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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暗恋-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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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朗掀开,那里面是厚厚的相册,各种旧得发黄的文件,还有一个封面浪漫又幼稚的日记本。
他翻开日记本,先看到了许多纸张被撕去的痕迹,若是一比划,会发现那真的是很厚一沓。再翻几页,是虞良月病中歪歪斜斜的字体。
她记录了自己与疾病抗争的心迹,记录了她仅有的与儿子相处的记忆,还有许多她要嘱咐霍杨的事情。一桩一件,都是一个人简单又赤诚的心。
这就是她留给叶朗的东西了。空有一腔无用的善良,如此潦倒的一生。
可是她还写道:“我不能倒下。我不屈服。”
等到从虞良途家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霍杨舟车劳顿了一整天,实在没力气再跑回家,打算附近挑了个酒店凑合一晚。
前台问他开几间,霍杨本想开一间套房给叶朗,自己随便睡一间,后来想了想,不同房型肯定不在一层。于是开了两间套房。
叶朗看着他用房卡刷了一下电梯,没有多说什么,直到到了房门口,他才忽然说:“哥,你今晚要工作么?”
霍杨开了门,“嗯,我得写个法务合同,要睡得很晚,还要抽烟什么的。你好好休息。”
时隔两月没见,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又有了肉眼可见的变化。他的身高已经和霍杨基本持平了,但身材并没有跟不上他的拔高,有了肌肉轮廓的肩背能把校服衬衫撑出好看的形状。叶朗明显瘦了不少,下巴都尖了,棱角隐约,春溪清浅的眸子里含着藏而不露的锋芒,不言不笑时俊秀极了,让人只敢偷偷掀起眼皮,从余光里看他。
视觉动物,就是这么肤浅。当叶朗说“我能不能在你房间里呆一小会”的时候,霍杨看了他一眼,把门推开了。
他将电脑放在桌上,按下开机键,又去烧了壶热水。高温烫过杯子后,霍杨拧了两瓶矿泉水,兑出一杯温水,放到茶几上。
叶朗窝在沙发里抱着个抱枕,全程注视着霍杨走来走去,最后坐到书桌边,开始一声不吭地写合同。
他点了烟,叼在嘴里刚吸了没两口,就被抽走了。
一只手收走了他的烟盒,把水杯往他手边推了推,“喝水。”想了想,又把打火机放回桌子,“你拿着这个玩吧。”
“你……”他无可奈何地抬眼,正撞进叶朗的眼睛,着实一愣。
第77章 纵情七十七
少年的瞳孔又深又静,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聚焦成了一道专注的射线,察觉到霍杨在看着自己,他不动声色地一垂睫毛,把底下更挣扎也更热烈的情绪掩去了。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霍杨那些年谈过的恋爱不是过家家,他确定自己在这事上还不到眼瞎的程度。
叶朗弯下腰,又陷进了沙发里。霍杨竭力定了定心神,一时间,叶朗那些莫名其妙的叛逆,十天半月不肯见他,电话里克制得近乎生疏的语气……全都涌入脑海,把他五脏六腑都搅成了一锅粥。
那道视线又跟了过来,落在他身上。霍杨盯着屏幕,喝了一大口不知冷热的水,竭力定了定心神。
他一本正经地打字,完全不知道自己都写了些什么,明明合同都写了一半了,他一来二去的看了好几遍,才勉强写下去,边写边汗蒸。
叶朗也不知道究竟在看什么,眼珠子基本没从他身上摘下来过。还在他咬了一口空杯子的时候,走过来填满杯里的水。
好不容易在煎熬里把活干完了,霍杨灌了一肚子水,扣上电脑,清了清嗓子,“不早了。”
“嗯。”他应了一声,没起身。
“你要是喜欢那个沙发,你就睡那吧。”霍杨站起身,感觉膀胱要爆炸,“睡哪?”
