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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宋-权柄-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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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昌王究竟有多大能量,最重要的是借元老重臣的威望,来对抗可能来自宫中的压力。此时见跳起来的人物,原来不过如此,而宫中也十分平静,自然也不愿意搞得惊天动地。

富弼与文彦博却又是愣了一回,本来这句话是文彦博要说的,没料到吕惠卿倒抢先说了。富弼与文彦博,心中都不愿意这件事久拖不决,二人都担心万一王安石入京,皇帝忽然有了别的想法,那就比起一个昌王来要糟糕多了。这也是二人反而支持吕惠卿早点拿蔡确做替罪羊来敲山震虎的原因,二人没有想到的是,吕惠卿竟然比他们更加积极主动。

********

九百八十里之外。

潼关。

站在潼关之外,仰望这天下雄关,石越不由想起张养浩的《山坡羊》。他下了马车来,慨然吟道:“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踟蹰,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好一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一个三十来岁的灰衣汉子骑着一匹河套马从潼关方向缓缓而来,一面呛声吟道:“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依稀却正是石越刚刚所吟之曲子。

石越心中大感骇异,须知道这张养浩是元朝人,这曲《山坡羊》石越以前并未写出来过,当时之人,自然不可能知道。那么此人必然是刚刚从自己口听到的,但是那人眼下距自己的距离,少说也有二百步,他吟词的声音远不及对方之洪量,对方能听得清清楚楚,显然是听力过人。

那人到了石越车驾之前五十步左右,便勒马停住,抱拳问道:“不知是哪位官人车驾在此?”

石越定睛打量此人,见他身材魁梧,剑眉入鬓,星目生辉,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洒脱,不由暗暗赞了一声,高声回道:“在下石越。不敢请问阁下尊姓大名?”

那人听到石越之名,不由吃了一惊,诧道:“可是新任陕西安抚使石大人?”

石越微微一笑,回道:“正是石某。”

“草民史十三,不料今日得见石学士。”史十三早已跃身下马,大礼参拜。

石越却并不上前相扶,只是远远抱拳还了一礼,道:“阁下亦非常人,不必多礼。”

史十三起身凝视石越,笑道:“久仰学士的威名,刚才一词,牌调新鲜,想是学士所作新词。那一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实有佛子之大慈悲心。”

石越叹道:“自古以来,治乱循环,朝代更替。大凡一代之亡与一朝之兴,帝王将相或有得意者,有失意者,惟百姓只有一个‘苦’字。所以说,宁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以万古枯而换一将成,用千万百姓的生命与鲜血来换取一姓之权力,或者是某种了不起的志向,表面上说起来,人人都是冠冕堂皇,要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究其实,本质上又能有什么区别?天下凡可置百姓生命安宁于不顾者,又岂能指望他得势之后真能为百姓着想?”

史十三双目炯炯,赞道:“在下实不曾听闻此说。真茅塞顿开也。”

石越苦笑摇头,指着不远处的潼关城池,道:“这一座城池,不知见证过多少中国人的鲜血。”

“在下虽山野鄙民,亦曾读过学士《三代之治》诸书,以学士之材智,想来有办法让天下不再流血。”

“我亦不过一平常人。若能以一己之力,让大宋脱此治乱循环之怪圈,使中国少流血,多太平,于愿已足。”石越说到这里,不由触动怀抱,慨然长叹。其实说起来,要实现他的理由,百姓同样会要有巨大的牺牲,只不过石越与旁人的不同,是他对于这牺牲,绝不会认为是理所当然而心安理得。

史十三顾视石越良久,忽然叹道:“久闻石学士之名,不料竟有此慈悲之心。三秦传闻,学士知杭州,兵锋及海外;学士抚陕西,烽烟起西北。自元昊以来,陕西父老,苦于西事久矣……”

李丁文此时已到石越身边,听到史十三的话,不由冷笑道:“欲罢西事,当先灭西夏。若李氏不亡,陕西百姓欲求安宁而不可得。”

史十三的目光扫过李丁文,却停留在石越脸上,问道:“此亦学士之意?”

