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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宋-权柄-第9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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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军营之内。
梁乙萌说的并不全是假话,在文焕与野利荣到西厢大营之前,梁太后的确派人来传过旨。旨意的内容,的确也是召嵬名荣进宫,只不过,是要嵬名荣多带人马进宫,加强宿卫的力量。梁太后是从西夏腥风血雨的宫廷斗争中走出来的胜利者,对于宫廷阴谋,实是有着超出常人的嗅觉。也正是这种敏锐的嗅觉,一次一次帮助梁太后转危为安。
嵬名荣在接到梁太后懿旨后没有多久,文焕与野利荣紧跟着就来了。
深受梁太后器重的嵬名荣,其精明强干,远远超出文焕的想象。文焕突然出现在西厢大营,嵬名荣便已然料定来者不善。在尚未确认已经公开翻脸的时候,若文焕持圣旨而来,的确是不好对付的——轻不得重不得,一不小心就落入人家算中。因此嵬名荣干脆躲了起来,让梁乙萌去当挡箭牌。若是没什么事,他也容易推脱;若果真有变,那么嵬名荣就决心让梁乙萌当替死鬼了——嵬名荣想的非常深远,如果文焕果真是来图谋西厢大营,一旦失败,那么夏主就很可能在东厢诸班直的护卫下杀出兴庆府,西夏难免陷入一场旷日持久的内战。为了避免内战,尽可能的保住西夏的元气,就一定要控制住夏主,将政变控制在兴庆府的范围之内。掌握住秉常,就等于占据着大义的名份。能否争取到一点的时间,麻痹住夏主,至关重要。至少是远比梁乙萌的性命来得重要。
所以,当文焕与野利兰的来意完全显露之后,尽管嵬名荣完全可以将文焕与野利兰一道在西厢大营内格杀了,他还是不肯冒这个险。一来嵬名荣认为文焕比野利兰难对付,圣旨的力量在文焕的手中与在野利兰的手中可能完全不同;二来他不能保证杀光文焕一行人,就一定不会打草惊蛇。事关重大,嵬名荣是绝不肯冒一丁点儿风险的。
牺牲掉梁乙萌便是了。
嵬名荣对于这种轻重利弊的权衡决断,是非常清晰果断的。
梁乙萌本来对自己的地位,毫无疑问也是非常清楚的。不过,他也非常了解梁太后、嵬名荣、梁乙埋父子的为人,在这个时候,他若不甘心被牺牲,那么嵬名荣会毫不犹豫地将他与文焕等人一起格杀在西厢大营内。而事后他的家人,也难逃悲惨的命运。
梁乙萌虽然不甘心成为牺牲品,但是他也是懂得选择的人。
毕竟去到夏主那里,还有一丝侥幸。
文焕与野利兰被成功的欺骗过去。当文焕带着梁乙萌离去之后,野利兰的屁股在中军帐的帅椅上尚未坐稳,嵬名荣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带来的亲兵杀戮殆尽,野利兰也被活捉。西厢大营,转瞬之间,又回到了嵬名荣的手中。
被生擒的野利兰此时面如死灰,垂头丧气说不出一句话来。
嵬名荣轻蔑地望了野利兰一眼,起身缓缓走到野利兰跟前。野利兰对嵬名荣素来敬畏,亦深知他的为人:嵬名荣虽然平时看起来是敦厚的长者,但杀伐决断,心狠手辣,对挡在他前面的人,绝不会有任何的仁慈之心。嵬名荣每走近一步,野利兰便觉得嘴唇干涸得愈来愈厉害。他努力抑制住颤抖的冲动,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脚步声停住了。
那一瞬间,野利兰只觉得时间凝固。