后面叶朗窸窸窣窣地起身了,估计想睡床。
洗手间在里间卧室里,霍杨往前走的时候,忽然看到一个抱枕越过他的肩膀,飞落在前面的大床上。他还没反应过来,脚下突然一绊,重心不稳地朝床上扑过去。
霍杨脸朝下,重重砸进柔软的被褥里时,脑海里这才慢半拍地闪过一句话:“大事不妙。”
床,是个非常不好的谈话地点。
成年人在床上谈事情,养分总是容易流到下半身去。
霍杨刚曲起手臂,撑起自己,叶朗握住他的肩头,把他用力翻过来,整个人居高临下地压了上去。
霍杨一直起身,就被摁下去;再直起身,再被摁下去。来回拉锯了几次,他感觉自己老腰要废,只得无奈地停了下来,“别闹。”
“你还觉得我是在闹?”
霍杨一抬头,不小心看见了叶朗发红的眼眶,不由得一愣,“你……”
就是这一愣的功夫,他眼前一黑,少年猛低下头,用力堵住了他的嘴唇。
这动作大大出乎了霍杨的意料。他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状况。
说是亲吻,叶朗却只是和他嘴唇相贴,身体僵硬地保持着距离,生怕两人的皮肤挨着一点儿似的,除此之外没有一点动作。这倒像是被逼急了的挑衅。
霍杨把手搭在他肩上,发现这气势汹汹压在自己身上的人浑身都在发抖,细微却又压抑,像在辛苦地忍着什么激烈的情绪。
霍杨条件反射开口,“朗朗……”
他忘了两人还是嘴唇相贴的状态。
叶朗忽然掐住了他的下颌,硬生生捏开他的牙关。湿热的舌尖相碰,像两道强电流相通,震痛了他记忆里一道不曾愈合的伤口。
潮水一般的记忆在他脑海里泄洪的时候,他想起了一个模糊又遥远的身影。只存在于他的记忆里的,已经被命运生生抹去了的那个人。
平生不懂温柔,却把所有温柔都用在了他身上。
不会表达,不会靠近,好像是生人勿近的外表下,藏着的不是冰山和深渊,只是个孩子一样的灵魂。
叶朗近乎凶狠地摁着他,摁得很牢,是那种深入的、又掠夺性质的吻,唇齿探进来的力度粗鲁,把霍杨都咬痛了,这粗鲁背后又有不管不顾的委屈。霍杨挣不开他这股突生怪力,任他胡搅蛮缠了一会,忽然勾了一下他的舌尖。
他趁着叶朗浑身一震的空隙,一撑床铺,直起身来,压着他的额头,“……不是这样的。”
少年还没反应过来,四唇再次相接。
霍杨轻轻啄了一下,又啄了一下,情不自禁一样,越来越快,也越来越用力。叶朗的呼吸很明显粗重了,稍稍一动,就被青年制住了,含糊不清地命令道:“老实点。”
他只好老实下去,心里却又焦渴至极。就在他忍无可忍的时候,有一缕温热的呼吸带着痒意,钻进他的唇齿之间。他下意识地想捕捉,灵巧的舌尖趁机钻进他的牙关,扫过了他的牙龈。
这一下带着强烈的麻痒,激得叶朗狠狠打了个颤。
霍杨也不再撩拨他,深深吻了上来。
他像一个在沙漠里跋涉已久的人,焦渴得接近毙命之际,遇到了荫凉婆娑的绿洲。他把霍杨的吻当成了清甜的柔波,大口吞咽,想要溺毙在里面。
情迷意乱。
不知纠缠了多久,停下来时叶朗好像还没反应过来,只是喘着气。青年搂着他,摸了摸他的脊背,许久,低低地叹了口气,“混账东西,瘦成这样。”
叶朗好不容易才把惊涛骇浪的情绪都压回去,他嗓音都抖了起来。“哥……我不住校了。”
“好。”霍杨又亲了亲他的额头。
“以后不分床,我要抱着你睡觉。”
“好。”
“不能回来太晚,不准出去跟人吃晚饭。”少年漆黑的瞳孔里是幼兽一样的占有欲,那些急促又混乱的吻流连在他的脸颊,嘴唇,下巴,还有脖颈上。霍杨感觉到他的欲;望,吃力地仰了仰头,“想我了不能憋着,喝多了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其他人谁都不行……”
