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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狂-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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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恕低声说:“我知道不合适。”
  “李红梅的案子在我们的侦查范围内,但她家人的案子,按理说不归我们管。”萧遇安说:“当年案子往上只走到源海县,没有再往高处递,现在李红梅杀害室友的影响这么大,海陆市刑侦支队已经着手调查。”
  明恕问:“只有市级单位吗?”
  “我懂你的意思。只有市级单位过去,李家父子的案子又过去了那么多年,如果不能立即得到强有力的证据,等李红梅引起的这波热度一过,当地说不定又会搞一些见不得光的操作。”萧遇安说:“放心吧,特别行动队也会过去。”
  明恕双眸一亮,却又有些失落。
  “你也是特别行动队的挂名成员,我知道你想去。”萧遇安说:“但遗憾的是,我们手上的案子还没有完全解决,你走不开。”
  明恕烟瘾犯了,摸出一支烟,握在手中反复揉搓。
  萧遇安将烟抽走,眼中是足以抚慰人心的平静,“你现在该做什么?”
  明恕盯着萧遇安瞳仁里的自己,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萧遇安说:“如果你心里烦躁,脑中混乱,就先歇一下。”
  “我不歇!”明恕立即挺直腰背,“罗祥甫的案子还没破,墓心那条线也没查清楚,还有迟小敏,这么多事等着我去做,我怎么能歇?”
  “说得好。还算没被情绪牵着鼻子走。”萧遇安温声笑了笑,“跟我来。”
  明恕小声道:“我从来没被情绪牵过好不好?”
  萧遇安回头,“嗯?”
  “我说我从来没被情绪牵过鼻子!”明恕说:“我只被你牵过鼻……”
  萧遇安在他鼻尖点了一下,“我什么时间牵过你的鼻子?”
  “手!是手!”明恕纠正,“是手行了吧!”
  在局里不适合有太亲密的举动,萧遇安将明恕带回自己的办公室,在茶几上放下一罐冰镇过的蜜茶,“迟小敏有眉目了吗?”
  “我告诉李红梅,我们一定会侦破霞犇村的积案后,她终于愿意开口说迟小敏。”明恕暂时没有喝蜜茶,将冰凉的瓶身贴在脸上,“迟小敏是她来到冬邺市之后唯一的朋友,两人今年年初打工时认识。迟小敏知道她在学校被孤立被欺辱,但不知道她童年时的遭遇。”
  萧遇安问:“那李红梅对迟小敏了解多少?”
  “几乎不了解,只知道她从外地来,想攒钱读书。这和水果店老板的话一致。”明恕又道:“李红梅信任迟小敏,主要是因为迟小敏经常将水果店丢弃的,但还能吃的水果给她。这个举动对李红梅来说,是难得的善意。两人熟络起来后,迟小敏就将自己买的书借给李红梅看,其中就有墓心的。她们讨论过剧情,都赞同‘有的人就是该死’这一观点。李红梅记得很清楚,她只向迟小敏倾述过遭受校园暴力,从未说过自己想杀了闻静静等人,而迟小敏在她又一次倾述后,对她说——那你就杀了她们。”
  萧遇安眯起眼,像是在思考。
  “当然,李红梅其实早就有了杀心,迟小敏的话等于推波助澜。”明恕说:“按照李红梅的说法,那天她们从东九栋离开后,迟小敏对她说,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再忍了,她们都这么欺负你了,你还能咽下这口气?红梅,我对你很失望。”
  萧遇安突然道:“李红梅的话不能全信。”
  “嗯,这我明白。”明恕又说:“总之我们现在基本上能确定的是,迟小敏和李红梅在离开校园之前就分开了,因为校门的摄像头只拍到迟小敏一人。李红梅自己也说,迟小敏对她表达了不满之后,就转身离开,说的最后一句话还是那句‘有的人本就该死’。”
  “迟小敏熟悉冬邺外国语学院,所以才能避开所有监控。”萧遇安右手食指在左手手背上轻点,“她的存在很容易影响判断。”
  “对啊!”明恕蹙眉,“她到底是个什么身份?说她影响了李红梅吧,李红梅背负了那么多,即便没有她,李红梅爆发也是迟早的事。说她只是李红梅交的普通朋友吧,她又突然消失了。”
  “那就暂时将她‘砍掉’。”萧遇安说。
  明恕:“啊?”
