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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黑暗中-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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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手死了,我们现在安全了,只要耐心等待救援人员就行了。”彭艺璇拨开门前的于家姐妹,探头往储物间里看了一眼,确认肖谷死亡之后,便打着哈欠转过了身,“哎,你们也别在这儿杵着了,事情总算完了,都各回各屋睡觉去吧。”
经历了从未经历过的海上暴风雨,又担惊受怕这么些天,确实够累人的。见凶手自裁身亡,女孩们也都宽了心,扭头要走。
“不,事情还没完。”一直埋头不语的谢岚山站起来,一脸严肃地注视着六个女孩,“肖谷的死因尚有可疑,真正的凶手或许就在你们六个人中间。”
第82章 人格碎片(1)
第六天傍晚的时候,沈流飞又一次来到了彭宅,这次他一个人,没有陶龙跃随行在身边。
身为父母的彭宏斌与程雅都知道儿子“犯事”了。货值五千万的汉海史上第一运毒案,星汇海运已经被查封,包括彭程在内的八名涉案人员也都被拘传到市局接受调查。
距离姚树新在恐吓信上所说要炸毁游艇的时间不剩几个小时,女儿危在旦夕,而儿子又牵扯进了这么一桩大案子。程雅惦念两个孩子,已经哭得摧心裂肝了,那日沈流飞离开,她就与丈夫爆发了激烈的争吵,彭宏斌顾及星汇集团的名声,但她只是一个母亲。
“你还有脸哭?不是你无条件地纵容溺爱,他们会变成这样?”彭宏斌既急且气,他动用一切社会关系去市局打听儿子的案子,得到了一个悲观的答复,再想问得细一点,就没有消息了。
沈流飞淡淡道:“你的儿子拒不承认参与贩毒,但常明的货船几次在金三角地区莫名改航的文件都是他亲笔签的,同时他的账户还有大量不清不楚的资金进出,目前调查取证工作仍在进行之中,情况已经对他很不利。”
彭宏斌面色凝重,但坚不吐实,还是那一套打发人的说辞:“我个人不会回答你的任何问题,我不相信我儿子会参与贩毒,星汇一年营收几个亿,他不缺钱,没理由惹这种犯罪的生意。”
“是么,看来彭总真的忙于生意,对自己的子女太不了解了。”沈流飞往彭宏斌面前甩出几张照片,很有风度地一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照片中的彭程正与两位嫩模勾肩搭背地搂在一起“溜冰”,他面前放置的就是冰壶与吸管。照片看上去是彭程在酒吧厮混时被人偷拍的,但拍得足够清晰,整个吸毒过程中,彭程口喷白烟,一脸迷醉,英俊的面容看着异常扭曲与丑恶。
彭宏斌忍不住地骂了一声“畜生”,攥着照片的手直打抖,见老婆还哭个没完,又把怒火对准了她:“别哭了!都被你哭丧了运气!”
程雅不听劝,哭得更响了,她边哭边喊:“你想想办法呀,想想办法呀……”
“我能有什么办法?”可能是被妻子声嘶力竭的哭声刺激了,彭宏斌再次深深叹气,卸除一个成功商人的冷淡与戒备,终于面露出一丝丝父亲的疲惫与软弱,他对沈流飞说,“我要为我儿子请律师,请最好的律师。”
“当然可以,”沈流飞深谙刑诉程序,平静地说,“只是,再好的律师侦查阶段也是不允许翻阅卷宗的,你可以让律师为你儿子申请取保候审,但五千万货值的毒品案件,取保候审也没那么容易。”
“这也不行,那也不能,我对我儿子做的事情毫不知情,我不知道你们来找我干什么!”彭宏斌因从未有过的无力感而愤怒,他意识到了与往常不同的地方,“你们警察办案不都是两个人吗?那位陶队长呢?”
沈流飞说:“我不是警察,我只是市局外聘的顾问,事实上我对你儿子参与的这起贩毒案件一点不感兴趣,我只想知道那个女孩被埋在哪里了。”
彭宏斌敏锐地意识到对方“话里有话”,立马问:“这是交易?”
