有所不知。水鬼们个个奸滑得紧,平常都隐藏得好根本不现形,偶尔在江面上集结做了一回案后,都能飞速的消失无痕。因为他们都在水上活动,因此就算将他们围堵住了,通常也顶多是追回货物。那些人,个个像泥鳅一样,下了水就没了踪迹,根本无从捕捞!”赵冲有些恼火的嚷道。
“是吗?”秦慕白冷咧的一笑,“你们的挠爪钩矛不是挺厉害的么,就没抓到过一个?若能抓住一两个活口,撬开他们的嘴,还怕揪不出元凶首恶,还愁不能一举而歼之?”
“这……”赵冲不经意的轻轻挑起了一丝嘴角,说道,“末将无能,的确没抓到过活口。”
“几年,没抓住过一个活口?”秦慕白质问。
“正是如此。”赵冲的嘴角又微然的挑起,回道,“就算是抓到了,也会被官府衙门莫名其妙的放了去。至于其中原因,末将就不得而知了。总之得到的结论是,末将抓来的这些人,都不是真正的水鬼。”
秦慕白听完后心中就在想:看赵冲这副不屑又带点愤懑的表情,仿佛是对襄州刺史府与襄阳县衙有些不满?观色听音,这个赵冲仿佛知道一些什么,但不想跟我直说……他应该是有所顾忌才对。也罢,我不着急,先探一探口风就行了。襄州这块地面上,比我想像的要复杂一点,等我搞清了形势再细下追查不迟。
“军府里,神鱼飞船与白浪水军,由谁直接统领?”秦慕白岔开了话题问道。
“正是末将。”赵冲答道,“末将常年负责与清剿水鬼,军府的左营便是水军屯营,军船也都属末将辖制。那一日案情发生在岸上,末将麾下无骑兵机动力不足,才迫不得已调用了将军的中军越骑……”
“唔……明日未时二刻,将你的左营水军与军船,一概集结到八鬼渡附近。本将要检阅。”秦慕白说道。
“末将领命!”赵冲郑重抱拳应诺。
“没事了,去吧!”秦慕白说道。
“呃……末将斗胆,敢问将军何时到军府上任?”赵冲问道,“我等一干同僚,今日在刺史府都没迎到将军,于是都回了军营整顿了三军将士,一起等盼将军,为将军接风洗尘。”
“明日军船上,自会见面。贼寇闹得如此之凶,本将无心筵席饮宴。回去传话说,接风洗尘之类的俗礼就免了。明日全军旅帅以上军官一起到你的神鱼飞船上等我便是。”秦慕白说道。
“末将遵命!”赵冲这才拜礼走了。
庞飞走了进来,说道:“恩师,徒儿方才听你们谈话,恩师问得不着边际,他却答得小心翼翼,嘴巴十分严实。想必这个赵冲是知道许多关于水鬼的内情,却不愿意说出。”
“聪明,有长劲。”秦慕白站起身来,微然一笑道,“他看似跟我说了很多,实则一丁点有意义的话也没说。只是我隐约感觉出,他对州县衙门的官员有些不满。如今大唐太平盛世的,襄州这个小地方居然闹水鬼,绿林结派,难度不反常么?如果没有衙门或是军府为他们大开方便之门,这样的现象怎么可能屡禁不止?要说他们和水鬼没有一点勾联,我是绝对不相信的。”
“徒儿也是这般认为。”庞飞说道,“这些水鬼们居然敢在朗朗乾坤之下公然杀人越货,然后又逃得杳无踪迹,这太不寻常太不合理了。毕竟是成群的人、大棕的货物,就算是人好躲藏好隐蔽,这货物如何平空消失?”
“说得好,一语中的!”秦慕白抚了抚掌,笑道,“看来你小子也瞅出了一些端倪。要想清剿水鬼,光凭武力直接围捕,那绝对是扬汤止沸。敌暗我明,我们剿得凶他们就躲着藏着,不出来犯案;只待我们松懈,他们又悄然集结出来犯案。这样一来,我们总是被动的。要想化被动为主动,就要揪住他们的七寸要害——那就是,那大批的贼赃,他们是如何清销的?”
庞飞眨巴了几下眼睛:“看恩师这副智珠在握的情形,仿佛是有了好主意?”
“哈哈!”秦慕白笑道,“看来你在百骑没白混,查颜观色的本事练得不错了。我方才故意让赵冲回去传话,说明日阅兵讲武,就是为了迷惑他们,混淆视听。明天一清早,你我二人乔装打扮,到州城各处转悠一圈再说。午时过后,再回这里,准备前往八鬼流阅兵!”