“好……”霍杨有些喘不上气,年轻又结实的胸膛紧紧压着他,少年重重地揉捏着他的皮肤,生日那天晚上的记忆又卷土重来,他只来得及在叶朗的手探进他裤子的前一秒阻拦他,“打住……我说打住。”
叶朗的手被他抽了出来。他琥珀色的眼珠盯住喘着气的霍杨,“你对我有反应。”
“……我当然有反应,”霍杨平复了一下呼吸,撑起身来,“但是咱们先不急着做这个。”
叶朗指了指自己,“我很急。我在学校里的时候,每天晚上……”
“宝贝儿,”霍杨打断了他,“有一件事,我先跟你说清楚。”
他先是指了指自己,“我,一个成年人,比你大了八岁。你,是一个未成年,离法律意义上的成年还早。”
叶朗的身体反应正躁动难安,非常不想听他说这些封建屁话,但鉴于霍杨的表情是真的严肃,勉强听了下去,“……你还在长身体,这种事会不会给你造成什么生理影响,这是一个问题。你年纪还小,经历得少、见过的人也少,心理上离成熟还很远,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想法,这种事会不会给你留下什么心理影响,这也是一个问题……”
叶朗:“我个人觉得,不管生理还是心理,憋着对我的伤害更大。”
他说完这句话,看到霍杨凝固的表情,突然一挑嘴角,“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担心犯罪呢?我已经年满十四周岁了,并且自愿,要是真被逮住你就声称我看起来太早熟不知道我是未成年好了……”
他看着霍杨面有菜色地站起身,“还是你觉得有负罪感啊?”
“你闭嘴吧。”
霍杨刚站起身又被拖倒。叶朗牢牢抱住他,不松手,孩子气的任性展露无遗,那怀抱却又坚定温暖,“不准走。”
眼看霍杨要挣扎,他很流氓地往他腿上一顶,“别乱动,本来就忍不住。”
霍杨,“……”
放孩子住了俩月的校,怎么回来变成了这么个臭流氓?
他还真的不大敢动,这小崽子怪力,还蛮不讲理,只得任由叶朗在他颈窝里蹭了半天。
“哥,”有湿润的热气喷在他后颈上,那股干净的气息顺着脊椎向下流连,“我喜欢你。”
他规规矩矩地抱着霍杨,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我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
霍杨耳边嗡嗡直响。眼看着智障儿童有复读一整晚的趋势,他忽然一翻身,拿出十万功率的专注和深情,嗓音压到都能共振的低沉和磁性,看着少年的眼睛,说了一句:“我爱你。”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要转回前世了,一口气讲到前世的结尾,再回来甜甜甜
第78章 翻覆七十八
霍情圣宝刀未老,一招制敌,成功把他变成了一个跟在屁股后面的家务机器人——就是那种指东决不打西,撞到桌角退回去再撞一下的傻东西。
那少年巴巴地跟在他后面,说干什么干什么,只有晚上搂着他睡觉的时候暴露了本性。死不撒手,只要一躺下,霍杨就休想再因为什么事起来了,翻个身都被他掰回来。
在这样的恶劣条件里,霍杨居然还能睡着,貌似还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的他一夜间家破人亡,颠沛流离。从梦里醒来时,他也知道自己原先的父母早已经是没有的了,现在也没有父母,于是就爬起来,继续忙着活着。可是梦里的他再做梦时,梦到的总是平安喜乐,阖家团圆。
于是梦里的他梦醒后,总要先伤筋动骨地挣扎一番,才能教自己认清现实。