沈流飞微微颔首:“可以这么说。”
彭宏斌一脸狐疑:“你为什么对那个女孩的事情那么感兴趣?”
沈流飞皱着眉,脸色诚恳而凝重:“我上次已经说了,我也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人也在那艘船上,到今天一点消息没有,我不愿意拿他的生命作任何冒险。”
彭宏斌看着还不放心:“你的意思是?”
“告诉我姚媱藏尸的地点,可以救包括你女儿在内的一船女孩的性命。”沈流飞前倾上身,凝神注视着彭宏斌那双老浊的眼睛,“提供重要线索,排除重大事故,这样的立功表现,可以减刑。”
沈流飞话音刚落,程雅就叫喊起来:“你快说呀,快说呀!”
“但立功好像……好像只能本人实施,家属是不能代劳的……”在妻子一声声哭喊催促之中,彭宏斌显然有所动摇了。
“这简单,我可以安排彭程征求警方同意后给你们打电话,委托家属提供线索。”还是台风天气,可能是正处于风眼位置,天上短暂的出过太阳。这会儿窗外的太阳正在下沉,晚霞染得树梢金一片,红一片,这红绿驳杂的景色昭示着一天又将过去。沈流飞看了看表,说:“你们只有几个小时了,关系着你女儿的生命、你儿子的未来,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值得你犹豫的。”
程雅完全崩溃,几乎以头抢地去求她的丈夫:“你知道的,你让常明埋的……你就说吧!”
太阳又往西坠下了一截,天色更暗了,妻子的哭声炸得他心力交瘁。终于,彭宏斌合起眼睛,深深长长叹了最后一口气,说:“艺璇惹出这件事后,我给学校捐赠了一个户外运动场,那个女孩……就埋在那里。”
沈流飞微微一愣,尽管他一直希望找出姚媱的藏尸地点,但潜意识里也盼着彭宏斌否认到底,至少意味着那个可怜的女孩还有一线生机。他也合上眼睛,替那个花季惨死的女孩、替那对用错了办法为女伸冤的父亲母亲流了一滴眼泪,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大门刚一打开,彭程就出现在了门口。他衣着鲜亮,神态傲然,直到目光撞上沈流飞才露出些微惊讶与怀疑地望着沈流飞:“你怎么在这里?”
换来的是他父亲更为震愕的目光,彭宏斌打了个既不精英又无风度的磕巴:“你、你怎么回来了?”
“我又没参与运毒,配合完成了公安机关的侦查询问,当然就回来了。”彭程踢了鞋,挺无所谓地往厅里走,见母亲还满面泪痕地跪在地上,更奇怪了:“妈,你跪着干什么?你怎么哭了啊?你是担心妹妹吧,别担心了,我刚在里头听那边的公安说了,船上真有个警察,挺给力的,前天就联系上了,除了常明死了,别的女孩都没事——”
彭宏斌意识到自己被耍了,连一声质问都哽得发布出来,只能怒目瞪视沈流飞。
“照片是P的,彭少爷的雪茄不错,我局干警的P图技术也不错。”要捕获一只老狐狸不容易,一出“请君入瓮”的戏码演得相当漂亮,沈流飞淡淡一笑,“我早说过了,我不是警察。”
这回真的走了。
一出好戏演罢,沈流飞匆匆前行,掏出手机就给陶龙跃打电话,他神情严肃,意赅言简:“问出来了,现在就征调挖掘机与推土机,去圣诺女中的户外运动场。”
陶龙跃仍在市局为案子加班,没想到沈流飞这招真能奏效,当即乐道:“看来近墨者黑,沈老师也被那臭小子给熏陶坏了。”
“嗯。”这个主意虽不是出自谢岚山之口,却也是从他以往那些“歪门邪道”里总结出的办法,沈流飞不得不承认,“恶人自有恶人磨”这话不假,谢岚山那套对待“恶人”的逻辑与因明,看似荒腔走板不靠谱,实则相当管用。
