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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黑暗中-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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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没成年。他们满身鞭痕,都已经被折磨得骨瘦如柴,奄奄一息,一见有人走近,就从铁笼里伸出手来抓握、乞求。
  这是沈流飞对这地方的第一印象,两双充满绝望的眼睛,还有夕阳西下时分那腥红如血的太阳。
  目前这里已经有百来号人,只有三个看守,都是关诺钦的手下,手里也都扛着火力十足的冲锋枪。沈流飞没指望这里就能找到唐小茉,但可以不着痕迹地向关诺钦的人套套话,所以既来之则安之,被带去看了看自己住的房间——比奴工们的强出一些,但也一室蚊飞虫舞,地上随意铺了点烂棉花,就算是睡觉的床了。丢下自己简单的行李,他又被带去了关押奴工的地方。
  他们还有一个任务须完成,所以只能等在这工厂里。这里的奴工有些是被骗来的,有些是被拐来的,有些是偷渡的人蛇不幸被他们的蛇头给卖了。等待他们的下场是每天二十个小时以上的工作量,稍一偷懒就会遭到毒打。关诺钦的一个手下叫阿凉,笑吟吟地向沈流飞展示了他们独创的“凶器”——他们将捕捞上来的黄貂鱼晒干,用它背面带有毒腺的硬棘去抽打那些试图逃跑的奴工,毒液会带来严重的过敏与刺痛现象,比鞭子的杀伤力强得多。
  有时纯出于玩乐心情,他们也会鞭打奴工,这里就像斯坦福监狱,手握一点点权力的人转瞬就变成了鬼。
  “运气好些的会被送到工厂里去干活,如果送到岛上或者船上去,他们就更惨了,死了连具尸体都找不到。”阿凉做了个怪恶心人的鬼脸,全不在意地笑起来,“这碧蓝无垠的海水底下白骨森森,谁能想到呢?”
  沈流飞没有主动打探,但大概听明白了一桩事情,康信之所以帮着关诺钦干这些罪恶勾当,因为关诺钦允诺会为他找到女儿心脏手术的供体。
  供体的来源就是这些奴工。
  跟着阿凉的另一个男人就没歇过嘴,一直骂骂咧咧的,骂到夜色下沉,满天密密镶嵌着城市里难见的硕大星斗。他跟另一个打手都是缅甸人,由于相当一部分人数的奴工都被拐骗自缅甸,为了防止奴工暗中生事,得派几个会缅甸语的人看着他们。
  “真他妈倒霉,接了这档活!吃的都是烂鱼臭虾,喝的水跟泥浆一样浊,还得看着这群大老爷们!还是那些在SIN HOUSE干活的舒坦,看那个妞漂亮,卖之前还可以偷着尝尝鲜。”
  各种抱怨的、骂娘的话层出不穷,他们之间私下交流就用缅甸语,因为料想沈流飞来自中国肯定听不懂,说话也就肆无忌惮,没特别防备着他。
  然而沈流飞忽然发现。自己是听得懂缅甸语的。
  他从没有学过缅甸语。
  不能露出自己听得懂缅甸语的马脚,沈流飞故意离那两个放肆沟通着的关诺钦手下远一些,坐在靠近奴工铁笼的地方,垂着头,慢条斯理地擦拭自己的短匕首,看来对周遭一切充耳不闻,专心致志。
  身后突然有人砸起了铁笼子,弄出足够惊动他却也并不太响的动静。
  “白朔!是我,白朔!”有人边砸笼子,边低声用中文在喊。
  泰缅边境的华人普通话里大多带着云南话口音,这么字正腔圆的不多见,沈流飞循声回头,一眼就看见了喊他的那个人。
