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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风流-第1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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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德妃回眸一看,向看到了小跑而来的高阳公主,素面柳眉漾起一丝慈蔼的喜色;再下一眼,她看到了缓步走来的秦慕白,眉梢不由得轻然一扬,表情略微一滞。

清善看了一眼,又缓缓阖上双眼,吟道:“阿弥陀佛……一切众生皆自空寂,真心无始,本来自性清净。”

阴德妃居然面露惶然,急忙转过身后,合十而拜道:“大师,我终究无法斩尽尘缘……不如,就请大师为徒儿剃去三千烦恼丝,正式纳我入佛门吧!”

清善双手合十闭目而微笑,摇头,悠然道:“真如佛性,非是凡形;烦恼尘垢,本来无相,岂可将质碍水洗无为身?”

“徒儿惭愧……”阴德妃低眉顺目恭身而拜,轻吟道,“佛曰,起见生心,分别执著便有情尘烦恼、忧攘,若以利根勇猛身心直下,修到一念不生之处,即是本来面目……徒儿不解,佛念亦是众多,佛亦有情,又何以一念不生?”

清善笑而不语。

高阳公主已经中跑到近前放慢了步子,轻轻偎着阴德妃坐下来,迷茫道:“娘,你跟清善大师嘀咕什么呢?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

阴德妃微然一笑,伸手抚了抚高阳公主幽黑顺滑的发髻,“玲儿,也都要嫁人了……时间过得好快啊!”

“嘿嘿!”高阳公主笑得心无旁鹜天真无邪,“娘,我今天特意把慕白一起叫来,陪你一起吃顿素斋呢!”

“是么?”阴德妃淡淡一笑,身前已经映出一个烛光拉长的男人身影,听到身后秦慕白说道:“微臣秦慕白,见过娘娘。”

“此间皆俗人,唯有清善大师为尊。”阴德妃不回礼,也未回头,只是如此轻声说道。

秦慕白微然一笑,双手合十对清善弯腰施了一礼:“俗门子弟秦慕白,见过清善大师。”

“施主免礼。”这时,清善才再度睁开眼睛,眼神柔和的将秦慕白上下打量了一眼,略微点头,饶有深意的微笑,“贫尼,好多年没有见过像施主这般英武灵气之人了。”

“大师谬赞。秦某对佛门之事一无所知。若有唐突之处叨扰了此间清净,还请见谅。”秦慕白说道。

清善微仰起头看着秦慕白,点头微笑道:“一切无心无住者,世出世法莫不皆尔。心中有佛,则佛无处不在,又何必拘泥于典籍禅寺?秦施主,你灵气元始,与佛大缘。”

“啊,不会吧?”高阳公主听得一头雾水,却被清善的后半句吓住了,慌道,“慕白,你不会出家当和尚吧?”

“傻孩子,别胡说!”阴德妃就笑了,“清善大师只是夸奖慕白的资质。”

“噢,那还差不多……嘿嘿!”高阳公主放心的笑了。

秦慕白笑着摇了摇头,对高阳公主实在是无语。不过,对于佛道一类,他虽然一向没有什么大的兴趣,但内心深处总是存着一丝敬畏。怎么说,这也是无数人积攒上千年的智慧,岂不论它有何出彩与实用之处,至少,也是人类智慧的学问与历史的沉淀,总有它的精僻与独到之处。

“施主稍坐,贫尼去安排素斋。”说罢,清善就起了身,唱了佛诺先行告辞。片刻,另外两名老尼进来奉上了茶水,静默不语的退了出去。

秦慕白自己在一方榻几边安静的坐下,未作多言。阴德妃则是与高阳公主相伴而坐,高阳公主仍像儿时一样有些调皮的窝在她母亲怀里枕着她的大腿,撒着娇轻声的聊着天。

禅房里很安静,整座玄武大殿环境也很清幽,的确是一处避世幽居修心养性的好地方。

似乎阴德妃,也早已与这样的环境融为一体。她二十多年来修养出的素净、安详与沉敛,让她淡静如荷,与周遭的氛围默契的吻合,如浑然天成。

至从进入房间,阴德妃就从来没有正眼瞧过一次秦慕白。可秦慕白却分明感觉到,她的注意力总是不经意的对向自己,眼角间或有一缕余光落到他身上。

“她素净淡雅的外表之下,那颗心,也是否一样真的静如芷水呢?”