陶队长身边还站着池晋与凌云。也亏得这二位省里来的精英给力,及时缴获了毒品,查封了星汇,还配合着一起演了戏,对来打听案子的人一忽儿面露难色,一忽儿三缄其口,既不违反公安人员的规章制度,也留足了悬念与遐思,这才圆满骗取了彭宏斌那只老狐狸的信任。陶龙跃回头瞥了池凌二人一眼,见池晋又露出不耐不爽兼不忿的脸色,一副眼里不揉沙的清白刚正,赶忙对电话那头的沈流飞打哈哈:“不过也就你可以耍些这样的花腔,咱们人民公仆这么干,太不敞亮了。”
沈流飞此刻心无旁骛,只说:“等找到姚媱的尸体,就准备直升机进行海上救援。”
陶龙跃其实心里也系着谢岚山的安危,可天气让他犯了难:“天气预报说,明儿还是台风天,估计不好救人吧。”
身旁突然有人咳嗽了一声。
陶龙跃握着手机,扭头望过去,咳嗽声是凌云发出的,他手虚握着放在唇边,脸上含着一种淘气而得意的笑容,见陶龙跃的视线扫了过来,便又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
大名鼎鼎的蓝狐突击队被外界传得神乎其神,能上天搏鹰,能下海斗龙,仿佛个个是身怀绝技的高手,听来神乎其神,倒也绝非夸大其词。凌云笑得倍儿鲜亮与灿烂,一股子青春朝气激荡在他弯弯的嘴角边:“陶队,直升机嘛,我在行。”
“你会开直升机?”陶龙跃刚见识过池晋潜水时的勃勃英姿,没想到这娃娃脸的大男孩也能独当一面。
“岂止会开啊,我的驾驶技术就如我的名字——”他在身前竖起一个大拇指,响亮一声,“凌云!”
圣诺女中的户外运动场被连夜挖开,几台挖掘机同时操作,隆隆作响。
风很大,吹过操场,发出像蛇吐信子时的咝咝声。一夜即将过去,太阳在地平线下躁动,青色的草皮都被浸得血淋淋的。沈流飞与陶龙跃,池晋与凌云,在场的所有人,并没有领会到哪怕一丝旧案即将落定的快意,相反,他们面色沉重,感到惋惜、痛心,甚至脊梁发冷,杀人者逍遥法外,施暴者毫发无伤,复仇者孤注一掷,旁观者冷漠如常……
掘地数尺之后,一具装在黑色塑料袋里的女性尸骸终于露了出来,她已经被泥土腐蚀、被蛆虫啃食得一干二净,只剩森森白骨。
沈流飞一回头,看见梅淑敏站在运动场的看台上。她一直望着操作中的挖掘机,直到女孩尸骨重见天日,难测面上悲喜。
太阳终于捅破了地平线,灼灼光华照彻四方,所有陈年的罪恶与无因的阴影都无处遁形。
第83章 人格碎片(2)
谢岚山独自停留在储物间里,女孩子经他吩咐回到客厅里,而肖谷的尸体还躺在冷冰冰的地板上。他试着站到垫脚物上,眯着眼检查吊死肖谷的横梁,没有一点可疑的痕迹。也就是凶手多半没有动用轮滑之类的工具,而是这么站在高处,吊死肖谷后又伪装出是她自杀的假象。
他原以为这起绑架案的起因是一对绝望的父母为女伸冤,可肖谷一死,案情又再次扑朔起来。意志上他为破案向来不抵终点不罢休,却头一次真切地感到束手无策。他想不明白,这些手不缚鸡的女孩子没可能凭一己之力把一个成年女人吊死,但肖谷舌头、脖子、指甲上的痕迹分明显示她死前进行了激烈的反抗。谢岚山试图确认暴风雨来时艇内的情形,结果发现当时场面太过混乱,他只能确定彭艺璇始终牢牢黏贴在自己身边,至于肖谷和别的女孩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他无暇顾及。
到底还漏了哪一环节呢?谢岚山闭上眼睛,他从自己刚登上船的那刻开始回想,女孩们自我介绍、一起用餐、共同游戏……如在漆黑的荧幕上放映电影,一幕一幕连接有序地自眼前掠过——
彭艺璇说:“我开玩笑的,我怎么可能杀过人呢,这局就算我输吧。”
于洋子说:“哎,这俩圆筒子挺好看的,干什么用的?”