  铁笼子像一只只拥挤的沙丁鱼罐头,这些等待被贩卖的奴工们已经被饿得很久了,每个人都灰头土脸,憔瘦不堪,只有这个人,一身破衣烂衫也掩不住他的俊美精致。
  沈流飞狭起眼来,仔仔细细打量了对方一眼,这人的眉眼略有几分像谢岚山,都是一划里含情脉脉的深轮廓,但失之毫厘谬以千里,至少在他眼里,远不及谢岚山颠倒众生。
  很快,沈流飞就辨认出了这张脸,这就是拍真人秀期间失踪的影星,温觉。
  温觉管沈流飞叫“白朔”,理由是他跟自己以前认识的一个朋友长得太像了。他反反复复、叽叽歪歪地念叨:“真的……真的太像了……”
  无意间探听出SIN HOUSE一事,沈流飞本想着找个借口离开这里,但既然在这儿看见了温觉,就没理由不管了。他向关押奴工们的铁笼又靠近一些,轻声对温觉说:“我就职于汉海市公安局,我是来救你出去的,你淡定一点。”
  “淡定”二字刚刚出口,温觉就一惊一乍地嚷起来:“你是警——”
  他及时反应过来,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半张脸,徒留一双漂亮欧化的眼睛瞠得溜圆。
  亏得这个笼子里没关着第二个中国人,但这点动静还是引来了阿凉他们的注意,阿凉冲沈流飞喊了一声,沈流飞表现得相当自然,抬手晃了晃手里的匕首,也喊一声,算跟对方打了声招呼。
  见没什么大动静,阿凉又回过头去,另两个人探出头来看了看笼子里的温觉,嘻嘻哈哈地用缅甸语说了些什么。
  虽听不懂,但觑这猥琐的面部表情,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话,温觉像被黄鼠狼盯着的肥鸡一样浑身不自在,悄悄问了沈流飞一声:“大哥,你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吗?”
  沈流飞照实翻译:“他们说你生得脸靓肤白,卖去当渔奴太可惜了,应该卖去红灯区。”
  温觉吓得当场就哭了,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他爹妈都不在身边,经纪人韩光明平时把他宠成了宝,肩不用扛手不用提的,没想到为博人气出国拍个真人秀,居然被绑到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还得被卖去当奴工。
  一个高高大大漂漂亮亮的男孩子抽抽搭搭哭了一会儿,肩膀一耸一耸地对沈流飞说:“大、大哥……我想求你帮我一个忙……”
  料想对方想求自己赶紧带他出去,沈流飞淡淡道:“你说。”
  “我想求你……”温觉拭了拭颊边的泪,一本正经地开口,“求你给我搞支防晒霜来,好不好……”
  沈流飞回头看着他,那眼神仿佛在问,你是在搞笑吗。
  “这儿太阳太毒了,”温觉当然是认真的,他的一张脸比命都金贵,鲜肉晒成腊肉,如何跟万千为他痴狂的少女交待。他扯了扯自己的衣领,暴露出脖颈上一截雪白的皮肤给沈流飞看,“你看,就关了这几天,我都晒出两种颜色了……”
  沈流飞不搭理大明星这无厘头的要求,只说:“我是来救你的,现在你全都得听我的,我说什么你做什么,明白么。”
  温觉收了哭声,脑袋一歪,又借着月光打量起这个卧底来救自己的男人来,越打量越觉得与旧友相像,忍不住说:“你长得实在太像我的一个朋友了,他叫白朔——”
  沈流飞打断对方:“我姓沈。”
