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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黑暗中-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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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岚山被陶龙跃成功地噎了回去,市检二分院的公诉处领导叫唐奕川,为人极其清正,整一个嫉恶如仇的玉面包拯,犯人落到他的手里必当从严从重,对待同一司法体系内的公安人员,也严厉苛刻毫不留情,一副大爷做派。
  恰于此时,小梁过来汇报,经技术人员鉴证分析,从Tracy家中拿出的几双鞋子作了详细比对,与丛家后花园里提取到的足印根本不一致。
  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这就解释了为什么Tracy会多此一举地火烧监控室,因为根本就不是她烧的。当天夜里,案发现场还有别人。
  陶队长是个死脑筋,谢岚山跟他讲李睿的作案动机与杀人手段,他便回之以傅云宪与唐奕川,前者是恶律,后者是悍检,一个更比一个倒胃口。谢岚山跟他完全讲不通,直接拉开车门,撵人下车。
  “滚滚滚,”谢岚山把陶龙跃从车后座上拽下来,“今晚我跟沈老师商量案情,你个铅灌的脑袋别拉低我们的智商平均值。”
  陶队长尚来不及反应,军绿色的SUV已扬长而去,额外附送黑蒙蒙的尾气一捧。
  地点还是沈流飞的住处,谢岚山说商量案情是假,被酒虫挠了五脏庙才是真,上回的拉图还未尽兴,那种果香与烟熏混合的酒液经由喉舌过滤,通达肺腑,它的香味多么奇异,它的情谊如此充沛——总之,他就是想它了。
  刚踏入大楼,管理员就向沈流飞打招呼,喊他沈老师,说前前后后来了不少小姑娘,追星似的,给你送了东西。
  沈流飞的公益美术课程刚刚结束,那些女学生恋恋不舍,绞尽脑汁打探出他的住址,送来了鲜花与礼物。一束束花,多是特别新鲜的玫瑰,花瓣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水珠,跟二八姑娘一样鲜艳明媚。
  管理员见沈流飞面色不兴,还当他不高兴,忙说本来小姑娘们还要等你回来,全让我劝回去了,我这就给你把这些东西全扔出去。
  “不用了,我带上去。”沈流飞一贯有礼貌,尽管声称过不喜欢玫瑰,还是将女学生们送来的东西一并带上了楼。
  “真不扔?”谢岚山问他:“你不是不喜欢?”
  “放几天,”沈流飞说,“谢了再扔。”
  谢岚山觉得这人有意思,再一次。有人沉默是因为口拙,有人沉默是因为讷言,谢岚山知道自己很多时候不想说话只是因为懒,可这人明明心地温柔,偏要作出那种拒人千里的寒凉貌,也不知道图什么。
  临近饭点,沈流飞亲自下厨,以行动招待贵客。
  “麻烦替我拿一下剪刀。”主菜是牛排,沈流飞准备料理一下手中的鸡骨架,再做一道鸡骨高汤。为伊洗手作羹汤,沈老师宽肩长腿,细腰扎着围裙,画面实在很美。
  谢岚山遵从主人的指示,从厨柜抽屉里取出专用的鸡骨剪,结果对方刚转身来接剪子,他却猛然一抬手臂,直接将剪刀朝沈流飞的脸面掷了过去。
  这一记攻击教人猝不及防,可再好的眼力也只能看见眼前黑影一斜。谢岚山甚至来不及把对方旋身的动作看进眼里,沈流飞已经手握剪刀,以锋利的带锯齿的尖头抵在了他的咽喉处——他接剪刀时用的是不常用的左手。