出了那样大的变故,当年的他并没有就此消沉下去。消沉是一种发泄委屈,没有人包容你的委屈的时候,你也只能爬起来。
他还是去了那个支教项目。住在四川的山区里,每早站在小溪边刷牙,走十几里山路,清洗天花板上发黄的灯泡,和一帮同样蓬头垢面的朋友搅着搪瓷缸里的方便面,还打个鸡蛋。这里的有感地震不少,震幅都不大,一开始他们吓得手忙脚乱,第一反应都是疏散学生,不过后来就见怪不怪了。
接下来几年,霍杨又去了陕西,新疆,西藏,贵州。出国的费用太高,爸妈给他留下来的钱不少,但是总有一天要坐吃山空,他只能做自己的经济支柱,短短的两三年,在生活鞭鞭见血的催促下,脱胎换骨地长大了。
毕业以后,他揣着学历,仔细思考了一番后,还是决定走康庄大道。A大的学历给过他一些便利,几番不痛不痒的碰壁后,霍杨找到了一份外资银行的工作,实习后转正,工资不低,而且他还有爸妈留下来的房和车,这条路稳稳当当,他刚踏进职场的门槛,似乎就遥遥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恋爱,成家,生子。
升职,加薪,深造。
买房,换车,还贷……
在该银行供职两年后,霍杨辞了职,义无反顾地背上了背包。
他开始写游记,学摄影,四处打工。他加入了各种义工组织,学外语,往各种俱乐部投简历。这是一条充满了变数的路,漂泊不定,有时危机四伏,他曾经在恶臭熏天的绿皮车上被扒手偷包,被穷凶极恶的小店店主骗掉几千积蓄,像个醉汉一样大半夜游荡在路上,饥寒交迫,欲哭却无泪。
好不容易捡到一个硬币,他哆哆嗦嗦地等着黎明到来,好去早点摊上买一个馒头。
他还上过公海。一艘豪华游轮,从上海驶到印度,再从希腊到直布罗陀海峡,他就在上面打杂。夜晚到来,甲板上歌舞升平,觥筹交错,泳池灯波光粼粼,餐厅里贴满璀璨夺目的马赛克。
甲板上下,完全是两个世界。不过这两个世界偶而也有交集:某天他去给一桌客人上菜时,刚弯下腰,大腿内侧被什么人给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他停顿都没有,依旧是保持着微笑,上完菜,转身走了。那个喝大了的客人一直追到洗手间里,要霍杨跟他下船。霍杨一开始是礼貌拒绝的,第二天,恼羞成怒的客人找去了经理办公室,硬说霍杨勾引他老婆,大闹了两三天。
船到了英国,霍杨和这胖头鱼在伦敦下了船,晚上骗出人来,狂扁一顿,然后扬长而去。
不过没过两天就给警察逮了。护照被扣,他在伦敦最脏最乱的警察局里呆了一个月,以偷渡客的身份被遣送回国,身无分文。
在最窘迫的时候,他苦中作乐地写下了这段倒血霉的经历,放到微博和几个穷游网站上,居然大受瞩目。
他那放了近百篇游记和摄影作品还不温不火的博客一夜间火遍了全网。讲座,代言,约稿,广告,还有淘宝店找他导流量……穷了这些年,霍杨差点被钱冲昏头脑。
最后某个穷游网站里的龙头悄悄签下了他。该网站最近推出了穷游路线规划这方面的模块,打算找几个大V博主来做商业推广,霍杨拿到的合同是两年期的,他可以去有偿旅游,有专门的摄影师和导游跟着他,网站会看流量如何再决定是否续签。
潦倒了这么多年,霍杨总算走上了一条上坡路。
两年期的合同很快到期,到处游山玩水的时候,霍杨和那一帮网红大V们成了死党。听说他不打算再续签合同,网红们搞出了一堆花样百出的“遗体告别仪式”,什么揣一兜子土,从挪威峡湾往下一洒,配字“霍杨的骨灰”,弄得他哭笑不得。
合同到期前的最后一条线,霍杨选择了西双版纳。他先是在基诺族的原始民族村住了一个月,很快学会当地的语言,然后去旅游开放村当志愿者招待游客去了。