石越却不愿意和一个萍水相逢之人谈及此军国大事,只淡淡回道:“军国大事,非一地方守臣所能决断。自有朝廷决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史十三喃喃说道,忽然纵声笑道:“西夏闻学士来陕,坐立不安,竟密遣刺客数十,购学士之首级,我本以为此辈杯弓蛇影,草木皆兵。不料竟是冤枉了他们!”

他此言一出,石越倒还罢了,李丁文却是脸色一变,厉声问道:“阁下何由得知?”侍剑早已摘弓搭箭,瞄准史十三。众护卫亦纷纷取弓在手,围了上来。

石越见史十三脸色从容如常,毫无惊惧之色,举手止住众护卫,道:“他并无恶意。”

史十三笑道:“学士不可过于信人。学士的首级,值三千两黄金,来刺杀学士的人不绝于道。在下本来也是个刺客,不过见到学士之后,却改变了主意。希望学士能善自珍重。”

石越没有想到史十三自承是西夏的刺客,一怔之下,竟生了好奇之心,问道:“阁下是宋人还是夏人?”

“自然是宋人。”史十三笑道:“那来刺杀学士的刺客,只怕十之八九,都是宋人。不过是为了三千两黄金罢了。不过学士亦大可放心,只要严加防范,擒杀几个刺客,枭首于辕门之外,那别的刺客,自然也就退了。黄金自然招人喜爱,但是性命却更加要紧,我们既不忠于大宋,更不会忠于西夏。”

李丁文悠悠说道:“端的是好计谋。那么,在下倒有个不情之请。”

史十三笑道:“既是不情之请,就不用说了。你无非是想借我的首级一用,来震骇刺客。但是我却非常爱惜自己的生命,这是断然不肯的。”

侍剑冷笑道:“这只怕由不得阁下。”

“不得放肆。”石越喝道,一面向史十三抱拳道:“大好男儿,不能为国家效力,实是可惜了。但是阁下报警之高义,在下亦不至于恩当仇报。请!”

史十三脚尖一点,跃上马背,稳稳坐了,笑道:“多谢学士,后会有期。”说罢双腿一夹,一阵黄尘往洛阳方向去了。

“此人亦是豪杰也。”石越望着史十三远去的背影,叹道。

“公子不当放了他。”李丁文不以为然的说道,“我看他身手非凡,若能取他首级,后面的刺客必然知难而退。”

“我岂能为不义之人?”石越不悦的说道,“先入关吧。今晚便在潼关歇息。”

********

自从邂逅史十三之后,石越一行便加强了戒备,并且路上也不再耽搁,从潼关到长安,不过三百里路程,全是平整的官道,数日便至。

出洛阳至长安,石越印象最深刻的,便是一路所见大山,十之八九,都是光秃秃的。北魏孝文帝迁都,为营建洛邑,几乎伐尽阴山之木;隋唐为修筑长安与洛阳二城,已使得关洛一带无巨木;宋人意识不到砍伐原始森林对环境的破坏,并未有丝毫纠正,泛黄河流域的原始森林,已经被破坏得差不多了。开封附近无大山,历来开封用木材,在宋朝建国之初,大都是从秦陇一带砍伐,到了熙宁年间,秦陇一带已是良木奇缺。开封府与河北修筑堡垒城池用木,大抵都依赖于太行山。这种情况,石越以前并非不知,但是石越以往做官,不过到过江南,对此何曾有半点直观的印象?且相比工业社会来说,当时的环境亦无吝于人间仙境,对于环境保护,石越更加没有迫切感。此时亲眼所见,内心的震撼,绝非李丁文、陈良等人所能理解。

