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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暗恋-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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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赶我走。叶朗心里突然冒出了这么个念头。
  他是在找借口——想让我别烦他。
  霍杨发觉他还是贴在自己背上没动,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说服自己盛夏夜里烤个壁炉。他刚提起笔来,灼热的呼吸突然降落,喷在他出了一层薄汗的背上。
  滚热的舌尖落在他肩头,顺着肩膀骨骼、脖颈线条,舔到了他耳垂上,霍杨握笔的手无法控制地一抖,接着就被一把按在了桌子上。
  “叶朗……”他话说一半,就被咬在后颈上的一口给咬得呼吸骤紧。夏天穿得少,叶朗的另一只手毫无阻碍地向下流连,伸进了他的裤子里。
  他只来得及抓住叶朗的手,却没能阻止他的动作。
  叶朗抬头,盯着他汗湿的鬓角,在自己动作下不断翕张的嘴唇。霍杨拧着眉,除了喘息没有发出别的声音,目光也一直盯着桌面上的图纸,被他按着的那只手的手臂筋脉突出,像是在竭力压抑着什么。
  霍杨没有拒绝他,但这态度摆明了就是拒绝。
  等叶朗抽了纸,犹豫了一下,也递给他几张,“擦擦汗。”
  他接过来,随便抹了一把脸脖上的汗,一句话没说,埋头又继续工作,都没多看叶朗一眼。
  凉爽的夜风从窗户外渗进来,带着湿润清新的草木气息,但是并没有凉爽到霍杨,他烦燥之下,身上的热汗一直止不住似的一层层冒。等到十二点,霍杨站起来关掉台灯的时候,扯了扯裤子,觉得这裤子一拧都能拧出盐来。
  他只要一闭上眼,死气沉沉的叶谦被关进精神病院的画面,就像针刺一样穿透了他的太阳穴。
  当初霍杨以一个建筑系毕业生的专业眼光宣称,叶谦的画艺术价值有多少,他不敢说,但是这绘画天赋绝对一流。叶敬之和林芝很信他的话,四处奔走,最终找到了门路,打算给叶谦开个个人画展。
  在一家人的力劝下,叶谦没说什么,把画交了出来,又跟着他们见老师,见投资人,见猎奇的记者,还看着自己的画一幅幅挂到画廊的墙上。
  他一直表现得很正常,成功放松了全家人的警惕。
  画展结束得很成功,不少人都表现出了兴趣,网上开始转这个精神病画家的作品。结果第三天,叶谦被一个纠缠不休的摄影师搞得发了狂,随后就锁上门,把自己关在屋里关了一整天。
  他居然割了腕。
  这会他洗完澡,躺在床上,还是心浮气躁的静不下心来,闭着眼长长出了一口气。
  “你最近怎么了?”叶朗伸手,捻了捻霍杨散在枕头上的黑发。
  霍杨听他语气挺平和,想了想,还是如实相告了:“叶谦进精神病院了,前一阵他割腕自杀来着,忙活死人。现在……唉,还不知道以后怎么办。”
  叶朗轻轻“哦”了一声,沉默半晌,又开口道:“怎么不和我说?”
  “我看你最近心情也不大好,就没烦你。”霍杨睁开眼,“这个月叶鹤龄都找你两回了,什么事?”
  叶朗低头,嘴角扬了一扬,“你想知道?”
  这个笑皮牵肉、肉不理皮的,无端有种神鬼莫测的气质,霍杨看了他一会,预感不是很好,“你不想说,就……”
  “也没什么,”叶朗垂下眼,语气散漫随意,仿佛并不拿这个当成个事,“就是他说你是我亲哥。”


第103章 深意一百零三
  “……我记得这是03款的银天使吧?劳斯莱斯最后一批全手工的老爷车……这种车身格外不好清理……”
  “……叶鹤龄有台一样的……”
  霍杨的思绪停在那天一闪而过的银灰色豪车上。
  叶朗的语气很正常,表情也很正常,就是眼神有点冷。霍杨一时摸不准他什么想法,愣了好半天,才冒了个试探的话头,“……真的假的?老爷子这么——呃,八卦?”
