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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黑暗中-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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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知埋伏仍甘愿赴死,就为保护自己不暴露身份,然而除了那次她替他解围,他们几乎全无交集。谢岚山强压住眼底的泪水,用目光讯问对方,为什么。
  “我的妹妹……也在那里……”她十岁的小妹妹也在那个妓寨里,她一个亲姐姐不敢施救,却没想到被一个外国人九死一生地给救了。这个平时冷冽寡言更胜谢岚山的女人极温柔一笑,她缓缓闭上眼睛,气息渐渐消散,“谢警官……你真的……真的是菩萨呢……”
  阿妮死了。她很高兴自己死得其所,替这个男人完成了一件事情。同时她还有一个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理由,菩萨是不可以造杀孽的,更不该以余生背负这样的枷锁。
  所以,由我来吧。
  “割了她的乳房喂狗。”
  穆昆吩咐完手下,走向谢岚山,高兴得像是刚被哄完的小孩儿,亲切地搂住他的肩膀,“内鬼总算抓着了,我们去庆祝一下,喝一杯。”
  谢岚山灌了自己好几杯,找了个上厕所的借口,离开一堆东倒西歪的毒贩。他反锁了卫生间的门,无声痛哭。
  一场短梦,带来仿佛前世那般遥远的记忆。这个男人沉在浴缸里,在又一次濒临窒息的绝境中,从水底坐起,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大滴大滴的水珠从他眼眶边滚落,像泪水又不是泪水。他一生的眼泪都在那个臭气熏天的厕所里流尽了,为肝胆相照的战友,为萍水相逢的阿妮。
  谢岚山来到镜子前,对里头那张英俊的男人面孔扯动嘴角,露出笑容。有时他会想,或许这就是他如今只能以微笑示人的原因。
  夜够深了,有些趋光的蛾子,一头撞在卫生间的窗玻璃上。外头的野猫集结成群,发出像呜咽一般的叫声。
  保持微笑即是保持一种积极正面的状态。它让你像天空一样宽广平静,夜鸟穿云而过,不会留下一点点爪迹。


第42章 国家宝藏(1)
  新的一周,重案队队长踩点走进市局,第一眼就找到丁璃。看了看她的头发,感到满意,小丫头诚不我欺,还真就又变回黑色了。
  “陶队,有人找你。”丁璃对陶龙跃说,“已经等了十来分钟了,她说要向你报案。”
  “报案?”直接向重案队队长报案不合流程,陶龙跃说,“不是有接警员么?”
  丁璃的表情很奇怪,像忍着疼,又像憋着笑:“对方指名道姓一定要找你,怕是有大案子,我们不敢擅自做主。”
  陶龙跃往谢岚山的座位上看了一眼,人没来,应该是迟到了。他忿忿骂了一声“不像话’,扭头去向报案室。
  丁璃脚步加快,跟在他的身旁,脸上还是带着怪咄咄的笑容,不看路,反倒一直盯着他。
  “什么表情?便秘啊?”陶龙跃被这目光看得十分不爽,稍加琢磨,疑窦丛生。快步来到报案室门前,他将信将疑地推开大门,一见门后头翘腿坐着的那个人,一口恶气顶住嗓子眼,整个人都愣住了。
  没有浓妆与五颜六色的头发,没有双马尾与超短裙,这位上门报案的,正是前两天在酒吧,那个向他敞衣袒胸又突然“袭警”的豪放女贼。
  陶龙跃气得七窍生烟,恨得三尸暴跳,扭过头,以刀子般凶煞的目光剜向丁璃。丁璃当然也知道搏击酒吧那一晚发生的惨案,欲笑又不敢,铆劲憋着。
  “陶队长,你好呀。”女贼主动打招呼,把浪荡翘高的细腿从桌子上收回来,一跃下地,热情地朝陶龙跃扑了过去。
  “站、站住!”人还没来到跟前,陶龙跃就条件反射般下身一紧,额前挂下一滴冷汗,生命不堪承受之痛又隐隐袭来。
  丁璃终于再憋不住,特别脆生地笑出声来。
  卸了浓妆与奇装异服,人倒还挺漂亮,配着白肤凤眼一抹腮红,有点“面共桃而竞红”的意思,但陶队长眼下没有赏花的心情,他怒目而视,脸比老炭还黑:“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皮夹里有你的证件嘛,我看过了。”知道自己身处何地,女贼很鸡贼地补上一句,“我是拾金不昧,捡着你的皮夹所以看了看。”
  如此大言不惭,陶龙跃都快气笑了:“你报什么案?”
