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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呓黄土-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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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着唱着就沟里下(hà)去了,树青知他是想那离去的婆姨,但他不想接那儿话,不去接唱了。长贵正在兴头上,树青不响应,有点惙气,竟自一人前行了。
树青毕竟书生,不谙世事,心生恶作,越发撩拨:“你就那么想女人?”
长贵回头瞪大了眼睛说:“你不想?哪个受苦人不想女人,哪个陕北汉子不想女人?夜黑了,逑难活呢!”没有龌龊,只有念想。
又默默的往前走。“那嫂子干啥离开你啊?”
“没吃的呀。”慢慢道来:老贾被捕的第二年,仍是灾荒,公粮又加重了。德茂因顺祥抓走,惙气不过,一下病倒。婆姨生娃、给大看病,长贵落下一大堆饥荒,小媳妇没奶喂娃,没吃喊饿,哭闹烦人,急的长贵揪起打了几顿,来了一个擀皮子的匠人,给上一张饼,就跟跑了。
“嫂子好吗?”
“可了啦!日起板子来,能把魂吸没了!”
树青有点怏怏然,本想问嫂子的为人、情感这些浪漫的事情,长贵却说起性事来,树青不谙,没了话语。
“哏,俄不信,你们真格是神仙,解(hài)不下(hà)男女之事!”又说“你们知青女子都长得白格生生的,老大不小了,要是嫁人,给俄说和说和。”
这回轮到树青瞪了长贵一眼。“哏”了一声,低头走前去了。树青满脑子书香,看灶上的这些女生就跟宝玉看大观园里的女孩儿们一样,都是水做的,冰晶玉洁的,哪容这些龌龊受苦人糟践——在这方面反倒没了对贫下中农的崇敬。
“那芸女子就好。身子又圆,勾子又大,苦命没家,过两天,俄就和她相好,娶她过来。”长贵唌笑。
“你敢!”树青狠狠的说。
“兄弟,莫非她已经是你的女人了?要是那样,哥绝不插腿。”
“胡说。”
“俄不信,你两正月里相跟着,这家进那家出,夜黑了又回那灶房里做甚呢?给哥说说,……”再往下就是儿话连篇,不堪入耳了。
树青没有打断他的话,浑身燥热,一路小跑,奔沟里下去了。只听长贵喊道:“你就在这沟里砍吧,早点回,记着回来的路。”转身往北去了鸡冠山。虽说最终长贵还是和树青分开了,但实际上长贵还是有心把树青带到了一处砍柴的地方。
这条沟树青没来过,却知道方向。放假时爬东山,地形方位是见过的。它属于东山向东的几条沟之一,叫冯团峪。沟的南面就是东山延伸出去的东平峁,北边就是连接猪背岭的猪背峁。来路也是很熟的,从脑畔山上到东崾岘,向东,跨过猪背岭官道,正东就是冯团峪,树青与长贵是在官道上分的手,因此树青并不怕迷路。
沟里却没有路,是树青见过的最烂脏的一条沟,土塄交错,堑壕纵横,两山V字形倒逼沟底。沟底几乎没有一块平整的落脚之地。“怪不得没人来此种地呢!”树青听说过冷庙沟与冯家沟为冯团峪打架的事,一笑置之。要说不种庄家,应该长出梢林来吧,但是满眼看去,既没有梢木,也没有灌林。往坡下趟去,倒是有些干枝从土里洇出来,显是被人砍了梢枝,树根未死,又洇生出些新枝。抡起镢头,砍了些新枝,半天也凑不够一小堆。