嵬名荣再次居高临下地轻蔑地看了野利兰一眼,刷地一声拔出佩刀。
血溅五步。
一颗滚圆的人头落到地上,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
〃今日之事,事成必有爵赏!若敢违我军令者,立诛不赦。〃硬梆梆的声音,绝对不容任何人置疑。
〃愿供将军驱使!〃众将连忙一齐凛遵。
〃好!〃说话间,嵬名荣已坐回帅位,〃诸将听令:赫连云,尔速去见梁将军,禀报李清、文焕作乱,挟持主上,请梁将军即刻关闭城门,控制内外城,切断中外交通,并派兵马至王宫救驾勤王,诛乱臣、清君侧!〃〃遵令!〃一名偏将侧身而出,接过将令,立即大步退出帐外。
〃其余诸将,即刻点齐兵马,随本将一道进宫勤王!全军倍道疾驰,毋要放走李清、文焕!〃那边一队队人马从西厢大营蜂拥而出,扑向王宫。这边文焕的心已经沉至冰点。
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当文焕安全离开西厢大营后,即便是西厢大营倾巢而出,监视西厢大营动静的人也一定以为是自己的人马,为了不过早引起梁乙埋的怀疑,他们不会用烟火对王宫示警。此时,嵬名荣的人马,一定已经到半路了。
〃文兄须当机立断。〃梁乙萌催促道,他也有几分心焦,选在这个时候才说,梁乙萌也是经过计算的——他要防止文焕过河拆桥,说得早了,夏主还有足够的反应时间,文焕就可能杀了自己,去给夏主报讯。他想要的,是要让文焕与自己成为一条绳上的蚂蚱。现在文焕如果去王宫报讯,就只好给夏主殉葬。只要进了王宫,文焕就不可能有机会抛弃夏主独自逃生,最后八成会被嵬名荣一锅脍了。
梁乙萌相信文焕是聪明人,能明白这个道理。但他也担心,这时候如果犹豫不决,那么自己逃生的机会,也会十分渺茫。
〃文兄非夏人,不必为夏主守臣节。兄得罪南朝,亦不可东奔。何不早下决断,与我一道奔辽?我昔时曾使辽,与萧素有旧,现今萧素在辽身居高位,兼辽主英明,必有我等容身之地。〃时间一点一点流逝,梁乙萌越来越沉不住气了,他似乎已经感觉到嵬名荣手握大刀追杀过来的声音。
〃奔辽?〃文焕冷笑一声。他纵马至梁乙萌身后,猛地拔出刀来,反手一挑,将梁乙萌身上的绳子割开。〃梁将军,今日你我各奔前程罢!〃梁乙萌没料到文焕竟然不肯投辽,不由得怔了一下,方抱拳谢道:〃文兄大恩,日后必报。后会有期!〃说罢,便掉转马头,急匆匆逃走了。
文焕看了几乎是近在眼前的西夏王宫一眼,咬了咬牙,对两个亲兵说道:〃你们过来。〃两个亲兵依言策马走近,正欲询问文焕有何吩咐,只觉眼前白光一闪,脖子上有液体喷身而出,便失去了知觉。
〃对不住了!〃文焕看了一眼被自己亲手诛杀的两个亲兵的尸体,调过马头,朝仁多保忠部奔去。
〃我是大宋的子民,不必为夏主守节。〃一路之上,文焕都在心里反复地对自己说着。
当文焕赶至仁多保忠部之时,才发现这里也已经脱离掌握了。
梁乙埋的亲兵队长宁葛意外发现国相府的各条道路都被人封锁了,于是宁静被打破。
梁乙埋下令在他漂亮的后花园中燃起大火,无奈天不助人,雪仿佛就是在那一瞬间猛然变大,还刮起了狂风。火怎么也点不起来,既便是烽烟,在这样的天气里,也无法让远处的人看见。梁乙埋总算也是经常带兵打仗的人,他立即让宁葛挑了三百精壮之士突围向梁乙逋求救,自己亲自披甲,命令满府所有的成年人都拿起武器来守卫相府。
巷战很快出现在国相府附近。
仁多保忠仅有一千人的部队,却要分散控制国相府的四个路口,如若梁乙埋集中国相府全部兵力突围,那么仁多保忠便是再善战,也不可能抵挡得住——仁多保忠的任务,本来也只是牵制梁乙埋。但是梁乙埋不知道虚实,不敢孤注一掷冒险。而宁葛似乎也欠缺应有的运气或者说谋略,他突围的方向,是离梁乙逋军营最近的道路,正好也是仁多保忠亲自驻守的路口。
