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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呓黄土-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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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粮食分的却不见多。”
树青算是深刻领会了那“种不完、锄不完、收不完、打不完”的“四不”口诀对冷庙沟的意义。但是他认为也只有前三句符合。他已经见识了冷庙沟一年的农作,春天原计划要种的地没种完,天就大热了,撂下犁杖赶紧锄地(树青连夜赶去供销社给知青买锄头),东西南北坡的紧锄,第一遍没锄完,就赶紧锄二遍,还没锄完二遍,就秋凉了,一些豆类就开始裂夹,撂下锄头赶紧收秋,没收几块地,催着缴粮,撂下镰刀又去打场,打完公家的又打自己的。这场是不能不打完的,哪怕不过年,哪怕打一冬,受苦人是绝不会放弃的。德茂对树青说,
背完最后一袋粮食,树青就爬不起来了,躺在灶房的炕上三天三夜。身子完全虚脱了,连翻身的力气也没有。身体里就像没有一点儿东西,空空的,软软的,魂魄却在窑洞的顶上看着一个女子在为他烧炕、在喂他米汤、在为他宽衣擦身、在为他清理遗秽……一阵心热,像伸出了翅膀,携着那女子飞到了锅塌沟,那世外桃源、那静怡的村落沟壑,干窑明窗、小桥流水、摘桃揽杏、碾米磨面、怡然自乐……
第三节 正月
7。3。1 准备过年
村里各家都在准备过年,送灶、扫房、蒸花馍、炸油圈,殷实点的人家开始割肉、买炮、请联、贴花。零星的炮声间断响起。
腊月二十六树青醒来,尿急,要下地,小芸端过一个破瓷尿盆放到炕上,转身出了灶房门。
腊月二十七,冬日的太阳照进窑窗,树青披上大衣,搬过一个板凳袖手坐在窑洞外的墙下晒太阳,听着炮响。浑身还是没有一点儿劲,一动也不想动,暖洋洋的太阳照得舒服极了,真想就这样一动不动坐下去。以前经常看到一些老汉长时间坐在墙根下发呆,不能理解,现在他明白了,那是一种惬意,只有大苦大累的人才能有的感受。
知青窑就在村口,有出门赶集回来的人路过,问一声:“好些啦?”“过年啦?”“都备下些啥呀?”……树青笑笑,连手都懒得抬。段和生回来,扔给树生一本黄历,笑说:“秀才要的,你也看看,有好事别错过。”丕斗回来,惊讶的问:“你是知青?咋还没回呢?好娃呢!”扔给他一盒烟。
刘树生带着二小子锤子赶集回来。见树青在崖根下晒太阳,让锤子先回去,自己圪蹴在树青跟前,从褡裢里拿出几颗麻糖塞在树青手上。自己掏了锅烟抽起来。猛吸了一口说:“熬煞了吧?”树青苦笑了一下。
“俄最解下(hài hà)你受的那苦。”树生也不看树青,平时愚迷的眼神,这时那么深沉,眯着眼看喷出的烟雾。“陕北人说这苦、那苦:掏地、收麦、背背子。哪有秋底下往回背粮食苦。俄外爷就是这么累死的,还有俄那两舅也是这么熬毬势的。那时外爷开的荒地多,拼命种,到秋底下,满处粮食,东山、西山都要往回背呀。粮食不比其他,死重实沉,满满一口袋粮食放在驴背上都能压得跟镰刀似地,甭说是人了。粮食重还罢了,主要是那心太重,一门心的往回背,不停、不歇、不要人帮忙,也没人为你帮忙,一趟接一趟,生怕打下的粮食再没了。受苦人看粮食比什么都重,习俗上是万万不能动邻家的粮食,比日他娘老子都懆。都说俄外爷是生俄姨给作死的。那都是村里人瞎喧谎。其实,实实在在是背粮食熬下的,俄姥娘、俄娘都这么说。”