  “摆在我们面前的案子纷繁复杂,一案扣着一案,枝节无数,看似没有尽头,对不对?”萧遇安说。
  明恕点头。
  李红梅,鲁昆,罗祥甫,霞犇村,墓心,现在还加个迟小敏。尽管明恕已经在刑警这一岗位上工作了多年,但短时间遇上如此多的案子,仍有种跌入无底洞的感觉,只闻风声在耳边掠过,头上的光亮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见,双脚却始终等不到落地的重击。
  萧遇安说:“所以我们现在要砍掉部分枝节,不然线索互相缠绕,越理越乱。”
  “我已经砍掉了。”明恕终于拧开蜜茶,灌下几口,“罗祥甫那个案子牵扯出罗小龙吸毒,而罗小龙又牵连出城外居。那是个毒窝,背后不知道有多深的关系网,连特警总队都不敢轻易出手。重案组一般不参与涉毒案,但城外居涉及的必然是大案,特警总队需要我们的一份力。”
  明恕叹气,又拿蜜茶去贴太阳穴,“但我实在是抽不出人手,也分不出精力,只得暂时不管。还有霞犇村的案子,特别行动队是侦查的主力,这没错,他们的级别在我们之上,查案的阻碍比我们小得多,但其实我们至少应该派一组人过去配合。”
  “这就是你的问题。”萧遇安目光柔和,“当然也是你的优势。”
  明恕不语。
  “你责任心极强,发散思维能力也极强,往往能从一个点,想到一个面。对破案来说,这很重要。但现在……”萧遇安语气一转,“你被发散出来的网给套住了。”
  “我……”明恕一顿,“是你教我这样思考问题。”
  “没错,但我也教过你,在网越来越复杂的时候,得回到原点。”
  两人对视片刻,萧遇安又道:“城外居涉毒、科普游戏场的意外,这两个案子你先放在一边是对的。霞犇村的积案,我们暂且不管,也是对的。回答我,现在最紧要的是什么?”
  明恕反应很快,“找出杀害罗祥甫的凶手,还有确定墓心的真实身份。”
  萧遇安一笑,“看来你脑子还是很清晰,只是刚才不够冷静。”
  “还有迟小敏。”明恕不愿放弃:“她失踪得太蹊跷了。哥,我不想砍掉她这条线。”
  萧遇安问:“那同时跟三条线,你能兼顾过来?”
  这话如果换一个人问,哪怕是李局,明恕都会立即回答——我能!
  但面前的是萧遇安,他无需,也不会逞强。
  半分钟后,明恕摇头,“恐怕兼顾不过来。”
  “那就先缓。”萧遇安说:“不要太着急,案子的疑点,我们来一个一个攻破。”
  现代社会,一个人其实很难完全“隐形”。不管TA的心思如何缜密,或多或少都会在生活过的圈子里留下痕迹。
  墓心,真名未知,性别未知,年龄未知,创作至今出版过三本,全是悬疑凶案类,最晚一本出版于今年5月,名叫《绿色香水瓶》,正是这本书的封面上写着“有的人本就该死”。
  该书的出版方是“洛城心云出版社”。
  明恕本可以安排几名队员去洛城调查一下,思考再三,还是决定自己亲自去。
  冬邺市与洛城处在同一经济圈中,两地警界来往密切,两边的重案组还一同侦破过跨省大案。
  洛城市局刑侦支队现在的副队长花崇,与明恕认识多年。明恕找出一盒冬邺名茶,和易飞分配好工作,就带着方远航出发了。


第17章 猎魔(17)
  从冬邺市到洛城,坐高铁比乘飞机更加方便,两个小时就能抵达。
  方远航仍是跟打了鸡血似的,为案子忙了这么多天,还丁点儿疲态都没有,生龙活虎,根本不像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的人。
  明恕出发前喝了罐红牛,此时还觉得有些困。倒是不觉得自己老了,但看着比自己年轻好几岁的队员,不由得想起自己和方远航一般大的时候。
  一天精力总是使不完,有案子忙案子,没案子就和陆雁舟那一帮人打篮球,休息日从早打到晚都没问题,被萧遇安接回家,夜里还能挂在萧遇安身上不下来。
  除了萧遇安,没人知道他这么黏人。
  “你属猴儿吗?”萧遇安有一回这么逗他。
  “我属什么你还不知道吗?”他赖着不动,一双眼睛含情脉脉地看着自己的恋人,“我当然属你啊!”
