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芙蓉小说 返回本书目录 加入书签 我的书架 我的书签 TXT全本下载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梦呓黄土-第17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褪橇锍氏椋笕缒ヅ蹋闹芰煞镂瑁屑浠蛳沧帧⒒蚣帧⒒蚰档ぁ⒒蚺滞蕖诚榫褪悄矫蟠盎ɡ戳恕
  广生婆没应声,广田寡妇出来了,说:“他婶子难活呢,胳膊腿都疼,拿不起剪子。”
  “咋落下这病”
  “天阴、刮风就犯,这不前两天刮了一阵西北风,就疼得不行,下不了炕了。”
  顺祥“嗷”了一声,要转身。广田寡妇又说:
  “听说茂山答应了这门婚事,也不问问俄们孤儿寡母。段家的彩礼还没退呢,你又下了帖,这叫咋回事呢。你也别急着操办,等茂山回来再说吧。”
  “是,是要等茂山回来。”
  顺祥不想和这些婆姨、寡妇纠缠,转身就走了。他突然感到全村不是都在为他高兴,为他的喜事忙活。至少有两家冷冰冰的。
  他不管,凭他贾家在冷庙沟的行事,光明磊落,义气云天,他不管谁高兴、谁不高兴,没做亏待大伙的事,照走他的路,办他的事。他一扭身出了沟,川面上能人多得很,写字、剪纸不愁找不到人……
  转眼,腊月就要过完,事情准备的也差不多了,茂山他们还没回来。倒是茂兰拖着病歪的身子回来了。捎话说,茂山胸腔的血一直没排净,还得治几天。
  这期间,公社和县上先后各来了一个干部。都是熟人,公社来的是财税所的老秦,县上来的是财政局的老金。开了个会,问了些事、查了一下账,没住两天就走了。这些干部也不用分派,来了就往吴长礼家住下。干部一来,官生娘就风光起来,磨面、割肉、打酒、买烟。来一次干部,长礼家的光景就好一阵子,长礼就好一阵子不嚎着要吃食。
  快过年了,贾家又要办事情,喜上加喜。今年的粮食分的稍多些,总算不愁腊月里饿肚了。村里人都喜洋洋的。贾顺祥却被越来越糟的预感所烦恼。年前来的两个干部,神秘蹊跷不同往年,虽说事前早有招呼,但是事后却是悄没声的走了。一年来藏在心底的担忧渐渐被放大。毕竟当过多年干部,基本的政治敏感还是有的。加上茂山迟迟不回,没个可商量的人,就更加焦急。茂兰待嫁,茂山不回,广田寡妇压着,事情则不能办,过门前茂兰也不好经常来贾家。虽说烦躁、焦急,顺祥不是一个遇事无主见、办事优柔寡断的人。腊月二十五,下起大雪,各家开始炸油馍了,酸甜的油香从各家窑洞中飘落到沟里,顺祥踏着雪顺着沟路,就着雪花吸着浓浓的油香来到德茂家,德茂单身没炸油馍,长贵给送来一碗。顺祥没上炕,拿起一个就吃。边吃边盯着德茂说:
  “如果俄出事,你分头给大伙说,把粮食收好,打死也别抖落出来……”德茂浑身一凛,瞪大眼睛看着顺祥。顺祥转身走出门外,只听风刮进来两字:“记住!”。德茂听着一震,愣愣的看着贾顺祥走入雪中。
  5。2。13 顺祥被抓
  腊月二十六一早,没有人出门,没有人担水,白皑皑的雪地上平个展展的没有一丝脚印。这样大雪的寒天,陕北的受苦人都猫在暖炕上傻躺着,婆姨们在灶上忙着过年的饭食,娃们要出去耍,大雪没膝,出门就一跤,赶紧又回了窑。快近晌午,村里还是静静的没有声息。
  忽然传出一声尖利的哭叫:“哥呀,哥呀,为甚抓我哥呀……呜呜……”一声接一声,从南坡传向沟底,从沟底又飘向北坡。
  人们纷纷站到睑畔上张望,南坡下山的路上,三个穿绿军大衣戴军棉帽的人拥着中间被绑的壮汉往村外走。后面跟着哭叫的小顺茂。
  人们不顾雪滑、不顾跌倒,跌跌撞撞的涌向村口。茂兰披了件花袄,披头散发的飞奔下来。
  两个警察押着贾顺祥快步出村,一个警察张手挡住大家,说:“公安局依法拘捕罪犯贾顺祥,请大伙不要妨碍执行公务。”
  茂兰不顾一切,冲过后面的警察,扑向贾顺祥,嘶叫着:“凭什么抓他,凭什么抓他!”