  “他给我看了一份父系亲缘鉴定,”叶朗枕着胳膊躺下了,和他面对面说话,“鉴定结果说你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
  霍杨第一反应不是亲缘关系。
  那么这就说得通了——他刚搬过来的时候,放在书房抽屉里的那份遗嘱文件。
  叶朗当年收拾那些文件收拾得挺仔细,书房书桌抽屉里的东西,这是个很显眼的位置,没道理会落下遗嘱这种重要文件。而霍杨搬过来之前,叶启峻又直接说他事先找家政收拾过房子。
  这人留下故意做旧的遗嘱文件,如果霍杨看到自己每年都在叶启儒的遗产继承人里,自然就会怀疑到自己和叶启儒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关系,自然垂涎起叶家偌大家产来,也许还自然地对叶朗的巨额抚养费和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身份产生各种想法……
  更何况叶启峻还摆明了一副“年轻人有什么想法尽管来找我”的态度。
  他竟然是这样恶毒地防备着叶朗——当年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霍杨转念想起了那份叶启儒的遗嘱文件,有些心不在焉地接道:“亲缘鉴定啊,造假的可能性也……”
  “是真是假,我都无所谓。”叶朗打断了他,总算把他的思绪一下子拉回来,深且静的瞳孔注视着他,“那你呢?”
  “我当然也无所谓。“霍杨的主要心思不在这里,有点困了,打了个哈欠,语气听起来有点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的敷衍,“不过这事八字还没一撇,别胡想。”
  他之前的心理活动一概没有展示在脸上,叶朗听了最后这几句话,不但没有宽心,反而感觉更不安了。
  从小到大,叶鹤龄给他灌输的强者意识太根深蒂固,他有时候也认为,道德伦理这种共识类的社会契约是弱者的庸人自扰、强者的工具和姿态。近亲结婚在法律上受禁止,但他们是同性伴侣,又不会生出什么葡萄胎、葫芦娃出来为祸世间,况且,乱;伦在法律上不是犯罪,在精神病学上也不是变态,在他眼里,血缘连个屁也不算。
  但是他哥——这个貌似吊儿郎当臭不要脸的男人,能守着个闹着玩似的约法三章过了大半年,弄得叶朗都不敢按计划强撩他,为了那一句“尊重”,憋成了活王八。
  他翻看过叶启儒以前的遗嘱,也确实疑惑过,就是从来没想过这一方面的可能。现在他看着若有所思的霍杨,心里有一桶水忽然倾倒,像大片漆黑的墨水染了一地。
  暑假天太热,霍杨绝少和他抱在一起,还经常半夜把他推到一边去,摊开手脚,睡得自由飞扬,不知道叶朗在枕头另一边气成了个葫芦。
  隔日早上起来,叶朗为报私仇,趁着他晨;勃没下就折腾他一顿,弄得两个人都大汗淋漓,又来不及洗澡,别提多难受了。最终生理需求战胜了养生理论,叶朗只得食言而肥,郁闷地打开了空调。
  果然一开空调,霍杨就乐意黏他了,恢复了一抱抱半小时的常态。只是他最近太忙,整天往外跑,回家只要一躺下,就睁不开眼,叶朗又舍不得把他从睡梦中折腾醒,原本期待的假期,变得愈发憋火。
  “甲方真是傻逼,这一窝人,领导混账兵也操蛋……”霍杨夹着电话,四处找蓝牙耳机,“对啊!傻逼吧?!他妈的我们接项目的时候他谈理想,什么盖的是房子收获的是自然,到我们跟他谈理念了他就谈造价……”
  他从书桌底下找到了耳机,起身的时候还撞了一下头,顿时更愤怒了,戴上耳机,打开电脑看邮件,“设计完了拿图一看,就开始说大众审美,去他娘的,我们给他弄个沈阳大铜钱?这会都开工了,又告诉我们项目要延期……”
  “……市场萎缩!我知道——你要在欧洲这日子更没法过……”
  叶朗进屋的时候,正看到书桌上的小桌板被拉得贼长,他哥伸长了腿,把脚搭在桌沿,一边翻着满桌文件书本,一边在触控屏上点来划去,草图副本上转眼间多了许多他看不懂的彩线和标注。
  没看一会,手机又响了。
  霍杨抽空瞅了一眼来电显示,顿时牙疼似的一吸气。