  “锐器是很危险的。”沈流飞不带表情,一双眼睛冷似锐器,声音倒听不出情绪的起伏。
  剪刀只差几毫米就能扎穿他的颈动脉,谢岚山小心地把自己的脖子从刀尖下挪开,笑得仍然平静:“你的身手比老陶那小子还好,我知道你肯定不会有危险。”
  “我是说你,”沈流飞握剪刀的手又追过去,依然抵在谢岚山的喉管前头,淡淡说,“刚才我很可能杀了你,出于自卫。”
  谢岚山用眼睛往下指了指,笑了:“不一定吧。”
  沈流飞循着对方的指示也看过去,却不知何时这人竟已握刀在手,此刻刀尖就抵在自己的腹部,一副随时与君同归于尽的架势。
  全没料到对方还有后手,沈流飞也笑了,放开谢岚山,重新回到灶台前忙碌。
  这突发奇想的一试,竟试出了额外的发现,谢岚山说,我一直不知道你原来是左撇子。
  “也是,也不是。”沈流飞轻松地将拿剪刀的左手换作右手,低头继续做菜,看上去他左右手都能灵活运用。
  外头天色暗下来,大厦高楼的顶端,天离得近,像暗色缎料,格外邃密辽阔。
  鹅肝、生蚝还有半熟的牛排,比谭伯的麻辣香锅更搭红酒,平日里只吃煎饼泡面的谢岚山,深觉自己的味蕾受了启发,以往那些日子都算白活了。
  “大恩呐大恩,”这辈子没吃过这么令人满足的一餐,大快朵颐之后,谢岚山由衷赞叹对方厨艺,“我如果是个姑娘,这顿饭后一定以身相许,立誓这辈子非你不嫁。”
  “免了,你最好换个方式来谢我。”沈流飞不怎么领情,品了口红酒,看似挑剔地上下打量了一眼谢岚山,损人也损得特别优雅,“你这模样要以身相许,那是报仇,不是报恩。”
  遭人揶揄也一点不恼,谢岚山当即想了想,伸手就从女孩送来的花束中折了一枝玫瑰,递在沈流飞的眼皮子底下:“送给你。”
  面对谢岚山递上来的玫瑰花,沈流飞一动不动:“这是我见过最没诚意的‘借花献佛’。”
  “那这样呢。”谢岚山将玫瑰咬进嘴里,下颌微抬,向沈流飞凑近一张脸。
  谢岚山的牙很白,嘴角噙着一点笑容,眼神清澈见底。
  沈流飞微微一怔,这个男人的面庞线条俊美醒目,并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威慑力。他想,这实在是一个太漂亮的人,无关性别,令人心怀向往又心生敬畏。
  旋即,他就倾身靠近谢岚山,一低头,附上了自己的一双唇。
  额头几乎相互抵住,嘴唇擦过嘴唇,气息交融气息,谢岚山完全瞪目愣住,任由沈流飞用嘴唇接走自己叼着的这枝玫瑰。
  沈流飞以手指拿捏着玫瑰的枝杆,在自己的唇间轻轻拉动,他避过针刺,吻在了一个温热潮湿的齿印上——那是刚才谢岚山咬着的地方。
  最后,他将玫瑰放在了自己的左手边,依旧没什么表情地说了声:“谢谢。”
  好一会儿谢岚山才灵魂归窍,他尴尬地咳了两声,问了一个不怎么高明的问题:“你为什么……咳咳……为什么不喜欢玫瑰呢?”
  “艺术家常以玫瑰喻女人,”他停顿一下,“我没别的意思,女人很好,只是——”
  话音戛然而止,沈流飞凝神注视着谢岚山。
  谢岚山再直男思维都听懂了。
  只是你不喜欢。
  方才饭桌上他们讨论了这个案子,达成某个共识,即便张玉春个子矮小,但到底是个男人,任由Tracy一个女人完成搬运与弃尸的工作,难度太大。他们倾向这个案子另有参与者,可最关键的那个鞋印却迟迟找不到正主。
  或许是受了沈流飞方才那个动作、那句话的启发,谢岚山突然反应过来:“因为丛颖曾跟你透露过,也曾在自己朋友的聊天记录里说到工作中遭到了性骚扰,并由此遭人恐吓与跟踪,我们一直把这个女人当作她某个上司的妻子或者女性亲眷,几乎排查遍了相关人士仍没有发现。但也许是我们被常识误导,为什么性骚扰丛颖的不能是个女人呢?”