有点儿丧气,坐下歇息,躺下望天,闭眼遐想,朦胧中忽冒出长贵最后调戏的几句儿话,浑身燥热,眼前显现年前累死过去魂魄出窍的情景,小芸在给他擦身,暖被,……惊醒过来。忽然看到一对大大的、圆圆的、黑黑的眼睛在瞪着他。开始有点惊讶,那对眼睛明亮、深邃、柔和、专注,一动不动,一眨不眨的和他对视。你不移动眼光,它也不移动。似乎在看透你的心,直视你的魂。树青在锅塌沟看过这对眼睛,但没这大,没这深。树青忽觉羞愧,像是被人看透刚才迷恫中的龌龊,赶紧移开眼光。一只猫大的动物,浑身滚圆,小熊一样滑稽的小脸,噘着尖尖的鼻头。毛茸茸的蹲在那里。见你不看它了,也没有恶意,又弯下身子去刨身下的树根。树根很粗,很深,它并不是想把它刨出来,而是边刨边啃露出的嫩白须根。刨了一阵,太深,又转移去刨另一根树根。树青忽然灵机一动,砍那些碎枝,不如刨这树根。于是抡起镢头,在坡上刨挖起刚才小动物刨过的那棵树根来。直挖了两三个时辰,坑越挖越深,却不见根底,累得歇息,喝水、吃干粮。那小动物又跑过来在松软的土坑里刨食那些被刨碎的须根。
太阳已转到东山西面去了。树青心想,贪心不足蛇吞象,这树根还深着呢,挖到明天都不知能否挖出,不能耽搁,砍断吧。抡起镢头朝树根底部砍去,梆硬,震得手疼。沟里渐昏暗起来,树青拼命剁砍树根,木屑飞溅,虎口生疼,汗水淋漓。冷风渐起,呼啸着从沟里穿过,还好月亮升起,半钩斜挂,并不黑暗。说是不贪,树青哪愿放弃。这一段树根,圆圆实实,劈了,比一背柴都经烧。
想起秋底打麦,大家指着场边天窖里长着的一棵蕨树打赌说,谁敢下去把那根柴砍上来。蕨树在崖畔下二三丈,离崖底那就不知有多深了,独立的在崖壁上横长出,有丈余长,远看有胳臂粗,这样一根硬柴,在村子附近是极难见到的,看着叫人眼馋。树青主灶当家,柴米油盐哪样不关心,虽说烧炭,引火柴还是短缺。这棵蕨树显见是上好硬柴。树青生性吝俭,心痒难耐,告勇下崖,知青都劝,决心已定。大家把背绳结起,栓在树青身上,邢飞心诚,把绳尾缠在身上,其他人各拽绳段,慢慢放下树青。树青带着镢头,落到蕨树近旁,崖上的土干裂松垮,几镢头树根就歪出来了,叫人又放下一绳,拴住,一拉就拽上去了。众人又拽树青,放下容易,上拽就难了,大家奋力,邢飞口号喊破嗓子,几次绳子下滑,都被邢飞牢牢顶住,此时树青上下几次颠拽,脚没处蹬,身子被勒得喘不过气来,已经晕乎哀哉只等一死……拽上崖畔,树青半天缓不过气来。想想,后怕至极。那棵蕨树始终舍不得烧柴,德茂说蕨树做镢把最好,轻柔滑润,于是让长贵给做了个镢把子,安上镢头,确实好用,知青都争相用它。柳树青到冷庙沟才一年多,已经“三死一生”,人们都说,这娃的命与冷庙沟结缘才深。
想想那根镢把,树青哪舍得眼前的这棵树根。直砍到月上三竿,星宿满布。剩下一点,连撬带摇,总算把那尺圆的树根弄断。仰面朝天躺了一阵,看星星眨眼,冷月寒宫,风侵不禁,赶紧起来绑那树根。这树根算不上盘根错节,但周围也支棱出一些较大的根枝,这是无法背的。赶紧砍下一些碎根,树青有些心疼——一枝碎根顶的上一根硬柴。绑好,上肩。砍断的树根长不够一米,粗不够尺圆,论体积不够半庄粮食。有过背粮经验的树青毫不在意的就猛地收腹挺身,绳子死死的勒住,刚刚离地又坐回去了,死沉!这一猛劲,拉的树青有点岔气。缓口气,重新调整,把树根往坡上挪了挪,靠住,可以直腿挺起,迈腿上坡。幸好挖树根的地方离坡顶不远,艰难的上得坡来,看到了官道上一地明晃晃的月光,心情好了许多。树青歇了一个正月,好吃好喝,体力精力都恢复的很好,一路下坡,心里想着头一天砍柴,就背回一个大木头疙瘩,不由豁然舒畅。