不久,素斋取来了。唐人的饮食文化中,荤腥是主流,凡小有名气的菜无不是肉菜或油炸。所以,时下的饮食文化虽然炫丽多姿,但实际上并不是非常健康。恐怕,这也是唐人以胖为美的一个重要诱因或是表现形式。

偶尔吃一顿素斋清清肠胃,感觉还挺不错。而且,像护国天王寺这种地方的素斋,显然不是青菜萝卜随便一煮那么简单,而是做得相当精细与雅观,用色香味俱全来形容丝毫不为过。

秦慕白吃了个大饱。饭后再饮上一口清茶,唇齿余香非常舒服。

吃完饭,为时尚早。既然来了佛家寺院,何妨当一回善男信女?秦慕白当下就捐了一些香油。清善也不拒绝,不带一丝烟火气息的收纳了这些黄铜俗物。她说道:“佛家寺院,不缺香油。但佛门从不拒纳信缘,这香油钱贫尼便收下了,也算是秦施主一番心意。”

高阳公主笑嘻嘻的道:“清善大师,你每日对我娘说那些佛谒啊经文的,总能说不完吗?今天不如也讲给我们听听吧,我倒想知道好不好玩!”

“玲儿不可无理取闹!”阴德妃嗔怪道,“清善大师佛理精深,可不是讲故事图好玩。”

清善却是不以为意的笑了一笑,说道:“公主殿下既然有兴趣,那贫尼就给公主讲讲故事听也是无妨。”

“嘻嘻,好!”高阳公主兴冲冲的点头,“听到了吗,娘?佛家人也讲故事的嘛,这有什么!”

秦慕白担起茶水浅酌了一口,没有搭言。他总感觉,眼前这个不显山不露水年愈六旬的老尼,有一双洞察人心的眼。她嘴里的故事,会是什么样呢?

秦慕白很期待。

清善的眼神很自然很柔和的扫过了堂中的三人,悠然开说了——

“从前一位书生,他与他深爱的女子两情相悦,约定了婚期结为夫妻。可到那一天,他妻子却嫁给了别人。书生悲痛万分,从此一病不起。”

“哇!”高阳公主惊叫出声来,“那女人好过份!——清善大师,你怎么讲这种故事嘛!你难道不知道我与慕白……就要……就要成亲了吗?”

“贫尼知道。公主殿下稍安勿躁。”清善淡然的微笑,继续说道,“书生的家人求遍名医也无法治好书生的病,十分焦急。有一天,一名僧人路过其家门,自愿来给书生治病。他也未下针用药,只是拿出一面镜子给书生看。”

“那是一面三生镜,能看到人的前世今生。镜中出现影象,现出一个海滩,一具浑身赤裸的女尸躺在沙滩上。这时有一人路过,看了一眼,摇摇头走了;不久又来了一个人,将自己的衣服脱下,给那女子盖上;最后来了一个人,挖了一个坑,将女子的尸身埋掉。”

“书生很疑惑,这时镜中出现这样一幕,女子洞房花烛夜时,他丈夫将他的盖头掀起……”

说到这里,清善停顿了一下。看到,高阳公主与阴德妃都迷惑的看着他。秦慕白却拿着一杯茶,若有所思的浅酌慢饮。

“秦施主,你想到了什么?”清善问。

秦慕白双手合了一下十,微笑道:“弟子在想,女尸和女子,就是前世今生的同一人;那个书生,大概就是前世给女尸盖上衣服的人;而那个女子的丈夫,就是将他挖坑埋下的那个好心人。”

“啊……”阴德妃和高阳公主一起发出了惊咦。

清善的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惊艳与赞赏的神彩,微笑的点头,“善缘,善缘……善哉,善哉!”

“清善大师……那……”高阳公主踯躅了一下,说道,“那慕白,会不会是前世把我埋了的那个人呢?”

“不可知,不可说。”清善闭目微笑,悠然道,“前世今生,缘生缘灭,谁又能说得清,道得明?知昼则知夜,知始则知终,如若未悟未生以前面目,便知末后安生立命之处。公主殿下何必执着于前世?”