树青听得,张大了嘴巴。
“陕北人都知道背粮食最累。不给你们说,那是因为迩个粮食越打越少了。不帮你们,那是真不能帮,谁帮了都要挨闲话呢。你能把知青的粮食背回来,一粒不少。受苦人打心里赞你。”树生把烟锅在鞋底下敲了敲:“正月里好好歇歇,把身子骨养回来。”站起来,回磕了。
小芸过来把洗净的衣服放在他膝盖上,树青不好意思的苦笑两下。这衣服是在他昏迷中扒下来的。
“活过来啦,差点没把人吓死。”小芸说那天晚上背粮回来树青就倒在库房里了,身子软的跟面条似的,四肢脑袋提溜浪荡的就像一个死人,浑身被汗水湿透,一股酸臭。拖到炕上,叫不应。拍打几下,突然睁开眼睛,死死盯着窑顶,浑身没有一点儿反映,吓得小芸去叫桂芝娘。桂芝娘来看了,一摸鼻嘴,气息均匀,说是累的,千万别冻着,别断了喂食。
树青听她说完,不知说什么好,也没有力气说话,苦笑着双手抱拳做了几个揖。
小芸说:“你少谢我。过年了,米面都没了,咱怎么过呀。要不磨点麦子吧。”她说的米面没有了,指的是今年知青购回的商品粮。政府给知青只供应头一年的“安家粮”,当然是那种不用碾磨的精粮。一翻黄历,阳历年已经过去一个月零三天了,再也没有商品粮可以购买了。要吃饭就得动用新分的粮食了。
“别!白面还是等大伙儿回来一块儿吃吧。咱俩没家没业的过什么年呀。”树青突然来了力气,说了一串话。
小芸一听就生气:“什么‘没家没业’的!咱们到农村不就是安家落户,集体灶不就是咱的家。为了三合粮食,差点累死。你这么玩命,谁心疼你呀!”声音大的响彻硷畔。
树青没想到小芸会发这么大的脾气,她一向说话都是细声细语的,从来都不跟人争执。两人冷场了一阵。树青说:
“那好吧,咱们碾点糜子,硬的、软的各碾一些,米、面分开。做点黄米饭,蒸点黄米糕,炸点油圈油膜。”
糜子这粮食在城里没见过。他在贾顺茂家吃过一次,顺茂婆姨给他讲过糜子的好处。后来务弄糜子地时,他也问过一些锄地婆姨糜子的吃法,这是他当灶长的习惯。
小芸站起来要进库房舀糜子。树青说:“你先别急着碾,我去把碾米机安起来,咱也来个近水楼台。”树青心想,上碾盘还得去借驴,舍不得那两合粮食。把碾米机鼓捣起来,试用两天谁还能说啥。
村里买来三台工作机器,秋收忙,只用了打场机,碾米机和铡草机都还没来得及用。打完场机器就都抬进了羊圈旁的一间空窑。这些机器只有树青能玩转,其他人连动也不敢动。
腊月二十八,渐渐缓过了精神,柳树青一个人钻进了机器窑里,鼓捣起碾米机来。
碾米机不大大,像个四条腿的板凳,四条铁棍架着一个跟绞肉机一样的绞筒,与绞肉机不同的是,出口没有筛孔,由一个向上翻的盖子压着,盖子上还坠着一个钩子,挂着像磅秤上秤砣一样的几个小铁块。这点小玩意,树青没用两下,就安装好了。赶紧叫上小芸,提溜上一小口袋糜子,发动机器,倒进糜子就碾起来。一眨眼功夫,那袋糜子就碾完了。小芸赶紧拿簸箕去簸,糜糠筛下,黄灿灿的米粒留在了簸箕里……
小芸和树青自己推磨,把一部分黄米磨成了面,发了。第二天腊月二十九,一大早蒸了两大屉黄米馍馍,削了些洋芋,准备午饭。脚心儿来了,踢沥塔拉的吊着一串鼻涕,进门就说:“黄馍真香!”别看他憨,对吃食可灵性呢!小芸给了他一个馍,咬了一口才说:“俄大让你们晚上来吃年夜饭。”一翻黄历,今年腊月没有三十。今晚上就要过年了。
脚心儿才走,苦鲜儿来了,精灵灵的叫声“树青哥,过年了做啥好吃的?”小芸赶紧揭开笼屉,拿出一个黄馍来。苦鲜儿赶紧摆手说:“你们过年就吃这,俄大说了,明晚上到俄家。”一溜烟跑了。