风雪掩盖住了嘶杀声,鲜血很快被白雪覆盖。
但是这一点也不能掩盖巷战的残酷与血腥。
这样的风雪,只有最好的弓箭手与最好的角弓,才能真正发挥作用,但同样也会大打折扣。无论是仁多保忠部,还是宁葛的相府亲兵,都是在短兵厮杀。
不断有人倒下,但用不了一会,便连尸体都看不见了。
仁多保忠的确是一名出色的将军,他身边的四百精兵,也不逊于天下任何善战的战士。但是,漫天飞舞的大风雪遮蔽了人们的视线,要挡住宁葛的突围,他要付出加倍的努力。而宁葛的勇猛,也为仁多保忠一生之中所仅见。
一名素以武艺高强著称的军官冲到宁葛面前,未及一合,便被宁葛的战斧劈去半边脑袋。两名仁多保忠的亲兵红着眼睛合围上去,便见宁葛大吼着挥动战斧,斧光卷着雪风,数招过后,两名亲兵便都成为了斧下亡魂。堪堪要五名战士,才足以抵挡住如狼似虎的宁葛。
仁多保忠数次想下马,与宁葛决一雌雄。但是念及自己身负重任,才勉强按捺住自己争强好胜之心。一名真正的将军,其作用绝不是披坚执锐在战场上厮杀。
〃仁多兄!〃在仁多保忠左支右绌之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文郎君?!〃仁多保忠惊喜地转过头,〃援军来……〃他的话只说到一半,文焕是孤身一人而来,身上还沾满了血迹。仁多保忠的脸黯淡下去,〃皇、皇上……〃〃我们输了。〃文焕的神情其实已说明了一切,〃赶快突围……趁着梁乙逋没有封锁城门……〃〃皇上与李郎君呢?〃文焕不是夏人,但是仁多保忠是。无论于公于私,救出夏主,都是仁多保忠首先要考虑的。
〃没机会了。〃不知为何,文焕没有正面回答仁多保忠。〃突围吧,再不走就被人一锅脍了!〃仁多保忠脸色惨白,死死地盯着文焕。
文焕没有回避,迎着仁多保忠的目光,沉声道:〃回到静塞军司,再来勤王。他们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对皇上不利的。〃输了么?仁多保忠转过头,又看了一眼猛不可挡的宁葛,早知如此,还不如护着皇帝直接冲杀到静塞军司……他摇了摇头,突然大吼一声:〃撤!〃这支所谓的〃羽林军〃,虚晃一枪,迅速地集结起来,向着城门杀了过去。
梁乙逋的反应已经是非常迅速。
接到嵬名荣的通报后,他立即下令内外城落关闭门,禁止任何人出城,分派亲信将领率兵加强城门防卫。同时派人前往各个渡口要津,下达了许进不许出的死命令,以防各地诸侯知道消息后有非份之想。
然后他便亲自领着大军进城,直奔王宫。
但是他的使者还是慢了一步,他的使者到达东门之时,离文焕与仁多保忠率部冲出城去,不到半柱香的功夫。
接到消息的梁乙逋气得跺脚大骂,不得已分出一支部队,去追赶文焕与仁多保忠。在梁乙逋看来,文焕无足轻重,但是仁多保忠却是用来对仁多瀚的上好筹码。但是眼下他的重中之重,还是控制住小皇帝。对于仁多保忠与文焕,只能寄望于恶劣的天气。
虽然胜劵在握,但如果秉常有个什么意外,就是绝大的麻烦。
〃快点,直娘贼的!都给我再快点!〃梁乙逋不断的高声吼道。一队队士兵,从各个方向,扑向西夏王宫。
兴庆府
一座不起眼的大院子里,聚集了一千五百多名流氓、无赖以及亡命之徒,如果要用史书上常见的词汇来形容,那么他们还有另一个文雅的称号——“死士”。西夏奉行全民皆兵的国策,因此,虽然这些人的本质不过是地痞流氓,但他们还是有简陋的武器,以及少数破旧的铠甲。