第30章 斗智(3)
  谢岚山今天本该去宋祁连那里接受心理辅导,直到沈流飞开口提醒,一个名字正在他的手机屏上安静地闪烁,他才意识到自己放了宋祁连的鸽子。跨进沈宅大门之前,他鬼使神差地把手机调拨成了静音。
  微信没回,电话来了几通,谢岚山潦草地回了宋祁连一个消息,恍然发现时间过得飞快,已经临近半夜了。
  拉图后劲凌厉,谢岚山略觉头晕,手扶额头,抬眼远眺夜空。不知何时,先前缎面似的天空变得如同一块揩久了油污的抹布,云迷雾锁,乌糟糟一片。
  这种天色,今晚必定有雨。
  “你可以留一晚。”主人看出客人不在状态,出声邀请,“内裤衣柜里有未拆封的,你要不介意,衬衫可以穿我的。”
  恭敬不如从命,谢岚山洗了澡,拿浴巾裹住下体,赤着上身走出浴室。沈宅是大平层,面积不小,却没留客房,他在厅里转悠一圈,只看见最大的一张浅灰色沙发,坐着都不比花岗岩软和多少,躺着就更不会舒服了。他再次走向沈流飞的卧室。
  沈流飞还在画画,谢岚山停在门口,没走近看,也知道对方在画自己。
  听见动静回过头,沈流飞打量着谢岚山的半截裸体,目光自他光滑的胸肌游移至结实的小腹:“你一个缉毒警,身上却没有一点伤口。”
  “我比较幸运。”谢岚山陷入短暂的沉默。他亲眼所见,不那么幸运的太多了。
  “今晚你睡哪里?”沈流飞问。
  这话问到了,谢岚山不愿意挤那硬邦邦的沙发,想着都是大老爷们,在这张宽死人的大床上凑合一夜得了。
  “我没有跟同性同床的习惯,不过,”明明想鸠占鹊巢占人便宜,还偏作出一副大无畏的牺牲状,谢岚山岔腿往床上一躺,“吃人嘴短,睡人腿软,你就来吧。”
  沈流飞微一俯首,目光从谢岚山的胯间钻进去。
  “太小,”显得不感兴趣,沈流飞冷淡地说,“你睡沙发。”
  “这还小?”谢岚山从床上一跃而起,如受大辱,“别人都管我叫Tripod…Man!”
  自比三脚架,脸皮虽厚,还污得挺有创意。沈流飞笑了。这张始终面无波澜的面孔竟显出了一丝倦态与暖色,倦是一指尖,暖是一毫厘,但就是这么一点细不可察的不同,这个人竟看着好亲近多了。
  他仍旧是撵人的态度,但说了声,晚安。
  人高腿长,窝在沙发上一点也不舒服。谢岚山仰躺在沙发上,一翻身,能恰好看见从沈流飞卧室漏出来的暖光。
  他很快就听着一种轻微的簌簌的响声入睡了,像是雨打树叶的声音,又像是画笔摩挲纸张。
  谢岚山有阵子没梦见那个白衣女人了,一夜好眠。
  早晨八点出头,两个人走出大楼,谢岚山饱餐一顿又酣睡一晚,心情奇好,也不管沈流飞始终不热情,非要与人勾肩搭背,管人叫“小沈表哥”,举止亲昵无比。
  还没走到停车的地方,沈流飞突然警觉地回头,但树下空无一人,不远处有个含胸佝背的老者,在慢悠悠地踱步晨练。
  “怎么了?”谢岚山问。
  “没什么。”沈流飞轻轻皱眉,转身,拉开了车门。风吹树梢,鸟鸣蝉声此起彼伏。
  他确实感到有人正在黑暗中注视着自己。
  回到市局,把关于现场脚印的新猜想告诉陶龙跃。陶队长立即着人重新列出一份名单,对丛颖身边可能对她进行性骚扰的女性进行排查。
  现场足迹的各项特征都能准确地指认出嫌疑人的生理特征,再加上小梁带着警犬闻过现场,令谭广胜心惊胆战的足印检验技术大发神威,第四个嫌疑人终于找着了。


第31章 斗智(4)
  结果出人意料,一直跟踪、骚扰丛颖乃至火烧监控室的女人就是丛颖的前任部门领导,郞俪。
  面对足迹检验的凿凿证据,女人的心理防线很快被突破,不狡辩,不抵赖,大方承认自己跟踪骚扰过丛颖。但她吃定警方拿她没辙,轻描淡写地耸了耸肩膀,说我没杀人,我那晚上只想去看看。
  谢岚山说:“监控室与丛家后花园都留下了你的脚印,你凌晨两点又烧监控室又在别人后院偷窥,只是看看?这不符合常情。”
  女人笑了:“我那天是想去杀人的,但想杀人总不犯法吧。”
  “纵火也是重罪。”陶龙跃对女性嫌疑人一般客气一些,没吹嘘瞪眼,但脸色铁青,眼睛刺拉拉地直冒火,“你为什么想杀她?”