小桂芝来了,轻盈盈的叫声:“小芸姐,俄娘说,初二晚上到俄家。”
树生的二小子锤子带着小三、小四还有他家的花狗一阵风似地跑来:“俄大、俄娘说了,初三别去人家,到俄家。”
四个干部就跟商量好了似地,各家给两个知青派了过年饭。
天擦黑,莲娃拽着米莲过来,在灶房门外米莲低着头说:“俄姐夫说了,初四到俄家,算是俄姐回娘家,请你们一起过去聚聚。”
……
7。3。2 除夕之夜
晚上,飘起了稀稀拉拉的雪花。顺茂来接他俩上山,四眼也跟来了,认得树青小芸,直摇尾巴,树青摸摸它的头,小芸抱起它的凉鼻子亲了一下。
贾家兄弟俩在一起过年。并无盛宴,包了几碗扁食。煮熟,并不开吃。顺茂盛了三碗,放进篮里,盖上兰花小布,郑重提起出了窑院门,顺祥跟在后面。宝心儿到灶上点上事先捆绑好的火把,赶到她大的前面去了,顺祥婆姨拿了些香烛,顺茂婆姨抱起那才几个月的碎娃,相跟着也出了院门。脚心儿蹒跚的跟在最后。树青小芸不明就里也跟着出了院门。
顺山道往东上了一段坡。雪不大,稀稀拉拉的飘着,刚盖过了路面。一个土崖下有两个石凳样的小石板,无碑无坟。顺茂在两块石板上各放上一碗扁食,顺祥婆姨各放上一对香烛。老贾上前,摆正碗筷,点燃香烛,插在土里,带头跪下,贾家其他人也都跪下,三磕九拜。树青、小芸远远站着,看见火把下的一家人郑重庄严,知道那是祭奠贾家的先人。忽然想起,秀才说过,老贾的父亲是冷庙沟第一代老党员、老书记,也算老革命了。树青拉了一把小芸,立正,鞠了三躬。
完毕,起身,不回,又向东,转过山峁,又在一块平放的小石凳前停下。顺茂拿出第三碗扁食,顺祥婆姨放上香烛,走到一边。顺茂、顺茂婆姨、宝心儿跪下,老贾把脚心儿也拉过来按下跪着。老贾说了声:“过年了,兰子。”声音哽咽:“八年了。八年前,你进的俄家门,也是过年,也是下雪。迩个贾家有后了,你给顺茂娶的婆姨,今年生了个小子……”老贾站着,哽咽着絮叨,顺茂就哭出了声,顺茂婆姨更是嚎的满山满洼:“兰子嫂,你把俄从上头带下来,你咋就走了呢。你看看,俄给你生的小侄子,你该安心了吧……”碎娃也跟着嚎起来,响彻篦子沟的夜空。
回到窑里,吃扁食。兄弟俩喝酒,先是一口一口的闷喝。也给了树青一杯,也不劝。老贾乜斜着眼盯着树青问:“来了快一年了,你说,冷庙沟苦不苦?冷庙沟荒不荒?冷庙沟美不美?”
树青赶紧说:“去过东山、锅塌沟,才美!……”
没等柳树青描述,老贾说:“东山、锅塌沟算什么,过去,冷庙沟绿水青山,沟深林密。美景处处都是。”
“先人建村的时候,那是处处青山、家家满囤、圈圈牛羊!”老贾说起先人建村,满脸的骄傲。那是他们贾家祖先的光荣。
顺茂说:“听老人讲,那时顿顿有羊肉吃。真是唾羡死人啦!”
老贾笑说:“害得周围的狼都奔冷庙沟来了。”
顺茂说:“俄家先人一直带人打狼。打了几辈子都没打尽。”
老贾说:“后来除四害,陕北狼成了四害之一。民兵围,钢枪打。打得狼皮堆成山。”老贾有点微醮,扯远了话题。
“没打尽?还有一只瘸腿母狼。”柳树青说。
“让它生着吧,一、它不祸害咱们村,二、其他地界狼来的也少了,三、狼没了,瞎会(ha hùi 鼢鼠)、兔子多了,也是祸害。”听着老贾是在讲道理,其实心里寄托的全是哀思,那母狼能活下来是茂兰对生命的哀求。
“四眼都不撵它呢。”顺茂说。
两人东一句西一句,树青始终也没听明白瘸腿狼的故事。
两兄弟自顾对喝,并不劝树青。情绪都有点激动,老贾又扯到别的上了:
“你们知青来了,又会走。能给俄们受苦人留下什么?”