  “你不先问我叫什么呀,这合不合程序啊?”
  “那你叫什么?”
  “我叫唐小茉,”唐小茉满意于得到了重案队长的尊重,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我要报案,鹤美术馆里展出的《洛神赋图》是赝品。”
  鹤美术馆陶队长知道,就是在那儿与沈流飞不打不相识的,但《洛神赋图》还是头一回听说,他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什么图?”
  “能不能换一位接警员?上回酒吧里跟你们一起的那位很帅的警官,我看就挺好。”唐小茉冲着丁璃以手搧鼻前风,顺便以眼梢睨了睨陶龙跃,做出一副嫌其臭不可闻的样子,“你们这领导,水平不行。”
  “嘿,你还蹬鼻子上脸了!”要不是对方是个女孩子,这儿又是个应该公事公办的地方,陶队长一准要撸袖子茬架。
  “你们警察都不看电视呀?”见眼前两位人民公仆完全不解自己的意思,唐小茉使劲瞪圆了细长凤眼,一副咋呼样,“《国家宝藏》,老火了。”
  “我倒是看了。”丁璃是这个队伍里难得的文化人,或者说,整个汉海市局就属她最八卦,“可我听说这画还没展出吧,你怎么就这么确定它是赝品呢?”
  “因为那画是我一个朋友画的,我认得出来。”见对方满脸写着不相信,唐小茉急了,“我家也是书香门第书画世家啊!我怀疑真迹被人掉包了,你们得抓紧时间去查一查,等展览的时候再被发现,那可就要让人笑掉大牙了!”
  这个时候,谢岚山从门外走进来。他看见了唐小茉,还记得这个作风豪放的女贼,笑盈盈地管对方叫“C…cup小姐”。
  唐小茉脸红了:“你这个警察不正经,我要投诉你。”
  “小姑娘怎么活得这么逼仄,动不动就断人饭碗。”谢岚山故作纳闷,依然言笑晏晏,没个正经,“不是有句话说,胸有多大,胸怀多宽广吗?”
  “你还说?”陶龙跃一撇头,冲谢岚山使眼色,两个人默契十足,出去说话。
  报案室门一关,里外两个世界。看出谢岚山脸上有些倦意,陶龙跃关切地问:“怎么,又失眠了?”
  “嗯。”谢岚山显然不想深谈这个话题,直接跳过,问陶龙跃,“刚才那小姑娘说的事情,你怎么看?”
  “一个惯偷和骗子,她说什么就是什么?”陶龙跃虎着脸,“轰出去得了。”
  “倒也未必是骗子。”谢岚山说,“刚才老头子找我去谈话。”
  “让你剪头发?”
  “让我们配合鹤美术馆与交警大队做后安保防护,”谢岚山强忍住要翻白眼的冲动,这陶队长办那些杀人放火的案子很专业,很在行,稍跟他唠点文化人的嗑,他就一脸迷瞪,满目茫然,“你都不看新闻吗?鹤美术馆近期要办个叫‘中国印象’的画展,汇集了晋唐宋元四朝的名人书画,其中最重要的一件展品就是李国昌从美国带回来的《洛神赋图》,因为一些研究中国书画的西方学者与大文物商认为,这是顾恺之的传世真迹。”
  “李国昌?”陶龙跃反应片刻,“你说我们在搏击酒吧看到的那个老藏家?”
  “嗯。”谢岚山点头,继续说,“对于《洛神赋图》真迹与否,目前我国的官方媒体还比较谨慎,但那些大V公众号早就吹嘘开了。总而言之,不管这画是顾恺之的真迹,还是又一件唐宋摹本,都价值连城。”
  “价值连城?”都说贫穷会限制人的想象力,陶龙跃不禁问道,“多少钱?”