到了京兆府,石越更觉关中的残破。此时的长安城,规模不过相当于唐代长安的皇城而已,而人口更是远不及开封府。

因为地方官制改革初兴,陕西安抚使根本没有衙门,石越暂时便住在原来的永兴军知军府衙。此时陕西路转运使刘庠等人尚未上任,石越会见了陕西大小官员之后,便开始筹建陕西路安抚使衙门:择址开府建衙,在吏部安排的幕职官员到齐之前,要由李丁文与陈良、刘道冲三人,负责起处理全部公文的重任,以尽快让安抚使衙门运作起来,更快的度过地方官制开始的一段混乱期。

对于森林被欢伐痛心疾首的石越,亲自召集工匠们,设计了砖石结构为主的安抚使衙门之后,便带着侍剑与一群侍卫,巡视各州县去了。

********

熙宁十年二月。

陕西路,同州。沙苑监。

沙苑监知监,亦即是同州通判赵知节,小心翼翼的陪同着几乎是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新任安抚使石越,视察着这个占地一万五千余顷、监马六千匹的庞大牧场。

沙苑监地处渭水与洛水之间,是王安石推行保马法后,唯一一直保留的牧马监,也是眼下大宋最大的牧场之一。宋朝诸牧马监一直效率不高,从熙宁二年至熙宁五年,黄河南北十二牧马监,每年出马不过一千六百四十匹,可供骑兵使用的战马,竟然只有区区二百六十四匹!而十二牧马监占了良田九万余顷,每年要花费将近五十四万贯的成本,所得到的马匹的价值,却只有区区三万余贯,还不到成本的零本,一年尽亏损五十万贯!

难怪王安石铁了心要搞保马法。

置办牧马监既无效率,又浪费国帑,既便是可用供给骑兵使用的马匹,上了战场,往往也不经战阵;而若采用保马法,则扰民不便,一不小心就害得百姓家破人亡。完全依赖贸易市马,更加不是长久之道。唐代最盛之时,监马有七十多万匹,开元时也有四十五万匹,而现在的大宋,在与辽国互市马匹之前,军中之马与监马全部加起来,都不过十五万多匹。与熙河、辽国市马之后,情况略有改观,但是至熙宁十年为止,军马加监马,总数也不过二十二万余匹。而国家马政则处于混乱之中,基本上是牧监与民户养马并存,因为许多牧监废置之后,田地已租给百姓,一时无法收回,只好让保马法继续存在。

石越到这里来,就是为了给大宋的马政,寻一条出路。

赵知节早就知听说石越的大名,这时候见他仔细的观察沙苑监的凉棚、泉井、马厩,忙在旁边介绍道:“牧法之法,春夏出牧,秋冬入厩。此时方及二月,所以马都在厩中,监兵小心照料,就是盼着这些监马能生一匹马驹,生一驹,便可赏绢一匹。”

石越点点头,他自然知道这些制度,不过朝廷规定赏绢一匹,那么士兵手中能得到半匹,便已经是官吏“清廉”了。

他随便走近一匹黑色的牡马前,从马槽中抓了一把饲料,脸色不由一沉,道:“怎么全是小麦秸?”

赵知节脸立时就红了,嚅嚅道:“不敢欺瞒大人,沙苑监经费紧张,喂不起黑豆与豆饼。”

“经费紧张?”石越冷笑道:“朝廷按马与监兵给钱给粮,焉有经费紧张之理?”

“大人恕罪。”赵知节与一帮马监官员刷刷跪了下来。

“沙苑监每岁生驹多少匹?”

“每岁生驹六百匹。”

“六百匹?!”石越冷笑道,“全监有牝马几何,牡马几何?”

“牝马三千匹,牡马六百匹。”

“四岁以上的牡马与牝马又分别有多少?”

“四岁上的牡马有四百匹,牝马二千匹。”

“那么赵大人,你告诉本官,二千匹四岁以上的牝马,为何每岁仅产马驹六百匹?”

“朝廷……朝廷定额如此。”赵知节不得不硬着头皮解释道。

“石大人!”忽然,一个监兵怯怯的唤了一声。

石越打量这个监兵,见他浓眉大目,一脸憨实,当下走近前去,和声问道:“是你叫我?”