“不会走的,让我们扎根。”树青说。
“你知道吗,为你们知青来,俄们生生多开了多少荒地。……要不是有福、老胡掐算的准。……你看你们这十几个人从场上生生分走了多少粮食……”老贾不管树青的表态,自顾自的说,似乎语句不连贯,但是意思却明确的表达出来。
“俄们不是和你们一样受苦。”树青说。
“你、你们受的那些苦,能、能打下那些粮食?”顺茂说。
老贾眼睛有点发直:“要不是你们来,公社同意,俄是死活不会开荒的……”
树青大惑:“为啥?”
顺茂说:“俄哥为开荒被关了四年!”
“还有兰子的一条命!”老贾举起杯子,瞪圆了眼睛,吼了一声,扬脖喝下。
窑洞里沉默良久。
老贾更加死死的盯着树青说:“你把那些粮食背回去,真真儿像俄们受苦人……”
“俄是心痛那粮食……”树青说。
“对、对呀,粮食是咱、咱受苦人的命!……”顺茂说。
“粮食、粮食,俄是真想让受苦人吃饱饭!让冷庙沟变变样……”老贾端起了树青的杯子送到他手上:“你们能帮帮俄吗?……”
树青这时强烈的感到,老贾不是要听他扎根的豪言壮语,不是在向他诉苦冷庙沟的艰难,更不是在抱怨给知青们分的粮食。他是在求助,帮他解脱心中的苦闷,实现心中的梦想。树青不知道那是什么,值得老贾发出那么恳切的请求。举起杯子,一口喝了下去,极其劣质的烧酒,从口中一直烧到心中,又烧到大脑:“俄能,一定能!”瞪着红红的两只眼睛也盯着老贾。他不知道,他能什么。
受苦人毕竟不常喝酒。一瓶酒未完,两兄弟已经睡去。
两兄弟的酒后狂言,使得树青小芸二人甚是好奇,问起第二座坟墓、开荒、入狱的事。顺茂婆姨边拾掇,边把贾顺祥入狱、和李茂兰的爱情故事娓娓道来,听得肝肠寸断。四眼陪他俩下山,除夕晚上,夜黑山高,雪已停了。大年夜走在荒山野地的下山路上,四眼忽然停下脚步,头向西边上下摆了两下,树青看去,一个四脚黑影一瘸一拐的顺着南坡的山脊漫步,傲慢的像个领地的主人,悄悄的又像个守夜的幽灵。小芸紧紧抓住了树青的胳臂。树青反而没有一点惶恐凄凉之感,一席话、一杯酒冲起胸中一股壮怀,大步向山下走去。
7。3。3 初一秧歌
大年初一。昨晚喝了点酒,这在树青有生以来也是头一遭,虽说未醉,睡得真香。加之昨天蒸黄馍,灶房的炕烧得暖和。这一觉就睡到了日上三竿。
听到崖畔下进村的路上有些吵闹。不是吵闹,是悠悠、呖呖、婉转的乐曲声。渐近,声响越来越大,上了硷畔,过了门前,在硷畔东边停了下来。
不能再睡了。穿上衣服出了窑门。三四个人停在硷畔东头吹唢呐、笙管,打小锣、小镲。不是本村的,一看出来个知青,楞住了,停下了吹打。
“做甚的?”树青皱起眉头大声问。一方面打扰了好觉,一方面是生人引起了警惕。
“拜年的。”一个敲小锣的人过来,递上一根烟,说道:“都有证明呢。”
“给谁家拜年?径直去人家窑活,在这敲打作甚!”树青推开了纸烟,陕北话已经炉火纯青。