  萧遇安听懂了,笑着摇头,那笑容极宠。
  “我的身体和心都属于你,所以我不属猴儿,属你!”他说完就去吻萧遇安的下巴,反被萧遇安擒住双唇。
  夜很长,也很美。
  “师傅,师傅!”方远航喊:“你听没听我刚才说的话啊?你想什么呢?”
  明恕当然不会告诉徒弟,自己刚才在想夫夫之间的那点事儿,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表情,说:“想案子。”
  方远航:“想到哪儿了,说出来我们一起想想?”
  明恕不接招,“叫我有事?想上厕所自己去,多大个人了,难道还要我带路?”
  “师傅你说什么啊!”方远航连忙左右张望,生怕被别人听到,“我跟你聊洛城去年那件事呢!”
  “去年?”明恕一听就明白了。
  洛城警界去年经历过一次严重动荡,特警支队队长韩渠疑似被邪教组织洗脑,成为其帮凶。而刑侦支队队长陈争因为信任韩渠,无意识间泄露了案件的细节,被停职调查,刑侦支队队长一职随即空了出来,由重案组组长花崇暂代。
  韩渠一事对陈争打击极大,即便后来调查组已经证明他的清白,他也不愿再在刑侦支队这种重要一线单位待下去,主动调去省厅任闲职。
  花崇正式成为副队长是在两个月之前,虽然名义上只是副队长,但因为队长之位空缺,所以花崇其实是洛城刑侦支队的一把手。
  明恕年纪比花崇小,第一次与花崇打交道是几年前,当时未见其人,却已闻其名——洛城的刑警管花崇叫“花儿”、“花花”。他一通无语,觉得一个男人即便姓花,也不能叫“花花”吧,这是什么奇葩绰号?但后来见到了花崇,这想法就变了。花崇特警出身,够英俊,够气质,身手极好,脑子还灵光。这种人你不管给他贴个什么绰号,都无损他给人的第一印象。
  上次见面是在公安部特别行动队,花崇前来述职,而他在接受培训。
  他其实有点惊讶,因为以前他百分百确定花崇是个直男,再会撩的男人都撩不动的那种,但再次相遇,他一眼就发现花崇弯了,掰弯花崇的居然是和他有过节的柳至秦!
  “洛城的‘柳暗花明’组合听说很厉害。”方远航又说:“师傅,你和他们打过交道吧?”
  明恕担心自己一不留神说漏花崇两口子的秘密,敷衍了方远航两句,戴上耳机闭目养神。
  到达洛城之后,明恕和方远航先去洛城市局。
  拜访当地兄弟单位,这是刑警到辖地之外查案约定俗成的规矩。
  “来了?”花崇穿着衬衣与制服裤,修长俊朗,或许是因为当过特警,身上有种和刑警不一样的气场。
  方远航盯着人家看了半天。
  “又有半年没见了。”明恕将从冬邺带来的茶拿给花崇,寒暄几句,直奔主题。
  之前在电话里,他就简要提到了墓心的事,现在面对面分析完,花崇也赞同详查墓心,还说要派一名队员与他们一同去心云出版社。
  明恕没想到,花崇说的这人会是柳至秦。
  办公室门从外面推开,柳至秦扬了扬手中的一口袋冰奶茶,“来,柳老师请客。”
  明恕眼皮跳了跳,“怎么是你?”