“是小人。”

“你有何事要禀报?尽管直言,不用害怕。你先起来说话……”

“小人不敢。”那个监兵跪在地上,已是浑身发抖,哪里敢在石越面前站起身来?石越知道不便勉强,只温声问道:“你可是有事要说?”

“是。”

“莫五,你不可胡言乱语。”赵知节忽然喝道。那个莫五被吓得一个激灵,抿着嘴唇,竟然真的不敢说话了。

石越上上下下看了赵知节一眼,不怒反笑,淡淡说道:“赵大人,真是有官威。你以为本府就找不出这中间的情弊么?我告诉你,马政关系军国之重,朝廷殚心竭智,就是为了让军队多装备几匹马,岂容宵小败坏马政?只要让本官查到情弊,就怕你十年寒窗,付诸东流。”

说罢,轻蔑的看了赵知节一眼,转向莫五问道:“你叫莫五?”

“是。小人莫五。”

“好,莫五,从今日起,你到陕西安抚使衙门当差,做本府的护卫亲兵,你可愿意?”

“多谢大人提拔。”莫五喜从天降,高兴得连连叩头。

石越嘴角闪过一丝笑容,道:“现在你可以告诉本府,为何如此多的种马,却只能产下四百匹马驹。”

“因为,因为……”莫五迟疑了望了赵知节一眼,忽然想起自己的新身份,终于鼓足勇气说道:“因为马监所产的马驹,都被私下里卖掉了。”

“啊?”侍剑忍不住叫了出来。石越也觉得吃惊,他本来以为只是马监官员私吞饲料钱,导致喂养不善,哪料得下级官员竟然如此大胆。

“胡说八道。”赵知节轻蔑的看了莫五一眼,轻轻骂道。

石越见赵知节从容不迫,心中不由一凛,向莫五摆摆手,竟不再问,道:“本府知道了。你便随本府一起回同州城。”一面又向赵知节说道:“赵大人,请。”

赵知节站起身来,说道:“大人不可偏听偏信……”

“本府自有主张。”石越冷冷的打断了他的辩解。

赵知节无可奈何,只好上了马,领着石越一行人,往同州城走去。方出牧场,便听“嗖”的一声,“有刺客!”从牧场之外的一片树林中,一支弩箭向石越飞了过来。石越只看见一个人影扑来,便已跌下马去。好不容易看实了,才发现是侍剑把他从马上扑了下来,避开了那一箭。

众护卫忽遭此变,总算是训练有素,立时冲上前来,挡住石越与侍剑,一面高呼,一面向发箭之处射箭还击,另有一二十人,便分成两路,包抄过去。侍剑扶起石越,厉声喝道:“别放跑了刺客。”再看赵知节,已是吓得尿湿了裤子,躲在马后面发颤。

那个刺客显见箭术甚佳,不过一击不中,已无机会。他在树林之中跳跃还击,且战且退,但是二十余箭之后,箭筒早空。只得横下心来,骑了马从林子的后面冲了出去。

刺客刚刚冲出树林,包抄过来的护卫也正好赶到。一个亲兵挥动套马索,长长的绳子如同一条长蛇一般飞向刺客的坐骑,那刺客身手却也实在了得,眼见套马索飞近,身子暴然伸长,空中刀光掠过,竟将绳子砍断了!那亲兵骂了一句粗话,正觉沮丧,忽听到刺客的坐骑一声悲鸣,轰然倒地。原来另外一个亲兵趁机用弩机射死了刺客的坐骑。

众人顿时发出一声欢叫,数十亲兵护卫,催动坐骑,把刺客团团围住。这时候,众人才看清楚这个刺客的长相,却是一个五短身材,貌不惊人的中年汉子。他被众亲兵围住,犹自握紧刀柄,横眉怒目与众人周旋。

此时侍剑已经赶到,他见刺客已经跑不掉了,心中松了口气,喝道:“大胆狂徒,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那刺客桀桀冷笑道:“束手就擒,也难逃一死。有种就上吧!”