“恩师睿智,果然是什么都安排好了!”庞飞欣然的拱手道,“跟着恩师,就是能学到好东西!”
“别老是一口一个恩师的叫。”秦慕白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现在也是堂堂的果毅都尉了,该有自己的见解和主张,也该学着独挡一面。方才你也见到了,区区的一个校尉赵冲,就如此的难缠老辣,以后在军府里你要多加励练才是!”
“是!”
当晚,困累了的秦慕白便在客栈中睡下,一夜无梦直到清晨,庞飞来敲门将他叫醒。草草的吃了些早点后,又换过了服饰乔装改扮成商旅主仆人等,秦慕白与庞飞一行五六人,往州城而去。
襄州是个港口城市,往来商旅极为活跃。虽不如长安西市那样气势恢弘奢华富裕,但热闹程度却不输下几分。尤其是北城的港市里,从港里拖运来的许多货物直接在这里交易,异常的繁华。商铺林立车马如龙,往来人流络绎不绝,叫卖声喧嚣一片。
“东家,这襄州的港市还真是热闹非凡哪!”庞飞笑道,“您还真是扮什么像什么,敢情这商人的举止神情,都是跟武东家学的吧?”
“废话多。”秦慕白笑骂,“我这是趁着襄州还没几个人认识我,方便明察暗访。大家都留意一些,见到售卖盐米的商铺或是官号,就告诉我。”
庞飞眼前一亮,凑过来低声道:“恩师,您的意思是不是说……那些贼赃很有可能是通过官办的粮行或是盐号来转卖了?”
“难道没有这种可能吗?”秦慕白微然一笑,说道,“那么多的粮盐,水鬼们还能自己吃了或是沉到了河里不成?他们要的不是粮盐,而是钱。但是这么多的粮盐,他们要转运都是不可能,更不提转卖了。于是乎,将那些贼赃直接转卖给粮行与盐号,才是最佳途径!”
“可是……我大唐的‘粮铁盐布’都是官府专卖的呀!”庞飞惊讶的道,“所有的粮行与盐号,都必须是官府聘用的特许商行,每个州县都只能有一家经营。而且,不管是货源还是销路,仰或是进价卖价,都由官府厘定,粮行与盐号只赚取极其微薄的差价当作盈利。”
秦慕白笑了一笑道:“微薄吗?我看未必。原本,这天下最赚钱的货物,就是衣食住行的这些东西,尤其是粮盐。你想想,普天之下谁不吃粮吃盐?光说这个襄州城里,谁若是能获得官府的粮盐经营权,那就意味着全州城的人都在替他赚钱。哪怕每人每天只给他赚一文钱,那也是一笔惊人的数目。因此,一般来说经营粮盐的商号,多半就是本地首富。比喻说,长安的郑凤炽!”
“哦……徒儿明白了!”庞飞恍然大悟的点头,“官办的粮行与盐号,由官府提供官粮官盐的货源,因此利润较低。但如果是水鬼给他们的贼赃……那利润可就大了!而且这些贼赃与官粮官盐都是一样的,根本无从分辨——恩师,如此一分析,还真是极有可能啊!”
秦慕白微自笑了一笑:“我以为你早就想通了呢!”
“呃……”庞飞尴尬的挠了挠头,红着脸不好意思的笑道,“我这脑子若是有恩师的这般好使,那也该早就出师了嘛,嘿嘿!”
“少废话了,带着兄弟们在港市里好好转悠,找到粮行与银号。未时二刻,我们还要去八鬼渡阅兵,时间紧急!”秦慕白说道。
“好!徒儿带着兄弟们,马上去找!”
第209章 长安贵主
少时过后,秦慕白一行人站到了一家大商铺门前。
“永业盐坊,名字取得不错。”秦慕白说道。
“恩师,徒儿都打听清楚了。”庞飞低声说道,“这永业盐坊,就是襄州城的官授盐号,这家商铺就是他们的主店。此外,在襄州辖下其他县镇,他们也都设有分号。”
秦慕白点了点头,转身又看了看永业盐坊隔街正对的另一家大商号,不由得笑道:“正昌粮号,看情形这也该是官授的售粮商号了?这两家大店子正对而坐,倒也有趣。”
庞飞便道:“这条街就是专卖柴米油盐酱醋茶的,还有菜市场、布坊衣局、南杂北货,应有尽有。想不到小小的襄州,也尽然如此繁华富庶。”
“你是在长安呆多了,就习惯小看地方州县了吧!”秦慕白笑了笑,对众人挥手道,“走,先进这正昌粮号看看。记着别露马脚,我们现在可是商人。”
“是,将军!”