  他抬头看到了叶朗,赶紧抓起手机,硬塞进他手里,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你接,说我不在。”
  叶朗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林芝”。
  他接起来:“喂?哪位?……不好意思我是他弟,我哥出去买东西了,手机没拿。您有什么事?……”
  叶朗听完了电话,挂掉以后放回桌子上,“她说她想见你。”
  “什么玩意儿,”霍杨估计是累烦了,T字区都皱成了一团抹布,“有什么好见的。”
  叶朗伸出一根手指按在他俊秀的眉心,舒展开那里的褶皱,“那就不见了,在家陪我。”
  “整天诱惑我当昏君。”霍杨抓过他的手,在他手背胡乱亲了一口,眼睛还是盯着电脑屏幕,“她有什么事要见我,说了没?”
  “……”
  霍杨不明所以地抬起眼,“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不想说,”叶朗道,“说了你又要出门。”
  “大晚上的我出什么门。”霍杨一胳膊搂过他的腰,在他背上顺毛式抚摸,“乖,快说是什么事。”
  叶朗低头看了看自己胸腹旁这颗脑袋,凭借X光式的直觉,不用解剖都知道他满心都没在自己身上。他突然转移了话题:“你那个项目要延期是吗?”
  霍杨:“是啊,没想到业主这么坑,我们打预算的时候,他那边土地、资金就各种出问题。而且这些年建筑、结构和机电行业的各种行业规范越来越严,施工图审图机构不停挑刺,我是负责设计的,离秃顶真是不远了……”
  “那要延期多久?”
  霍杨顿了顿,开始感觉头疼,“应该……最多……我也不知道,最多一个月吧。”
  “一个月啊。”叶朗点了点头。
  从放假到现在都快有半个月了,霍杨就是能把工作弄完,还有一个随时可能把他拽走的叶谦。他不动声色地吸了好几口气,还是没能平和下来,最后忍无可忍,一把扯下霍杨的胳膊,转身就走。
  “哎!”霍杨万分无奈之下,只得喊了一嗓子,“你起码告诉我林芝打电话干什么啊!”
  “她什么也没说!”叶朗头也不回,踏出了门,“就让你给她回电话!”
  又要养家糊口,又要兼顾父母,还得哄小朋友,霍杨提前感受到了中年男人的焦头烂额。他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门口,再看看手机,一脑门烂官司。
  晚上他哄少年:“宝贝儿,忙过去这一阵我就没事了,谁还没个忙的时候,我要是天天坐办公室那还有什么前途,等建好了我带你去玩,私人会馆呢……哎,哎,不闹了!听话!”
  叶朗面无表情地压在他上面,眼神很冷,底下却烧着炽热的光,不是好光,“你都好久没碰我了。”
  “相信我,”霍杨语重心长地对他说,“你要是每天受一堆鸟气,累成条狗,你也没劲。”
  叶朗讽刺地扫了他一眼,“算了吧,狗都没你这样,小区里的狗活得比你好多了。”
  “那你可以去找狗撸;管。”霍杨掀不动他,被他剥了个精光,牢牢裹进怀里。叶朗探身关了灯,霸占着他。
  “……喘不上气儿了。”
  “不管。”叶朗收紧了胳膊,语气里的霸道意味非常明显。
  霍杨困得要死,靠在他垫在自己脖子底下的臂弯里,“就你这样的,要换别人,有多远滚多远……”
  “嫌我烦了?”叶朗凑过去,蹭了蹭他的鼻尖,嗓音压得很轻,“我明天去上补习班,不碍你的眼。”
  他哥迷糊了一会,挣扎着转醒,这挣扎在汹涌的睡意面前相当无力,“我没……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忙。”叶朗盯着他已经阖上了的眼帘,过了许久,才扯了扯嘴角,几乎无声地自语,“……真想把你变成我一个人的。”
  叶朗意识到了自己心底的恐慌不安,这些情绪喂养进了名为“占有欲”的野兽嘴里,让它一天天地膨胀起来,遮天蔽日,遮得他满心阴暗。
  霍杨第二天一早爬起来,叶朗一如往常给他做好了饭,他坐在桌边时,却看到了放在一旁的书包。
  天气预报说今天足有三十七度,霍杨奇怪地问:“你要干什么去?”