  德茂也质问后面的警察:“贾顺祥犯了什么罪?”
  警察掏出逮捕令亮给大家,段和贵大声唸到:“扰乱国家经济建设,瞒产私分,组织抗缴农业税……”没等唸完,警察收起逮捕令说:“具体罪状,公社会来人宣布,你们谁要是阻挡,一起带走。”说着一掀大衣,亮出了□□。山里受苦人,哪见过这阵势。大家吓得都往回缩,德茂知道政府的事不能硬抗,伸手拦住了大家。广田寡妇上去抱住了茂兰。顺祥说:“大伙儿别急,俄去把事情说清楚就回来。”警察推着他往村外走。他回头大声吼道:“茂兰,把身子养好,替俄照顾好猫娃,俄回来和你成亲……”
  顺茂哇哇嚎得哑了嗓子,茂兰撕心裂腹趴在了雪地上。一阵狂风卷起了漫天大雪,遮天蔽日,整个冷庙沟都暗了下来……
  雪坡上还有那拦羊的老汉,远远地吼唱:
  “腊月天下雪呀,白个生生白,
  羊羔羔寻呀,寻不出个草草来。
  腊月天下雪呀,盖满山,
  受苦人过年呀,吃不下饭。
  腊月天下雪呀,风飘过,
  痴心的妹子吆,不想活……”
  第二天,腊月二十七,茂山回来了,后面还跟了一堆干部,有公社的、有县里的,组成的工作组。查账封库,召集村民开大会。宣布贾顺祥罪状已经是次要的事了。动员大家把瞒产私分的粮食交出来是主要工作。一家一家动员,搜窑翻囤。村民们都惊讶,干部们怎么算的那么准。有些家户被吓住了,交出了多分的粮食。
  下雪那天晚上,德茂听顺祥没头没脑的说那么一句,还有点懵懂。顺祥一被抓走,恍然大悟,连夜赶紧挨家串户:“藏好粮食、打死不说。”
  多数庄户死赖不交。说年成不好,饭都吃不饱,哪来多分的粮食。工作组无奈,要拉队里的种粮。茂山挡住,说明年没得下种,打不下粮食,交不上公粮。工作组长说,这是县里的大案,所有数字铁证如山、板上钉钉,都列入上缴计划之中,你让俄回去怎么交账。茂山无法,带他们去了牛圈、驴圈、羊圈,后窑掌上都堆着几麻袋黑豆,那是牲口的饲料。库里的几袋麦子,算是交差。
  工作组又要看新开的荒地。茂山伤未好,就叫曹文隆带着工作组上山,曹文隆多了个心眼,把机灵后生韩生根带上。转了几个山头,大雪封山,山高路滑,跑得这些干部气喘吁吁,又看不出哪是生荒地、哪是熟地,只觉着冷庙沟山多地广,不好实地丈量,目测了一下,胡乱记了一些数字,韩生根识字,在一旁看着,恓惶心痛,直个劲说:没这么多,没这么多。干部们那管你分辨,合上本子下山去了,韩生根把这些数子全记在了心里。
  有两个女干部围着茂兰。动员她说出顺祥□□她的过程,茂兰羞愤,大叫:“你们胡乱甚呢,根本没有的事。”逼急了就说:“俄愿意、俄愿意。你跟你家男人日板子,也叫□□啊。”臊的女干部无法再问。就问广田寡妇,茂兰是哪年生的,是不是记错了,是日本投降后生的。广田寡妇急了:“胡挛呢,小鬼子投降俄男人都死了两年多了,是根据地闹大生产给累死的,茂兰怎能是抗战后生的,那俄还怎活人呀!”两个女干部怏怏的走了。
  工作组都急着回去过年,三十一大早,一帮人跟来时一样一阵风似的又走了。
  这阵风吹得冷庙沟山乡巨变。
  贾顺祥除□□罪以外,瞒产私分是坐实了的,有举报、有账册、有实物、有扩种面积,一人做主、一手遮天,篡改账册,欺瞒政府,抗税不交。无论顺祥如何申诉,不用怎么审,就判了四年。
  冷庙沟李茂山当了书记,曹文隆当了队长。段德盛有改账嫌疑,工作组已明确要求不能做会计。段家这下失去了势头。