李清曾经托史十三阴蓄死士,散养于民间,以备非常之用。而这些人,便是“非常之用”到来时,所能用得上的人马了。三千之数,除去意外被株连而死的,能够聚集起半数以上的人众,已经算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在华夏的历史上,三国时司马懿与曹爽争权之时,为了对付手握京师兵权的曹爽,司马懿也曾经阴蓄死士,散养于民间。但是历史却并没有记载这支力量在司马懿的政变中起了何等程度的作用——当然,以司马宣王之智,自然也不会将自己的命运寄托于所谓的“死士”身上。
然而,李清却不得不用上自己每一颗能用得上的筹码,虽然他的对手绝不比曹爽聪明多少,但是他自己的力量却远远逊于司马懿。这个时候,每一点力量,都至关重要。
但是,在兴庆府几乎已经闹得天翻地覆的时候,这些“死士”,依然没有出现在李清期望他们出现的地方。
“史大哥,请三思而后行!”发髻上插着花钗,耳垂上挂着碧玉耳环,身着白色梅花交领窄袖狐皮裘,肩上还披着一条披巾,脚下踏着一双西夏国人常穿的黑色套鞋,说着一口地道的兴庆府方言,无论从哪方面来看,栎阳县君都象是一个西夏大户人家的女子。
史十三紧锁剑眉,默默注视着栎阳县君,眼中闪着逼人的光芒。
“一错已甚,岂可再错?”“我有甚错?!”史十三冷冷地问道。
“史大哥既受朝廷敕封,便不再是草莽豪侠,而是大宋的武官。身为武臣,岂可无阶级之分,不听节制?西夏方略早定,事变之时我等当置身事外,以待将来。当初会议之时,史大哥既无异意,如何现在又召集这许多人来?”栎阳县君迎向史十三的目光,毫不退缩。
她又想起了石越招募她入职方馆时的那次谈话。
“在西夏招募间谍,异常困难。尤其是其腹心之地,西夏的户籍颇为严厉,空降间谍……”“空降?”她是头一次听到这个词。
“对,空降。”石越笑着点头,解释着这个词,“从大宋派一个间谍过去,就好比在西夏的天空中,凭空降下去一个人。”这个词的确很形象,虽然她无法理解一个人怎么可以从空中降下,人又不是神仙,不过,她还是很喜欢这个词。“我们向西夏空降间谍,极其困难。的确有人成功,但是极少,而且可遇而不可求。”石越当然没有向她透露是谁成功了,她也没有多问,在她受封为栎阳县君之前,她就是极懂得分寸的人。
“除了这极少数成功的例外以外,其余空降的间谍,都很难在西夏发挥真正的作用,而且充满危险,一不小心,就可能殉国。职方馆现在的报告,几年以来,总共已经有超过五十名空降间谍殉国,另外还有二十余名生死未卜。”石越既是告诉她事实,也是委婉的告诉她此行的危险性。
她当然能理解这些“空降间谍”所以面对的危险。无论是西夏还是大宋的陕西,都是一样的,任何一个村落来了一个陌生人,都是引人注目的。引人注目,对于一个间谍来说,已经是致命的威胁。听说只有在大宋的汴京与东部的两浙路极为富庶的地方,才有商旅多得人们对陌生人都觉得习以为常的事情。
但是她只是笑了笑。以她的身份,能够成为朝廷敕封的“命妇”,是她这辈子从未想过的事情。她对于“栎阳县君”的封号其实也不是很在乎,因为她非常明白,无论她做了什么,得到什么样的封号,她都与别的“县君”们不同,她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如果发生交集,只会是一场灾难,所以她心里是的确不在乎朝廷的敕封的。她只是觉得石越是个有意思的人,远比她以前只是听说他的名声之时更有意思——这个男子,表面上看起来,与朝廷那些正直的名臣士大夫并没什么区别,但是,或者是女人的直觉,她能感觉到这个男子身上有着与众不同的东西,她说不出来那是什么,但是那种特别的感觉,却是非常的清晰。去西夏的确是一件危险的事情,但是因为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原因,这位大宋朝的“栎阳县君”似乎从来没把这些危险放在心上。
“空降间谍不行,在当地招募间谍也很困难……那一定是另有捷径?”