  “怎么不能是我?”柳至秦将奶茶都放在桌上,找出一杯各种料加了大半杯的,插上吸管,直接放在花崇面前,“你还欠我和花队一顿酒。”
  花崇笑着附和,“就是。”
  方远航好奇,“师傅,什么事?”
  明恕说:“年轻人,别这么八卦好吗?”
  柳至秦说的是发生在特别行动队的一件小事,可事虽小,却关乎他明恕的面子。
  特别行动队的培训涉及各个方面,实战为主,技术类训练为辅,他每一项考核都名列前茅,唯有网络安全理论知识拖了后腿。
  柳至秦以前是公安部信息战小组的核心成员,隶属于特别行动队,后来调到洛城市局,如今已经在洛城安家。但当特别行动队需要时,柳至秦随时会回去。
  他所上的网络安全理论课,就是柳至秦教的。
  照领导们的说法,刑警无需掌握网络攻防的实操,但必须理解、记住理论,这样才能在当下环境中,更高效地侦破疑案难案。
  明恕最烦背理论,最烦看书,上学那会儿就没好好上过计算机课,如今课上听不懂,课下也懒得复习,第一次抽检时,瞪着柳至秦的脸,一个问题都没回答上来。
  柳至秦的话让他气得不行——
  “都是重案组组长,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被人质疑实力,这还是头一回,他当即撂下狠话,说最后的考核绝对拿第一。
  “那要是拿不到呢?”柳至秦笑着问。
  “拿不到我请你和你心中最厉害的重案组组长吃饭!”
  “吃饭不够。”
  “吃饭喝酒!”
  话是放那儿了,但要他花时间背枯燥的理论,他还是一背就打瞌睡。所以这赌输得明明白白,毫无悬念。
  他不是爱赖账的人,在首都就想把酒请了,但柳至秦临时被叫走执行任务,花崇也早就回到洛城,债就欠了下来。
  柳至秦要不突然提起,他都快忘了。
  “又没说不请你,这次办完案子就请!”他说着冲花崇一扬下巴,“花队,那柳老师我就带走了啊。”
  花崇当上副支队长后更加稳重,点了点头,“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
  洛城心云出版社是老牌出版社了,成立数十年,经历过动荡与出版业高速发展期,如今已是国内顶尖的五大出版社之一,总部大楼从外面看古朴典雅,里面却是一流的办公环境。
  这几年出版业跌入低谷,整体不景气,小出版社倒闭了不少,心云也在尝试转型,寻找新的出路。
  “这家出版社最近出版的很多新书都是悬疑类。”进入心云大楼后,柳至秦说:“有本土作者的,有外国作者的,有现实向,有灵异向,五花八门,质量参差不齐。”
  明恕放慢脚步,“你调查过?”
  “花队让我协助你们,我总得提前做点功课吧。”柳至秦说完还不忘戳明恕一下,“而且我偶尔也会逛逛书店,买几本畅销新书,不像你。”
  明恕:“……”
  不爱看书怎么了?
  谁规定所有人都得爱看书?
  “你知道悬疑类书籍增多,反映了什么吗?”柳至秦问。
  明恕说:“这还用问?社会刑事案件增多,花样不断翻新,民众猎奇心理增加,想像力的刺激,需求旺盛。其实凶杀类题材,不管是书籍还是影视、游戏,一直属于‘刚需’。在我们国家这一点还不是特别明显,在邻国,犯罪题材早就被称作‘铁板’了。”
  “不止。”柳至秦说,“还有一个原因。”
  明恕停下脚步,“嗯?”