  曹文隆推荐申有福当会计。申有福刚从上头迁来,是曹文隆儿媳妇的姐夫,曹家一手给拉进冷庙沟的。李茂山知道曹文隆与申有福的这层关系,加上申有福又有文化,头脑精明,精于算计,就答应了试试。这样冷庙沟新的班子就算成立了,李茂山掌了大权,李家重新得势。
  5。2。14 李家得势
  这次事变,李茂山并没有十足的把握搬倒贾顺祥,他做了自己也跌进去的准备,因此上不让他儿李宝斗参与,而让段和生出头的计谋。
  李茂山的儿李宝斗,性情外向,不是学习的料,混到高考,名落孙山,也不想再读了。茂山不得势的时候,箍着打着逼得宝斗上了高中,本想让宝斗在外面混个人样出来,给他争口气。他得势以后,改了想法,宝斗回来就随他去了,给他打了窑洞,娶了婆姨,培养他入了党,当了生产组长。
  茂山那次翻车以后,腿虽有点瘸,但不碍走路,就是胸疼不断,有时还咳出血来。本不是大事,但却成了他的心病。因此时常到冷庙祷告。贾顺祥被捕,是他暗地一手促成,他相信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上面没有他与贾顺祥同伙的证据,下面没有人知道他李茂山龊促段和生告状的计谋。即使后来有所传闻,也只怪段和生不是个东西,并不知茂山捣的鬼。但茂山心存鬼魅,活人不知,神神先人可在天上看着呢。这胸疼总不见好,有逐渐加重的趋势,是否神仙指责、先人怪罪,忐忑不安。尽在冷庙烧香磕头,望神仙保佑、先人原谅,保身体康复、李家平安。
  李宝斗长得五短身材,大头圆脸,嘴角总露出一丝丝的笑意,猛一看很亲切,细看眼神,模糊精灵,不由人不抽上一口冷气。宝斗不爱念书,其实更不爱种地。回村后,三天两头往外跑。跟个球似的,从沟里滚到川面,各村滚遍。找同学、交朋友、结拜识,把兄弟遍布延河川。神聊海哨、喝酒打牌、论政评理、过事帮衬,逢集必逛,北到安塞、东到李渠、南到百花、西到枣园,带着一帮兄弟闯遍了肤县大小乡镇。也是他有文化,不但结交乡野村民,公社、县上的机关他也敢闯,递烟、握手、拍肩,见面就熟,就是结交不上大官。那些大官对他的鄙视、不屑一顾的态度深刺他的自尊心,心存一念:迟早有一天我要叫你们认识我宝斗是谁。
  宝斗出门在外是照计工分的,说是队上派出去开会、学习、采买一应对外事宜,当然花费也就队上报销了。
  到了贾顺祥入狱的第三个年头。茂山渐感不支,大口吐血。宝斗虽顽,孝道还是有的,不再出门,照顾老父。像当年顺祥一样替茂山张罗村里一应事宜。茂山也像当年贾廷忠一样,把宝斗升为书记。村里渐渐有了对那次事件的一些说法,没有不透风的墙,段家也忍不下这口气。加上年成一年不如一年,李家在六姓中渐少了威信。
  挨过腊八,李茂山心知先人要带他去了,心有余悸,叫过宝斗,说了些不着边际的话:如何既要保住江山,又要暖住人心,千万要保持六姓平衡。特别是贾家,民心所向,不能强压龙头,否则你镇不住全村……
  一直挨过年,茂山一口气才咽下了。宝斗大过事情,打幡、摔盆、吃席、吹打。正遇过年时节,周围几十里的同学、拜识、兄弟、朋友前来吊孝,浩浩荡荡,四周圪墚、山路、官道都是人,几天几夜,热闹非凡,既尽了孝,又壮了宝斗的声势。
  在南坡的另一间窑洞中,茂兰躺在炕上睁着大眼,喘息着。顺茂婆姨端着药碗,一声一声的叫着嫂子,吃药。