侍剑讥道:“你倒颇有自知之明。不过世间有求死不得之时。”说罢,脸色一沉,厉声喝道:“生擒了他。”

这时除了一半亲兵保护林子另一边的石越回同州城外,又有十几个亲兵赶了上来。几十个人用弓箭、弩机瞄准刺客,防他逃脱,另有几个亲兵则取出套索,围着刺客绕起圈来。

僵持几分钟后,一个亲兵见刺客有一瞬间背向自己,按捺不住,大喝一声,手中套索飞了出去,刺客几乎在同一瞬间,敏捷的一跃,避开了飞来的套索,但是他尚未站稳身形,便觉得左手传来一阵巨痛,一支弩箭正中他臂膊。他听到侍剑说要“生擒”,便把全部注意力用在防范几个使用套索的亲兵身上,那料到正是侍剑本人,在他露出破绽之际,给他来了一箭。

他游目四顾,见侍剑手中端着一把钢臂弩机,正在朝他冷笑,当真是气不可捺,暴喝一声,右手的弯刀脱手而出,掷向侍剑。这一刀掷来,力道颇劲,侍剑也不敢逞强硬接,忙俯下身来,轻轻一拨马头,让了过去。那刀便擦着侍剑飞过,切入侍剑身后二十步的一棵大树的树干中。

几个善射的亲兵看准机会,数箭齐发,刺客左臂中箭,身形已不似之前那么灵活,躲闪不及,右臂和左腿又各中一箭,一时忍痛不住,扑腾一声,竟是跪倒在地上。几个亲兵立时跳下马来,把刺客捆了个严严实实,众人恼他之前用箭伤了几个弟兄,动手之间,便毫不客气,有人装做不小心,把他左臂之箭又狠狠往内推了一把,刺客惨叫一声,竟是痛晕了过去。

侍剑大吃一惊,忙说道:“千万别弄死了他。大人还要审问。”

一个亲兵笑道:“这厮胆子太大,兄弟们一百来人在,他也敢行刺。”

“差点便让他得手。”侍剑冷冷的说道,“日后大人出行,不单前后要有人,两旁也要多加人手护卫。幸好今日活捉了他,若让他跑了,以后传扬出去,我们便全成饭桶了。”

********

同州。即冯翊城。州衙。公堂。

石越一身紫袍,坐在公案之后,肃然站立在公堂两旁的,是石越带来的安抚使衙门的亲兵。同州的官兵与衙役,则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在州衙之外警戒。整个同州城的老百姓,都知道本城必然是发生大事了。

同州知州王世安与通判赵知节叉手站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王世安额上不时冒出冷汗,却是连擦都不敢。在自己的地面上出了如此严重的问题,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居然有刺客行刺堂堂的端明殿学士、陕西路安抚使,罪责绝不会太小,最起码也是治理地方无能。

“大人。”王世安偷眼觑视石越,却发现石越如同一尊石像一般,脸上不带丝毫表情。王世安越发的不安起来,小心翼翼的唤了一声。

“嗯?”

“护卫们还未返城,大人是否先往后堂歇息?下官亲带人马前往接应,待拿了刺客回城,大人再来审问不迟。”

“不必了。”石越淡淡说道:“刺客跑不掉。”

“是。”王世安谦卑的应道。

石越看了王世安一眼,见他如此紧张,不由好笑。他早看过地方官员的考绩,王世安与赵知节,都算是不错的官员。同州从熙宁八年开始,到熙宁九年底,两年之内,由地方士绅与富商捐建的小学校达到十三所。虽然这是因为朝廷法令倡导,出资建学校者可以抵税,这才让民间办学之风兴盛起来——将税交给官府也是交,办学校还能在地方上博个好名声,这种好事,一般士绅富商,都乐意为之,但是也因为如此,各地或多或少都出现了一些不好的现象:比如之前石越在经过耀州巡视之时,就发现耀州名义上办小学校十八所,实际上只有八所是真正出资兴办,符合国子监要求的。其余十所,都是用族里的传统义学来滥竽充数,各族里的豪强却借此机会少交税。但是在同州,这十三所小学校,却是相当的正规。同州城里最大的一所小学校,有十间校舍,三百人的规模,教材都是从京兆府特意买回来的。其中还有白水潭学院最新的成果,连石越都不曾见过——一本桑充国与程颢主编的专门针对各级学校学生的字典《九经字汇》。最为难得的,是同州的小学校都开了箭术课。