  柳至秦说:“社会加诸在人身上的压力越来越大。每个人的情绪都需要一个宣泄途径,当过重的负面情绪出现在一个作者身上时,写作就成了TA的发泄方式。”
  “你指的是墓心。”明恕说。
  柳至秦耸了耸肩,“也可以是别的作家。”
  两人正聊着,心云出版社一位项目负责人匆匆赶到。
  此人三十来岁,衬衣西裤,胸前挂着工作牌,最普通的长相最普通的发型,眼镜镜片有些厚,脸上的表情十分不安,嘴边牵着勉强的笑,客气道:“三位好,三位好。我姓刘,这是我的名片。上面通知我说有警察来查案子,我马上就来了,请问是出了什么事吗?有什么需要我协助的?”
  明恕接过名片,瞥了一眼。
  名片上写着男人的职位与姓名,刘志强,“谜”工作室主任。
  刘志强解释说,“谜”工作室是编辑中心一个新成立的部门,专门负责出版现实向的悬疑。
  “作家墓心你了解吗?”明恕问:“《绿色香水瓶》的那位作家。”
  “他啊……”刘志强扶了扶眼镜,神色有些古怪,像瞧不起对方,又极力掩饰这种瞧不起。
  明恕问:“你见过他?”
  “没见过。”刘志强连忙摇头,“这样吧,如果你们是想查墓心,那我把墓心的责任编辑叫来,平时都是她与墓心沟通。”
  明恕的目光在刘志强脸上短暂停留,“行。”
  刘志强推开会议室的门,本该直接走出去,却又转过身来,眼神迟疑而畏惧。


第18章 猎魔(18)
  “我是墓心的责任编辑。”一位身穿深蓝色包臀裙的女人被刘志强叫来,“我叫郭羡。”
  明恕的视线在她脸上匆匆一扫,笑道:“请坐。”
  刘志强显然不愿意与刑警打交道,在桌上摆好几瓶矿泉水,就以“还有工作要忙”为借口,迅速离开。
  三面磨砂玻璃墙的小会议室只剩下郭羡、明恕、方远航、柳至秦四人。
  郭羡的形象与明恕想象中的出版社编辑有所不同,她烫着颇有复古感的卷发,大眼挺鼻,画着小烟熏,烈焰红唇,踩着一双约8厘米的细跟高跟鞋,整个人看上去精致而高挑,更像是穿梭在高级写字楼里的商界精英,或是商界精英的秘书。
  也许经常被误认身份,不待明恕提问,郭羡就道:“我们出版图书,其实也是一种商业行为,我从不认为我是一名刻板的编辑,我做书、卖书、搞营销,我也是商人。”
  明恕没想到她会突然这么说,索性顺着问:“搞营销?所以墓心的书卖得这么好,是你包装、炒作的结果?”
  这话有几分挑衅与质问的意思,郭羡却愉悦地扬起下巴,“当然,没有我,他那个土老帽怎么会有现在的成就?”
  明恕:“等等,墓心是个土老帽?”
  郭羡忽然抬起手,在唇边遮了片刻,似乎正为自己刚才的失言而懊恼,“不是啦,我就随口一说。”
  明恕正色道:“在我这里,没有‘随口一说’这种说法。”
  “哎呀!”郭羡娇嗔一声,“也没什么不得了的,作家啊,很多真实身份都不是很体面光鲜,所以肯定需要包装对吧。墓心的书都是他自己写的,但他的形象实在是太糟糕了。我的工作呢,就是给他打造一个神秘而时髦的人设。悬疑,卖点就是神秘,墓心的真实身份绝对不能向读者曝光,不然他的逼格就会哗啦啦地掉。我刚才是说漏了嘴,你们在我这里听到了,千万不要在外面随便说哦。”
  方远航受不了这种嗲嗲的语气,翻了个白眼。
  明恕说:“我们是警察,不是八卦粉丝。到心云出版社,就是想了解墓心的真实信息。”
  郭羡噘嘴,露出犹豫为难的神色,“我能问一下吗?墓心惹到什么事了?”
  明恕反问:“为什么这么想?”