  顺祥一被抓走,茂兰就不再上学,搬到南坡,以嫂子的身份与小顺茂一起过日子。村里闲言碎语,茂兰不管,她就记着顺祥临抓走时说的话“替俄照顾好猫娃,俄回来和你成亲……”。不管李家人走马灯似的来劝,就是不回。遂与断了关系。吴家、贾家的亲戚接济着总算把日子过下来了。顺茂渐大,茂兰又托她的同学从米脂说下个小女子,也是穷得没法,有口饭吃就行,早早的给顺茂成了亲。茂兰回村病就没好利索,心爱人被抓的悲痛,家人的背离、破落贾家的维持、顺茂的婚事累得更加重了茂兰的病痛。天天盼、日日盼,泪洗面、巾不干,三年多终于熬不住了。幸好顺茂的这个小婆姨利爽能干,照顾的服服帖帖,又坚持了大半年。今天听着那边吹鼓手的鼓乐声,悲愤交加。她病的再厉害,也清楚的记着一个日子,腊月二十六走的,加上路程,过完年他一准能回来。她要等,她要见她的心上人。睁着大眼,喘着:“顺祥哥,顺祥哥,回来,俄等着你……”
  顺茂手足无措,去叫人。德茂、坤德、混昌、长贵、长礼婆姨、桂芝娘、……不顾那边席面如何热闹诱人,都跑过来了。虽然茂兰没和顺祥办事情,大家都已经认为茂兰是顺祥的婆姨了。以顺祥的为人,为村里做的贡献,茂兰这个时辰,大家不能袖手旁观。
  茂兰一声声叫着“顺祥”,渐渐弱小,桂芝娘赶紧叫汉子们出去,与长礼婆姨、顺茂婆姨给换衣服,梳头,一口气过去了,大家帮着装唁。棺材就停在了顺祥的炕上。还有两天顺祥就回来了,大家想让顺祥再看一眼。北坡那边鼓乐齐鸣,开始抬棺出殡了……
  5。2。15顺祥回来
  顺祥回来了,在茂兰的棺材上把头撞得血流如注,滴在茂兰的脸上身上。五尺高的汉子哭的呀千回百转、哀怨流长,哭声飘荡在沟沟叉叉、山山峁峁久久不曾散去。他要为茂兰大过“事情”,爱恨情仇,他要用“事情”发泄一番。
  他哭完灵,啥事不干,拉上一个他熟识的风水先生,寻遍冷庙沟的山、墚、峁、坡。最后从他家南坡上到麦场崾岘。
  崾岘正北是东山官道;东边是酒坛沟;翻过谷子峁,往东南隔着蓝翠屏是杜梨沟;正南就是篦子沟;麦场就夹在这四沟三山之间。这三山,除了东山和西边的九阳山,就是东边那个陡峭的小山墚,东西走向。贾顺祥从麦场崾岘顺着山梁南坡的山路转过来,眼前一亮。明媚的阳光照得睁不开眼。篦子沟就在脚的正下方,深深的蜿蜒出去,远处山峦映照在阳光下层峦叠嶂。篦子沟东边的山梁像一条屏障,峭立着由北向南伸向远方,那是东山往南的官道山梁,也是东西分水岭。官道就从半墚上通过,梁顶像鱼脊,一溜薄薄窄窄的土墚。那梁上太窄不适于耕种,常年长满了苦菜和甜苣芽,满墚的兰花花一年到头总开不断,形成一条蓝色的屏障。这样,官道上来往的行人就取了一个文绉绉的名字叫“蓝翠屏”。兰翠屏快到东山的地界往西一拐,连接上那架凸起的小墚。这架小墚的北边隔着麦场崾岘正对着东山的悬梁,小墚的南边正是篦子沟沟掌的上方。风水先生说这里才好:东山大龙、小墚是小龙,双龙罩顶,呈祥辟邪。顺祥看着兰翠屏,想茂兰跟兰花有缘,生下来那年兰花就长得忒旺,死后让兰翠屏的兰花永远陪伴着她;茂兰喜闹不喜静,让她靠在官道旁边让那些过往行人给他带来八方欢乐。于是,顺祥和顺茂在小墚紧挨蓝翠屏的崖洼下挖了一个深深的墓窑。
  贾顺祥过“事情”,他不打幡、不摔盆、不吃席、不请吹鼓手。自己、顺茂、顺茂婆姨,披麻戴孝(他不管辈分,他就是要隆重)。看了茂兰最后一眼,盖上棺盖,请人将棺木抬出了窑洞,先下了南坡。顺茂开始扔纸钱,顺祥就开始吼:
  “青线线那个蓝线线,蓝个英英采,生下一个兰花花,实实的爱死人。
  青线线那个蓝线线,蓝个英英采,一十三省的女娃子哟,数上咱们兰花花好。……”