村里已然黑灯瞎火,没有一家亮光,来到新窑睑畔上,就听见小芸老远在问:“回来啦?”放下树根,赶紧进灶房,热水洗脸,上得暖炕,冉饭蒸腾,咸菜味香。捧起喝下,又要一碗,昏天黑地。不知是长贵的话语撩拨、还是背回树根的成就感,今晚树青兴奋异常。描述冯团峪的地貌,小动物的灵性,挖树根的艰难,赞美树根的巨大、结实与实用。边吃边唠叨,黑黑的窑洞里,只有豆粒大的油灯在闪,只有他一个人的身影在晃动,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在回响。但树青感觉到有人在听,这种感觉使他愈加兴奋,愈加呱躁。
“都过十二点了,赶紧收拾睡吧。”
“十二点?你有表啦?”树青有点赖皮。
从暗处站出小芸,把桌上的碗筷放到灶台上,从炕上搬下炕桌。遮住了半个脸的齐耳短发坠坠的在油灯下闪出柔和的亮光。树青有点发愣,轻柔的发(fá)光荡起树青一丝感慨——世上还有这么柔情的物件。伸出手背去碰触,那发(fá)光不波动了,静静的在那里等待……
“哦,这么晚了,你就别回去了……”揽住那发梢。树青今晚真是昏了头了,树青本身发育较晚,对男女之情只有那水做的幻想,并无亵渎的念想,全是那吴长贵撩拨的。
“你个混逑!”一个红红的脸蛋甩过来,似怨似嗔,把炕桌往睑地上一摔,转身跑出窑门。
树青赶紧跟在后面说:“我是说,你住灶房,我到建光他们窑洞去。”
“冻死你呀!”回头给了一句,跑的更快。树青紧紧地跟着,送到了小芸的窑洞口。
关上门,小芸靠在门上,脸上滚烫。运动以来风云突变,她很长时间都没了亲人的音信,甚至没了经济来源。人说有家难归,她是无家、无依无靠,孤苦伶仃。在这个冬日,有个男生和她共度苦难和孤独,她从心里感到欣慰,她比他大些,像姐姐一样把这个小男生呵护,把他从累死的魂灵中护理过来,给他换衣擦身,给他暖炕排秽。要说全是姐弟之情,没有一点儿男女之念,女子发育的早些,她又大些,多少还是有所触动。但她不敢有非分之想。今晚那个青涩小男生居然揽住了她的头发,电击一样触满全身,触得热血沸腾,差点一头扎到他的怀里……她靠在门上,浑身发烫,泪流满面。当她再打开门时,只有黑黢黢的远山在月光下蜿蜒。
第二天一早树青喜得摆弄那根树根,早把昨晚的事忘到九霄。他把树根摆到睑畔边上,不急于劈碎,意欲显摆。路过的人有羡慕的,咋着嘴称奇称好,也有抱怨的:“作孽呢,把根都砍了,柴就更难寻了。”小芸过来说也要跟他砍柴,树青一口回绝:“陕北人砍柴,都是独往独来,哪有带个女子砍柴的。不方便!”
“你揪人头发就方便啦!”小芸故意“生气”的说。
树青弄了个大红脸,想起昨晚失言乱了分寸。人家像姐姐似地几次三番救你,你怎能有那种想法和动作。扭捏了一阵说:“那好吧,我今天带你到一去处。”
去的就是锅塌沟。却不是砍柴。
半年来他总在梦中出现那个美丽的世外桃源,越是苦痛、越是劳累,那锅塌沟的静怡景色就越是真切。魂牵梦绕的催着他再去看看它。冬日有的是时间,颇上今天不砍柴,带上这个救他几命的姐姐去看一下他心仪的桃花源,岂不美哉。