“县君果然聪明过人。”石越抚掌笑道,“要在西夏境内寻觅效忠朝廷的适当人选,无论是自愿还是用手段迫使其就范,都是耗时耗力的事情。但是朝廷与西夏战争不断,却又等不到职方馆慢慢建成间谍网的那一天……”石学士的话中,暗示了许多东西。“所以不得不走一点捷径。”捷径是什么,石越没有直说。但是石越是信任自己的。所以,从后面的谈话中,她几乎已经知道司马梦求走了一条什么样的捷径。司马梦求用名位、交情、金钱种种手段,大规模的拉拢、收买了许许多多西夏境内的草莽之雄、绿林好汉,从而构成了陕西房独特的间谍网络。史十三是其实最重要的一个人,所以,司马梦求不惜付之以陕西房知事的要职,以示信任。但是她却知道,实际上,司马梦求并不曾真正信任过史十三,无论是石越所谓的“空降间谍”,还是职方馆按部就班在西夏当地发展的间谍,绝大部分,都不受这个“陕西房知事”的节制。
这些人真正的上司,是那个智缘大师。
在职方馆的眼中,象史十三这样的人物,虽然因为种种原因向大宋效忠,帮助职方馆在西夏从事间谍活动,并且成效显著,但是这些人都自成势力,同样也是难以控制的危险人物。职方馆忙于利用他们得到急需的更全面的西夏情报,也急切的需要利用他们为宋夏之后的战争作准备,却没有时间与精力来融化他们。因此他们始终是被猜忌的对象。
尽管这一切做得几乎不动声色,一般人无法觉察。但是她的使命,却让她对这些内幕知道得非常清楚。
她之所以被“空降”到兴庆府,原因就是因为石越相信她对付得了史十三。
“职方馆效忠的对象,只应当是大宋。除此以外,对任何人、任何理念的效忠,都是多余的,有害的。”这是石越对她说过的话,“任何人”,不包括皇帝,也不包括石越本人么?真是惊世骇俗的话。当时她并没有多想这句话的含义,只觉得石越对自己说出这样“无父无君”的话来,不是太不谨慎,就是过于信任。
栎阳县君并不知道当时的士大夫说过更多的远比石越的话还要“无父无君”的话,她只知道,石越绝非是一个不谨慎的人。所以,当时她在意的只是那份信任。
不过,此时她又多明白了这句话的一层意思。
史十三这样的人,效忠的对象,绝不是大宋。所以,她有必要纠正他那些“多余的”、“有害的”想法。
虽然这整座宅子里的人,除了自己以外,都只奉史十三的号令。史十三只要抬抬手,她就可能被斩成肉酱。但是栎阳县君没有半点畏缩。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不能谓不对。”史十三也不认为自己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外面的人,本是受李清之托,用的是李清的钱财,与大宋何曾有半分干系?”
“怎能说无干系?!长安已有明令,决不能助夏主重掌大权。况且这些人,史大哥之前不是也没有打算为李清所用么?”
“此一时,彼一时。且长安也不曾说要让梁氏大胜,对于大宋而言,西夏内战才是上上之局。”史十三不知道长安的命令是出自何人的意志,但是宋朝似乎颇为忌惮秉常重掌大权后,日后失去出兵伐夏的正当性,因此虽然平素收买反梁派的西夏官员,表面上支持秉常亲政,挑嗦西夏内斗,但是真到了事变即将发生之时,却变脸比变天还快,接连下达命令,硬是要将秉常往绝路上逼。对此,史十三颇不以为然,秉常是否走上绝路他不在乎,但是李清如果也因此走上绝路,那却是史十三无法接受的。
“史大哥果真以为这点人马加入进去,便一定可以改变局面么?”栎阳县君尖锐的直刺问题的实质。来自国内的顾虑,绝非是因为他们不想看到西夏内战,而是认为不必要将辛苦积累的本钱,一把输在此时此地。秉常也许要孤注一掷,但是大宋不需要。
“主人。”史十三的黑衣童子走到门口,欠身说道:“嵬名荣率西厢班直向王宫去了。”史十三脸黑了下来,逼视栎阳县主,冷冷地问道:“你要我坐视李清死在今日么?”