  “你们总不会平白无故来查他吧?”郭羡担忧道:“难道是接到了什么举报?”
  方远航说:“举报?”
  “内容违规什么的。”郭羡一咬唇,“肯定是同行陷害啦,我亲自对经手的书把关,内容绝对没有问题!”
  明恕抬手,“别紧张,你把你知道的告诉我。墓心究竟有没有问题,我们自然会判断。”
  被明恕突然改变的语气吓了一跳,郭羡低下头,“他……他叫侯诚。”
  侯诚,55岁,洛城庆岳村人,小学文化,务农,从未结过婚,父母早亡,独自生活,严格纳税,仅在老家庆岳村有一处农家小院和一方田地。
  “我操!这和我们想象的不一样啊!”在驱车赶往庆岳村的路上,方远航翻看着郭羡提供的资料,“一个悬疑作家,是个55岁的老农?只读过小学?”
  “见到人再说。”明恕看着窗外耀眼的阳光,莫名有些焦躁。
  方远航的疑问也是他的。鲁昆坚称墓心是个女人,他虽然没有完全相信,也未设想过墓心是个五旬老汉。
  墓心,侯诚,一个笔名,一个真名,其间充斥着巨大的撕裂感。
  庆岳镇宁静祥和,生活节奏很慢,人们保持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旧习,傍晚时分,田埂和街道上几乎已经看不见人影,而一栋栋带着小花园的房子里,纷纷传出饭菜的香气。
  方远航将车停在侯诚家门外。
  庆岳镇大多数人都姓侯,修建的房屋也大同小异。
  但侯诚家却不太一样,它更老更旧,窗户黑黢黢的,铁门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完全没有生活气息。
  “侯诚不住在这里吗?”方远航挠头。
  明恕推开没有挂锁的铁门,谨慎地迈入院中,只见树后闪过一道身影,泥地被踩出细小的声响。
  “站住!”方远航如离弦之箭一般冲过去,将人逮住一看,竟是个贼眉鼠眼的少年。
  “你们是谁?放开我!”少年挣扎道。
  “你又是谁?”方远航喝道:“为什么鬼鬼祟祟出现在这里?”
  “我经常来这里好吗!”少年不知道抓住自己的人是警察,仍是拼命踹着腿。
  “经常?”明恕问:“住在这里的侯诚呢?”
  “不知道!走了好久了!”少年盯着明恕,渐渐安静下来,“你们是来找‘侯憨子’的?”
  明恕问:“你们叫他‘憨子’?”
  “全村都这么叫。傻不愣登的,连话都不会说!”少年说:“不是‘憨子’是什么?”
  方远航转向明恕,“师傅,这是几个意思?郭羡难道在糊弄我们?我看过墓心的,很有灵气,文笔也很细腻,怎么可能是‘憨子’写出来的?”
  明恕压着眉心,走出几步。
  现在的情况并非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却是很棘手的一种情况。
  侯诚很可能只是一个幌子,真正的墓心另有其人。
  这就从侧面证明,墓心真的有问题。
  “你们来打听侯诚,我也想知道他到哪里去了。”村长侯建军端着一个污迹斑斑的茶缸,视线在方远航的打火机上停留了许久。
  那打火机是方远航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造型独特,一看就价格不菲。
  “说说你知道的情况。”明恕说。
  侯建军呷一口浓茶,说话时露出黄黑色的牙,“侯诚是我们村子里最憨的人,打了半辈子光棍,没个亲人,也不见他着急。年轻人们总说他是个‘憨子’,其实他脑子不傻,只是不理人,不爱说话,叫他没反应。我们村都种西瓜,他也种,卖瓜、算账什么的,他都会。”
  “他是什么时候失踪的?”明恕又问。
  “失踪?”对落后村镇的人来说,这种说法太新鲜,侯建军想了想,“他没有失踪吧,就是偶尔会离开一段时间,十天半月又回来了。他从来不说去了哪里,我们也懒得问,管不着。”
  明恕想起在院子里看到的灰尘,那厚度显然不是十天半月能留下的。
  “你最后一次注意到侯诚是什么时候?”