  “跟《清明上河图》《富春山居图》一样位列中国十大传世名画,你说值多少钱?”
  “这么说来,”陶龙跃拨拢脑中的算盘,替八竿子打不着的刘明放算了一笔账,“要是李国昌愿意把这画拍卖或者私下交易,刘明放光佣金都能挣一个亿?!”
  “不止,如果是真迹,远远不止。”谢岚山诧异,“你怎么突然提到刘明放?”
  “那天咱们不是遇见了刘明放么,我就回去问了问老头子,老头子说,姓刘这小子仗着自己亲爹是副局,以为外头没人敢动他,平日里横行无忌,结果吃了大亏。现在他的公司资金周转困难,快撑不下去了。”


第43章 国家宝藏(2)
  陶龙跃与谢岚山赶到了鹤美术馆,没想到一位老熟人先他们一步已经到了。特别鹤在鸡群的一个背影,挺拔俊逸,不用看脸就认得出来。陶龙跃朝谢岚山侧了侧头,压低了声音问:“是你通知他来的?”
  “还没。”谢岚山也望着那人,微微一笑,“心有灵犀,就这么默契。”
  沈流飞身边站着的是鹤美术馆的执行馆长张闻礼,四十多岁的年纪,保养得当,儒雅瘦长。据说他也是画家,与沈流飞这种从小灌多了洋墨水的西洋画派不同,打小钻研国画,一直没有什么大成就。不过画技虽一般,钻营的水平倒不错,现在的张闻礼是这方画协的领导、那边美协的理事,既有行政职务,又有社会威望。
  陶龙跃阐明来意,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可能是那姑娘报假案吧,不过在国宝开展前确认万无一失,也是很有必要的。”
  “应该的,‘中华印象’的安保工作还要劳烦各位警官费心了。”张闻礼回应得当,态度也十分客气,“只不过,由于这幅《洛神赋图》尚未正式归还国家,仍属于李国昌老先生的私人藏品,这画目前由他亲自保管,还没有送进鹤美术馆。”
  对于《洛神赋图》的真伪鉴定,张闻礼表示爱莫能助:“我也心急,想早日一睹国宝的风采。”
  沈流飞接着张闻礼的话补充:“现被收藏于世界各地博物馆的《洛神赋图》共有九幅,李国昌手中的版本是第十幅,目前只在西方媒体上亮过相,被美国普林斯顿大学专业从事洛神赋与洛神赋图研究的教授认定是真迹,而一些国内学者与民间鉴藏家也亲赴美国,其中有一派意见认定既便不是真迹,也是最接近顾恺之真迹的摹本。”他停顿片刻,“不过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尚未对此发表意见,要等这幅画正式归国,才能派人鉴定。”
  “所以说,一个小姑娘连画都没亲眼看过,不可能知道它是不是赝品。”通透明白的大道理,谁都明白,谢岚山看着沈流飞,提出自己的疑问:“不过这画既然是遗失的国宝,突然现世于国外,还令诸多学者相信它是真迹,总得有个令人信服的出生吧?”
  “这就要听我们沈老师好好给大伙儿上课了。”张闻礼扭头,含笑看了沈流飞一眼,但沈流飞目不旁视,看得出来,他很尊敬沈流飞,甚至还有几分怵他。
  谢岚山显出那份求知欲来,冲沈流飞笑了笑:“愿闻其详。”
  沈流飞说:“这幅《洛神赋图》应该是小白楼佚散的书画,也就是北京古玩圈常说的东北货。”
  陶龙跃问:“什么小白楼?”
  “日伪时代,长春伪宫里有座白色小楼,专门收藏溥仪从故宫里带出的古董书画。”科普完毕,沈流飞继续说,“45年日本投降,溥仪撤出长春伪宫,遗留下大批国宝,被禁卫军们一抢而空。一个姓曾的禁卫军就盗走了不少名家书画,其中一幅就是现在李国昌手上的《洛神赋图》。曾家后人去了美国,发展一度不错,也是最近受美国经济衰退的影响濒临破产,这才把这画拿去了苏富比拍卖行,结果被李国昌以450万美元的价格拍了下来,只不过当时他没想到这画竟有可能是真迹,还当是又一件仿品——”
  陶龙跃打断了沈流飞,大惊小怪:“假画都值450万美元?!”