这些情况,在石越进入同州之前,他早已派人悄悄来此,打探清楚。那本《九经字汇》,收罗了九经中所有的汉字,逐一注音注释,石越翻阅之后,还整整一夜未眠,写了封长信给桑充国,把一整套汉语拼音体系做了详细的介绍,希望他们在下次修订之时,有所裨益。虽然汉语拼音无法照搬,但是略做修改之后,可以是传统注音符号体系以外的另一种选择。石越并不知道,这本针对学生《九经字汇》,只是桑充国与程颢雄心勃勃的《熙宁大字典》编撰工程的一小部分,而其最初的倡议,却不过是王倩的灵光一闪。

除了在学政方面的成绩之外比较突出之外,同州在其他诸方面也并不算差,属于中规中矩的一类。由此可见,王世安与赵知节,还是有一定的吏才的。这次在同州出现刺客,自然也不怪得他们两个。只不过关于沙苑马监的事情,却让石越非常的恼怒。

正暗暗筹算之间,只见侍剑大步走了进来,禀道:“公子,刺客被活捉了。”

王世安与赵知节听到此言,顿时长出一口气。石越却没有去看二人的神色,只点点头,道:“立即审问。”

“是。”侍剑答应着,欠身退下,把刺客押了上来。

此时那刺客身上的伤口已经被简单的包扎了一下,人也早已被弄醒。被几个亲兵枷了枷锁,粗暴的推上公堂,他竟然也没有表露出什么惧意,只是抬着头不住的打量石越。

“放肆!”侍剑朝着刺客的伤口狠狠的一按,把他的身子按了下去。

那刺客伤口再次破裂,却咬住了嘴唇,哼都不哼一声,只是狠狠的盯了侍剑一眼。

石越见他眼睛中凶光毕露,已知此人必是亡命之徒。当下朝侍剑使了个眼色,侍剑连忙放开刺客。石越也不拍惊堂木,径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刺客似乎未见过如此审讯之法,既无人喝“威武”,也无惊堂木,连石越的问话的声音,都是说不出来的平淡,公堂之上,只有一种静穆带来的压力。

他突然有点被激怒的感觉,回道:“我无名无姓。”

石越却并没有追问,似乎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只继续问道:“你受何人指使?为何行刺本官?”

“……”刺客一阵沉默。

“我劝你还是说了的好。”石越的声音依然波澜不惊,似乎是在和一个死人说话,“你既然做了这种亡命之事,想来也知道后果如何。本官也不骗你,你必死无疑。但是死之前,你若从实招供,还可少受一点皮肉之苦。死之前,本官让你大吃一顿,不为饿死之鬼。”

“……”刺客依然沉默。

石越竟是笑了起来,道:“你是西夏国相梁乙埋派来的,是吧?”

那刺客似是吃了一惊,诧道:“你,你如何知道?”

他这么反问,却是自承了。王世安顿时脸色大变,说道:“岂有此理?你果真是西夏的刺客?”西夏派遣刺客行刺宋朝重臣,已是赤裸裸的挑衅。

“既便他承认,梁乙埋也不会承认的。”石越又向刺客说道:“其实你区区一个刺客,也没什么审问的。本官不过例行公事,结个案好存档。然后便借你人头一用,是谁派你来的,本官自然会你的人头用石灰制好,再用匣子盛了,送到西夏边境守将那里,托他转赠。所以你最好把主使者说清楚了,免得本官送错人。”

那刺客虽然早已知道必死无疑,此时被石越如此轻描淡写的说出来,心中还是不由一阵绝望。那一点点强横,早已飞到九霄云外。“我,我……”

“把他带下去,将人头用本官的关防封了,送到西夏去。”石越挥了挥手,正要退堂。忽然一个亲兵走了进来,跪禀道:“大人,衙门之外有人求见,自称是大人故识,知道刺客来历。”

“故识?”石越不禁愕然,问道:“有名帖么?”