邹若棋说:“什么圆筒子啊,这叫‘棋笥’,装围棋子儿用的。”
于沁说:“想起来了,你爸是不是还赞助过市里的中学生围棋比赛的?”
除于沁外,所有女生都说自己对围棋一窍不通。
谢岚山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头又疼了起来,他拧紧了眉头,又如倒带似的把方才那段记忆铺陈在了眼前,试图找出那个凸立于整个画面的不和谐因素。
还没找出来,外头又闹出了不小的动静,他听见邹若棋的尖叫声:“船上着火啦!”
谢岚山第一反应是游艇上真有炸弹,七天的期限一到,该炸的就炸了。他匆匆离开储物室,一出门就扑鼻而来一股呛人的烟味,受了惊吓的女生正胡乱奔逃,谢岚山一边高喊着安抚她们的情绪,组织她们一同救火,一边寻找灭火器材,赶去着火的船尾。
机房就在船尾,一旦失火,极易引发连环爆炸,后果不堪设想。
游艇失火前,彭艺璇正独自坐在自己主人舱的大床上,她知道她们当中有人想借机报复她,排挤她,有人甚至恨透了她,想杀了她,所以比起跟那些转瞬反目的闺蜜待在一起,独处反倒更安全些。
但即便独自一人她也一点没卸下警惕心,此刻彭艺璇手握尖刀,怒睁双眼,神态阴鸷得近乎可怖。充满凶杀与谎言的密闭空间营造出了一个的恐怖猎场,闺蜜反目,人人自危。原以为是凶手的肖谷离奇死了,这就说明剩下的那几个女孩里,有一个是冲她而来的凶手。
身怀利器,杀心自起。
这个游走于天使与魔鬼之间的漂亮姑娘已经准备好了,用手中尖刀去割断某个女生的脖子,毕竟,这也不是她第一次杀人。
那天裘菲半道下车之后,他们就回家了,她哥那个窝囊废泡妞的时候劲头十足,一遇上点事情反倒怂了。
得知女儿杀了一个人,彭宏斌唉声叹气,程雅失声痛哭,他们都觉得自己的女儿太可怜了,甚至觉得世道不公,怎么让一个女孩搅进这么一场是非中去。他们完全忘记了躺在车后备箱中奄奄一息的另一个女孩。
倒是那个素来吊儿郎当的彭程说:“那女孩还有一口气呢,送医得了,小璇才十三岁,就算真死了,她也不用负什么责任……”
哭哭啼啼的程雅箭步上前,就给了儿子一个大嘴巴子。她怒斥他:“你妹妹的名声不要了?!”
彭宏斌来到地下车库,令常明打开后备箱后,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女孩子。他在一次围棋比赛的庆功会后,趁着无人,借着醉意,摸过她的下体。
这个时候女孩子猝然睁开眼睛,向他颤巍巍伸出了一只手,眼神直愣愣的,像求救,又像质问。
程雅仍在哭闹,逼着自己的丈夫为女儿未来着想,赶紧做个决定。
人若死了倒好,偏偏就是将死未死才教人担心。彭宏斌担心姚媱被救活后会揭发他那点不足为人知的癖好会被发现,于是把常明叫到一边,悄声吩咐道,这件事交给你办,找个地方把这姑娘埋了。我看学校附近那片荒地挺好,我们可以在那儿捐一座室外运动场,永远不会被人发现。
此后无数次彭艺璇想想都觉得好笑,她的哥哥彭程一直说她是个自我意识过剩的怪胎,是由谎言捏塑,恶意雕琢,连皮带肉地腐坏,骨子里都流淌着肮脏黑血的畸形。可他怕是忘记了,怪物的孕育者一定也是怪物。
彭艺璇还是在彭宏斌赞助的一场中学生围棋比赛上,知道学校里有姚媱这么个人存在。彭宏斌一直热衷于赞助各种奇奇怪怪的少年比赛,彭艺璇起初还懵懵懂懂不知缘由,直到她偶然闯入酒店房间,看见父亲的手伸进了一个女孩的裙子里,他脸上洋溢着一种既陌生又猥琐的笑容,嘴唇贴着女孩的耳朵,轻轻诱哄。
女孩像是感知到了危险,趁机撒腿而逃。
两人错身而过时彭艺璇看了那个女孩一眼,鼻梁很塌,下巴钝重,完全谈不上漂亮。
只剩下彭艺璇与父亲四目交汇。敏感早熟的女孩等待父亲一个解释,但父亲只是一言不发,第二天就送了她一个价值几千美金的娃娃,还是从美国直接空运来的。
如他以前做过的那么多次一样,芥蒂可以用金钱纾解,嫌隙可以用礼物填补。而他的妻子,她的母亲,跟往常一样人在圈外心在圈内,每天都有数不尽的应酬与派对,比拍戏的时候还忙。
彭艺璇一个人留在五百平米的大房子里,她杀过一只猫,拿热汤泼过阿姨的脸,这次她拧掉了这个娃娃的头颅,拆解了她的四肢。