  郞俪视人命如草芥,说起话来不温不火:“有阵子她受家庭反对他们婚事的压力,男朋友跟她冷战,她也与家里人闹翻了,所以我请她到家里住了一个多礼拜,同吃同睡,可以说亲密无比,结果她男朋友一回头,她立马就回去了。我把她当作我最好的朋友,甚至当作未来人生的伴侣,可没想到她那么贱,没有男人就活不下去,我感到自己的感情受了欺骗,一心只想报复。”
  “所以你就想杀了她?”
  “也没有。”讯问时间有些长了,女人愈发没了先前的气定神闲,不太自在地问谢岚山要烟,“这位帅警官,能不能给我一支烟?”
  谢岚山摸了摸口袋,忘带了,好像在不知不觉时他的烟瘾就淡了。那会还在受罚,他没参与这案子的前期调查工作,此刻坐在这个女人对面,凝神注视,凭借多年缉毒经验,他一眼看出这个女人是吸毒者。
  谢岚山问:“你在吸毒,是么?”
  人在公安局里,郞俪自知没法狡赖,索性点头承认:“除了‘老四’不碰,‘肉’和‘马儿’都沾一点。”
  说的都是业内的切口,一听就是行家。谢岚山沉了脸:“先说这个案子。”
  “我一开始也没想杀丛颖,是她男朋友李睿先找上的我。”听郞俪的意思,李睿可能发现丛颖因她骚扰而不快,所以背着女友,约她见了一面。她继续说下去:“我想救她脱苦海,她居然说我干扰她的生活,所以当时我非常生气,就骗那个姓李的说,丛颖在外面背着他勾三搭四。”
  “你说他就信?”陶龙跃不信。
  “我跟丛颖一起住的时候拍了一些照片,有男有女,尺度很大,反正那位李先生就相信了。他认定自己被戴了绿帽子,脸都跟着一起绿了,我还以为他们马上就得分手,没想到他回去之后什么事都没发生,居然还准备一起去参观婚博会。”女人嗤地一笑,耸肩道,“不过也就丛颖这傻妞被爱情迷了眼睛,她的那个男朋友根本没有那么大度,对于那位很英俊的画家,他也一直耿耿于怀。”
  谢岚山与陶龙跃对视一眼。他们都还记得,在茕立设计公司里,李睿竟装作与沈流飞第一次见面,很显然,他是出于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才对此有所隐瞒。
  谢岚山问:“你怎么认识那位很英俊的画家?”
  郞俪说:“那姓李的是那画家的超级粉丝,丛颖本来就是为了给他要签名,才去报班上课的。但不知怎么的,李睿居然觉得他女朋友跟那画家有一腿,可能是这人骨子里就自卑吧,见不得这么英俊的男人对自己的女人亲密。所以我就顺水推舟,借那位画家的名义送了几次花,让他相信他女朋友真的出轨了。”
  所谓人言可畏,一句恶意挑唆竟比刀还锋利,杀人不见血。陶龙跃忍着怒意问:“后来呢?”
  “后来我就烧掉了监控室,想试试能不能从她家的后花园里爬进去,但我到达丛家时从窗帘的缝隙看进去,发现了倒在地上的尸体,有人先我一步把事情办成了,我很满意,就走了。”
  离开讯问室,丁璃早就候在了外头,一见两人出来便迎上去,说我还有关于郞俪的线索。
  “你说说看。”陶龙跃说。
  “我们当时不是加了微信吗,后来她就一直主动给我发消息,夸我漂亮,还打电话邀我去她家里。我当时也没多想,只当多了一个朋友。”
  谢岚山问:“所以你去没去?”