这时驴娃娘从驴圈窑下来,端着一碗黍粒子倒在了吹唢呐的褡裢里。桂芝娘也拿来几只油糕和黄馍递给了敲小锣的汉子。冲着树青说:“过年呢,闹红火、闹秧歌的。没麻达。都是受苦人。”呼啦啦又来了一群娃们,拽着敲锣的汉子叫:“伞头、伞头,先上俄家。”
桂芝娘说:“俄家、驴娃家和知青家都在村头,就一达先闹了,这里硷畔大。闹完,上和贵家,完了上曹家、德茂家……”听完安排,娃们又呼啦啦的跑回去告知爹娘。这时从村里又陆陆续续来了一些后生、女子、汉子、婆姨。
桂芝娘赶紧把树青拉回灶房说:“这都是上头下来要饭的,苦命人,年年如此。也图个热闹、吉利!”揭开笼屉,拿了两个黄馍,塞给树青:“今年,知青窑先闹,头彩,来年你们十几个人大吉大利。赶紧给人送去吧。”推出了门。树青把馍递给被众人叫“伞头”的。
伞头拿眼瞄树青:“动弹?”树青不知就里,挥了一下手。伞头刚要敲锣,就听一个声音:“要先祭庙了么!”李茂林老汉的声音,段德盛也“唉”了一声。人群中有些骚动。大家都把眼光看向柳树青。村里已经经历过打驴娃、捆老杜的事件,知道知青的厉害。
树青起先还不明就里,现在心里跟明镜似地:什么要饭的、什么拜年的、什么闹社火!就是“闹四旧”!树青见过运动初期的破四旧、见过打人、抄家,见过好好的书被烧、精美的隔扇被敲碎。树青不是红卫兵,不能像元兵、新华那样在腥风血雨中迸发激情,他羡慕过,但更多的是从心里发出颤抖,他宁愿不去看不去想,背过身,转过脸,进校办工厂当“逍遥派”。真不明白,这场运动也触及到这么偏远的山村,刺痛着这些苦难的受苦人,居然他们也知道什么是“四旧”。这里只有他和那个纯真得跟一张白纸一样的小芸是从运动中走出来的城里人,他们两个有什么权利、有什么理由阻止冷庙沟的受苦人祭天拜地、娱人娱己……
树青有点不知所措,瞪直了大眼,大声嚷嚷:“看俄干甚?俄又不是干部、又不是党员。”大衣一裹圪蹴到崖畔。人群有些许欢呼,伞头敲起小锣,走下硷畔,跨过坝顶,向对面的冷庙走去,乐队奏起,也跟了过去。人们扶老携幼,相拥着站在周围。硷畔、坝顶、小路上站满了人。
小庙一早不知被谁打扫了,里外堆的柴草被清理干净,庙台擦拭的一尘不染,摆着庙徽、牌位。庙前香案上摆着几柱香烛,三个黄馍和一堆红枣。
伞头走到庙前一拜,抬头看一眼庙联,用一种阴怪的声音大声唱道:“先人盖庙天地寒”大伙跟着齐刷刷的喊:“天地寒——”乐队“嗞哇”一响来了个过门。伞头不知从怀里掏出个什么东西往香台上一放,呼啦一团彩火一闪,腾起一股烟来,罩在了冷庙门前。伞头又从腰间拉出两面三角黄旗,边挥边舞起来。
“后人享福炕头暖。” “炕头暖——”
“年巳饥荒快过去。” “快过去——”
“保佑来年吃饱饭。” “吃饱饭——”
……
黄旗一摆,音乐戛然而止。冲天举起双旗:“一拜天老爷,风调雨顺。”
男女老幼都举起双手,冲天喊:“风调雨顺!”
双旗指地:“二拜土地爷,土肥苗旺。”
大家放下手臂,喊:“土肥苗旺!”
双旗冲庙平指:“三拜咱先人,保佑平安。”
大家鞠了一躬,更加大声喊:“保佑平安!”