  下南坡、昆德跟到了后面。到了沟底,路过白家,白家老婆、白增喜出来跟在了棺材后面。转过井台,同升家跟了过来。往沟里走,长贵家、混昌家、官生娘全家跟上。树生在硷畔上站了一下,也跟来了。上北坡,横着一家家路过,德茂、有茂、德盛、伍德、文隆、有福各家都相跟了上来。绕北坡脑畔一家一家过,李茂林一家子出来,宝财、宝仁站在硷畔上看;段德盛一家出来了,段和贵要下硷畔,被他大拽下了……
  顺茂不停地扔纸钱,顺祥不停的吼唱:
  “蛋蛋花吆背洼洼里开,
  苦命的人儿吆不回来。
  羊羔羔吃奶吆眼看着娘,
  亲哥哥不见妹子吆苦的慌。
  兰花花开花吆一面面坡,
  寻(xíng)不到妹子吆哭坏了哥。”
  吼的山摇地动,泣得肝肠寸断。
  来到李家硷畔底下,前几天还轰轰烈烈出殡的场面,现在冷冷清清,满地的碎纸钱。先是无人出来,顺祥不走,继续唱。有彩出来了,茂山婆姨出来了;广生婆出来了;广田寡妇跑下硷畔,趴在了棺材上痛哭。三个寡妇哭成一团,宝斗出来,走到队伍前面,平静严肃的拉着顺祥的手说:节哀顺变。像个首长。
  队伍掉头,下了北坡,从井台旁的大道上了麦场崾岘,队伍浩浩荡荡集结在麦场崾岘的场上。贾顺祥一家三口回过头来,给大家跪地磕头,顺祥哭天抹泪说:感谢大家照顾顺茂,感谢大家能来送葬。前面路窄,请大家回转,只有贾家三口,和抬棺之人把棺材送入墓窑。填满墓口,顺祥又嚎。哭得忽飘一阵薄雾,湿漉漉的,天落红霞、日出双晕,雪白的蓝翠屏上忽然冒出成片的碎兰,像一条蓝色的飘带在黄土高坡上舞动。
  贾顺祥就在连接兰翠屏面对篦子沟的那架小梁上挖了四孔窑,把兄弟两家从南坡祖居全都搬到了山上。成为冷庙沟村最高、最远的庄户。麦场崾岘东边的那道梁从此有了名,就叫贾家梁。贾顺祥搬上来有他千万条理由,陪伴茂兰是第一条,他觉得欠茂兰太多,要陪她一生。再有就是厌烦了世事纷争,四年的大狱生活磨灭了他爱恨情仇的任何欲望。他本不想再娶,他要保住顺茂这颗苗为贾家传宗接代。隐藏在心中最最重要的理由,就是在狱中对自由的眷念、劳改时对土地和阳光的喜爱,这是没经过那种生活的人不能理解的。
  选在这里还有风水先生的一番道理。东山是北边过来的一条龙,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传说,实际来这里镇山保水的不止一条龙,还有一条小龙从南边过来,兰翠屏是龙身,贾家墚是龙头,苗条玲珑的一个龙女,小龙女的龙头婉转依偎在东山大龙的龙头之下,形成亲眷之势,父女也好、夫妻也罢,总之是团圆美好之意。远看之下,真是形似,温馨之极。老贾听了,更是非要搬上山来住不可。
  新窑坐北朝南,高居岭上,前面就是深沟大壑,无遮无拦,一年四季阳光灿烂。极目远望,千山万壑,尽在眼底,收眼近观,蓝翠屏上的蓝飘带,篦子沟的峭壁千丈,大自然的千变万化让人的心灵都净化了。
  “这块地方选得太美了”,知青柳树青和赵熙芸初来在贾家派饭时,坐在贾家的睑畔上,长久的望着远方的黄土高坡,千山万壑,赞叹得久久不愿离去。听了贾家的故事,俩人深深感动贾顺祥搬到山上来住的深情厚意。后来看过锅塌沟的柳树青豁然惊异,贾顺祥住在山上的那种对大自然的敬畏,与自己有着一种异曲同工的感受。再再后来,篦子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柳树青才明白驻住在贾顺祥心中的痴心梦想。