“嗯?”
“是,东家!”
……
正昌粮号是一处挺大的商行,如同一个庄院,进门先是一个大敞坪,四周停了许多的马车。进出的人很多,有的是来买米的普通居民,也有来谈生意的商人。另有几辆马车已然拖到了左侧的大仓库入口处,正有许多劳力脚夫在往车上装粮。
秦慕白先四下观望了一眼,然后堂而皇之的走到了那粮车旁边,随手拣起几粒散落在车辕上的白米在手上捏得碎了,还在口中舔了舔,自语道:“这米成色不错啊!”
旁边马上就有人凑了上来会话了,一名四十岁左右的汉子,脸上都写着殷情与精明,拱手笑道:“这位郎君敢情是行家生意人啊!”
“呵,行家谈不上,走南闯北的,什么生意都试着做一做。”秦慕白微笑回道,“头次来襄州,见此地商旅活跃于是进城逛逛,看到了粮号于是来看看了。”
那汉子将秦慕白上下打量一眼——服饰华贵养尊处优的贵公子一名;又瞧了瞧他身后的一行人,沉稳干练恭敬顺从的仆从三五,于是他的神色变得更加热情,说道:“那郎君要不要进商号里,与我们掌柜谈谈?现今春初正值粮价飞涨,正待用商之时呀!”
“也好。”秦慕白爽快的应道,“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不敢,郎君且叫我王三儿就行,小的是这粮号里打杂的。您请!”王三热情的引着秦慕白一行人等,进到了粮号正堂。
正堂里挺大,有一长条柜台,有几个商人正在那里交谈。正中摆放一块醒目的木牌子,上书几个黑墨大字——“斗米九钱”。
“果然是粮价涨了啊,我方才从长安来到襄州,那里西市的白米也只卖斗米十钱。”秦慕白信口说道,“襄州之地却也卖到了九钱。”
王三就点头哈腰的笑了起来:“郎君真是见过世面的大人物,敢情是专做大生意的。咱们小店儿跟长安西市的大商号自然没得比。长安那是什么地方,物华奢贵冠绝天下,小店的白米卖到斗米九钱,西市银号的必然已是斗米十五钱以上了。郎君请稍坐用茶,待小的去请个掌柜来与您说话。”
“好,有劳你了。”秦慕白便大摇大摆的坐了下来。
他身后的庞飞等人就笑了起来,一名卫士低声道:“庞将军,你说那小二哥怎么就认定将军是来谈大生意的,不是来走马观花或是买三五斤大米就走的?”
“人家王三儿是生意人,那双眼睛专为捞主顾挣铜板而生的。咱家将军扮什么像什么,这一眼看上去就是个往来走商的大主顾,他当然要拉生意了。”庞飞笑道。
秦慕白笑了笑:“你们还别说,一会儿我们就买个三五斤大米就走,我倒想看看那掌柜是什么表情。”
“哈哈!”
“东家,那王三儿回来了。”
秦慕白回头一看,与王三儿同来的还有一个体态较富的五十余岁中年人,生得一张团面脸,细细的几绺胡须理得很顺溜,五官仿佛都挤到了一起去,笑容十分和善对秦慕白弯腰拱手:“在下段老七,幸会郎君了,不知郎君如何称呼?”
旁边的王三儿接过话说道:“郎君,这位就是我们正昌粮号在襄阳本号的掌柜之一,人称七掌柜。”
“正昌粮号真是个大店哪,掌柜都排到第七位了。”秦慕白起了身来轻松的调侃笑道,拱手回了回礼,“在下长安武元庆,幸会,幸会。”
秦慕白身后的庞飞等人都忍俊不禁想笑——居然冒充自己的大舅子!
“哦,原来郎君是长安来的贵主,真是失敬哪!”段老七肃然起敬急忙正色拱手道,“武郎君可有兴趣,与在下到后堂用茶?”