  沈流飞淡淡看他一眼:“仿品与赝品是两个概念,我想那个来报案的小姑娘多半也是搞混了,现在北京故宫博物院藏有的《洛神赋图》就是摹本,根据乾隆《石渠宝笈》的记录,是宋朝匿名画家所作。”
  “她倒是没搞混,她说这画是她朋友画的……”
  “怎么可能?”张闻礼听了都笑,“我不算是有天赋有才华的画家,沈老师却是,你们问问沈老师,他做不做得到?”
  沈流飞摇头:“我做不到。”
  陶队长想想,也觉得荒天下之大缪,决定还是闭嘴得好。
  谢岚山比陶龙跃强了不少,对此提出合理怀疑:“假设李国昌的《洛神赋图》确实是顾恺之的真迹,既然两幅《洛神赋图》都是清朝皇宫藏品,为什么摹品被录入了史籍,从长春伪宫遗失的真迹却没有呢?难道说是乾隆真假不分,鉴赏力不行?”
  “还真有这个可能。皇家藏画本来也就真伪杂陈,拿台北故宫的两卷《富春山居图》打比方,乾隆认为《子明卷》是真的,但后世的普遍观点是另一卷《无用师卷》才是真的。”沈流飞动了动嘴角,扯出一个极浅的笑来,“弘历爷成天应付后宫争斗,一时看画走了眼。”
  沈流飞说话时,周围几个工作人员个个目不转睛,一脸憧憬。往来还有一些零散游客,也都驻下脚步,他的声音低沉又柔软,再加上学识丰富,听得人很是舒服。
  堂堂重案队队长也不是个草包,陶龙跃自有一番鉴赏力:“不过同为十大传世名画,这《洛神赋图》的主题是爱情,不比《清明上河图》《富山春居图》,画的是祖国山河民俗风貌,格局到底是小了。”
  “不小,看怎么想。”沈流飞看向谢岚山,“一辈子既长也短,有些人惦记远方,有些人东张西望,有些人不过是想找到那个人——不管活一日还是活一世,那个人,就是下雪时的南方。”
  沈流飞的眼神与往日不同,温柔又伤慨,谢岚山浸润在这双眼睛里,一种奇怪的情绪在他心里发酵,很快使他感到窘迫。
  为打破这种尴尬的氛围,谢岚山突然问:“那天在搏击酒吧,为什么李国昌听到你的名字,会露出这么惊讶的表情?”
  沈流飞轻轻一扯嘴角,神色恢复如常:“这你要问他。”


第44章 国家宝藏(3)
  一行人参观了鹤美术馆,由西区踱步至东区,美术馆三天一变样,观感与上回大不相同。上回举办的是沈流飞的画展,画的内容是美艳诡谲的肖像或者暗黑阴郁的风景,沈流飞的画风粗暴、精致又潇洒,令人明知是瓮,却也甘之如饴地一请即入。简直像个阴谋。
  美术馆东区一层的展厅正在进行搭建,就跟电影里搭个布景差不多,一群人各用心思,忙忙碌碌。这个搭建中的布景取的是《洛神赋图》中的一个场景,谢岚山他们看见,一个与真人同一比例的洛神蜡像,正乘着六龙云车,翩翩欲飞。云车装饰得十分华丽,四周云团飞涌,原画中的文鱼与鲸也还原得惟妙惟肖。
  尤其是这个洛神,太像一个美貌绝伦的大活人,乍一眼吓了陶队长一大跳。
  “《洛神赋图》本身是由多个故事情节组成的连环画,所以我们选取了《洛神赋图》中六个不同段落六个形象的洛神,制作成高仿真的蜡像,与之相关的布景也进行一比一的实景还原。”张闻礼见两位警官神态入迷,主动开始介绍道,“这是李老先生的意思,他很痴迷于《洛神赋图》的故事,我们也觉得这个想法挺有意思。画展开幕当天,东馆还有一场开幕仪式,这个原画中的实景呈现正是这次‘中华印象’国宝展的核心组成部分。”
  陶队长围着“洛神”转,嘴里喃喃有词:“太像了,太像了……不仔细看,还真当是活人。”
  “其实原本是想请真人扮演洛神,来段歌舞表演,开幕当天嘉宾云集,场面会很热闹,”人人都该喜欢美女,张闻礼以己度人,有些惋惜地补充一句,“不过李老那边说考虑到书画展品的安全隐患,还是决定取消真人表演,选用蜡像。”