树青站起,有点不可思议。这些自由散漫惯的农民怎么这么齐整,像学生、像士兵。齐声中甚至都少了土的掉渣的陕北味,神圣而严肃,老人不咳、娃们不闹,女子不媚、婆姨不骚。壮汉们站的直直的,后生们吼的震天。
伞头收了旗子,打起小锣,又回到知青硷畔。把锣给另一人,顺便和乐队交代了几句。一转身,散开腰带,极长,暗红。看一眼树青,双脚一蹦,双手抓着腰带耍扭起来。乐队奏起《社会主义好》,欢快而热腾,宝财首先就跟上了伞头扭起来,狗茂、宝山、坤山、生根、宝仁一应后生陆续下场,接着、长贵、顺茂、树生一些中年汉子也下了场,后来德生、德茂等一些老汉也下了场。
其实就是跟着伞头转圈子,扭大步。步子要超夸张的跨来跨去,腰要超夸张的扭动。手臂随意,有腰带的,舞着腰带摆,没有腰带的,双臂前后左右上下摆动。除了伞头还有些样子以外,其他人就是瞎扭。但是非常的投入、尽兴。《我是一个兵》、《社员都是向阳花》……一曲一曲的换过去,乐队也边吹打边跟着舞动。树青不由自主的加入了进去,这时乐队改了曲子,不再是时兴的激昂歌曲了,节奏加快了起来,欢快的让人心跳,音调也高了上去,让人亢奋。舞的人也跳得越来越快了起来,先是跟着伞头转大圈,大圈变化无常,随着鼓点的节奏转圜变换队列:降龙摆尾、二龙戏水、包菜卷心、蛇摇鞭甩,伞头张开双臂,独自转起了身子,大圈变成了小圈,随着伞头的胳臂挥动和欢快的喝唱,两三个人轮换组合:九珠环抱,八朵朝阳、六瓣散花……硷畔上的雪全被踏光,舞起了尘土,昏天黑地,舞得人只看见周围红的、白的、黑的点点和条条,看不见了人。音乐越发激烈,人已昏昏然,却不想停歇,似乎一年的苦、痛、烦恼全在这里一扫而光。树青脑子一会清晰、一会儿模糊:这不是运动中说的牛鬼蛇神、群魔乱舞吗?……天地浑浊、周身通畅、感不到疲劳,魂魄不知飘向了哪里……
舞了有十多分钟,伞头舞到知青灶房门前,双腿一跺,双手一压,音乐停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把红纸条:“新年门前大喜到,请主家抽头彩。”人们把树青推过来,树青从伞头手里抽出一张红纸条,尺把长,寸宽。展开“团团圆圆”四个大字,树青不由得念了出来。老胡大叫起来:“好啊,集体灶红红火火,团团圆圆!”众人也都跟着欢呼。
一个声音生生的说:“大哥,买个窗花吧。”乐队中一个扎着白羊肚手巾的小后生,可矮,可白,可清秀了。宝财说:“你给人家对个嘴,人家才买你的花呢。”“闭嘴!”小芸挤过来,白了宝财一眼:“俄买你的窗花。”跟伞头说:“你带大伙儿去下家吧。”伞头诺诺,看了一眼白脸后生,转身奔了段家,大伙也跟了去了。
小芸把白脸后生引进灶房,说:“看看你的窗花。”
白脸后生从后背背的包袱里,展出一叠剪好的红窗花纸。“花好月圆”、“年年有余”、“五谷丰登”、“□□红旗飘”、“朵朵葵花向太阳”各个细腻、张张精美。小芸咋咋称赞,抽出一张“宝塔红日”。
“多少钱?”
“你再拿一张,五分洋。”
“咋这便宜,工钱都不值。”小芸跟顺茂婆姨学过剪纸。
“混口饭吃。”
小芸给他一个黄馍,又从凉席地下抽出一块钱塞给他。
直摆手,直摇头。白羊肚手巾就甩了下来,一头齐脖短发披散下来,乱云飞瀑,慌得忙捂上头。小芸一把抱过:“不怕,不怕。俄也是知青女子。”小芸运动以来苦难颇多,见不得命运多舛的人儿,像首阳沟遇见的杜有兰……
“多大了?”
“十三。”
“阿达来?”