  叶朗早吃完了饭,给他盛好粥,就拎起书包走向玄关,“我去报个辅导班。”
  “你怎么又报辅导班?”霍杨皱了皱眉,“最近成绩下降很严重?”
  “我回来再跟你说。”这小子换了鞋,就旁若无人地推门走了,对霍杨“今天三十七度”的警告两耳通风。
  这混账玩意,一点都不听话。霍杨没吃两口,手机就又没完没了地响起来,顿时也没空管他了。
  盛夏三十七度在堆满建筑材料的工地呆着,感觉非常销魂,大家一个个都被东西南北风刮得灰头土脸,比真民工还民工。
  这所在建的私人会馆位于京郊,地基已经打好,水电埋完,准备开始土方回填。但是设计方团队却发现了很多问题:仅仅是目前这个阶段,材料质量、建造质量乃至监理工程师都有或多或少的问题。
  建筑师们呆在工地上的时间越来越长,叹气也越来越多。
  高总监:“就我这些年遇到的好些施工团队,比起十几年的来说,责任心、荣誉感、业务水平,都在下降,越来越鱼龙混杂。”他看着自己的团队,“房子建出来,不止是业主的,也是我们的——不计成本,跟他们死磕。”
  死磕的结果是,大家全都忙成了智障。霍杨所在的这支团队比较年轻,但也有资深老人,不仅身兼好几个不同项目,还要在大学任教。有人要上课,看论文,答辩;有人要建模,跑工地,写合同;有人要开会,交书稿,办讲座……霍杨作为相对清闲急需锻炼的新人,铺天盖地的活儿都朝他压了下来,简直是活埋。
  他还得抽出时间,去陪林芝吃一顿没滋没味的饭。
  他这名义上的母亲喜欢西餐,霍杨后脚还得去赶一场应酬,就约了个相对高雅的茶室,T恤裤脚上还沾着土,不修边幅地坐到了林芝对面。
  专管冲泡的侍茶员用开水滚过瓷碗,洒掉第一泡,随后高冲低斟,来了个利索漂亮的“凤凰三点头”。
  林芝沉默地啜了一口茶。霍杨嗓子冒烟,没心情装文雅,又叫了瓶十几块钱的矿泉水上来仰头喝干了,抹了抹嘴道:“您有什么事直说吧,我一会还有事,真没时间。”
  “好,”她这才开了口,说话还是犹犹豫豫的,“我和你爸爸……前两天,带着叶谦做了个亲子鉴定。”
  霍杨看了她一眼。最近大家扎堆儿尝试高科技?
  “他不是我俩的亲孩子。”林芝注视着他,“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
  霍杨笑了笑,喝了口茶,“您看着我干嘛?我不会去跟你们做这个鉴定的。”
  林芝窘迫起来,“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呢?”霍杨轻轻转着茶杯,“你看好不容易叶谦有了希望,结果又犯病了,还犯得比以前都厉害,所以就失望了,甚至都怀疑他不是亲儿子……就去做了鉴定。是吗?”
  “话不能这么说。”林芝咬住嘴唇,“是他割了腕,医院需要输血,发现我俩的血型跟他都不匹配……”
  “嗯。”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眼神哀怜又恳切,是一个母亲饱受折磨的疲惫目光,“这么大的事,我和你……我和老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来和你说一声,你毕竟也是一个家里的人。”
  “嗯。”霍杨盯着玻璃杯里的茶叶,“那叶谦以后怎么办?”