“不懂……”高阳公主迷茫的摇头。

清善微笑的点头:“那就请公主殿下,再听一个故事吧!”

“好!”

“从前有一座香火鼎盛的寺庙,传承千年不息。庙前的屋檐下有一只蜘蛛,因千年听经熏梵,便有了灵性与佛悟。有一日,佛祖到了这座寺庙,问这只蜘蛛‘世间什么是最珍贵的’?”

说到这里,清善又一停,微笑的问:“三位不妨都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德妃娘娘,就请你先吧!”

阴德妃双手合十施了一礼,轻咬嘴唇眉头轻颦沉思了片刻,说道:“真心应物,不生分别。世间最珍贵的,无非是得不到,或已失去的。”

清善点头微笑:“公主殿下呢?”

高阳公主不假思索:“感情!世间最尊贵的莫过于感情——亲情,爱情,友情!”

清善仍是点头微笑,问秦慕白,“秦施主呢?”

秦慕白放下茶杯双手合十,微笑道:“现在这一刻,包括人生的每一刻,都是最珍贵的。”

清善眉梢一扬,手中的捻动流转的佛珠不禁停顿了一刻。

“大师,我们谁回答得对呢?”高阳公主问。

清善笑而不答,而是道:“把这个故事听完,你们就知道了——佛祖问完了蜘蛛,蜘蛛的回答是‘得不到的,和已失去的,便是最珍贵的’。”

“啊?和我娘回答得一样?!”高阳公主失声惊道。

阴德妃一时也痴住了,惊愕的看着清善。

“勿急。”清善只是微笑,继续说道,“佛祖得到了蜘蛛的回答,一言不发飘然而去。又过了一千年,佛祖再度来到这座寺庙,仍旧看到那只蜘蛛。经过一千年的修行,蜘蛛佛性与悟性都是大增。佛祖再度问它同样的问题,蜘蛛同样回答,世间最珍贵的,便是得不到与已失去的。佛祖依旧没有多言,点头微笑飘然而去。”

三人都屏气凝神,静静的听着清善讲叙这个古老的故事。

清善手捻佛珠闭目沉吟,悠然说道:“又过了一千年,忽然有一天,一阵风将一颗露珠吹下来,刚好落在了蜘蛛的身上。蜘蛛突然觉得很舒服,很开心。它感觉这是它三千年来最开心的一天。但是风未停,这滴露珠很快又被吹落,蜘蛛于是很失落,很伤心。这时佛出现了,依旧问了它同样的问题。蜘蛛想到了露珠,伤感的说,世间最珍贵的,便是得不到,与已失去。”

“佛主微笑的对它说道,既然你如此执着,我就让你到人间走一遭,并安排一段姻缘给你。于是,让蜘蛛投胎到人间,成了一位名门之女。她漂亮,大方,美名远扬惹人青睐,前来求亲的人家踏破了门槛,但她一直执意不嫁,等着佛祖给她安排的一段姻缘。终于有一天,她遇到了一个名叫甘鹿的男子。他是新科状元,才高八斗风流倜傥,她一眼就认定,这就是她命里的缘。因为她认出了,状元‘甘鹿’,就是她数年前在蛛网上遇到的那一滴露珠。于是她找到甘鹿,向他挑明心迹。可是甘鹿很迷茫,还觉得她很可笑,拒绝了她的垂青。几天后,宫中下诏命甘鹿与一名公主成亲,并将她许配给另一名她并不相识的皇子。蜘蛛听到消息,如遭晴天霹雳,她怎么也想不通,佛祖为何如此戏弄虐待于她。于是,她不吃不喝几欲寻死,皇子听闻消息,急忙跑来看她。见她奄奄一息,皇子痛不欲生的说,他对她一见钟情,才去求父皇赐婚。蛛儿若不能活,他也没有活下去的欲望了!于是,他准备拔剑自刎……”

“哇……”高阳公主轻声的叹道,“这个皇子好痴情啊!可是蜘蛛心里只有甘鹿啊,换作是我,也会真为难呢!”