  贾顺祥再不像入狱前的雄壮,头发已有些灰白,胡子拉碴、皱纹满脸。虽说还在而立之年,已显老态,人们开始叫他老贾。心痛茂兰,本不想再娶,顺茂婆姨生了个女子,又坐月子,又奶孩子,常年在兄弟媳妇家吃饭甚是不便。刚好上面下来一对母子,死了男人,逃荒要饭,无处安身,老贾遂将收了做了婆姨。女人虽在壮年,但灰眉土脸,直筒身腰,矮矬个子,带来一个十一二岁的憨儿。老贾万念俱灰,早已无了贾中军遗传的倜傥与豪爽,就是想成个家,有口热饭吃就行。
  这边老贾与世无争,过他的清贫日子,冷庙沟却一日不如一日。李宝斗不会种田,年轻气盛,颐指气使;曹文隆年老体衰,不愿受气;申有福势单力薄,惟命是从。这村里的地种的就一塌糊涂,不是误了时令,就是轮错地块。闹得年年饥荒、家家缺粮。李宝斗挂了个书记的名,不改云游结交的嗜好,老子死了,无人监管,更是一年到头倒有一半时间不在队里,结朋交友,混遍延河川。众人看不过眼,鼓捣老贾出来管事。老贾睁闭一只眼,死活不从。
  风起云涌,时事大变。李宝斗振臂一挥,延河川一片响应。拉杆起派,一群兄弟、拜识成了死党,遍布肤县乡镇,成了肤县农民造反派的头头。闹公社、砸县府、揪干部、批黑帮。成了气候,远近闻名。
  成名以后,李宝斗嫌“宝斗”这名太俗,命县中语文老师提字改名。提了几个,什么“卫东”、“□□”、“批修”,都不满意。说:你给我体现一个“有文化的高大形象”。老师心说,他是嫌自己身材矮小,形象不够;还不能简单的用“大”、“高”等字,显得没有文化。绞尽脑汁,找了一个文言“丕”字,留用“斗”字,既高大又有文化,还体现造反精神。叫“李丕斗”。一解释,大为高兴。嫌普通话“丕”字唸得太硬,陕北话就唸成“培”字。“斗(dóu)”原意为斗粮之器,改为“斗(dòu)争”之意。其实陕北话“斗(dóu)、斗(dòu)”并分不清。遂公布于众。
  到那年底,肤县成立县革命委员会,李丕斗就被结合进了领导班子。当上了县上干部,住进了县城。
  5。2。16重建班子
  冷庙沟大队支书的名头已经贬低了身份,不想再挂了。关键是他不想再回农村了,要断了后路,好永远当城里人。但是冷庙沟是他的根基,他不能放弃李姓家族在村里已经掌握的势力。李丕斗明白这几年冷庙沟被他搞得一年不如一年,怨气冲天,需要有人替他收拾这个烂摊子。他还记着他爹:“贾家……民心所向……不压龙头”的话。于是费尽心机,重新安排冷庙沟的领导班子。
  曹文隆,老的不中用了。这队长他让刘树生来当,树生脑子不灵性,从小没人疼爱,总在丕斗家混吃,算是茂山婆姨把他带大,与丕斗亲如兄弟,把丕斗崇拜的不行,最听他的话。
  申有福,表面惟命是从,很听话,这人脑子灵活,能经得住事。他跟曹贵田是一担挑——有福婆姨的妹子是曹贵田的婆姨,算是曹家帮着落户冷庙沟的外姓人。曹贵田打小就和丕斗是同学,同进退的铁哥们,比段和生可铁多了。这回给曹贵田安了个何家坪公社副主任。丕斗心说有这层关系还怕你申有福不听话,这次“改组”把申有福的会计换成个大队副书记,也好替那不灵性的兄弟刘树生把着点舵。
  申有福的会计换成副书记,那会计不能缺位。合作化以来,冷庙沟的会计一直算班子里的人。少了会计可不成。丕斗就让段和贵来当。老贾出事,德盛沾包,茂山把德盛的会计换成申有福。段家不服。迩个丕斗寻思,段家在村里势力也不小,还是要利用。段和生是他造反起家的铁杆拥趸,对他毕恭毕敬。把他兄弟塞进班子,不愁这个书生不听话。