“米脂。”
“怪不得这么清秀。”柳树青依在门口像欣赏一件艺术品。
“去、去。见漂亮女子,就迷。”小芸笑着咋怪,树青怏怏。
小女子见是两个好人,站起说:“俄给你们贴上。”沾了点冉饭汤汁,把“宝塔红日”贴到窑壁上,又把一张“年年有余”贴到雪白的窗纸上——大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鱼欢蹦欲出,灶房窑洞里顿时喜庆了许多。女子又拿了个板凳站到门口外,把那张“团团圆圆”的红纸条贴到了门楣上,下半截随风在门楣下飘动,又增加了点过年的气氛。收拾停当,小女子扎上毛巾,拿起锣鼓家什,鞠了一躬,奔下了硷畔。
整整一天,都听见冷庙沟坡上、坡下,前沟、后沟各家不断响起鼓乐声和欢舞声,以及抽彩、贺彩的唱声:“来年吉祥!”、“恭喜发财!”、“五谷丰登!”、“子孙满堂!”……。外人听来,似乎这个偏僻小村没有劳累、没有饥饿、没有忧愁、没有苦难,有的只是世外桃源般的欢乐。
7。3。4 新年聊锅塌
晚上到老胡家。老胡家在后沟口上。家中人口不多。婆姨是个小脚女人,不常出门,知青也见得少,倒是慈眉善目。儿子苦鲜儿,说是还小,也十三岁了,村里像他这样的不少都下地了,同升家的二女子比他才大一岁,下地都一年多了。由于独子,老胡舍不得,让在学校里跟半大的孩子读书。还有个大女子,嫁到安塞侯家庄。初三才回门呢。因此家中只有三口人。
上午老胡叫苦鲜儿给段家送去小半只羊腿,后晌,椒花儿就送来两盒大生产的香烟,说是他哥和生回来了。老胡婆姨把椒花儿叫住,不让回去,晚上一块儿吃年饭。椒花儿也不避,喜滋滋的和老胡婆姨做饭去了。陕北女子可大方,定下婚约后,从不避男方,上男方家就跟跑自家亲戚一样勤。一方面可以到婆家多蹭一碗饭吃,一方面多了解一下男方家况和人品,也建立一些感情。老贾儿子脚心儿定的媳妇就属于前一种;椒花儿她家殷实,哥又在外工作,并不缺吃穿,且性格活泛,闲不住的主儿,属于后一种。
树青、小芸进了窑门。并不像其他家户,没在炕上摆桌,在硷地上摆了一个大炕桌。苦鲜儿赶紧摆碗,椒花儿赶紧上菜。满满一桌,光羊肉菜就上了好几样,主食花样就更多,花馍、油糕、扁食、金灿灿的黄米饭。树青听说过老胡家况殷实,不在李、段之下,没想到这么丰富。坐下,让苦鲜儿和椒花儿给树青两个敬了酒。老胡说:“年过的怎样?”
“没想到,冷庙沟的受苦人过年不凑合。”树青说。
“社火好热闹!”小芸说。
“这几年不敢闹了,往年几个村凑在一起,那闹起来,翻了天了!”椒花说。
老胡拿起杯子碰了一下树青的酒杯:“谢谢你,没让乡亲们恓惶。”树青知道指的是祭庙一事。不说什么,拿起杯子喝了下去,酒味绵软,比老贾家的酒质量好。
“俄想拉有彩几个一起进场舞,几个光笑,就是不肯去。”小芸说。
“瓜女子,女人是不能闹秧歌的,让人笑话。”老胡婆姨说。“秧歌队里都是男扮女装,女角叫‘包头’。”
“乐队里就有个女子,还给知青贴窗花呢。”
“那是没法!但宛儿有口饭吃,谁让自家女子抛头露面!谁又能大年初一背井离乡!”老胡有点愤然。
树青惶惶:解放这么多年了,还有这么苦的农民!
老胡又问:“实在抱歉,俄把你留下了,还回嗑吗?”
“年都过了,回嗑作甚?粮没蹍、柴没打,来年还要过生活呢。”树青淡淡的说。
“真是个好当家的,当初挑你没选错。把十几个人的粮食背回来,不容易,受苦人都赞你呢!”又是一个夸他背粮的,树青有点儿惊愕:那是粮食呀,无论如何也得背回来,有什么可赞的。
树青惦记着心中的留念:“锅塌沟那么好的地方,你不回嗑了?”
“你真喜欢那地界?”
“嗯嘞,太美了!”
“有眼光。”老胡举起杯子,和树青碰了一下。
“你看看俄的这双腿,罗的快成□□了。你要是能把那里的水治好,俄马上回嗑。好地界呀!”老胡掏出烟锅抽起来:“锅塌沟坡缓、滩平、水旺、土肥,果树成林,牛羊满坡。村小地偏,无骚无扰。家家囤满仓漏。俄家迩个的光景全是锅塌沟时打下的。马德新、范同升家光景也不错。冷庙沟迩个四群羊,有三群是锅塌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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