上山一次的门票是一百块左右,每一拨游客都得有专门的能讲汉语的讲解员,带上山后,还会在当地的几家开放家庭里奉茶招待。霍杨帮一户人家争取到了开放家庭的资格,先是和他们一起把祖居的竹楼扩宽、加固又打扫了一遍,然后开始往山上带游客。
他白宽裤和白布无襟大褂,上面精细地纹着日月,这身衣裤是山寨里织布最熟练的老嫲嫲为他做的。游客们坐在一楼宽敞凉爽的堂屋里,都觉得这个穿着基诺族传统服饰、却还一口京片子的小青年惹人新奇,听他活泼地讲解普洱茶的知识时,听得也比寻常讲解员专心。
“……这家的主人既然开放家庭给大家,这里就允许随意参观。但是不能上二楼。”说着霍杨指了指楼梯,“二楼有卧室,基诺族人相信人的灵魂在卧室里休憩,如果被外人看到了,你是要留在这个家里一辈子的。”
“我看在座的男同胞有不少戴眼镜的,”霍杨笑道,“巧了,四眼儿在这里是文化人,香饽饽。基诺族的传统是女性当家长,所以各位如果不小心上了二楼,你就要嫁给玉那嬷嬷了。”
他意味深长地强调了“嫁”这个字,引来一片窃笑。
这时候家里的小伙子们开始腼腆地挨桌上茶,一个老司机顺口问他“你是嫁过来的吗”,那小伙子也是过来帮忙的,听不大懂汉语,傻了半天,求助地看向霍杨。霍杨摆摆手,示意他不用管,然后把扩音器放嘴边,调侃道:“有人开始问嫁妆了。”
这下窃笑变成了哄笑,老司机们嚷着“是男人就上二层”之类的话。小伙子们既听不懂什么话,也就不知道这帮文明人是怎样龌龊,依旧单纯地泡茶添茶。
堂屋里摆着十几条桌凳,前后门都是大敞着的,徐徐的穿堂风带来山中草木清爽的凉意。霍杨靠在一旁的木柱上喝茶,随意打量的时候,看到了一张挨着立柱的桌椅板凳。
那里坐着三男一女。女人妆容精致,任谁都会多打量上两眼;那两个男人衣着普通,气场含蓄却不凡。但霍杨的关注点都不在他们身上,而是侧身背对着他的那个年轻男人。
那男人穿一身简单的深黑色连帽运动衫,胸前金线刺绣,与鼻骨上架着的亮铜色墨镜相映成趣,手边连钱包都没有,只斜倚着一把同样纯黑的长柄雨伞。
他低下头,缓慢又宁静地啜着热茶,对周边嘈杂充耳不闻。姿态很闲适,却莫名给人一种“正襟危坐”的意味。
等到霍杨招呼大家下山的时候,那一桌人没有动,直到年轻男人搁下茶杯,他们才纷纷起身,不紧不慢地随在队伍最后面。
下山的道路是用削下来的竹篾织出来的,在底下陡峭又滑腻的草木石溪上搭成一个平台,踩上去有点惊险,但大家很快都发现这竹路非常结实。路边有基诺族人摆的水果摊,将洗净削皮的水果块放进塑料小碗里,挨个奉送。
短小香甜的美人蕉,巨大得夸张的青芒果,奶油般软腻的榴莲,还有西瓜、柑橘、菠萝蜜……霍杨告诉大家可以敞开了肚皮吃,可以压一压之前看表演时吃的烤肉的油腻。
走到最底下,还有竹筒装的土酿玉米酒。不过这些送给游客品尝的玉米酒都是兑了水的,原酿极烈,火把节封山时,霍杨在这里喝的玉米酒让他一整天都没爬起来。
竹路两旁是参天巨树,枝叶繁茂,撑开一大片金光细碎的阴凉。霍杨站在底下,目光掠过水果摊旁大吃大喝的游客们,盯着最顶上的那几个人。
那男人对这些吃喝似乎没兴趣,山上的普洱茶也只喝了两个半杯。不过阿嬷一直在热情招呼,他就道了谢,接过一小碗玉米酒,仰头喝净了。
男人扭头,对旁边几个人说了句什么,那两男一女方才也接了玉米酒,各自喝了。
下山时,他还侧过身,对阿嬷彬彬有礼地一点头。
霍杨目送着这行人去了停车场后,掏出烟盒来,满面笑意地迎上这一拨游客的导游,“罗导,辛苦了。”
罗导游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傣,接过烟道了谢,照例吐了一通这帮游客“上车睡觉下车尿尿,停车拍照啥也不知道”的臭德行,听到他问:“今天你带着这拨人,是从哪里来的?”