“奴家只是不愿看到这些人去白白送死。”栎阳县君显得十分冷静,“嵬名荣还据有西厢之兵,大势已定,还带着这些人去送死,是不忠不义,不智不仁。”史十三默然不语,脸色却更加黑沉。
“史大哥是为什么加入职方馆的?”栎阳县君清沏的目光,直视史十三的胸口,仿佛从那里可以看到他的内心。
“我为什么加入职方馆?!”史十三嘴角露出自嘲的苦笑。
“奴家虽是女子,但是却知道,史大哥加入职方馆,绝非是因为功名利禄,也绝非是因为私交旧谊!而是因为,史大哥虽在草莽,内心却始终是个儒侠!虽在异邦,但内心却始终是个宋人!”史十三身子颤了一下,目光略略柔和下来。
“奴家知道史十三不是出卖朋友的人。史大哥相信石学士柄政之后,大宋会有前所未有的新气象;史大哥也相信石学士所谋划的对西夏的战争,绝非是想炫耀武功、开疆拓土!故此一直想设法劝李清归宋,共建盛世。但是,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数!”栎阳县君诚恳地注视着史十三,“李清有他自己的命运。”
“李清自己的命运?”史十三的态度明显软化了许多,但是他依然有自己的坚持,“或许我不适合在职方馆。我只知道,有些事情必须做,不管它的结果是什么。”他望着栎阳县君,眼中竟有从未有过的温柔,“你说的都是对的。我想看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大宋。但是,无论如何,李清是吾友,他的身边,也有与我一道出生入死的兄弟,我史十三或许救不了他们,但却可以和他们一道死。”
“但……”史十三摆了摆手,止住栎阳县君,“绿林有绿林的道义。如果我眼睁睁看着李清与我的兄弟去死,那么我就是一个官了。我虽然受了朝廷的敕封,但我始终不是一个官。”他仰天长叹一声,忽然笑道:“石学士能不拘一格用人,太平不难得。”
“史大哥……”
“你放心。”史十三打断了她的话,“外面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再没有不泄露的道理。这些人若散了,便是被人一个个抓了处死。况且这些人不过是些市井无赖子,也难以凭他们成大事。待会我率他们杀去王宫,在兴庆府搅个天翻地覆;你带着我这个童子和几个心腹之人,悄悄去李清府,将他妻儿接出来。若能送往大宋,纵在九泉之下,我亦感此大恩。要是李清侥幸不死,他妻儿俱在大宋,绝无不归宋之理。似李清这样的人材,大宋能用之,是大宋之幸。”栎阳县君终于将目光从史十三身上移开。她知道史十三决心已下,非言语所能挽回。到这个时候,便只有考虑如何善后了。无论李清能否逃过此劫,救出他的妻儿,至少可以竖立自己在史十三旧部中的威信。史十三的行为,是职方馆成立以来面临的最大的挑战。以后的日子还长……
“那么,请史大哥多多保重。”栎阳县君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中没有抱再见到史十三的希冀。这个男子,也称得上是当世的豪杰,却可能活不过今日……栎阳县君心中泛起一种苦涩的感觉。她的心里,其实与史十三的行为有着共鸣。如果陷在王宫的人,是她真正的朋友、姐妹,她也不敢保证自己不会与史十三一样。
江湖豪杰有江湖豪杰的道义。
“拜托了。”史十三依旧是豪爽的笑容。
栎阳县君向着史十三微微一礼,退出屋去。
黑衣童子看了一眼她的背影,转头望着史十三,目光复杂。他跟随史十三多年,早已不需要再说什么。
“帮我好好照顾她。”史十三敛起笑容,低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点苍桑。
“是。”
“我死后,也不敢指望进忠烈祠。你替我在故乡祖坟立一块衣冠碑,刻上‘宋人史十三之墓’。”
“是。”史十三走到黑衣童子身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笑,大步走出屋去。
西夏王宫陷入混战当中。
李清指挥着东厢诸班直与嵬名荣的西厢诸班直努力周旋着。当嵬名荣的军队出现在王宫之前时,李清便已知道政变失败了。本来就是希求侥幸,与秉常不同,李清也切切实实做好了失败的准备,这不算是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情。
“阿妹勒!”李清大声指挥着,“你带本部一百人,去‘保护’太后!”