冬日的锅塌沟更是静怡,虽没有满树的果子、遍地的花瓣,玉树银装,白地毯般的小路,另有一番景趣。前沟小瀑上挂着冰凌。跨过小桥走上硷畔,村里各家都被薄薄的白雪覆盖着院墙、门楣和囤架。门口挂着的红辣椒上也是白雪,红白相间煞是好看。小芸看得惊艳,一时忘情,树青拉开一家院门,拉着小芸进了窑洞。干窑滑顶,白壁明窗,小芸“哇!”的一声,拿起扫帚就扫炕上的灰尘。树青也抡起一把大扫帚去扫院子里的雪。两人忙碌一阵,窑洞和院子整洁的像一个新家。小芸不由得脱口而出:“我要是有这样一个家多好呀。”树青兴奋的说:“它就是我们的家呀。”有点忘乎所以,似要亲近,小芸莞尔一笑:这个傻小子,又来了。走出了院门。
后沟的渠渠洼洼被白雪铺的平个展展的,连沟壁和上面伸出的树叉都挂满了白雪,半山的亭子没了枝叶的遮盖,远远的覆着白雪矗立在那里,像一个玉女。树青和小芸挽着手踏过雪地,登上小亭。小芸听树青说过锅塌沟有狼窝,紧紧握着树青的手,不敢离开半步。擦去亭凳上的积雪,两人相挨坐下。四周上下全是白色世界,像一座华丽的白色厅堂。他俩的脚印参杂着小动物的脚印七拐八叉欢快的写满了下面的沟面。没有夏天的虫鸣鸟脆,静静的又像一座谢幕的音乐殿堂。整个景色油画一般沉浸在大自然的恬静当中。小芸侧眼看看树青,他专注的眼光看着整个后沟的每一个角落,嘴角微微张开,眼光柔和,感到他心中的深爱,他爱这个美景,爱这个静怡,爱这个大自然,他的胳臂不由自主的揽着她的肩膀,她感到这个小男生的心纯的跟沟里的雪一样,洁净而平展,没有一点亵念,她把头靠向他的胸膛,和他一样深情地长久享受着雪白和静逸,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回去的路上,路过牌坊,牌楼斑驳,依旧沧桑。想起过年在老胡家吃饭老胡说的匾额款字,两人都说这回一定要辨认清楚。正面已实在看不清了,反面(面向村里的一面),两人睁大眼努力辨认。第一字最后两笔:竖弯钩+撇点,隐约可见。第二字,破草顶遮盖,上部留了三笔:两竖一横。小芸念叨:“应该是个草字头。”第三字,左边苍劲有力的三点水清晰可辨。小芸欢喜的说:“这字偏旁肯定是个三点水!”两人不约而同的说:“不是老胡说的桃花园。”《桃花源记》是那个时代中学生都读过的课文,甚至要背过、考过。显见这就是“桃花源”三字,两人大喜过望。不为别的,就为这名字太名附其实了。两人想把匾字描清,找来碳柴,树青抱住小芸的腿往上举,几次三番也够不着,放弃了。回过头来树青又找到他写的“我的桃花源”那块石板,哪还有字迹。树青嘴里叨唠着想再写上“我们的桃花源”,小芸拿过碳柴,还是写上:“我的桃花源”五个字,摆在了路当中。
往后的日子,树青还是独自砍柴,说破了嘴也不带小芸上山。小芸只好在家碾米磨面。
树青爱上了砍柴,走遍了周围的三山五峁,七沟八叉。说是砍柴,实际上沉醉在黄土高坡千变万化、绚丽多彩的风景当中。砍柴比在田里受苦自由得多,心情就格外舒畅。看什么都是美的,听什么都是悦的,荒凉的土坡能看出雄壮来,孤寂的民歌能听出悠扬来,枯枝上的飞鸟是欢快,黄土地上冒出的绿芽是期望,进入陕北高原的腹地才知道大自然的壮观。
第22章 第七章 春天 躁动的日子
第七章 春天躁动的日子
第一节 龙形
天一天天暖和起来,黄土高坡开始复苏。黄土地上的苦菜、甜苣才冒出了绿芽,点点的兰花花铺的满山都是。女子、娃们也开始满山的采挖野菜。