  “我知道你不是他,你比他有气质多了,他就是个傻X,肌肉发达头脑简单的典型……”紧张使人话痨,温觉视沈流飞为唯一的救命稻草,本能就想跟他拉近乎,而想到拉近乎的唯一法子就是谈他那个与对方相似的朋友,他絮絮叨叨地说下去,“被我经纪人发现之前,我跟白朔一起混过,他以前简直烂得不成样子,成天在金三角那边混,差点被当地毒贩给杀了……他说有个人救了他一命,继而改变了他一生,后来他就去美国打职业格斗比赛了……”
  “我对你朋友的故事不感兴趣。”沈流飞再次打断对方。
  他的视线胶着于这一只只铁笼子上。温觉也就22岁,但这里还有许多比他年纪更小的男孩,他们即将被贩卖到渔船或荒岛上,最终成为海底那些永不见天日的尸骸,
  中国有句老话,杀人须见血,救人须救彻。沈流飞没打算跟这明星缔结友谊,他想的是把这里所有的奴工都救出去。


第132章 人蛇(6)
  光知道SIN HOUSE这一个线索,要查出凶手与其背后的人贩子集团并不容易,这里又不比汉海,到底是别人的地盘,谢岚山不能堂而皇之地亮明自己的警察身份,当然亮了也没用,只能小心地摸排侦查。
  韩光明嫌谢岚山进展慢,每天都跟和尚念经似的在他耳边敲打,催促着他赶紧找人。
  耳朵嗡嗡直响,不得半刻消停,谢岚山嫌韩光明啰嗦,眼波一荡,瞧见绚烂彩灯下挂着的一只铃铛,便动了个坏心眼。
  “行了行了,我直接把服务员叫来,就大大方方问他把凶手藏哪里去了。”人在酒吧二楼,他向那铃铛走过去,抬手就摇。
  “不、不不!这不是……不是叫服务员的铃铛!”摇这铃铛的意思是,酒吧里所有的客人这一轮的单都由你买。韩光明眼见谢岚山已伸手摸上了那铃铛,瞪目惊呼,试图阻止。
  可惜还是迟了一步。
  铃声一响,酒吧里满当当的客人全欢呼起来。
  “哎?不好意思,”谢岚山佯装不知这里酒吧的规矩,回头眉毛一挑,冲韩光明绕带歉意地笑了笑,“让您破费了。”
  说好了所有花销都由他来,这一请就请掉了几万块人民币。其实对国内最有名的经纪人来说不过九牛一毛,可韩光明素来是个瘠人肥己的铁公鸡,要不也不可能命都不要,非赶来亲自搭救自己的宝贝摇钱树。
  这下真真肉疼不已,走路都打飘了。
  “你、你……你……”他抖着一身肥肉,晃晃悠悠来到谢岚山身边,点着他的鼻子刚准备大骂。
  谢岚山带着一抹坏透了的浅笑,又把手伸向了那只铃铛。
  韩光明及时止损,冲上去抱住了谢岚山那高举着准备摇铃的手臂,哭丧着脸喊起来:“警察叔叔……不,警察哥哥,也不,警察祖宗,警察祖宗!今儿看着也查不出什么了,咱们要不就先回去吧……”
  胖子韩光明和身边的谢警官同回了酒店,已经气得要呕血。为了省钱,他偏要跟谢岚山一起住标间,他蹬去臭烘烘的鞋子与靴子,往标间的床上随意一倒,不洗就睡了。
  谢岚山也挺乏,酒吧的没查到线索,酒吧外也毫无进展。SIN HOUSE的老板是钟卓海不错,但老人家一看就是个瞎投资不管事儿的,从他的住处与公司里也没查到任何可用的消息。
  简单清洗一天的灰尘与劳顿,谢岚山躺在床上,也合上了眼睛。
  他做了个梦且知道自己是在做梦。梦里的他面泛桃花,眼波朦胧,正与沈流飞叠身相拥。梦里的这副躯体遵从思念的驱使,他以四肢紧紧攀住对方身体,将两人间的空隙挤榨得一丝不余。
  他们一遍一遍地亲吻,鼻梁、嘴唇、脖子与锁骨,哪儿都仔仔细细地亲着,沈流飞抚摸他的脸颊,亲吻他的眼睛,谢岚山明知自己人在梦中,却依然有了流泪的冲动。
  等不及地想要更为亲近,对方忽地不动了,谢岚山忙一睁眼,竟见沈流飞胸口被人开了一枪,一个黑森森的洞口往外汩汩冒着鲜血。
  “沈表哥!沈流飞!”