“江苏的多,”罗导游想了想,“还有一个辽宁的,仨上海的。”
“那几个呢?”霍杨指了指那四个人,“他们好像有点不服管。”
罗导游摆了摆手,“没,这是散客。你看,他们这不是没上大巴车,上了那辆房车么。我看着他们开房车来的……”
“哦。”霍杨盯着那辆外太空星舰一样的银白色房车绝尘而去。
当天下午,他把这些天来整理的游记发上了穷游网站和微博,并在篇末特意点出了自己的下一个目的地:他要去傣族民族村呆几天,采访一下当地的银制品老手工艺人。
景洪市向游客开放的傣族自然村中,霍杨选择了离公路最偏远的一个,整个村里三十多户人家,又只有一户是开放家庭。他往村里一扎,就是两个星期不挪窝。
老匠人不懂汉话,口音又重,两人交流完全靠翻译,于是就达成了共识:该吃吃,该喝喝,埋头打银器。
两个星期后,霍杨寄住的开放家庭里女主人说,明天会有几个散客来这里。他抓着糯米饭团,不动声色地竖起了耳朵。
第二天,银白色房车来了,停在了民族村刚修好的大门门口。
第79章 翻覆七十九
村寨建在山脚,竹楼顺着坡度向山上蜿蜒,金角熠熠生辉。古树参天,看起来是一片森然冷翠,偶有白鸟衔枝掠过,留下一串风铃般清脆的啼啭。
除此之外,处处静谧。
女主人拢着斑斓长裙,带领着这几位客人缓步登山,一面介绍着傣族的历史和习俗,一路走到了村寨的最中心——佛寺的所在。
“在我们这里,小男孩长到八岁左右,就要送进佛寺里出家当和尚的。”女主人双手合十,“平时他们去上学,假期期间就回来做和尚。”
跟在男人身边的女子抬手遮了遮太阳,笑道:“全都当和尚?”
女主人也笑道:“对,不过当几年和尚就会还俗的。傣族的文字是传男不传女,大佛爷会教授他们傣文和史书。客人要去看看讲经么?”
那男人摇了摇头,“不了。”
本来那女子还对小和尚什么模样颇有兴趣,但听这么一发话,立刻什么也不说了,只是随着大家回竹楼。
顺着侧边一道窄窄的木楼梯,女主人一面往上走,一面侧过脸来说:“今天我家里也来了几个客人,是和我外婆学织布的。你们看到她们以后,双手合十,叫一声‘骚多里’就可以了……”
甫一上楼,笑语声就传了出来。几个人套了鞋套,看到走廊上几个傣族姑娘正围着个汉族青年,一边看他埋头扣一条银腰带的腰带头,一边捂着嘴,闷声笑个不停。
她们几个见女主人来了,连忙离开霍杨,规规矩矩站在一边,用傣语唤了一句什么。
女主人回了礼,用下巴点了点那小青年的笨拙动作,“喏,以后找朋友,可不能找这样的。”
“哎我真是无计可施了……”霍杨一抬头,恰好看到叶朗勾下了墨镜,别在衣领上。
他眼珠子一转,突然跨步上前,把手里的银腰带抖开,不由分说地勒在了叶朗腰上。
“我自己打的,”霍杨头也不抬地系着扣,“纯银。你可以拿这玩意试毒,上一桌菜,一鞭子下去毒性立现。”
叶朗瞥到姑娘们都在吃吃地笑,就连女主人也有点忍俊不禁。后者接收到他的眼神,解释道:“在我们傣族,男方都要在结婚之前给女方打一套纯银的首饰和餐具,银腰带是最必不可少的,女方生孩子都不摘下来。这位‘毛多里’也是汉族人,寄住在我们家,跟做银的老人学手艺。”
霍杨成功系上了腰带,后退一步,打量了叶朗一番,“我学艺不精,就打了条一指宽的。乖,结婚以后给你打个粗的。”
“……”叶朗扯了扯那条窸窸窣窣的腰带,上面花纹倒是很精致,银缕雪亮。只是配他这么一身运动装,效果感人。
而且也太粗了,“……你要和什么野生动物结婚吗,比如大象?”