  丁璃说:“就去过一次。她家好大,跟皇宫似的。她对我的态度也很奇怪,反正我怎么待着怎么觉得别扭,就找个借口溜了,后来再没去过,不过她还时不时打电话来联系我,还想邀我去一个类似夜总会的俱乐部——”
  “还邀你去夜总会?”陶龙跃直接吼丁璃,“这么奇怪,你居然不回来汇报?”
  “这有什么奇怪的?”丁璃委屈,嘟嘟囔囔地辩解,“现在有一群人叫斜杠青年,就是多元生活、多重身份,比如白天是上班族,晚上混夜总会,我没多想,我觉得挺正常的。”
  “真有这个词儿吗?”陶龙跃直发蒙,扭头向谢岚山确认。
  懒得再嘲笑这人没文化,谢岚山的注意力完全投注于这个案子上,他说:“一个小文化公司的部门经理,固定工资两万不到,住的是豪宅,开的是名车,还有闲钱吸毒,这钱到底是哪儿来的?”
  陶龙跃附和道:“你对这女人怎么看?”
  谢岚山以多年缉毒经验思索之后,说:“我认为这个女人身份可疑,她身后没准还有毒品货源充足的‘老板’,但她应该跟这起灭门案没有直接关系。”
  “我也觉得。不管怎么说,先上尿检板,然后拘留起来,再作后续调查。”陶龙跃跟着点头,俄而又叹了口气,“听了她的口供,李睿的嫌疑就大了,他第一次接受讯问时说自己没看过《黑白未错》,后来还装作不认识沈流飞。这就符合你们最开始的侧写了,没想到兜兜转转,重重反转,凶手竟然就是我们眼皮子底下这个人。”
  “这就是一个杀人者的极端境界,既能得到亲自手刃仇人的快感,又能享受将警察玩弄股掌间的愉悦,其乐无穷。”谢岚山嘴角微微一翘,“从某种角度上说,我还挺欣赏他的。”
  陶龙跃问:“但怎么证明是他杀的人?监控显示,他离开丛家时丛颖还活着,直到凌晨两点半左右,才重新回到丛家,取车走人。”
  “密室手法破解后,Tracy是自杀还是他杀就存疑了,我建议重新调出案发当天丛宅周围的监控录像,镜头中黄衣一袭、始终掩面而泣的女人未必就是丛颖,很可能是乔装后的Tracy。邻居也只看见了这身瞩目的黄裙子,未必看见了她的样子,只是被吵架声刻意误导了。”
  陶龙跃继续问:“那李睿的杀人动机又是什么呢?就算再怎么被戴绿帽子,也不至于杀人全家吧。”
  “我知道李睿的杀人动机是什么。”丁璃自认女性感情充沛,尤擅在这类情感纠纷引发的案子中与当事人产生共鸣,她说出自己的推测,“你们想想他小时候的遭遇,父亲那么早开始做生意,成了那个时代最先富起来的一批人,而后又破产、骗保、自杀,从天堂跌入地狱,他自傲又自卑,因为爱情一直忍受丛家对他的责难挑剔,肯定早滋生了不少负面情绪,没想到还遭到了女友的背叛,这一下旧恨添新丑,于是起意杀了女友全家——”
  “有点道理,但不止是这样。”
  众人循声看过去,沈流飞出现在门口。
  陶龙跃一见沈流飞就不痛快,抽抽鼻子挤挤眼,怪声怪气:“你不杀伯仁,伯仁因你而死。”
  “我走访了李向前当年的朋友,有了一个新的发现。”沈流飞看着谢岚山,“李向前的一个同做生意的朋友说,当时他给李向前找来一笔资金和一个新项目,李向前对他十分感激,承诺事成之后必有重谢。然而还没和项目方对接上,他就自杀了。这个时候自杀,留下家里的病妻幼子,于情不合,事业尚有转机,没到山穷水尽那步,于理也不符。”
  “所以你的意思是,李向前当年那场车祸不是自杀……”谢岚山微微皱眉,沉吟片刻,“他是被人谋杀的。”


第32章 斗智(5)
  谢岚山再次登了李睿的门,但这次就他单独办案,不怎么合规矩——但他原本就是个不合规矩的人,尤其是最近。
  李睿办公室里,两个人面对面而坐,谢岚山搬着椅子靠近了李睿,表现得像个过于热忱的求职者。
  谢岚山说:“我是来通知你,作为本案嫌疑人之一,你被限制出境了。”
  “我也希望早日擒拿真凶归案,”限制出境会给公司运营带来麻烦,但李睿不以为恼,坦然应对,“配合警方调查破案,这本就是我们公民的责任。”