周文莉第一个回来。文莉回来小芸自然高兴,总算有了一个伴。说树青打柴可美,咱俩也去砍柴吧。文莉说,为何不三人一起去。树青已经沾染上陕北人砍柴独往独来的风尚,一人砍柴风流、自在,愿紧愿慢,愿急难险径、愿放声高喉、愿呼呼大睡,无人催赶、无人评说,何苦带上两个女子,死活不干。云、莉二人只好自己去砍。
去年放假时文莉听邢飞赞美东山,便硬拉着邢飞陪她去逛过东山。文莉是性情中人,见到那美景,浪漫情怀一发不可收拾,后来又几次拉着李新华和苏元兵上东山顶赏景,新华激动得热泪盈眶,感染元兵看着远山一言不发。这次从京城探亲回来打柴,首先想去的就是东山。小芸说“东山不能砍柴。”
“俄知道,俄就是想再看看东山,顺山而过,走哪算哪。”文莉说,她哪是砍柴,就是想看风景,也就是文莉有这怡情。
一路走来,小芸又给她讲龙脉的故事,所幸冬天没有事情,就在东山四周转了几个来回,特别是从东平峁上看东山,确实有龙形俯卧,龙尾就是北边的鸡冠山;龙身子卧在猪背岭上,到东崾岘处开始抬头,龙脊缓缓的伸向东山顶,东山顶就像那龙头,北缓南悬,那悬出的就是龙嘴,就是伸向贾家墚的那个断崖。文莉说要是有一架直升飞机从天上看,就更像了:东平峁是它的一只前爪,脑畔山就是它的另一只前爪。那贾家墚是什么呢?横亘在龙头的贾家墚破坏了文莉的想象力。小芸又给他讲老贾和茂兰的爱情故事,老贾为什么搬到山上居住。文莉又赶紧奔向对面的九阳山。惊叹不已!逶迤的兰翠屏连接着的贾家墚,婉转过来正好像低头偎依在东山悬梁下的一头小龙女,俩龙亲热之极。文莉本就是个想象力极丰富的激情女孩,泪流满面,久久留连,不忍离去。更加喜爱东山。
又去别处砍柴,不敢跑远,就在村子附近踅摸。
第二节 油馍
过了几日,文莉说,再过几天大家就陆续回来了。
树青正月里吃遍全村,享受了冷庙沟最高的礼遇,因此也想着让其它知青们享受一下陕北过年最好的吃食。不是扁食、不是大肉,而是那红红甜甜的油馍。陕北人推崇,树青也确实觉得好吃。吃了一圈,全村炸油馍的仅有一成,一是舍不得做——费粮、费油、费火;二是麻烦,七八道工序不够折腾的。做少了,对不起架起的堂账,做多了,谁家也不是天天过年,舍不得。
三人开始张罗炸油馍的事。问了桂芝娘,说是茂林婆姨做油馍好,官生娘也不赖,但一想起官生娘那个男人就觉恶心。于是就寻问茂林婆姨做油馍的前期准备工序。先弄了小半口袋软糜子和半簸箕硬糜子,文莉、小芸拿去分别碾了,去皮,出米,用水浸泡上。隔天叫茂林婆姨来看了几次,直到用手一搓,能搓出粉末了,说:“赶紧捞出来,把水沥干,上磨。要用细罗慢慢筛过。”磨米、罗面,芸、莉忙了一整天。文莉有点怨气:“不就是个炸油饼吗,还这么麻烦的!”小芸说:“比咱北京的油饼可香多了。”
按茂林婆姨说,再熬一锅黄米汤,要稀,越稀越好,但一定要熬透。熬好,舀出米汤与碾出的八成软糜面和硬糜面相混和,和匀摊在甑箅儿(jìng piàg er)上旺火蒸,五成熟,再与剩下的软硬糜面相混合,捏着粘而不沾,放入缸中,盖上棉被,放在热炕头发酵。茂林婆姨来看几次,上炕,揭开罩布,闻、摸、捏、尝。到第二天中午,说好了,赶紧炸。又犹豫了一下问:“你们还做黄米糕吗?要做就分出一部分。”
文莉说:“这已经够麻烦的了。不做了。”
茂林婆姨说:“这还麻烦,按理说,应该两发两蒸。看你们急的,多一份功夫,多一份香甜!”