  “热闹是热闹,可画里这神人殊途的场景却很伤感。”沈流飞淡淡说,“真人表演喧宾夺主,没必要。”
  一个年轻人的声音从他们身后响起:“沈老师说得很有道理。”
  一回头,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就站在他们身后,因为此次布展时间紧迫,搭建工人们挥汗如雨,他有条不紊地指挥着,调整蜡像在展区内摆放的位置。
  年轻人叫秦珂,李国昌的贴身助理,多年游学美国,主修中国美术史,此次回国,主要就是全权代表李国昌,与展馆方沟通协调。
  艺术圈的人大约都有一种特殊气质,要么是人鬼难区分,譬如刘明放,要么是雌雄不了然,譬如眼前这个秦珂。特别秀气的一个年轻人,秀气得像待折的一朵兰花,陶队长天生对这种长相过敏,看了一眼,心里就直犯嘀咕,哪儿来的小白脸,女里女气的。
  “李老对于这次展览非常上心,希望各方面都尽善尽美,也亏得张馆长愿意配合。”这嗓音一出,原本没把人放眼里的谢岚山也精神了,面孔女相,声音倒不错,醇厚如风琴,竟有几分沈流飞的味道。听这小伙子的意思,鹤美术馆的配合工作是全面又到位的。
  “把价值百亿的国宝带回祖国,光是李老这份情怀,就太令人敬佩了!我们能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情,也是应该的。”张闻礼问秦珂,“不过昨天晚上李老给我打电话,说他改主意了,不打算展览了。”
  陶龙跃诧异道:“可这个周末都要开展了,没两天了还能撤?”
  张闻礼点头:“当然,这毕竟是李老是私人藏品,也不能强迫他展出或者捐赠。如果他不想展出,虽然可惜,但我们也会充分尊重他的意愿。”
  秦珂摇摇头,笑了笑:“没多大事儿,也就李老的太太闹了点情绪,该展的还得展,该捐的也要捐。李老的太太特意从美国赶了过来,跟李老两人就是否要把画捐出去争了几回,眼下两个人总算达成一致了,怕是再争下去就得离婚了。”
  一丝阴霾之色从张闻礼眼神间闪过,好像是突然升起什么希望来,转瞬又破灭了。谢岚山与沈流飞对视一眼,尽管这人掩饰得很好,但他们都看出了这份不自然。
  谢岚山问:“怎么,对于《洛神赋图》归国,李太太不愿意么?”
  秦珂反问他:“要是真迹,那可值几十亿上百亿啊,你愿意么?”
  谢岚山还真就皱眉眯眼,认认真真考虑了一下这个问题的答案,得出一个结论:“这画我倒是愿意,但要换一幅画,我就不愿意了。”接着他轻描淡写地瞥了沈流飞一眼:“有人说要以我为模特画一幅画,眼看着就要提枪上膛了,怎么就没下文了呢?”
  秦珂当他说笑,哪儿有民间作品能比《洛神赋图》的真迹还珍贵?他说下去:“李太太年纪小,闹一阵子就能明白,这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捐赠,这也是一个远行游子的归根之心,这颗心的价值不亚于这幅画,都是无价之宝。”
  陶龙跃先听进去了前半句:“李老先生看着都七十了,他太太还年纪小?”
  “不是正妻,是续弦,一年多前刚结的婚。”秦珂笑笑,“李太太比我还小两岁呢。”
  秦珂最多也就大学刚毕业,也就是说,李国昌与他的洋夫人是一对真正的老少配。
  专业领域,陶龙跃敏感度很高,由秦珂的生出疑问:“既然是国宝回国,游子归根,那怎么不直接安排在国家博物馆展览呢?这么全民关注的一场展出,怎么就安排在了鹤美术馆这样一家私人美术馆里举行?”