  “……”林芝叹气,“还能怎么办。”
  叶谦仿佛是压在屋顶上的一截断树,被命运给折断了,只得砸到至亲们的身上,砸得他们身心受创,却又不能搬开。
  两个人相对沉默了好久,林芝心里煎熬得热锅上的蚂蚁,望着面前这个俊秀的年轻人,许多记忆涌上心头。
  那时候伶伶俐俐、活泼又漂亮的孩子,那影像在她眼前痛苦地跳动,她最终还是开了口:“我回了叶谦出生的医院,那时候的妇产科的护士基本都不在了,主任跟我说,像这样孩子和父母双方DNA都不匹配的情况,应该是抱错了……”
  霍杨一口气喝干了茶水,嘴里烫得都发木了,突然非常不想听她接下来的话。
  与此同时,他的手机轻响一声,亮了起来。
  叫猪同志:“你让我查的事情有眉目了。面谈。”
  “你和叶谦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只差几分钟,”林芝还在继续说,“你要不要去彩虹福利院,去找找那时候的出生证明……”
  “四点了,我得走了。”霍杨打断她,站起身来,他看了一眼手表,语速很快、有条不紊地说,“晚上饭局不能晚,有城建局和国土局的,从这过去得一个小时。我先走一步,回头再说。”
  林芝愕然地看着他,都没来得及说话,就看到他从钱夹里抽出茶钱放在桌子上,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像是落荒而逃。


第104章 乍明一百零四
  霍杨出了门,并没有立刻走向车里。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商店橱窗上倒映的自己。
  穿着简单的黑T恤和牛仔裤,乍看起来风尘仆仆,还有点不修边幅;但手腕上戴着一支手工机械表,让这个年轻人又多了种奇妙的养尊处优的气质。
  但他始终记得那间灰沉沉的福利院。
  毕竟是一线城市,福利院条件不至于惨绝人寰,可怕的是那种冷漠麻木的氛围。一个阿姨要照顾十几个孩子,分身乏术,自己家也有孩子,哪里顾得上什么精神关怀。孩子们最高兴的事除了被领养,就是有大哥哥大姐姐来做义工,因为会有人跟他们玩,带来很多零食、玩具和书本。
  但霍杨并不喜欢。被那些义工们拉到镜头底下拍照,摆出各种模样,他以一个成年人的敏感,总能感受到那些隐含的怜悯或轻蔑意味。
  这些怜悯和轻蔑在有人来领养的时候体现得最淋漓尽致,孩子们都比同龄人更懂察言观色,更知道何为恶意,一岁更比一岁强。呆在那个地方,没有人不想早日挣脱出去。
  他也记得自己出生后,是怎么来到那家福利院的。
  刚出生,他就睁开了眼睛,但眼前一片模糊,听力也不怎么好使,霍杨一开始还以为自己被撞成了植物人,脑海里还隐约地回放着死前最后一幅景象,那是北京一如既往,毫无星光的夜空。
  随着长大,他慢慢回想起了上辈子的记忆,这些记忆并没有随着年龄增长消失,而是愈发清晰。很长一段时间内,霍杨在查证各种类似事件的时候,都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如脑科学研究说的“海马回运行失误”、“False memory produced by Imagination inflation(想象膨胀出的虚假记忆)”,还是真真正正经历过那些事情。有一阵霍杨怀疑自己疯了,时间怎么可能倒流?