腾出石板,放上糜面,一股甜香充满灶房。北京娃做惯了馒头、发糕,小芸赶紧拿来碱面。茂林婆姨直摆手:“俄滴个神,全凭发面香呢。搁了碱面还弄个甚!”这里摊面、擀面,做剂子,边指挥支油锅、倒油、热油。一看灶火,火苗妖娆,炭火温恬:“不行,不行,赶紧找些暴柴来。”树青抱来一堆刚砍的硬柴,还是“不行,不行,赶不及的。”文莉出去抱来一堆干沙蒿。茂林婆姨说:“赶紧塞进去。”文莉往灶眼里塞进沙蒿秆,火苗立即窜出老高:“僚、僚、赶紧热油,别让火熄下去。”文莉塞柴,树青拉风箱,火呼呼响着跳起了大舞。
那些沙蒿是文莉和小芸砍回的。两个女娃光逛风景了,不敢走远,听了龙脉的故事,东山的梢哪敢去砍。寻不到砍柴的去处,就在村子附近踅摸。九阳山峁子阳坡有一块前些年撂荒的麦地,长出了一坡沙蒿。沙蒿就是一种高杆野草,夏秋季长得绿葱葱的,嫩的能出水,但牲口并不愿吃它。天一冷,就变成干黄的一片。砍柴人也不愿动它,嫌它不经烧。沙蒿虽说不重,但体积膨大,再使劲也绑不紧,一坡沙蒿,要背好几背才能背回,不够烧两顿饭的。芸、莉不懂,沙蒿又极好砍,一溜镢头砍下一大片,背起来又轻,离家又近,乐滋滋的背回堆在睑畔上,堆起老高,占了好大的地方。树青和村里一些后生唾笑:“砍柴砍回一堆乱草,能做何营生。”文莉不服。这回炸油馍用上,文莉得意的直冲树青笑。
茂林婆姨说:“关上灶房们。”
树青说:“烟熏火燎的,关门作甚。”
茂林婆姨说:“跑了气,油馍就不香了。”手里不停歇的把那些剂子做成一个个中间空洞的小圆饼,飞快的放入油锅中,教小芸用黍杆做的大筷子翻动油锅里的油馍,并把炸红透的油馍拣出放入筛筐中。小芸拣了一只油馍放到碟子里,递给文莉说:“赶紧尝尝。”文莉吹了几下,咬了一口,油润甜滑,酥软可口,又赶紧几口把整个油馍嚼下肚中:“好吃、好吃!”不绝于口。
窑洞里甜香气味越来越浓,弥漫着叫人醉倒。外面乱哄哄的一片娃叫声。茂林婆姨拿了一摞油馍用菜刀切成四瓣,叫树青:“给娃们分分吧,老规矩了。”文莉抢过,跑出门外,一片欢呼之声。
睑畔上一堆乱蓬蓬的沙蒿烧完,一缸糜面也炸了个一干二净。
树青把炸好的油馍码得整整齐齐的摞放在面缸里,盖上被子,搬进库房的冷窑中。再没有拿出来吃一个。
第三节 归来
知青们陆陆续续的结伴回来了,孙建光和杨涛、邢飞和耿瑞、葛振文和汪燕、梁大山和陶玲各自搭伴先后回到了冷庙沟,都是前后脚。倒是苏元兵和李新华稍晚回来了几天。他们绕陕北转了一圈,一方面寻勘主席转战陕北的足迹,另一方面陪新华去看望下放在榆林的父母。
刚从京城千里迢迢回来的学生娃喝着冉粥,嚼着油馍,还是皱起了眉头。不是油馍不好,而是刚从京城回来,油水太大,又都带了些零食,那种酸甜油腻的味道好长时间引不起他们的胃口。拿出来,嚼几口、剩下,又放回冷窑。直到学生娃累得、熬得、饿得开始追逐油香的时候,冷窑中的油馍变酸、起毛。到最后,小芸和树青只好把油馍切碎,和在冉粥里煮烂,知青们狼吞虎咽吃下它的时候,已经没有了过年的馨香。树青对此一直耿耿于怀,也才明白,陕北人为什么把油馍评为陕北的第一美食——受苦人是从最苦难的生活中品味美食的呀。
不但是油馍变酸。天变暖后,那半窑枣和青核桃发出一股酸甜加苦涩的味道,打开窑门一看,枣已开始变烂,核桃全部黑呼呼的成了煤球。树青懊悔不已,一冬天只忙着背粮、打柴,却忘了这一窑枣、核桃。村里受苦人这顿骂呀“败家的学生娃”、“解不下挨饿受苦的罪”、“糟蹋!”、“可惜!”。树青想收拾出来一些还能吃的,臭的谁也不愿帮忙。扔了吧又可惜,找孙建光几个商量。建光说“你也太大意了,这一冬咋就没照看一下,损失确实有点大,扔了可惜,送给贫下中农吧。”建光就近叫了几家社员,像申有福,驴娃娘,老段,一抢而空。老贾、老胡离着远,都没得到,还有意见,批评树青说,这种事要交队上处理,分配不公,会产生矛盾。知青批评、村民埋怨,树青遭了一身不是,委屈不得。