  谢岚山头一偏,看了看李睿身后的巨大书柜,里面有约翰·迪克森·卡尔,也有克劳顿·雷森,都是密室之王,不可能犯罪的大师。
  谢岚山摆正自己的视线,面向李睿,轻轻背诵出其中一本卡尔书里的句子:“这些夜妖身上的一点点邪恶都令人毛骨悚然,也许白天还不觉得,因为那时他们也许是温文尔雅的绅士,或是漂亮微笑的女士,但是到了夜里就变成爪子上溅着血的怪物。”
  聪明人听得懂对方的弦外之音,李睿不慌不忙,微笑着说:“这些书都是我让同事们买的,茕立公司里的每个人都是密室大师,毕竟我们就是干这行的。”
  李睿很轻松地就撇清了自己的嫌疑,他猜想对方可能得到了某个新的证据,比如Tracy屋中他的指纹或者足迹,但对此李睿早已想好了托词,他是她的老板,也算半个朋友,登门造访根本不奇怪,公司里每个人都可能上过门,每个人也都可能留下自己的DNA。
  “没错,每个认识Tracy的公司职员都有杀她的嫌疑,”谢岚山对他的解释表示赞同,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忽而眉毛一挑,话锋陡转,“但是,不是每个人都会买两件一模一样的Gucci,我们费了好大劲才查出来,丛颖遇害当天穿的那身醒目的黄色连衣裙你买了两条,在不同的店里。”
  “我小时候经历家庭变故,是个很没有安全感的人,我买东西都喜欢买两份,尤其是随时可能绝版的奢侈品。”
  “那另一条裙子呢?”
  “不知道,”李睿耸耸肩膀,“可能掉了,可能被人顺走了,可能我自己看不顺眼就扔了,你不能因为多买了一条裙子就抓我吧,一个案子宣告侦破,是须要决定性证据的。”
  “我有决定性的证据。”谢岚山倾身向前靠了靠,刻意压低了音量说,“你应该一直想知道是谁在后花园留下了足印,又是谁烧了监控室,害你差点失去了最重要的不在场证明?告诉你,我们找个那个人了,不巧的是她正好看见你重新折回犯罪现场,在清理证据。”
  谢岚山说这话时很笃定,尽管凌晨两点之后的监控内容因郞俪那把火遗失了,但像李睿这么精明狡诈的罪犯,一定会借取车之便重新折回犯罪现场。因为从犯罪时间上看,他在晚上11时30分后杀了丛颖一家,紧接着就装作与Tracy假扮的丛颖吵架离开了景江豪园,不可能来得及布设如此精密的一局。而他这样的人不会轻信任何人,一定会亲自确认自己交代Tracy布置的现场万无一失。
  “你这是虚张声势。”没想到李睿端坐不动,从容不迫。高手过招,最忌自乱阵脚,他确实折回过现场,以此确认自己没有留下任何证据。断定这位谢警官准备了录音设备,此次一人前来就想套自己的话,李睿笑笑说,“如果你有这么重要的人证,你早就向上头申请逮捕我了,不是么。”
  “好吧,你太聪明了,我讹不到你。”谢岚山面露懊恼之色,当着李睿的面拿出自己带来的微型录音器,忿忿关上,拍在了面前的大理石办公桌上,“那个女人在丛家后院停留的时间不够长,离开之后你才回来重新布置的现场。”
  李睿笑了,笑得惬意又自得,一切皆如他所料。从警方会第一时间怀疑他是凶手,到排除他的嫌疑另觅真凶,再到Tracy“自杀”嫌疑重回他的身上,与他交手的这些人始终没有证据,只能被他玩弄股掌之间。“黑白未错”是他非常喜欢的一个书名,围棋讲究的是攻彼顾我,杀人之后,这场游戏才真正开始。
  有趣极了。
  “可是并不是所有人都像李总这么聪明,”谢岚山人往后坐,向李睿扔出一份呈阳性的尿检报告,“那个烧监控室的女人还是个瘾君子,非法持有毒品,至少三年刑期。你猜猜看,如果我与她做个交易,答应消除她的劣迹记录,并且承诺不再追查她非法持有毒品,她的记忆会不会产生一点偏差,会不会碰巧就从后院的窗户看见了你在重新布置犯罪现场?”