清善微然一笑,说道:“正当皇子要拔剑自刎的时候,佛祖出现了。蜘蛛马上就质问佛祖,为何以这样对她?佛祖微笑答道,蜘蛛,甘露是风带来,也是风带走,他只属于风。和状元甘鹿许婚的公主,正是风。那一滴甘露,只是你生命中的过客。你虽然对它充满眷念,但它毕竟是不属于你的。而皇子则是当年佛寺蛛网下的一颗草,他仰视你三千年,爱慕你三千年,你却从来没有低头看过他一眼。”

“佛祖的话说完,蜘蛛和皇子都想起了三千年来的时光。佛祖再问,蜘蛛,我再问你,世间最珍贵的是什么?蜘蛛感动得哭了,她抱住了皇子,说道,世间最珍贵的,不是得不到或是已失去,而是眼下可以把握的幸福!”

清善的故事说完了。房中静悄悄的。

高阳公主的眼圈红了,但没有哭,也没有流泪,只是紧紧握着母亲的手,咬着嘴唇。

秦慕白轻锁着眉头担着那杯茶,看着茶面飘浮的一丝细小茶末,心中在想:佛道这些,虽然有些虚无飘渺,但也不乏许多至理名言。这则故事说得极妙,的确,世间最值得珍惜的,就是眼下身边拥有的一切。拥有的时候不觉得,失去后才追悔莫及。这,大概也是人的通病……

这时,秦慕白隐约感觉,有一绺奇异的目光,轻柔又不意的落在了他的脸上。他未作细想几乎是出自本能的抬了一下眼睑看向对面,刚好迎到阴德妃的眼睛。

四目相对,飞快的分开。

惊鸿一瞥,秦慕白一时也体昧不清她眼神中的含意。

“三千年的仰望与爱慕,你始终没有低头看他一眼……”

……

“三位,皆有缘佛。”清善的声音,打破了现场的宁静,依旧那样的不急不徐,轻松而悠然的说道,“母女同心,一样的痴迷于情。世间最珍贵的,的确是情感。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佛亦有情,悲悯世人普渡众生。然而,德妃娘娘,公主殿下,世间最珍贵的,不是得不到或是已失去,而是眼下可以把握的幸福。正如秦施主所言,现在的这一刻,人生的每一刻,都是美好而且值得珍惜的。”

“多谢大师。”

三个人,不约而同的双手合十弯腰而拜。

拜得虔诚。

“德妃娘娘,老尼还有最后一个故事,专要说给你听。但公主殿下与秦施主若有兴趣,不妨旁听。”清善说道。

“谢大师。”三人一起再拜,秦慕白与高阳公主都没有离开的意思。

“从前,有一名绝世倾城的女子,她心高气傲眼高于顶,对于一般的求婚者一概置之不理,只在追寻着自己理想的夫君。有一天,她偶然在茫茫人海之中看到了一个男人,砰然心动,便认定了那男子是她命里的姻缘。可是,那男人一闪即逝,她再也找不到。于是,她去求佛。她用她的虔诚与执着感动了佛,于是佛出现了,问她,你想再见到那男人吗?女子回答是。佛说,你要修行五百年,受五百年风吹日晒才能再见他一眼,你愿意吗?女子回答,我愿意。”

“于是,佛祖让她化身为石,躺在荒山野岭之中,受了四百九十九年的风吹日晒,没有见到一个人。在第五百年,来了几个石匠将她采出山中凿成石条,用来到筑桥。终于,她等到了这个男子从桥上走过。但男子并不知道他化身为石只是匆匆一瞥便离开了。女子不甘心,对佛说,我愿再受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只为让我触到他的皮肤。佛答应了。佛让她化身为一颗树,孤独的生长了五百年。这一天是个酷署之日,那个男子来到树下,又困又乏便躺在树荫下歇息片刻。女子喜极而泣,拉拢树枝化为树荫,为他遮挡烈日。男子在树下睡了一觉醒来,感激的摸了摸树干,便走了。”

高阳公主眼圈红红的低声咽泣:“那个男子,好薄情……”

清善只是微笑,继续说道:“当男子消失的一刻,佛祖出现了。他问女子,你是否还要与他做一世的夫妻,那就再要继续修行。女子却释然的微笑摇头,她说虽然我很想但是不用了。这样我已经很满足,爱他,不一定要拥有他成为他的妻子。佛欣然的点头微笑,说道,他和他现在的妻子,为了能够结一世夫妻,各受了三千年的风吹日晒。”

高阳公主顿时潸然泪下,起身走到秦慕白身边,蹲下身来紧紧将他抱住:“慕白,我们修行三千年才在一起!”