“他说仓促间没带名帖,只说叫何畏之。”

“何畏之?”石越腾的站了起来,说道:“请到后堂相见。”

********

“参见学士。”何畏之此时的打扮,俨然一行商。

“不必多礼。”石越笑道:“先生如何到了同州?”说着,一面请何畏之落了座。

何畏之道:“在下是来同州买马,不想学士也到了同州。因听到有人行刺学士,方才又在街上见到刺客的模样,原来却是曾经见过的。故此敢来知会学士。不知学士是否已审出真情?”

“哦?先生认得刺客?”

“曾见过数面,此人叫贾祥,原是在凉州一带走私马匹的,听说也曾做过山贼。”

“原来如此。”石越淡淡一笑,道:“多谢先生指教。”

何畏之见石越神色间似乎并不以为意,知道石越必然是审出了贾祥的来历,因说道:“不料西夏人如此胆大妄为,竟然敢收买刺客行刺学士。”

石越微睨何畏之一眼,笑道:“先生如何说是西夏人指使?”

“眼下天下视学士为肉中之刺,必然除之而后快者,除西夏亦无他人。”何畏之因问道:“只是不知学士欲如何处置贾祥?”

“置其头于匣中,谁人指使,便送还予谁。”

“此非上策。”

“何为上策?”

“今之刺客,与古时不同,古者为义轻生,今者无非为钱而已。学士何不将之收归己用?每个刺客都有进入西夏的法子,能轻松的潜入西夏都城,将其先关押起来,到将来有用的时候,许以重金,让其潜入西夏都城,大肆暗杀破坏,可收奇效!一刀杀掉,实在可惜。”

石越沉吟许久,终于还是摇了摇头,道:“先生之策虽善,然此辈实在不可信任,万一反噬,后果不堪设想。且眼下亦需要有一个办法,来威慑刺客。”

何畏之奇道:“威慑刺客?难道还有刺客不成?”

石越便把潼关遇史十三的事情说了一回。何畏之因笑道:“史十三其人,在下倒也曾听说过,自小习武,又习文。因科举不中,引以为耻,遂游历天下,好任侠,身上有十几桩命案。官兵追剿急,逃入西夏,至今有十余年了。不料竟为刺客……学士若有机会收为己用,将来有事于西境,必为良助。至少,若有其为护卫,刺客必不敢上门。”

石越默然一笑,忽想起一事,因问道:“先生说是来同州买马?”

“正是。今年边境互市之好马,都被朝廷收罗,民间难以买到。在下听说同州有好马卖,所以来此求购。”

“好马?!”石越霍然一惊,“敢问先生,可知道是在何处买?”熙宁九年与熙宁十年,大宋市面上一切良马,都优先供应军队。以装备整编的骑兵部队,民间能买到的,都是做不了战马的马,怎么可能同州还有好马买?

“听说是在延祥镇。”

“延祥镇?”

“不错,便在沙苑监附近。”

“先生,在下有一事相求……”石越霍地站起身来,注视何畏之,说道。

“学士但请吩咐。”

“我明日就要回长安,此间尚有一事……”石越的声音低了下来。

********

熙宁十年二月,亦即西夏大安三年二月。这是夏国王李秉常“亲政”的第二年,这一年,他十七岁。

西夏都城,兴庆府。

“国相,在讲宗岭建一座城寨,果真如此重要?”李秉常一身党项服饰,骑了一匹黑色骏马,笑嘻嘻的问梁乙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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