  “因为李老这个决定比较仓促。国家博物馆一般早在头年就完成了第二年的展览计划,很难在短时间内腾出档期,我们也是大概在半个月前得到李老要回国的消息,商量之后,决定体谅李老这份送国宝回国的迫切之心,排除万难,挤出时间与空间,承办下这个展览。”张闻礼对此的解释挺大方,“再说到底是仿作还是真迹,目前也没有定论,李老坚持先展后赠,等展览当天故宫博物院的专家来到鹤美术馆,真真假假的,也就一目了然了。”
  “不管是不是临时决定,既然办展了,安防工作就得跟上。”陶龙跃对鹤美术馆的安全防护工作不太满意,毕竟,上回在这儿想通过监控查找嫁祸沈流飞的真凶,却发现这地方监控死角颇多,“你们这儿监控设备太旧了,死角也多。”
  张闻礼解释说:“鹤美术馆建馆的初衷就是要与自然融为一体,展馆四周都是树,展馆内多是木质结构,空间设计也采取了不规则的几何构图,要一点死角没有确实不可能。而红外摄像机的照明功率比普通摄像机大得多,馆藏又都是名家书画,一旦引发火灾,后果不堪设想。”
  秦珂替他补充:“不过《洛神赋图》与其它名家书画展览的西区已经临时增加了十台红外摄像机,且整个安全监控中心都是独立的不断电系统,即使遭遇突发状况,监控仍会自动录像。”
  张闻礼笑着说:“当然断电也不怕,美术馆里设有紧急供电措施,如果停电,只要五分钟备用电源就能启动。且在这段时间里,我们的安保人员会每一区域都仔细检查,若发现异常情况马上就会报警。”
  谢岚山警惕环顾四周:“多了不少生面孔。”
  张闻礼点头:“都是新招募的。国宝回归,举国轰动,原来的警卫人员可能人手不够。我们在得到李老回国的消息之后,第一时间就开始招募新的安保人员,对他们进行了详细的心理教育与技能培训,确保从国宝进入美术馆的那一刻起,馆内巡逻二十四小时不间断,所有的角落与暗处,尤其是厕所、装饰物背后这些易藏人的地方,都要进行重点排查。”
  美术馆外烈犬巡逻,美术馆内人技合一,反正就是博物馆防盗老四样,人防、物防、技防和犬防,张闻礼信誓旦旦地保证,全馆上下已经为了这次国宝回归做了充分准备,这样的安防措施就跟故宫比也差不离了!
  听上去确实是万无一失。
  此行没有案件上的收获,斜阳向晚时分,陶龙跃与谢岚山准备离开美术馆,出了曲径回廊,就往大门外走。其中一个突然被身后一个声音叫住:“我送你。”
  谢岚山驻足,回头。陶龙跃不自然地咳了一声,像是一种提醒。
  “骑车来的?”谢岚山不想推辞,但仍有些犹豫,“蛇咬怕井绳”这话多少有点道理,他脑袋刚刚开过花,自觉招架不住沈老师这狂野随性的驾驶风格。何况,众目睽睽下,坐人屁股后头也不好看。
  “开车来的。”沈流飞像是知道他的意思,眼神里微有谑意,“这就怕了?”
  “下回吧,”谢岚山想了想说,“我放了心理咨询师几次鸽子了,今天无论如何得去见她。”
  “那好。”沈流飞也不勉强,头轻轻一点,转身走了。
  沈流飞此刻西装革履,风度翩翩,光看背影都与搏击酒吧里的那般模样判若两人,谢岚山突然很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一字不露,只是目送对方走远。
  陶龙跃凑上来说:“那我送你,我也久没见祁连了。”
  谢岚山满脸厌弃地睨他一眼,扭头就走:“免了。”
  “为什么啊?”