“阿弥陀佛……明明白白无生死,来来去去不断常。是是非非如昨梦,真真实实快承当。”清善闭上眼睛,双手合十的微笑,长吟道,“这个故事真正的结尾是,佛说,你为了见他一眼,触他一次,受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其实,另有一人为了见你一次触你一次与你结一世夫妻,已经苦苦修行了两千年。现在……他大概可以少受一千年的苦了。”

阴德妃双眸紧闭嘴唇轻微的发抖,双手合十弯腰拜下以头点地:“大师,弟子知错。弟子知道该怎么做了……”

“阿弥陀佛……”清善长吁了一口气,点头微笑,“一山一水何处得?一言一默总由伊;全是全非难背触,冷暖从来只自知。德妃娘娘,你尘缘根深逃无可避,又何必牵强?乐天知命,无喜无忧,妙性朗然,其乐难述。老尼将说给秦施主的一句话再转赠于你,心中有佛,则佛无处不在,又何必拘泥于典籍禅寺?——你,去吧!”

高阳公主吃了一惊:“大师,你让我娘去到哪里?”

“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清善闭眸微笑,长吟一声,“阿弥陀佛……”

阴德妃以头点地磕了几个头,款款起身来,目光悠远的看着头顶的巍巍佛相,悠然道:“高阳,陪为娘去见你……父皇吧!”

秦慕白喝下了最后一口茶,放下茶杯,起了身来。

现在,他只能看到阴德妃的背影,却仿佛看到了一声穿越千年的叹息……她,终究要回去,守护那个为了与之有一世夫妻之缘,而仰望三千年不得她看一眼、苦修两千年却见之而不可得的男人了……而我,则或许曾在前世给她的尸身披过一件衣,化身为露掠她身边。注定,只是她这一生的过客。

过客……

第318章 兰州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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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阳公主陪着阴德妃,离开了玄武殿去见李世民。阴德妃也取来了积有尘埃的珠宝首饰盒梳妆打扮,要重新变回那个光彩照人倾城倾国的德妃娘娘。

秦慕白没有多作停留,先行请辞离开了皇宫。

他不知道,这对阴德妃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他只知道,阴德妃毕竟不属于护国天王寺或是大角观。佛道空门于她来说,只是人生旅途匆匆之余的歇脚之地,当不得最终归宿。也许她就是佛寺前蛛网下执着了三千年的那一株草,又或是受了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的痴情者,她有她的追求与世界,任何人都可以欺骗,唯独欺骗不了她自己。

撕去一身伪装的素袍而去继续她作为德妃娘娘的人生,完成自己这一世的宿命……比起三千年的仰望与千年的风吹日晒,又算得了什么?

这或许,就是阴德妃的领悟。

秦慕白永远无法完全读懂阴德妃,她的内心,也许是一花一世界的安宁,也许是沧海横流惊涛骇浪的波澜壮阔。

有什么关系呢?看了三世镜的书生会一朝病愈,秦慕白又何苦纠结执着于阴德妃的人生?他也自知本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不会因为清善大师的一席话,而完全改变了自己的人生观与价值观,也不会像阴德妃那样一朝顿悟,如高阳公主那般唏嘘流涕。

但是,心里毕竟也有些沉甸甸的。

说不上忧伤,也算不得轻松,只是一种沉。仿佛久经暄嚣而轻浮的心,的确在这一刻沉淀了不少。

男人,就是需要沉淀。也许清善大师说得不错,秦慕白,的确是颇有佛根。

离开皇宫,正当华灯初上时。西市大街上一如既往的热闹非凡,这里就是当今天下最繁华的街市,没有之一。

而秦仙阁,则是西市的一颗明珠。每当此时,这里就会聚集满长安最顶尖的诗人才子与弄潮于天下的政客将军们。

朝廷是一个历史的大舞台,导演九州天下的兴衰轮回;秦仙阁则是长安上流人物的荟萃之地,引领贞观大唐极尽风流。如果在这里看到皇亲国戚与优伶小二共舞,当朝宰相与落魄仕子品酒论文,千万别惊讶。