“恭敬不如从命,七掌柜,请!”秦慕白爽快的应道。
“请!”段老七面露喜色,殷情的亲自在前引路。
长安来的商人,那可都不一般,定是做大生意的。如果能谈成一笔买卖,那利润自是不必说;就算是谈不成,买卖不成仁义在,能交到一两个长安的朋友,那也不错。
生意人,向来如此。正昌粮号能做到如此店大,对这种经营理念倒是清楚得紧。
秦慕白一行人跟着段老七来到后堂一间素净的房间内,正中供了一张画像,乃是范蠡。段老七先在那画像前燃了香,与秦慕白分别敬过了香,才分宾主而坐奉了茶。
坐下后,秦慕白用右手托了茶碗,杯盖轻轻的划了划茶面,轻喝了三口,然后放在自己的左边。段老七细心的看,看完后就呵呵的笑了:“武郎君果然是南北走商的大行家,是做大生意的。在下已经有许久没有看到右手引茶大东家了!”
秦慕白笑了笑道:“只是习惯了而已,七掌柜不必在意。在长安,商人接洽大生意时,彼此都习惯这样的开场。右手托茶先饮三口,以示诚意与尊敬。”
“郎君真是好气度,如此在下失敬了!”段老七也和秦慕白一样的托起茶来,细慢的将整杯茶喝了个干净然后放下,哈哈的笑道,“好,我们可以开诚布公的谈生意了!”
庞飞等人算是开了个眼界,秦慕白这个从来没做过生意的将军,料理这些事情居然轻车熟路,表现得没有一丝疏露与生涩,纷纷在心中暗自称奇。这隔行如隔山,可不是想扮什么就能扮得来了。
好在秦慕白与武媚娘相处日久,跟着她学了不少这方面的东西。否则,没有金刚钻,他蔫敢乱接瓷器活儿?
“七掌柜,实不相瞒,我这次南下,就是想采办一批粮食进京贩卖。”秦慕白说道,“江南是产米之地,米价向来低廉且米质优异出众。我本待前往湖扬一带专程采米,顺带采些湖丝,怎奈时间紧急行程匆忙,于是在襄阳落了脚。襄阳是个好地方啊,南北粮盐都在这里转运,想必能有个好价钱吧?如此,我也省得劳顿一场再跑去湖扬一带了。”
“郎君真是精明过人,你来襄阳采货,那就真是来对了!”段老七一听这个,眼中就耀出了一些兴奋的光芒,如数家珍的说道,“不瞒您说,襄阳的米货不比湖扬一带的贵!一来,我们荆襄之地本就自产稻米,成色本也不差;二来,南下与北上的官米军粮都在襄阳港口转运,这米一多,价钱自然也就是下来了。只不过……敝号的米,那可不是想卖给谁就卖给谁的呀,这个规矩想必武郎君必是知晓的了?”
“那是自然。”秦慕白微笑道,“我既然敢进到你正昌粮号里来谈生意,就必然是能做得起这生意了。实话跟你说了吧,在下与长安郑家有些生意往来,托他们照顾,给了我一家粮行在京畿咸阳县经营。”
“啊,长安郑家?”段老七惊呼了一声,“武郎君所说的,可是长安郑凤炽?”
“不错。”秦慕白微笑道。
段老七不经意的吸了一口凉气,眼睛也瞪得大了一些,惊讶的道:“长安郑家……那可是朝廷卸商啊!这天下过半的粮盐生意可都是他们在操持。能和他们搭上一星半点的关联,那想不日进斗金也是难哪!”
“呵呵!”秦慕白随意的笑了笑道,“话虽如此……可郑家毕竟是大户人家啊,咱们这些小商小贩跟着他们混,是不会饿死,但想要发大财却是极难了。因为我们赚的,都是他们赚得不要了的一点散碎银钱。就拿我在咸阳的粮号来说吧,那粮食发下来的时候,就先让郑家克扣了一层,我还能有几文钱可赚?”
段老七可是个生意场上打滚了数十年的老骨灰了,听秦慕白这话心中立马一激灵,明白了他的意思,心忖道:敢情这个武元庆是嫌郑家给的粮太贵,于是自己私下出来采一批粮来进货,然后赚些顺差价钱。这倒是个极不错的主意,一来有了郑家赋予的粮食经营权,二来又有了自己的货渠,降低了成本增加了利润!
“呵呵……武郎君,真是个精明的生意人啊!”段老七心领神会的笑道,“只是你这样做,就不怕得罪郑家吗?”
“没事。”秦慕白微笑道,“在下与郑家少爷郑安顺,是莫逆之交。我此行其实是获得了他的首肯的。其实……如果我能拿到大棕的低价官粮,他们郑家也是乐意的。”
段老七一激灵,忙道:“郎君这话……我可就有点听不太懂了。”
“呵,七掌柜是聪明人,何必要在下将话挑明呢?”秦慕白笑道,“生意人,谁不想要低价一点的货物?”