  老贾那事发生以后,段和生很少回村,毕业后就在县郊小学当了个临时教师。娶茂兰已无望,城里女子根本看不上他,经丕斗他姑介绍了安塞的一个铁姑娘队长,娶过来。那婆姨甚蛮,段和生不愿带在身边,就在冷庙沟段家生着。运动中,段和生投了李丕斗,风起云涌,摇旗呐喊,革命成功,丕斗当了领导,段和生不再当小学老师,让丕斗给他谋了个县文化馆的临时负责人(也因文化馆已砸烂,无人管理)。从此,死心塌地。
  李丕斗之所以能成大事,以一介农夫,半年之内,进入县领导班子,与他过人的心思缜密分不开。他安排冷庙沟的领导班子是有深谋远虑的。他知道,他不当冷庙沟这个家后,也只有老贾能撑得起,众望所归,人心所向,他搞不清中国的大事,摸不清运动的走向,冷庙沟的态势他还是把握得住的。如果这次调换大队领导班子,还是由李姓当权,不要说李家没有这样的能人,六姓族户早已厌烦李家主政越来越糟的光景,多数村民也通不过。他父亲当时耍的伎俩,他心里很清楚,但他不认为那是什么事情。这次运动中比那龌龊烂脏的事多了去了。推翻砸烂了那么多的东西,老辈们的那些规矩仇怨对他来说不削一顾。因此他对贾顺祥并无太多的成见,觉着那人就是一根筋,好糊弄。
  他先是让申有福去说,动员老贾出山。
  当初曹文隆把申有福弄到这个村的时候,贾顺祥就不待见:又瘦又长,眼神不好还戴副眼镜,有点文化吧,和村里人不冷不热的。如今成了干部,倒来做老贾的思想工作,他哪听得进去啊。有福倒有耐心,掰开来揉碎了给他讲出山的理由。老贾听出,有福对他是尊重的,希望他能出山一起扭转冷庙沟的光景,让冷庙沟的乡亲们吃饱肚子。但老贾琢磨不透有福是丕斗手里的一支枪呢,还是身在曹营心在汉。说了一晚上,熬了不少灯油,老贾还是把有福打发走了。
  有福说不动老贾,这已在丕斗预料之中,并不懊丧,只是想让有福去吹个风,有个思想准备。还想叫树生再去说,教了半天,树生不但心笨,嘴也笨,得不出个要领。关键他解不下丕斗的心思。一个劲说:“他不当就算了呗,还是哥,你当家,我给你把门就是了。”丕斗怕树生去了适得其反,干脆自己亲自出马。
  丕斗闯荡江湖惯了,什么人没见过,什么场合没经过。去见贾顺祥,他一点都不怵,尽管他清楚他们李家、他爹对贾家做的那点龌龊事,但他觉得比起运动中那些血腥事件真是小巫见大巫,他一点都不觉得寒碜。关键是他说什么能打动老贾,这丕斗还是提前做足了功课的。
  丕斗没有晚上去熬贾家的灯油。他知道那遭婆姨烦,憨娃闹,老贾闲散早睡,舍不得熬灯拾翻,凭遭白眼。那天早晨赶早工,李丕斗提(dì)了两罐冉饭上了麦场崾岘。那天早工的活是从酒坛沟往牛圈背玉米杆,麦场崾岘是必经之地。一趟背玉米杆的人上来,丕斗把老贾叫住,往场上歇下,说:“俄城里带来的榨菜,比那苦菜甜莒强,来尝尝。”丕斗带饭来此,老贾并不觉得突然,知他有话,还有一罐冉饭,不吃白不吃,省去家里一顿粮食,何乐不为。圪蹴下,抱起罐子,大口喝起冉饭,捡起榨菜,大叫:“好吃食。”
  丕斗也捧起罐子来喝。受苦人只要在地里一起搭伙吃饭,相互赞叹着饭食,相互品尝着小菜,即使不说话,那嘶溜嘶溜的喝粥声都能使整个场面笼罩在一种祥和的气氛中,多少嫌隙、仇怨都不会在这个时候爆发。就跟城里人喝酒。
  “酒坛沟今年的玉米怎样?”丕斗问。
  “地都冲垮了,没多少收成。”老贾回答。
  冷庙沟很早就引种玉米,一方面想改变吃食品种,另一方面也想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0 0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