  他大喊一声,继而从梦中惊醒,已是满头冷汗。另一张床上的韩光明翻了个身,鼾声持续如雷。
  这一场梦够怪的,简直是先被投进沸油锅里炸个通透,又被丢进寒天雪地里冻成了狗。谢岚山睁了眼,爬起来,在黑暗中默然枯坐。关心则乱,他在这儿这么久了都没沈流飞的消息,实在担心对方是不是正如这梦境般身处危险之中。
  也不知独自坐了多久,门外忽地窸窸窣窣传来一阵轻微响动,谢岚山朝门口一看,竟发现门缝里递进来一样东西。
  他赶紧跳下床,三步并作两步地把门打开,然而门外人跑得快,长长一条走廊已经没有人影了。
  谢岚山满腹狐疑地回到房内,捡起那递进门来的东西看了看,这是张两个男人的合影。
  照片上的两个男人他恰巧都认识,一个是本案的死者阿奴彻,还有一个是他的老朋友,金牙。
  照片背面留着一个地址,一个不太为人注意的僻静地方。
  天亮之后,谢岚山又出了门,旁敲侧击地一打听,果然金牙就是SIN HOUSE的管事之一,只不过如今他改了个名字,叫Kay Ponpai,从种种迹象来分析,当时三国联合缉毒,穆昆手底下人数众多,除穆昆坠入湄公河自此失踪之外,还有些漏网的小鱼小虾都投靠了关诺钦。
  有人在悄悄给他递消息,对方是敌是友暂不可知,但眼下查到这一步,沈流飞与唐小茉的安危都揪着他的心,就算这地址是诱他的网,他也得去闯一闯。
  晚上,趁韩光明再次入睡,谢岚山悄悄撇下他出了门,循着地址摸索到那间屋子。谨慎地排查一番,暂时没发现可疑之处,从窗外往里看,只有金牙一个人在。
  谢岚山正盘算着怎么潜入拿人,没想到屋里的金牙耐不住饿,叫了份外卖。送外卖的小哥准时准点地来了,被谢岚山从背后袭击,晕倒在地。
  换上送外卖的衣服,谢岚山一手压低了帽檐,一手敲响了金牙的屋门。
  “怎么来得那么慢?”屋里的金牙毫无察觉,大咧咧地把门打开了。
  面对门前站着的男人,谢岚山仰起脸,粲然一笑,趁对方反应过来之前,他迅速出手,将人击倒在地。
  金牙再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被绑在了一张椅子上。他费力地转动脖子,窥看四周,很脏很乱的一间屋子,像是废弃的仓库。顶端的一盏灯摇摇欲坠,光线也不稳定,忽明忽灭,硕大的灰色飞虫在灯罩周围盘旋。
  谢岚山搬了一张破旧的木头椅子,坐在金牙对面,见人醒了过来,就冲他笑了一笑:“好久不见了,还记得我么?”
  仓库四面通风,但夜太闷热,扑面而来的却是一股子黏腻与潮湿。面对旧友,金牙大汗淋漓,谢岚山第一天出现在SIN HOUSE时他就认出了他,原以为躲两天就没事了,没想到还是被对方找上了门。
  金牙知道泰国警察在查阿奴彻的死因,还当谢岚山也是为这事儿来的,忙辩白道:“我没杀阿奴彻,我那天确实想着要杀他,可我到他家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谢岚山对于阿奴彻被谁所杀丝毫不感兴趣,只拿出唐小茉的照片问对方,见没见过照片上的这个姑娘,她被你们的人拐走了。
  金牙动了动干涩的唇,矢口否认:“不认识……没见过……”
  “答错了。”对方看见照片那一瞬间的闪烁眼神已经泄露了真相,谢岚山站起身,来到金牙身侧,一出手就拧断了他的右臂肩关节。
  全没料到对方居然会动私刑,金牙痛嚎出声。
  “你见没见过这个女孩?你把她藏去哪儿了?”谢岚山俯下身,凑在金牙耳边低声道,“这是我第二遍问你,我希望这一遍你的记性能够好一点。”
  金牙深知谢岚山的秉性,即便再不对付,他也一直无法忘却这个男人。谢岚山贪静话少,一身硬笃笃的正气。正是这种气质让他一直疑心谢岚山的身份,但也正是这种气质,令他并不太惧怕落到他的手里。
  然而他觉得自己现在所面对的是个魔鬼,讽刺的是,一个毒贩居然觉得一个警察是魔鬼。
  “你……你放我一马吧,我什么都可以告诉你,我也只是替关诺钦做事……”出于保命的本能,金牙如实交代了所有被拐来的漂亮姑娘都会送去一个叫“畸形秀”的暗网俱乐部,那里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富翁们会为自己的变态喜好一掷千金。
