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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暗恋-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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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睡了醒吗?”
霍杨看了一眼手机,骂了自己一句,重新把手机按到耳边,“早上送我弟上学来着,路上堵车了,我马上到——马上到。”
“送你弟上学?”高总监狐疑道,“你家有个弟弟?”
“对啊,”霍杨悄无声息地拧开水龙头,“昨儿过生日,今早非让我送他上学。我也没办法,平时陪他太少了。”
“哦,好吧。”高总监沉默了一会,也不知道信他没有,只是说,“那你尽快来吧。”
“好好好。”霍杨满口春暖花开地挂了电话,也来不及刷牙了,抓起薄荷漱口水,猛漱了一大口就走。出门前看到餐桌上有早饭,还有张字条,他也没仔细看,抓起来冲出了门。
一路上霍杨一直在用舌尖尝着嘴里的薄荷味,心里隐隐约约的,感觉有点奇怪,像鞋里硌进了一粒小石子一样膈应。但他没有细想下去,只是咬着蛋卷,飞奔向他实习的建筑设计工作室。
等到了工作室,他才想起来这个街区很难停车,又绕了大半天,才鬼鬼祟祟地蹿进公司里。他摸到自己的桌子坐下了,打开没做完的海报,继续给景观效果图涂涂抹抹,画成个花枝招展的四不像。
有个和他同校毕业的学长同事恰好过来接水,一抬头看到他,忍不住笑了,指了指表,“全勤没了,知道不?”
“啧,”霍杨甩甩手,“别欺负我小实习生。”
“你是睡过头了么?”学长喝了口水,“昨晚干嘛了,约炮啊?”
“……说什么呢,”霍杨听到约炮二字,心跳不受控制地卡了一拍,他移开了目光,“陪我弟过生日。”
“真的?”学长很暧昧地上下扫了他一眼。
“真的。”这时候屏幕上弹出来一个弹窗,是个巨大的游戏广告,霍杨扫了一眼,看到什么乱七八糟的的厨房Play、地牢Play……
浴室Play……
学长站在他身后道:“可是你脖子上有个印子。”
第70章 莫名七十
轰隆一声,浑身的热血都涌上了头脸。霍杨头皮一炸,猛地一推桌沿,皮椅滑出去好几步,还撞到了身后的学长。
“……”学长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抬头看到了他屏幕上的游戏广告,一个细腰大胸的宅男女神正一脸纯真地在浴室泡泡浴,看着是有点不雅。可也不至于这么大反应?
霍杨假咳嗽了半天,咳得脸都红了,对学长一本正经地低声说:“嗯,我约炮了。别告诉别人,尤其高总那个老处;男。”
“嗨,多大事儿。”学长恍然大悟,拍拍他的肩膀,挤着眼睛,一脸“这有啥”的表情,“放心,我不告诉他。你去的哪?”
“Studio MJ。”霍杨随口胡扯。
“牛逼。”学长竖起拇指,“金钱如粪土,女人如衣服。”
霍杨硬着头皮和他扯了半天的淡,实在是如坐针毡,终于把他给送走了。他赶紧关了游戏广告,盯着电脑屏幕,几度试图静下心来干活……都没能成功驱赶掉脑海里各种浮现上来的片段。
昨晚……
“冷静,冷静。”霍杨深呼吸了几次,继续移动鼠标,长按着取色器,看着光标在屏幕上满满移动,“冷静……”
有人低下头,干燥的嘴唇用力蹂;躏着他的,都厮磨出了腥甜的血味。他不记得具体经过,只记得那股血味。
后来似乎是……那人强押他去洗漱,但他不怎么配合,等到再抬头的时候,镜子里出现了自己被压在洗手台旁的模样。衬衫纽扣解了大半,露出整个肩膀和胸膛,他挣扎不动,撸下来的衬衫把他的手反绑在了背后。
刷没刷牙不知道,他记得……他记得好像是没有,只含了口漱口水。但他连漱口水要吐出来都忘掉,傻乎乎地鼓着腮帮子,还是叶朗把那口水渡到自己嘴里吐掉的。
“你敢亲我……”他神智不清地说过这么一句。
取色器移动到了一块浅褐色的区域,霍杨眼前突然闪过了一双浅色的眼睛,吓得他手一抖,取了半天的色立刻消失。
“我真日了动物园了……”他枯坐着,瞪着电脑屏幕,整个脑海里满是叶朗站在洗手台前,回头时的那个眼神。
那一眼让他莫名记忆深刻,再反应过来时,霍杨被他重重摁在玻璃推拉门上,绑在背后的手撞得生疼。后背一片冰凉,压上来的身体却滚热。少年捏着他的腮帮子,舌尖肆无忌惮地卷着他的,攻城略地,吮吸得他嘴唇都发疼。
他晕晕乎乎地靠在推拉门上,更汹涌的醉意一波波涌上来,整个头脑都是混沌的,在叶朗叼着他下唇、时不时骚扰一下的情况下,说话都不顺畅了:“这是……什么……”
“电动牙刷。”少年似乎笑了一下,又低下头,再次顶开了他的牙关,把他的理智一点点吸走了。
之后的事就完全记不得了。霍杨脑海里的最后一个画面,是他又被拽出洗手间时,看到玻璃推拉门上一个汗水洇出来的形状。
他简直难以想象……自己今早还若无其事地在洗手间里洗漱了半天。
“……”
霍杨趴在办公桌上,双手插;进头发里,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心情十分绝望。
但是脖子上的印子是怎么回事?