如果没有这些,那就不是秦仙阁了。

巍峨煌煌,用来形容现今的秦仙阁一点不为过。秦慕白从门口路过时,禁不住驻足而观。

门口没有了寻常酒肆一样侍马接客的车夫小二,也没有二流莺菀站在门口坦胸露乳招引客人的娼妇,只有一座高台玉石塑像——头戴乳纱面貌朦胧的女子,金钗玉环身裁玲珑,抱一面琵琶,莲花指托着一盏琥珀玉杯,眼眸半阖酒醉微熏,惟妙惟肖。

颇有一番贵妃醉酒的神韵。

在灯火辉煌人潮如鲫的西市大街上,这尊塑像几乎当街而立,鹤立鸡群。

据说,这尊塑像是由朝廷将作监的高人,全用蓝田白玉打造的,女子身上的金银首饰也是真的;那个托在手中的琥珀杯,便是当年秦仙阁翻修开业时,皇帝李世民亲自从自己的藏宝阁里挑选出来的一尊南沼国进献的贡宝。每天清晨无论刮风下雨,秦仙阁的人都会在那杯中倒满一杯秦仙酒,以飨各路神仙。然后到了半夜,这杯酒会被取下来拍卖,价高者得。也不管其中是遍布灰尘还是一半雨雪,也将成为收藏佳品,就因为它是神仙喝过的。

今日再看到秦仙阁,秦慕白颇有一种沧海桑田时事变迁的感慨。想起当初与武媚娘初相识之时,秦仙阁还叫“天下第一酒”,不过是一间普通的西市酒肆。一晃三四年过去了,酒肆麻雀变凤凰,他秦慕白自己,也由当初的一个初入仕途的青涩小子,变成了一个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嘴角轻扬微然的一笑,秦慕白也弄不懂自己这一抹笑意中蕴含的意味,只是鬼使神差的,他朝秦仙阁走去。

在长安,能进秦仙阁的都不是小角色。路上无不投来关注与艳羡的目光,大抵那在猜测,这个年轻的小伙子,又不知是哪家王公的二代纨绔,或是今年新榜登科的才子仕人。

秦慕白的心中却有了一个念头,天色不早了,来接妖儿一起“下班回家”,该是个不错的主意。

秦仙阁的大门,竟然是紧闭的。仿佛是要掩住它这个世界里的繁华与奢糜,不足以让西市的寻常路人沾惹。

走到门前正要伸手敲门,门自动开了。

“机关?”秦慕白还怔了一怔。

下一秒,他眼前出现一个粉红裙衫的妙龄女子,戴着面纱,身段婀娜的轻盈起舞,云袖一展铺在秦慕白面前,示意他踏着她的云袖走进去。

左右两旁,各站着一排面容清丽身着男装的“小二”,齐齐的拱手伸手朝内一指,“请。”

秦慕白站在门口笑了。

眼前的随便哪一个女子,都当得上“绝色”二字。但太多的“绝色”凑在了一起,便不显得惊艳了,只会让人联想到……酒池肉林,销金窟。

偏偏秦仙阁绝不经营皮肉生意。这或许,也正是武媚娘的高明之处。

“已失去”和“得不到”,或许正是大多数人眼中最为珍贵的东西。女人,更不例外。

秦慕白怔了不到三秒钟,一道身影从他身前掠过,嚷道,“你不进就别挡道!”

那人喝得已有半醉了,踉踉跄跄的从秦慕白身边冲过去,拿出两个钱袋就拆开了来漫天遍地的洒,多半落在了那名舞伎的云袖上。

“哈哈,老子不是又进来潇洒了?不就是钱吗,有什么了不起!”他癫狂的大笑。

撒出来的却不是寻常的铜板,而是一片片打磨得光亮整齐的银饼子。

那两排女子却是整齐的放下了手,突然一拥而上将那男人逮住,一齐用力朝外扔去!