  待说出了详细地址,金牙已经痛得大汗淋漓,他再次苦苦讨饶:“好了,我知道的全都说了,你放我一马吧……”
  谢岚山微微一笑,又坐回了对方面前的那张木椅子上:“急什么,我们还没叙旧呢。”
  一切痛苦的根源都始自那一天——他被金牙派人暗算了,他们了结了他的性命,夺走了他的肉身。
  以至于他现在变成这么一副不人不鬼的模样,众叛亲离,甚至险失所爱。
  面对已经任人宰割的金牙,谢岚山一脸不可捉摸的笑意,这笑容经由恨意催化,变得既美丽又狰狞。他说:“我记得是你派人暗算我……让我一个人在漆黑的巷子里等死……”
  因为怕被穆昆发现是自己下得毒手,金牙花重金找了一些不相干的人,吩咐他们打死谢岚山之后就赶紧跑得远远的,别再联系也别再回来。得知谢岚山没死还回来了,金牙一直以为是自己找的人办事不利索,没少暗暗动怒。
  “可你不是还好端端地活着么?”金牙仍抱有一线侥幸心理,边囔囔着试图狡辩,边竭力挣动,使椅子随他动作嘎吱作响,“你不是没事么……我听说你后来被路人救到医院里去了……”
  这些响声在夜里听来太吵了,谢岚山竖起食指,轻轻对金牙“嘘”了一声。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双警用的薄乳胶手套,将它们慢慢套上自己的双手。手套弹力不错,还很服帖,衬得他十指修长如刀,犀利又漂亮。
  准备就绪之后,谢岚山站起身,抬手推了一把头顶上方悬挂的吊灯。
  在晃动不定的光线中,他赏玩着猎物惊恐至绝望的表情,一步一步向对方走过去。


第133章 人蛇(7)
  “老子给你花了那么多钱,你休想把老子给甩掉!”
  韩光明是跟着谢岚山来的,但怕被发现又不敢靠太近,没想到一眨眼的工夫人就不见了,好容易在废弃仓库再见到人影,气咻咻就推门而入。
  眼前所见令韩光明一下愣住,木椅子上被麻绳捆绑的一个男人已是满脸带血,鼻息奄奄,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了。
  男人听见有人进门的时候勉力抬了抬头,睁了睁眼,抖动嘴唇的模样像要呼救,但他的上下两片嘴唇无法合拢,淌下一口混着唾液的鲜血,还掉出一颗牙齿。
  他的下颌脱臼了,眼下虽然极致痛苦,但复原之后又连轻伤都算不上。
  “这……这怎么回事儿啊……”见谢岚山伫在摇摇晃晃的吊灯下,在明明灭灭的昏黄光线下,抬头凝视着自己白手套上沾满的鲜血,韩光明吓得都结巴了。
  好像刚才向金牙施与酷刑的人不是自己似的,谢岚山面无表情,慢悠悠地回头瞥了韩光明一眼,挺轻松地问道:“租车过来的?”
  韩光明仍在哆嗦:“租……租了,车还在外头候着呢。”
  “行吧,”谢岚山挑眉笑笑,径自跨出仓库,交待身后拖拉着的韩光明说,“你把这儿收拾一下,我们就走。”
  收拾什么?韩光明一低头,地上斑斑点点的溅得全是血迹,触目惊心。他捡起掉落在地的一张女孩照片,再四下张望一眼,想确认没有落下别的东西。
  磨蹭的时间久了一些,谢岚山在门外不耐烦地催促道:“快点!”
  谢岚山已经摘了满沾金牙鲜血的手套,可能也已经找到妥当地方处理掉了它们。他随着韩光明坐上租来的汽车,始终目视前方,眼皮一眨不眨,人也一动不动,一张脸无波无澜,寡淡得有些离奇,又好像囊括了世间所有疯狂的情绪,莫名显得鬼魅阴森。
  这两天,韩光明倒是没少打谢岚山的主意。他猛然发觉这小子比温觉还生得漂亮,万里挑一的好苗子,完全可以撺掇他不当警察当偶像,但现下这念头他再不敢有了。
  这人是疯的,疯的不轻。
  窗外夜色漫漶,像翻滚的黑色的江水,白天这地方还闷热如笼屉,此刻丝丝寒意渗透进车里,竟令人寒颤不止。两个男人一路没有交流。这种古怪的表情看得韩光明心悸不已。他打了一个哆嗦,又不自禁地打了第二个。
  谢岚山扭头看他,脸上露出好笑的神情:“你既然这么怕我,干嘛还跟着我?”