后来再次在学校里遇见,正逢女孩的爸爸来接女孩放学。彭艺璇发现自己甚至叫不出这个女孩的名字,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她讨厌她,就像讨厌那个呆板蠢钝的娃娃,那只不服管教的猫,那个笨手笨脚的阿姨。她平日里瑟瑟缩缩,毫不起眼,但她跟她爸爸在一起那无忧无虑的模样,亮堂得扎眼。
正胡思乱想着,外头突然有人急促地拍打起她的房门,喊着:“艺璇!艺璇!”
彭艺璇握紧了手中的刀,警惕地发问:“谁?”
外头那人答她:“是我,邹若棋。”
门外站着的是邹若棋,她跟那段旧事牵扯最少,也是所有人里看似最无害的一个。彭艺璇稍稍放宽了心,隔着门问她:“怎么回事?外头在吵什么?”
邹若棋满脸焦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船尾的机舱室着火了,船要沉了!快出来吧!再不出来就来不及了!”
“着火了!着火了!”彭艺璇听见外头隐隐传来的叫喊声与一阵杂沓混乱的脚步声,像是于沁,也像是于洋子,这对姐妹歇斯底里的时候其实挺像的。
踯躅片刻,确信游艇失火是真,彭艺璇决定把门打开。
灭火器被他已经用掉一个了,好在这把火烧得还不算凶,眼见火势即将完全控制,谢岚山突然听见主人舱的方向传来了呼救声。
还是邹若棋,她扯着喉咙,一声一声地呼喊着“救命”,谢岚山扔掉手中的灭火器,向着声音方向狂奔过去。
邹若棋腹部被刺了一刀,背部也被刺了一刀,她捂着肚子,跌跌撞撞地往前跑,鲜血从她的指缝里涌出来,滴滴答答流了一路。她大声地呼喊“救命”,挣扎着不倒下去,直到谢岚山出现在她的眼前,像黑暗中一道光的豁口,将她引向他所在的地方。
“谢警官,救……救救我……”邹若棋如见救星,两眼迸射求生的光亮,拼着命向谢岚山跑了过去。
彭艺璇握着血淋淋的刀追在她的身后,看见谢岚山倒不跑了。她停下脚步,仍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甚至企图恶人先告状:“是她突然发了疯似的攻击我!是她要杀我,我才反击的,我这是正当防卫。”
邹若棋终于体力不支地倒下去,谢岚山箭步上前,容她倒在了自己怀里。邹若棋睁开眼睛,艰难地动了动嘴唇:“我只是想拉她逃命,她却突然拔刀捅我,还追着要杀我……”
别的女孩也都闻声赶了过来,一脸惊恐与震愕地盯着彭艺璇。彭艺璇扔掉手里带血的刀,冲大家嫣然一笑,很快又恢复成童真无害的状态。她至今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彭家有足够的财力衬底,陷进一两个官司里根本无所谓。她甚至已经为自己想好了说辞:“就算是我追砍她好了,我只是跟她闹着玩嘛,一不小心扎到她的,再说我还是个未成年的小女孩,法律管不了——”
“不,这不是闹着玩,这是故意杀人未遂。”谢岚山冷脸打断了她,“你大概忘记了,这次出海就是为了庆祝你的生日,你已经十八周岁了。”
第84章 人格碎片(3)
尽管谢岚山已经给出了游艇定位,但气象恶劣,海况糟糕,别的船舶无法抵靠救援,只有动用直升机。
面对凌云要参与飞行救援的请求,救助飞行队的队长起初不同意,他带着傲气,总觉得自己队员的飞行技术不输蓝狐。
不比池晋心高气傲,动辄就拿警衔来压人,凌云阳光又谦逊,对方说话时他就摸着后脑勺的头皮直笑,说完了怕对方生出误会,还忙解释:“这跟飞行技术没关系,主要是因为游艇上那名警员是我的队友。”
飞行队队长不解这话何意,诧异道:“这案子网上的消息铺天盖地,我听说,困在船上的那位警员只是一名普通的刑警,不是你们蓝狐的人。”
“他曾经是,也就永远是。”其实谢岚山被派往金三角执行任务的时候,池晋警校还没毕业,凌云比池晋还小两岁,与谢岚山根本毫无交集。但他此刻眼神明亮,语气坚定,“我们队长说了,一日是蓝狐队员,永远都是蓝狐的一份子,所以我们是队友,他为守护生命在努力,我也要与他并肩作战!”