  李睿的脸色微微变了,谢岚山的反应大出他的意料,他完全没想到一个警察会说这样的话:“你是警察,你不可能——”
  谢岚山突然倾身上前,一伸手,极其粗暴地压在了李睿的后颈上——李睿试图把头抬起来,但对方的手掌重抵千斤,两个男人角力对抗,他一次次被捏着脖子,强行按压下去。
  “你听不懂我的话吗,只要能确认杀人者会受到他应得的制裁,我不介意用些非常规手段。”谢岚山压着李睿的脖子,以自己的眼睛向他逼近,如志在必得的猎食者,冷冷盯视着猎物慌乱的眼睛。他毫无温度地上扬嘴角。一个好看的男人,一双好看的唇,这点艳色的笑容是洇出来的,像从已经冷透的尸体上洇出的新鲜血迹。
  谢岚山附在李睿耳边说,以恶制恶,以杀渡人,这才是我的人生哲学。
  只是这一眼,李睿清楚地意识到,他们是同类。只有同类,才会在笑着的时候从眼底泄露出这样的情绪,冷酷,嗜血,黑暗弥漫。
  放开李睿,谢岚山微笑着站起身,倒退着离开对方的办公室。
  “所以很快我们会再见的,那个时候……”谢岚山食指并住中指,拇指与这两指垂直,扬手做出了一个非常潇洒的以枪爆头的姿势。然后当着李睿的面,他又以这两指摁压在唇上,朝接替Tracy的秘书小姐,朝Emily,朝公司所有向他投去爱慕视线的女职员抛出飞吻,转身,扬长而去。


第33章 斗智(6)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李睿从门外进来。这是他的住处,他刚刚在外头打了一个电话。李睿显得过于谨慎,直接了当地对沈流飞说,“能不能把手机关了,我不希望我们的谈话被录音。”
  当着李睿的面,沈流飞摸出手机,关了机。
  李睿朝沈流飞身上打量一眼,仍显踌躇戒备。
  “你要搜身吗?”沈流飞有点不屑地轻笑,摊开双手,作出任对方检查的样子。他用行动向李睿保证,自己没有带额外的录音设备。
  这是一对一的较量。再就这个问题多做纠缠,反倒会让自己的气势落下风,李睿保持礼节地笑笑,抬手往沙发上一请:“坐。”
  见沈流飞落座,他说:“昨天接到你的电话,我到现在都觉得很惊讶。”
  自那天在办公室里与谢岚山惊心动魄递对峙一场,李睿一直等着对方再次上门,没想到先来者却另有其人。所以他特地准备了一番,洗了脸,刮了胡须,穿上最体面金贵的西服,每一发梢都梳得整齐仔细,光可鉴人。
  他精心打理着自己的外表,像披盔戴甲,准备迎接一场战争。
  “我不是为灭门案来的,至少不全是。”沈流飞向李睿递出一本书,他的《黑白未错》,“我才知道她是为了你才来上我的课,丛颖是个很出色的学生,聪明又有灵性。”
  李睿听不得这个男人夸赞自己故去的女友,他还是认为他们的关系非比寻常。他伸手将书接过来,搐动嘴边的微笑,尽量装得无所谓。
  “不打开看看?”沈流飞说。
  “我看过了。”事到如今再没有狡辩的必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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