  “车太丑。”


第45章 国家宝藏(4)
  谢岚山到达宋祁连的办公室时,有人已经先他一步到了,宋祁连的前夫刘明放,两人不知谈什么谈崩了,刘明放正以一手扭着宋祁连的手腕,另一手高高扬起,要搧她耳光。
  谢岚山毫不犹豫地伸手掏枪,轻呵一声:“放开她。”
  刘明放被突如其来的一个声音唬了一跳,扭过头,看清谢岚山与他手里的枪,仍粗博扭捏着宋祁连不放,恶狠狠道:“我管教老婆,关你屁事。”
  懒得纠正对方已经离婚了,谢岚山拿枪指着刘明放,笑笑:“你看新闻了吧,我干掉过一个喜欢‘管教老婆’的王八蛋,不介意再干掉一个。”
  “你敢吗?上回那事儿捅出的篓子你忘了?”刘明放吃定了谢岚山只是诈唬自己,不肯示弱,反倒愈加凶狠,“就凭你现在冲我拔枪,我就可以告你,告到你丢了饭碗为止!”
  “没忘,但管他呢,我一直看你就不顺眼。”谢岚山耸耸肩膀,一脸轻松地说,“再说上回是那屠户的老婆临场倒戈,这次你猜猜,祁连会站在谁这一边?”
  刘明放不用向宋祁连确认,他太清楚她会选择站在哪边。他们共同生活了六年,这个女人永远眉眼怏怏,喜欢拿捏着一个木雕的人像枯坐把玩,跟她说话,她听不见,也不回答。刘明放知道这人像是谁送的,为此他感到十分难堪,继而恼羞成怒。
  一段关系,一个维系得毫无章法,一个根本没有维系的意图,终于积重难返,彻底锈蚀了。
  因为父辈那点交情,刘明放也打小就认识谢岚山,没少跟陶龙跃一起找他麻烦。谢岚山从不计较,说不上是怯懦还是无所谓,反正就是一个不会把这些琐碎搁在心上的人。但眼前这个谢岚山,半张脸正巧落在灯光暗处,以至完全捉摸不透他的脸色,只觉得他的眼神很冷,很疯,很与过往不同。
  谢岚山嘴角轻勾,眼神更暗,手指微微扣下扳机:“向宋小姐道歉,然后滚出去。”
  刘明放犟着不肯道歉,但到底松了手,气咻咻地往门外走。经过谢岚山跟前,谢岚山一伸脚,看似无意识地绊了他一下,刘明放一时失察,狠狠栽下一跟头。见自己衣冠楚楚的前夫以个狗啃泥的不雅姿势跌在地上,宋祁连也忍不住,噗嗤笑了。
  “你等着!”刘明放狼狈地爬起来,撂下一句空洞的狠话,摔门走了。
  刘明放怒火冲天,没意识自己的包里摔出一个东西,很不起眼的小东西,掉在桌角边。
  谢岚山弯腰将那东西拾起来,一看,一个时间继电器,半个手掌大小,非常便于携带。
  这东西经过了改装,可以制造定时的短路,谢岚山拿着继电器把玩着,陷入思考中,出于一个警察的职业敏感,他认为刘明放要利用这东西做些不可告人的事情。
  宋祁连见谢岚山出神,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那把配枪上,提醒他:“你不把枪收起来吗?”
  “就算是警察,也不能没事配枪上街的。”谢岚山一笑,将手中的枪递给宋祁连,宋祁连还不敢接,他便用眼神鼓励她,“没关系,你摸摸看。”
  宋祁连接过去,这才发现这枪是仿真塑料的,外观足以乱真,实际上很轻,里头连那种有点杀伤力的BB弹都没装,纯是给小孩子玩的。
  “送你儿子的。”诈了刘明放一局,谢岚山心情愉快,主动躺倒在椅子上,不知真假地来了一句,“他再欺负你,老子就弄死他。”
  他闭眼作势要睡,嘴角弯着腿翘着,一副吊儿郎当的惬意模样,身后是渐渐降临的城市夜幕,千门万户,华灯普照。宋祁连想到以前的谢岚山,那个眼里心里只有人间大爱的谢岚山——听着像骂人的,但却是真的。她由衷地说:“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这话从宋祁连嘴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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