  “这次真挺久了,一个多月吧,六月初。”
  “与他关系较近的人是谁?”明恕问:“村民还是外面的人?”
  侯建军竟笑了起来,“他啊,一直独来独往,除了我们几个村干部时不时得去关心一下他的生活,从来没人与他沟通交流。噢对了,小孩子有时会去惹他。”
  “那最近两年,到村子里来的外地人多不多?”明恕一问出来,就知道得不到满意的答案。
  果然,侯建军说:“经常都有人来,说多也多,但和你们大城市相比,肯定就不多了。小伙子,你那个打火机,能借我看看吗?”
  方远航莫名其妙。
  “嘿嘿。”侯建军说:“我儿子和你差不多大,在外面念书,有出息了,就是不怎么回家。
  我过阵子去城里看他,送他一个打火机,让他开心一下。”
  一行人回到侯诚的房子,方远航说:“村里没有监控,侯诚去哪了,和什么人见过面,现在都没有办法查。”
  “疑点全在这个侯诚身上了。”明恕说:“心云出版社与侯诚签约,稿酬也是打在侯诚的账户上,两年时间,除去税金之后一共276万,已分批全部取走,取款者正是侯诚。从明面上看,墓心就是侯诚,这没有任何疑问。但如果侯诚真的是墓心,他为什么要把好好存在银行的钱取出来?这笔钱他没有用于金融投资,也没有置办房产,钱到哪里去了?”
  “如果有一个人藏在侯诚背后,那就好解释了——钱由侯诚取出来,到了这个人的手上。”柳至秦说:“而这个人,就是那些真正的作者。”
  明恕看着柳至秦,“对了!我们还可以查网络上的信息!这不是你的强项吗?这个人如果存在,那么TA与侯诚必然有通讯联系啊!”
  柳至秦摇头,“刚才我已经初步查过,网络这一块没有异常。也许这个人与侯诚是在线下进行某种交易。侯建军不是说了吗,侯诚有时会离开庆岳村,去向不明。”
  明恕说:“假设侯诚是个幌子,那这些钱他一定已经交给真正的墓心。这个假设成立的话,真正的墓心是怎么认识侯诚?当侯诚失去利用价值,墓心会不会……”
  方远航说:“那侯诚现在岂不是很危险?”
  明恕回头,“你也认为,墓心会杀掉侯诚?”
  “不然怎么解释侯诚的失踪?”方远航说:“侯建国说侯诚偶尔会消失,十天半月后又回来,这个我暂时认为是他与墓心见面。但这次时间这么长,他可能遇到了意外,也可能被墓心放弃。”
  明恕频繁走动,随后点了支烟,“等我一下,我去给萧局打个电话。”


第19章 猎魔(19)
  乡村里没有城市炫目的灯光,日落时间一过,天很快就黑了,黑得彻底,于是指尖闪烁的火星分外明亮。
  明恕把今天的所见所闻,还有自己的猜测全都汇报给了萧遇安,语气有些急,说到后来,被忽然刮过来的风呛得接连咳嗽。
  电话那头,萧遇安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在见到侯诚之前,下任何结论,都为时过早。”
  “哥,你难道还认为侯诚就是墓心吗?”明恕说:“我们已经查得很明白了,侯诚仅有小学文化,多次独自离村,去向不明,账户上的稿酬被分批取出,名下除了庆岳村的老房,没有别的房产,也没有做过任何投资。钱如果不是取出后交给了真正的墓心,那到哪里去了?现在侯诚已经失踪一个月,我怀疑他已经遇害。”
  “太早了。”萧遇安不赞同,“在调查墓心之前,你就给墓心塑造了一个形象,得知墓心是侯诚,你塑造的形象崩塌,你的思路就有点混乱了。”
  明恕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萧遇安说得对,他思路真的乱了,否则也不会这时候跑出来打这通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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