  可以想象,当他在拼命翻找有关那另一个时空的蛛丝马迹时,某天突然听说了“叶朗”这个名字,心里那种山呼海啸一样的震动。
  大概窗前春花乍现,冰天雪地里窥见炊烟,也不过是这种滋味。
  他一边偏执地想要见到叶朗,一边又忍不住怀疑眼前这个奶团子会不会又是命运捉弄他弄来的巧合。直到他在病房里见到十岁的叶朗,所有的疑虑和防备,就全都土崩瓦解了。
  命运无常,夺走过他的一切,现在又送给了他一个全世界最奇妙的开始。
  ……但是并不包括认个新爹妈。
  霍杨在西城见到了小霸王。本来他没指望那个被烧成渣的彩虹福利院还有什么档案能留下,结果小霸王居然真拿到了,他一边拆文件袋,一边说:“你是个打洞耗子吗。找人也是一绝,找东西也是一绝。”
  小霸王当然不放过任何一个能吹的牛逼,“以前藏零食,也没人能找着。”
  “对啊,”他翻开那些泛黄的文件和复印件,“除了我。”
  “你小子那时候真黑,”小霸王啧了一声,“见面就要五五分成,不分就打架,净耍赖,把老子都打哭了。”
  霍杨暂时没理他,小霸王犹自愤慨:“你他妈才该去混黑;社会。”
  作为一个弃婴,他的档案很薄,就简单夹了几张新生儿体检记录,还有出生医院开具的出生证明。霍杨当年是被扔在福利院的排气口下面的,卯足了劲儿哭,也哭了大半宿才招来人。裹着他的被子上绣有出生医院的名字,后来工作人员去了该医院,查监控,医院给开具了出生证明,但是找不着生母。
  非常奇怪,产妇刚生完孩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抚养霍杨的阿姨绘声绘色地描述说,他妈乔装打扮成病人,在一堆人的掩护下,上演特工大片,飞天遁地逃跑了种种。
  霍杨看完了那几张纸,放下文件袋,喝了口水润润嗓子,“景腾,我问你件事。”
  小霸王:“你说。”
  “这档案你是上哪找到的?”
  “福利院烧了以后,就并到别的福利院里去了。”小霸王搁下茶杯,“不过人早都全换了。前两天我去找了一趟老院长,这老头对我印象太差,死活不让我看老档案——本来烧得也没几份了还不让看,我直接偷出来的。”
  “唔。”霍杨点点头,“改天咱俩再去看看他。”
  他立马一摆手,“看什么,那老头儿,我跟他这辈子不共戴天。你也不准去。”
  “他对我应该印象不错,”霍杨笑了笑,“当年都私藏我出生证明了。”
  小霸王听到这话,本来习惯性张嘴想讽刺,却不知想到了什么,闭紧了嘴没有说话。
  “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不,你应该是忘了。”霍杨看着他,“在福利院的时候,我档案丢过一次,只丢了一张出生证明,我养父母也不知道我在哪出生,还是我自己记得出生年月日,他们才发现我和叶谦同年同月同日。”
  “后来火灾了,福利院里的副本烧得精光。”霍杨捏起那张出生证明复印件,眼神颇为玩味,“主要是这玩意居然是真的,我感觉有点玄乎。
  看了书房里叶启儒的遗嘱文件后,霍杨就开始调查当年的彩虹福利院,自然也去过新福利院,老院长也拜访过,一无所获。当初他考虑到,这些事有可能牵涉到叶朗,就没有跟任何人说,只是悄悄调查。
  没想到今天在这里诈出了老朋友。
  “不是,”小霸王看了他半晌,大马金刀一坐,“你逗我呢?你被抱进福利院才多大,怎么你记得你在啥医院?”
  霍杨心说我不光记得,我还知道老子本来好好躺在保温箱里,突然被人抱进了另一个保温箱,没安分多久,又被一扎襁褓提溜出了医院门。
  饶是五感都不怎么灵敏,被抱着、扛着、夹在腋下,躺在旅行袋里、车后座上、旅馆外的空调机顶,他也能知道自己是在一路奔逃,躲避对象明显不抓人贩子的警察。
  最后他被带着他的女孩放到福利院的排风口附近,那里很暖,没让他在大冬天冻僵。等到再醒来,就是在福利院里了。
  这些他都不能说,说了被人当疯子。霍杨假笑了一下,“我就是记得。”他敲了敲桌面,“你,景腾同志——还是叫猪顺口。猪同志,现在是坦白从宽时间:为什么偷我出生证明?为什么现在拿给我?福利院突然着火,你是不是知道怎么回事?你……”
  “哦,被你猜出来了。”景腾拗了拗满脸肥肉,也露出个十分陌生的假笑。他平时二归二,但那沟壑里填满了隐约的凶性,“是啊,我放的火。”
  霍杨,“……”
  他诈出来一个自己并不想知道的秘密。
  景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烧那破地方,一半受指使,一半是我自己年轻,愤青,反社会。我知道你想问谁指使我,跟你有没有关系。”
  霍杨从善如流,“谁指使你,跟我有没有关系?”