凌云胆大心细,同时还交待飞行队队长,先前已经与游艇取得联系,一个女孩糖尿病酮症酸中毒情况危急,其余人被困时间也已经超过六天,船上很可能还有别的危重伤病员。凌云要求机上备齐呼吸机、高压氧气瓶、胰岛素静滴这类的医疗设备与药物,并通知医护人员随机前往险情现场,后方医院也要即刻做好急救准备。
一般的小型医疗构型直升机抵御不了这样的大风,两架大型直升机临危受命,顶风起飞。然而越临近险情海域,直升机的颠簸就越严重,视线也越迷离不清。
“天气条件非常恶劣,险情海域的最大阵风达12级,浪高3、4米,还有短暂雨。”风力太大,机身倾斜严重,飞行队队长勉力控制飞机,通过对讲机询问另一架直升机上的凌云,“你那边情况还好吗?”
情况自然不妙,凌云淡定操作,轻声为自己喊了一声鼓劲:“For the Horde!”
绑架案发生后的第七天,海浪随风震荡,海水显示出吞噬一切的力量,天昏地暗。经历了台风与火灾,星辉号已经千疮百孔,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
救援迟迟未来,女孩们又急又惧,两个女孩陷入昏迷之中,船舱内尸体的臭味在加重,更助长了一层死亡来临前的恐怖气氛。替邹若棋处理完刀伤,谢岚山精疲力尽地仰面后靠而坐,他闭着眼睛休息,后背洇得湿透,早已分不清是汗水、雨水还是海水。
所有负面的情绪在直升机声音传来的瞬间消散,女孩们纷纷跑到甲板上,她们挥舞着救援用的黄色烟雾,嘶声叫喊,喜极而泣。
穿破层层云雾,凌云从高空中俯瞰下去,这艘豪华游艇垂头搨翼,瞧来非常不妥。
海风依旧尖啸,浪头为惊心动魄的救援行动打起激昂的节拍,直升机先后放下了两副担架,救生员将昏迷的陆薇薇与邹若棋放上担架,担架在狂风中晃晃悠悠地升空了,机上的医护人员及时接应,分清两个女孩的伤情,开始进行急救。女孩们陆陆续续被救到直升机上,彭艺璇与谢岚山留在了最后。彭艺璇的双手已经被手铐铐住,谢岚山将救援绳索拴在她的腰上。
在绳索升起前,彭艺璇显得万分委屈,眨动清澈无辜的大眼睛,一脸的楚楚可怜:“自然界的动物一般是不会同类相食的,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呢?”
谢岚山感到好笑,抬起眼皮,透过华丽睫毛与对方目光一碰:“我们是同类么?”