  韩光明内心一刻不敢放松警惕,嘴还挺硬:“我、我什么时候怕过你?再说不跟着你,谁带我去找我的小觉?”
  谢岚山只淡淡说:“其实你不必跟着我,蓝狐的队员已经来了。他们跟我这个被停职、被遗弃的劣等警员不同,他们才是最出色的精英,你跟着他们很快就能找到你的大明星了。”
  韩光明还真就垂眸低头作出了思考状,但倏忽之间他又想明白了,抬脸摇头道:“我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定肯带着我办案,反正我跟定你了,你找你的朋友,我找我的小觉,除此以外,井水不犯河水……”
  “随你。”谢岚山轻轻一笑,目光重又投向前方,他的一双眼睛跟这异国的黑夜互相咬合,继而完美嵌入,韩光明都快分不清楚,哪儿是他,哪儿是夜了。
  韩光明租用的这个司机警惕性很高,偏巧中文还不错,待两位行迹可疑的乘客下车,立马打电话报了警。
  接到报案的时候,池晋与凌云已经到了警局,正连夜跟曼谷的警察们讨论影星温觉的绑架案。一听司机描述的情况,意识到对方所见的其中之一是谢岚山,立马与老警察颂萨他们一起赶去了那个地处偏僻的仓库。
  然而还是晚到了一步,被绑在椅子上的金牙已经死了。
  金牙身上多处挫伤、脱臼,真正的死因却是闷压口鼻导致的机械性窒息。
  池晋跟着颂萨一起检查了尸体,他皱着眉说:“死者手臂关节等处的脱位显然是由格斗项目中的专业锁技造成的,一般人绝对做不到,凶手必然就是谢岚山。”
  谢岚山擅自离开市局之后,他的秘密就再守不住了,池晋已经从彭厅长那里得知了所有的真相,也知道正是“谢岚山”的过错导致了隋弘的停职。
  凌云当然也知道了谢岚山身上的那点“变故”,可他不认为对方就是凶手,一日蓝狐人,终身蓝狐魂,这种劲儿是刻进骨子里的。思考过后,他向大伙儿提出了不同看法:“从谢岚山他离开到我们赶到这里,当中还有一个小时左右的空窗时间,即便谢岚山确实对死者动刑了,凶手也可能另有其人——”
  “你为什么总替一个外人说话?”池晋厉声打断凌云,像是嫌热,又胡乱地扯了一把衣领,表现出狂踩不安的模样,“我会把这里的情况一五一十上报给彭厅,怎么处置谢岚山由他定夺!”
  凌云总觉得池晋近来相当易怒,他的额头汗水淋漓,拳头莫名攥得很紧,根根青筋怪异地凸现于面孔与手背。见池晋出汗越来越多、喘气越来越急,并不觉得这个夜晚多么闷热的凌云疑惑愈甚,忍不住问:“阿池,你没事吧?”
  池晋仍是怒意满满,毫不客气地把这关心的问话顶了回去:“你现在应该叫我队长。”
  不待凌云回答,他对颂萨说:“谢岚山早就被逐出蓝狐队了,在重案组也已经停职了,他不是我们当中的一员,他甚至不是一个合格的警察,你们不用对他手下留情!”