  “有关系。”景腾抬头,眼神古怪,“就是我十几岁就开始跟着混的大哥,他顶头老大来找了我。当时你刚被领养,她让我烧了那破地方,就带我去国外治眼。我烧了,她真带我去,我从小先天性眼球震荡,总算把眼镜给摘了。”
  “拿你的出生证明,现在又给你,也是她叫我来的。”景腾道,“在她手底下这么多年,我也听过一些风言风语。”
  那么这么多年的情谊,一次又一次掏心掏肺地帮忙——理由,也难说了。
  霍杨无视了他语气里微妙的含义,暂时装傻,“你这个老大,是不是叫什么……”他低头掐了掐眉心,“林三姐来着?”
  景腾的表情真是一言难尽,“……你真是个混黑;社会吗?这他娘的也知道!”
  “一个很能找事的小青年找上门,给我讲八卦。”霍杨想起了叶明冠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突然感觉有点七上八下。他定了定神,继续装深不可测的大尾巴狼,“讲了一大通。你知道你这个老大之前是干什么的吗?……不知道?那我给你开开眼界。”
  霍杨把叶鹤龄的事迹,培养继承人的事迹,他妻子带来的继女不甘驱使悍然离家的事迹,不知怎的和异母哥哥叶启儒搞上的事迹,还有叶鹤龄与这位他本来非常看好的继女互相倾轧,全都说了一遍,听得景腾没了声响。
  “我这老大……”景腾硬是没敢憋出来一句大不敬的话,只能总结一条穷人哲学,“有钱幺蛾子多。”
  “那你现在是知道了?打算认亲不?”西城男孩以多年在其麾下的狗腿子秉性,转眼就开始推销,“我干妈人美有钱,那叫一个人美,那叫一个有钱……”
  霍杨:“我不认。”
  景腾震惊地看着他,没想到“有钱幺蛾子多”这句话立马就在自己发小儿身上应验了,他准备撸起袖子打醒这个王八蛋,“你今天犯什么邪——”
  那张出生证明推了回来,对方一指头戳着“北京恒安医院”这几个字,“这医院不是个公立医院,是私人控股,我最近实在忙不开,劳烦你再帮我去查查谁控股,高层都有谁。”
  “行吧。”景腾接过来一瞅,“查这干什么?”
  “我和叶谦……”霍杨停了一下,“都是这里出生的。”
  景腾猛地抬头,一时惊得瞠目结舌,“你和叶谦?!”
  他脑子里飞转过各种念头。可是叶谦个痴呆啊!
  “以前偶然知道的,当时没多想。”霍杨摆摆手,“你先去查,这事儿的水比你我想的都深多了。”
  送走了小霸王,霍杨撑着脑袋,一动不动地杵着自己,手机屏幕亮在短信编辑的页面上。
  收件人“林芝”。
  仿佛公务来往的一个名字,只是没有各种头衔做备注。
  内容……还没有写。
  霍杨最终打了一句“出生证明找不到了”,发送过去,心情复杂地收起手机,起身离开。
  晚上一场官本位的饭,他还得陪。
  整晚上杯觥交错,胡吃海喝,成年人们叮叮当当挂了一嘴面慈心善,自诩社会的良心,业务专精却是吃光榨干、强取豪夺。霍杨跟人敬来敬去,称兄道弟,看起来热络得很,事实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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