“那个腰带我套不进去,只会系扣。”霍杨说着,后面一个女孩又用傣语飞快说了一句话,顿时大家都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
他回头看了看她们,无辜地一摊手,“她们说百年好合。”
走廊里阳光炽亮,风叶沙沙。叶朗抬手挡在眉前,眯起眼,打量着面前的人。
霍杨笑起来还是见牙不见眼,只是晒黑了,那排白牙就格外的亮。不知是不是因为阳光的原因,他满身镀着一层金边,连睫毛都毛绒绒地发光。
一直跟在后面的女子低声嘟囔了句“笑点也太低了”。
叶朗解不开扣,转而对着霍杨介绍了一番,“关仪,我助理。后面小陈和赵彭是我司机。”
“你好你好,我是叶总老同学。”霍杨和他们握了握手,然后一勒叶朗的脖子,“你过来,我们私会片刻。”
“哦。”叶朗应了一声,然后被他硬拖下了竹楼。这小子像是怕他半道跑了,勒他勒得很紧,这楼梯又陡,他几次趔趔趄趄的差点倒栽葱。
俩一看就不是普通司机的男人见来者不善,刚想上前,被关助理摆摆手制止了。
“西双版纳好玩吗?”霍杨扭头问他。
好不容易站稳了的叶总一落地,赶紧先把地上的手机捡起来。他抬眼一看霍杨,“……还行,就是热。”
“是挺热。”霍杨点了点头,语气甚是心平气和,“那跟踪我好玩吗?”
“……”叶朗慎之又慎地回答,“有点……累。”
“累就对了,我故意的。”霍杨上下扫视着他,面上看不出喜怒,“你关注我微博了?”
“嗯。”叶朗笑了笑。
以往他很少笑,除非是霍杨又闹了什么大笑话,但那都不是这样眼睛弯弯的微笑。见了面没说几句话,霍杨就赚出这样一个笑,顿时有火气也发不出来了。
整整两个星期,他一定是一个村一个村找过来的,也不想霍杨有没有走,一直固执地找到这里。
这十年里,霍杨想过很多次久别重逢,他是先揍他一拳,还是先给个拥抱,每次想得既牙根痒痒,又心里发酸。
这道选择题,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过来。”霍杨看了他一会,伸出胳膊,有些粗鲁地搂过了叶朗的肩膀。
他经常会想起这个人。那些回忆都不是黑白默片,而是有色彩、有温度的:眼药水的温凉,面包的香气,医院的消毒水味。而他记忆中的这张脸也总是生动的,闪着汗珠的鼻尖,垂落的睫毛;伸手挡住眼睛时,病中苍白的嘴唇。
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他说不清。那些回忆一点一滴地鲜活了起来,历历在目,仿如昨日。
他和叶朗相隔万里的时候,并不如何想他;然而当叶朗站在了他面前,他才慢慢地反应过来,原来那种思念,就像咫尺天涯。
当年的桃李春风一杯酒,如今已是江湖夜雨十年灯。
“我找了两个星期。”叶朗抬手,轻轻按了按他的后脑勺,叹了口气,“你真能折腾人。”
“你不也没去过同学聚会?”霍杨眼眶有点发热,就把头埋在他颈侧,不知道是什么情绪作祟,他张口咬了叶朗一口,“他妈的,一次都没去!”
“哎。”叶朗停了停,“你属……”
霍杨以为他要说“属狗的”,没想到他说了一句:“……属gay的吧?”
霍杨,“……”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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