粮食搬家遗撒的事,有那多嘴的村民拾翻着闲传,告知了一些同学,说是损失不少。多数同学并无概念,建光把这事看在心上,心痛不已,去库房把那裂了缝的囤子用泥抹上了。树青看在心上,知那是无声的批评,懊悔不已。
都回来了,连苏元兵和李新华都从北边转回来了,就是金豆子迟迟未归。大家相互问询,耿瑞说“先在我家住过几天。”建光和杨涛也说“在我们家也住过。”秀才说:“他妈被□□,他是躲着不想回家。后来实在蹭不定了,偷偷跑回家,他妈给他做好吃的。正在吃饭,红卫兵又来斗争他妈,质问他为什么不在农村好好改造,不是断绝关系了吗?怎么还回来跟牛鬼蛇神共进晚餐?他当时就做了检讨,第二天,写了血书大字报挂在宿舍门口,把他妈臭骂一顿,又彻底断绝关系。说是要以血刨心来表达对党对领袖的忠诚。后来就不知哪儿去了。他妈是看到这个大字报才来找我的,哭的背过气去了。”秀才和豆子家住的很近。
邢飞说,“小金豆面子薄,性子倔,一定是离家出走了。”陶玲说,“豆子也是大人了,就是离家出走也是回冷庙沟啊,能跑到哪里?”秀才说,“他是写了血书的,以血明志,似乎要干一番大事业。”元兵说,“这就对了,有可能他跑去云南边境了。那天他到我家聊天,一帮哥们神侃,说现在南边好几个国家都在打战,不少知青跑去参战,支持世界革命。金豆子来了兴趣,直问如何报名。”新华说,“你怎么不劝劝他啊。”元兵说,“我劝他?我还想去呢。要不是我爸说一号指令下来,北边也紧张,说要打大战呢!”大家心里一紧——元兵他爸那是从高层传下来的的消息——茫然所失,各自想各自的事情去了。临回窑歇息时,孙建光拉住元兵说:“豆子的事你多操心一下,他年纪小,性格又各涩,在外面乱跑,别出什么事,你要有消息知道他跑哪儿了,赶紧想办法叫他回来。”元兵答应了一声:“知道了。”回窑睡去。
建光回到窑里,其它几人回来都把床铺收拾的干净利落,只有豆子床铺还是临走时乱糟糟的样子,就过去把它拾抖整齐。衣物被子叠好,拽过枕头抹平床单,又发现枕头底下那块黑黝黝的石头。去年搬进这窑洞时,豆子说送给他这块石头,建光把玩了一阵,又放回豆子枕下。建光老成持重,不想拿这小孩的东西。今又看到,还是喜欢,那石圆形似扣,黝黑发光,握在手里光润柔滑。建光端详了半天,心中似有所悟。出来到灶房拿给树青看。树青正忙活明天的早饭。拿在手里看了一眼,说:“要是块煤就好了。”树青心思都在灶房上,一下就想到灶上烧的,为驮碳之事煞费苦心。建光说:“你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这虽不是煤,有可能是煤精,听人说,有煤就有精,有精就有煤。要真是那样就太好了。”树青说:“那敢情好,不用驮碳了。”
跟柳树青一聊这块石头,建光越觉得像是煤精,又拿去给申有福看,有福说等有机会咱们把这事给捅上去。
第四节 春旱
虽说下了几场薄雪,墒情并不见好,没下一场春雨。几个老汉上山转了一遍,回来说,今年恐怕要球势,土墒有点象老贾抓走头年春的样子。
“老贾抓走”已经成了冷庙沟的一个标志性历史年代:大灾、大难、大悲,人们忘不了那时饥饿的恐慌、开荒的激情、灾祸的降临。
春旱已经非常明显,推迟了大田的耕种,赶紧先种一季豌豆。一听说种豌豆,婆姨、女子、老汉、老婆都上了阵。知青们奇怪,正是春耕大忙时节,是最苦重的时候,婆姨女子一般都不愿下地,顶多在村里擂个粪、选个种什么的轻活。再说,豌豆不就是时令蔬菜吗,何必这样兴师动众。桂芝娘说:“那是救命粮,种得早,收得早,度过春荒、赶上夏饿。今年要是真有大旱,这豌豆就是活命的吃食,谁家敢不来人,都是经受过的。”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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