居然孔武有力,显然是身怀武功!

那男子被扔了个仰八叉摔倒在秦仙阁大门前的空地上,路上发出一片哄笑,显然已是司空见惯。那名舞伎将手中云袖一抖,如同变魔术一样将所有银饼子聚拢到袖中平空一抛,漫天花雨酒金银,一并落在了那男子身边。

“秦仙阁,不是藏污纳垢之地,阁下今后休要再来!”舞伎女子将云袖一收,再度铺展下来,“秦将军,请!”

秦慕白煞感兴味的笑道:“你们认识我?这男人是谁?”

“回将军话,凡入秦仙阁营生者,第一件事情就是将武东家与秦将军的尊容记在脑海之中。”那名舞伎女子匍匐于地,似奴似婢的恭声道,“该男子是礼部侍郎之子,酒后便要失性在店中轻薄姐妹,因此店中不再容他。”

“有意思。”秦慕白不禁笑了,回头一看,那个半醉的男子一声不吭的爬起来身,捡起一地的银饼子,摇摇晃晃的挤进人群走了,至始至终也没骂咧一句。

秦慕白踩着女子云袖刚走进去,秦仙阁的掌柜、武媚娘之兄武元庆就亲自迎了上来,惊喜万分受宠若惊的道:“慕白,真是你来了!”

“嗯,是我。”秦慕白微然一笑,“经营得不错。”

“哪里、哪里,都是慕白与媚娘能干,秦仙阁才有今日景象。”虽说贵为秦慕白的妻舅,但武元庆显然是一副打工者的腔调与口气,小心翼翼的赔笑,不敢失了半点礼数分寸。

“我只是来随便走走,你忙你的吧!”秦慕白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夸张,坐在大唐中欣赏大型歌舞剧的酒客们,已有许多人朝这边注目了。

“那……慕白就请自便,反正到了这里,跟家里一样,呵,呵呵……”武元庆有些紧张,施了礼便乖乖退下来。

今日秦仙阁的大堂,比以往大了数倍不止。入眼看到的,就是前方高达数尺的一处舞台,上面正有数名女子表演江南绿腰柔舞,奏的丝竹雅乐。台下用围栏分成不少小格坐榻,酒客们三三两两的对坐品饮,其中还有不少秦慕白的眼熟之人,还不乏当朝四五品的大员们。

放着是在平日,这些官员们多半已经上前来和秦慕白打招呼套近乎了。可是秦仙阁就像是一处世外桃源,只要进了这门,就是一视同仁的平辈大小。只要能进得了这个门,哪怕你只是个落魄的仕人,见了当朝宰相也可以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当然,前提是你有这个人缘。

所以,堂中有不少人对着秦慕白微笑的举了一下杯子,神色间虽然有些惊讶与巴望,但没有一个人上前来套近乎。大家都遵守着眼下身为秦仙阁酒客的身份。

这或许,也是专属于秦仙阁的氛围。到了这里,谁也别耍大牌,谁也不必妄自菲薄。喝一样的酒听一样的曲,一视同仁。礼部侍郎的儿子坏了规矩,也会像垃圾一样被扫地出门。

秦慕白暗自有些好笑:是什么让武媚娘有如此的创意和“霸气”?秦仙阁,比我秦某人还要牛气和嚣张啊!

一名女子小二走到秦慕白身边,行的是拱手君子礼,问道:“秦将军想要点什么?”

“找间清净的阁子让我坐坐,喝点茶。”秦慕白一边说,一边很自然的朝楼上走去,吩咐道,“哦,将妖儿唤来陪我坐坐。”

女子小二的眼神中一闪而逝的是惊悚的神情,但片刻后她恢复了宁静,轻轻一拱手:“将军请随我来。”

秦慕白自然不知道,在现今的秦仙阁要想请动妖儿亲自陪曲,几乎已是不可能。也许她只是出于习惯的表现出惊愕,但秦慕白从她的神色间品味出了个中的意味,也就不难理解汉王李元昌为何对妖儿痴缠不放了。

男人都有征服欲,越是拒人千里高不可攀的女人,越有将她压翻推倒的欲望,这与女人本身的姿色或许关系并不太大了。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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