彭艺璇凑上去,贴在谢岚山的耳边说:“同类之间是很容易互相识别的,甚至不需要用眼睛区分,就像喜欢夜行的狼与枭,光凭气味就能识别彼此了。”女孩做了个抽吸鼻子的动作,故作神秘地说下去:“所以我能闻见你身上的气味,我们是残忍嗜血、满心邪恶的同类。”
谢岚山真的笑了:“姐姐,你成年了,说话能不能别总这么中二。”
他用力将彭艺璇腰上的绳索扎紧,抬起双手,向救援的直升机做了个“准备完成”的手势。
谢岚山搭乘的是凌云驾驶的直升机。凌云将头盔上撩,露出俊秀脸庞,回头冲谢岚山一笑,又敬了个很标准的礼,他说:“队友,我是蓝狐的凌云,队长让我来带你回家。”
短短一句话队友、蓝狐、队长、回家……,每个词竟都具备着奇妙的魔力,每个词蕴含的深意也大不相同,谢岚山感到飘飘荡荡的一颗心终于有了一瞬的安稳与平静。他没说话,也还了个礼,然后仰头后靠听着耳边直升机的轰隆声,闭目养神。
直升机顶风而来,逆风而去,冲破层云,飞向归途。
在医院的空中停机坪处,谢岚山再见到沈流飞的时候,其实是很有些狼狈的。
谢岚山没想到自己一落地,在船上漂游了这么些天,脚刚把地面踩实了,就会看见沈流飞。他跟那些等待接机的医护人员不一样,没他们焦急殷切,只是插着衣兜,倚在楼梯旁,一副超脱所有人的冷淡克制。
谢岚山眼下一身的伤,脸上还有好几道玻璃划开的鲜明口子,骨折的拇指尽管被他自己潦草包扎好了,但是肿胀得像个萝卜。
台风天十分肃杀,楼顶更是风大,吹得衣服猎猎生响,沈流飞抬头看见谢岚山,便目不转睛地走向他,一开始的目光既冷又静,然后在某一个瞬间,发生毫无征兆的幽微的转折,最后竟像燎原火一般,轰轰烈烈烧了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生死未卜七天时间,好多两人间的记忆,像珍珠项链散了线,一颗一颗的全跳出来了。
谢岚山也看着沈流飞,想笑却扯不开嘴角,想哭又嫌丢份子,最后没头没尾地说起了案子,他说:“不好意思,沈老师,我尽力了,姑娘们一个没少,但还是死了两个人。”
这结果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堪称皆大欢喜了,少不得要上个新闻、立个功,谢岚山在这厢自谦,没想到沈流飞那儿也不接他的茬,只是冷冷淡淡点了点头:“死的一个是毒贩,一个是犯罪嫌疑人,虽说可以做得更好,但这结果也不是不能接受。”
这话简直枉顾他的死活,冷血得可以,想到上回沈流飞对他的质疑与抨击就更来气了,仿佛他是一个满怀恶意的坏胚,一个吞腥啖膻的怪物。在这种眼神与态度的逼迫下,谢岚山当场发火,抬手向沈流飞展示自己的伤口,怒声道:“老子他妈就快死在那儿了!下回再有这活,谁爱救人谁救去,一船疯婆娘比一船恐怖分子还——”
谢岚山的话没机会再说下去了,因为沈流飞捧住了他的脸,用唇封堵他的唇,深深重重地吻了下去。
空中停机坪通常少有人迹,眼下是救人一命的特殊时刻,周围还有人,但他们顾不上了。
舌头深入口腔,纠缠舞蹈,谢岚山短暂愣怔之后便满足地闭起眼睛,仿佛历经千百劫后,那些灵魂深处鼓噪的煎熬终于得到了宣泄,变得平整又熨帖。
什么都对了。
突然间,他像想起了什么,眉头一紧,牙也失了控制,一下咬破了沈流飞的嘴唇。
万年不变的冰山脸有了崩塌的迹象,沈流飞放开谢岚山,语气有些恼火:“专心点。”
“表哥,我刚才想起一件事,”谢岚山眉头紧皱,一脸认真地问,“‘棋笥’这个词儿算是术语吧,一个对围棋一窍不通的人有没有可能脱口即来?”
沈流飞是画家不假,也喜好中国传统文化,从他那本《黑白未错》就看得出来,琴棋书画他都颇有涉猎。
“‘棋笥’是日本对棋罐的称谓,同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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