“是!”一个武官大吼一声:“跟我来!”一百名班直侍卫小跑着向梁太后的寝宫杀去。
待阿妹勒离开后,李清游目四顾,观察起当前的形势来。因为王城的守卫本就有西厢的人参预,嵬名荣的一部兵力很容易就攻入了王城之中,与东厢班直平分了半边的王城。于是,东厢班直侍卫隔着一条窄小的金水河阻击攻入王城的西厢班直侍卫,而未入王城的西厢班直侍卫也并没有绕道进城,而是继续猛攻据守王城的东厢班直侍卫。嵬名荣的意图很明显——困住夏主,不求一战成功,只求不让夏主逃脱。只要梁乙逋的大军一到,胜利就唾手可得。
保护夏主突围,是李清现在唯一的选择。如果阿妹勒能吸引嵬名荣一部分兵力就好……
李清已没有时间多想,转身便往殿中走去。一身戎装、惶惶不安的夏主秉常看见李清进来,腾地起身,恼怒地问道:“嵬名荣果真要犯上做乱么?”
“是。”李清不想在这种无聊的问题上浪费时间,简短直截地回答后,便径直说道:“贼兵势大,请陛下速速上马东狩。”
“东狩?”秉常怔了一下,立即摇头,大声叫道:“我是大夏的皇帝!走,我要看看西厢班直谁敢弑君?!”
“陛下!”李清无礼地直视秉常,沉声道:“贼子已丧心病狂,陛下万乘之尊,岂可涉险?!只须抢在梁乙逋大军到来之前,杀出城去,东狩静塞军司。陛下再召集各路大军勤王平难,叛乱可平。”秉常却不去理他,快步向殿外走去,李清与众亲信臣子、侍卫慌乱跟了上去。“陛下”、“陛下”叫个不停,但是秉常却毫不理会。
秉常走到距金水河边五六步处,西厢攻势正猛,不断有守河的侍卫战死。但众将士见皇帝亲来,顿时士气大震,一齐高呼:“兀卒万岁!万岁!”前赴后继地冲上前去,生生又将西厢人马击退。
秉常意气风发,又上前几步,朝河对岸喊道:“你等本是朕之亲信腹心,怎敢犯上作乱?!必是受嵬名荣挟持,若能迷途知返,助朕平贼,朕当恕尔等之罪!有能得嵬名荣首级者,即刻封万户侯,拜大将军!若冥顽不化,族灭!”西厢侍卫一阵迟疑,却忽听阵后一人尖着嗓子大声吼道:“皇上已被奸臣挟持,言不由心。太后有令,有诛杀乱臣李清者,即封将军,赏金三十两!”众侍卫回首望去,喊话的正是太后的亲信宦官,顿时疑心全无,大声嘶吼着,向河这边杀来。秉常还要说话,却早被震天的杀喊声遮住,风雪之中,有几支箭几乎从他耳边贴着耳朵飞过,吓出秉常一身冷汗。早有几个侍卫连拉带抱,将他拉到安全之处。
“陛下!”李清不待秉常定下神来,再次劝说道:“请速速下令东狩!”“罢!罢!”秉常此时也无奈何,只得下令:“东巡韦州。”
“陛下圣明。”李清正要安排人众断后,忽然,只见灰蒙蒙地一团东西冲他飞了过来,他一侧躲过,那东西便摔在他身前几步远的雪地上。他定晴看去,袭击他的,原来竟是用灰布包着一团东西。一个亲兵不待吩咐,已快步上前,将布扯开,便听“啊”地一声,那布里面露出一个血淋淋的人头,赫然便是去“保护”梁太后的阿妹勒的。
与此同时,对岸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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