“这话……倒是说得在理!”段老七若有所思的点头,眨巴了几下眼睛,问道,“那武郎君这一次,打算要多少粮食?”
秦慕白笑了一笑,伸出一只巴掌:“全要上好的湖扬白米!”
“五百石?”段老七有些欣喜的道。
一般的县级粮号,生意好的每月的进货量也就差不多三四百石左右了。大唐可是以农业为本,多半的百姓都自给自足栽种粮食了。官粮的用途主要是用来发放官俸、供给军队或是国家储藏,真正城市居民购粮来吃的,比例并不是很重。
秦慕白笑了笑,摇头。
“难道你要……五千石?”段老七有些吃惊了。
秦慕白仍是摇头,笑而不语。
“五万?!”段老七惊到了。
“呵呵!”秦慕白笑道,“七掌柜你就不要再说笑了。在下好歹是个京商,会为了区区几万石粮食不远千里的专程跑一趟襄州吗?——五十万石湖扬白米!”
“五十万!!!”段老七大惊失色,心道:这、这……我们还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大主顾啊!
“你没有听错,是五十万。”秦慕白微笑道,“实话跟跟你说了吧,我自己的小店的确是吃不下这么大棕的粮食,言下之意,你明白的。”
段老七的额角浅浅的渗出一层冷汗,恍然的点了点头。
秦慕白这话说得可算是明白了,话外之意,无非就是——他在帮郑家“走私”!
大唐天下第一巨商要“走私”,这听起来有些骇人听闻,其实对商人们来说没什么可奇怪的。
都说无奸不商,行商之人都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马无夜草不肥。真正老老实实行商不敢逾雷池半步的人,最后不是免费糊口平庸了一世,就是赔完了本惨淡出局。
做生意不投机,不倒靶,不囤积居奇走走私货,你靠什么发财?当年郑凤炽不就是靠政|治投机巴结上了李渊,从而成为大唐御商摇身一变成了天下首富吗?他连国运都敢投机,走私贩几袋大米有什么奇怪的?
段老七是商人,他明白这样的道理,或者说——行规。
顶着大唐朝廷给的粮食经营权,一边收取官府派给的官粮在经卖,一边私下里四下收取便宜的粮食来充货,以正品市价来贩卖。这其中利润差价可就出来了。话说回来……这天下有几家粮号盐号,不这么干啊?这几乎已成了粮盐界的潜规则。
看着段老七有些吃惊的呆愣半晌不吭声,秦慕白笑道:“七掌柜难道做不了主?”
段老七深吸了一口凉气:“实不瞒武郎君,如此大棕的生意,在下的确是私自做不了主。要不,在下去将大东家请来,与郎君细谈?”
秦慕白面露不悦的皱了皱眉头:“改日吧!”
说罢,起身就要走。
“郎君请留步!”段老七急忙起身相留,“郎君请恕罪,在下不识郎君真颜,多有怠慢!本该就直接请我们大东家来与郎君磋商的。”
“不怨你。”秦慕白摆起了一点架子,淡淡的道,“在下还有俗务缠身,忙得紧。敢日再来贵号商谈吧,请了!”
“郎君执意要走……何不留下一个地址?待我们大东家回来,定会登门拜访!”段老七急切的追问道。
秦慕白停下脚步,为难的皱了皱眉头:“我会再来找你们的,请勿打扰,多谢!”
说罢,抬脚就走了,庞飞等人紧步跟上。
段老七狠咽了几口唾沫,急忙叫来几个小厮吩咐道:“跟上这一行人,务必弄清楚他们住在哪里!”
半个时辰后。
这几个小厮个个灰头土脸的回来了,说跟丢了人。段老七气急交加欲哭无泪,真想仰天长啸。现如今没了别的法子,只好再等这个“贵主大东家”,再次主动光临了。
客栈里,秦慕白和庞飞等人笑哈哈的更换衣妆行头。秦慕白撕去了贴在嘴上的假胡须笑道:“那个段老七现在肯定纠结无比,我们晾他三天。三天后再看情况。”
庞飞笑道:“恩师你扮商人真是扮得神绝了!连段老七那样的老手都没能看出破绽。现在他的胃口肯定被吊得足足的,只盼你登门了。我就奇怪,你为何不当场就应允与他的大东家见面?”
“这叫欲擒故纵,生意场上常用的招术。”秦慕白说道,“越是大棕的买卖,越应该谨慎小心,而且不能急切。你一急,人家就知道你求货心切,好压价;而且这么大棕的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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