  一行人回到警局,颂萨向局长康泰汇报了案情,捎带着蓝狐队员之间的那些纠葛也巨细靡遗地禀报给了自己的上司。
  康泰跟他孪生弟弟康信截然不同,康信老实讷言,不擅交际,而康泰最大的本事就在嘴皮子上,一口应付的官话说得相当敞亮,他要颂萨对外传达自己的态度,全局警员务必集中心力,与中方默契配合,尽早把人找回来。
  老警察前脚离开局长办公室,后脚康泰就给关诺钦打去一个电话,他压低了音量道:“中方已经派人来了。我安排金牙去处理掉阿奴彻,没想到现在金牙都死了,眼下局势很复杂,手上的那些人不定能安全运出去。”
  穆昆被中美缅三方剿灭之后,关诺钦顺势占了穆昆原先的地盘、侵吞了他的余部,为免重蹈覆辙,加之传统毒品生意也日渐难做,倒也还算安分。他的势力大多在泰国境内,不仅与警方内部勾连不少,也与当地的富贾巨商关系密切。
  关诺钦的意思是,眼下一举一动牵系全局,找人就赶紧把人找到,死的活的都可以,别夜长梦多,最后让人把自己的人口生意都给端了。
  关诺钦的担心不无道理。他们贩卖的女性或奴工虽大多来自缅甸与柬埔寨,但也有像那大明星温觉那样从中缅边境强行绑来的,只不过家人都不知为何走失了,当地警方也没往跨国人口贩卖犯罪上想。康泰想了想,微微一笑,要让蓝狐的人查不到消息也不难,直接叫他们窝里斗就好。
  他说,由他给上头打报告,就说他们的警察在我们这儿杀人了。
  康泰刚刚收线,就看见康信从门外走了进来,对方在他目光的示意下合上了门,脸上微有忿意。
  这是很奇怪的一对孪生兄弟,明明生着同一张脸,气质却截然不同。弟弟强壮邋遢,哥哥却精致得过了分,头发永远油光闪亮,两颊像被剔了一层肉,下巴也瘦得有些突兀,一张脸便显得奸猾。因此兄弟俩同在一个警局工作,也从没有人将他们认错过。
  康泰对这个不听话的弟弟很不耐烦。他一直希望他能去为关诺钦卖命,凭他的身手混出模样不是难事,这样兄弟二人通吃黑白两道,权势地位自然就更巩固了。然而康信却死活不肯丢掉他警察的工作,宁愿守着这点微薄的薪水与他那个快病死了的女儿。
  另一方面,康信也一直知道哥哥跟目前金三角最大的毒枭关诺钦勾连不清,知道那些失踪人口的悲惨下场。他怒目瞪着他,冷声道:“你收手吧,你已经挣了你半辈子都花不完的钱,为什么还要害那么多人?”
  康泰一眼不看自己的弟弟说话,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你又比我强到哪里?你为了女儿,我为了钱,我们一母同胞,都不是好人。”
  康信无话可说。他确实为了女儿,只能任这承诺蒙了心,糊了眼,听从阿凉那边的摆布,干些他不愿干的勾当。尽管每一次他都焚身以火,被这两难的抉择来回拉扯,被良心炙烤得痛苦不堪。
  康泰乘胜追击,忽地伸手将左边袖子一撩,露出手臂上一片可怖的烧伤疤痕。
  那是兄弟俩还小的时候,家里突发大火,哥哥为了救他,被烫伤了。
  康泰暗示着弟弟对自己有所亏欠,接着便拍了拍他的脸,用傲慢与鄙弃撵他出去了。
  案子没有头绪,心烦意乱,康信拖着疲惫身躯离开警局,从路边买了些熟食带回去。他开门而入,轻喊了声女儿的名字,无人回应,想来是已经睡了。
  父女俩相依为命的房子面积很小,但明亮温馨。康信去厨房放下手里的熟食,又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女孩的房间。卧室被他用新漆刷成了淡粉色,窗前挂着一串风铃,被夜风拂动的时候,便发出优美的清吟。
  他十岁的女儿正抱着一只脏兮兮的玩具熊在床上酣睡。康信抚摸着娅娅的头发,爱怜地望着她的睡颜,女孩脸色惨白,嘴唇乌紫,每天都靠大量的激素与心脏药物维持生命。
  听医生说的,她那小小的肝脏也快负荷不了了。
  忽然间,也不知是做噩梦还是病发,床上的女孩突然痛苦地一皱眉,整个人都跟痉挛似的颤抖起来。
  “娅娅?娅娅!”康信紧张得近乎窒息,连声呼喊女儿的名字,又手忙脚乱地去找药。
  万幸女孩没有发病,抱紧了怀里的玩具熊,一歪头又睡着了。
  扩张性心肌病,心脏已经胀得肥大不堪,平日里娅娅走不了几步路就要蹲下来,痛苦地喘着粗气。
  如今病重,她已经彻底休学在家,她的心脏不断扩大,生活更是几乎无法自理,这个父亲一次次背着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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