他向旁边的女同事借了个镜子,瞅见四下无人关注这里,偷偷掀开衣服,往自己上半身上照了照。
“操,”他心惊胆战地拢好衣服,心里只剩了两个字,加大加粗,还在不断地咆哮回响,“我操!”
他这一天在自己的桌子前正襟危坐,哪都没去,就是工作效率低了点,下午下班的时候才把效果图的设计稿交上。
下班的时候学长路过他,发现他瘫在椅子上,仰着脸看天花板,整个灵魂出窍的样子,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你今晚有空没?”霍杨坐直了,“我请你吃饭吧?你照顾我不少……”
学长摆手,“不了,改天吧。我得陪女朋友,纪念日呢今天。”
霍杨目送他离开,掏出手机给薛远打了个电话,“喂,薛远,你今晚有空没?咱俩出去吃饭吧?啊……回老家了?行吧……没什么事没什么事,就是想聚聚……好,挂了。拜拜。”
他又给唐稚打了电话,“黑;工,你现在浪到哪里了?……柬埔寨,做义工?……”
真是岂有此理……
霍杨瞪着手机屏幕,他打了七八通电话,居然谁都约不着,就连虞良月都去教堂唱诗班那里帮忙了。
他只得慢吞吞地收拾了东西,顺带打扫了一圈办公室,做完这一些,时间也才拖了一点点。临走之前霍杨听见高总监的办公室灭了灯,立马跑了,他宁愿回家也不想去跟这个棺材脸处;男上司吃饭。
站在车边,霍杨上下翻着手机通讯录,犹豫了半天,厚着脸皮拨通了一个神经病的电话。
半个小时后,他到了约定好的日料馆。
坐在桌边玩手机的正是当初那个神经病设计师,为了搞叶朗的房间,他和此兄交流不少,愈发地觉出来这是个神经病,据他自己声称,这人连养狗都能养出一段传奇。他曾经想收养一只流浪狗来着,追着那狗跑了十条街,最后去医院狠狠打了两针狂犬疫苗。
霍杨跟他不算熟,但他现在就想找个能没心没肺嘻嘻哈哈的人随便混一晚上,恰好这位也没事干,就凑作了一对。
菜还没上,设计师先往两只陶杯里斟了梅酒,霍杨抬手挡住,“别,开车来的。”
“打车嘛。”他头也不抬地说,把杯子往前一推,却见到霍杨还是把酒杯推了回来,“真不喝了,昨晚喝太多……误事。”
“那好吧,”设计师意犹未尽,就着一块天妇罗,仰头就喝光了一杯子酒,“我还以为你心情不好呢。怎么啦?还请我吃饭?”
“……”霍杨咬了一大口甜虾,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水蓝色的天空和渐渐明亮的橙黄灯光,车水马龙,良久才道,“你看过……《变形计》没有?”
设计师吓了一跳。他一张口,浑身的艺术家气质就开始摇摇欲坠,“我靠,你弟?这不能啊,我都狠不下心把他送乡下去!出啥事了?”
“打架,乱玩,骑摩托车,还认识些不三不四的人……”霍杨抱着脑袋,“你说是不是我教育出了问题?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啊!”
“……”设计师道,“我觉得听起来不是大事。谁年轻的时候还没打过架了?骑摩托车犯法了?”
“他打架拿酒瓶子抡人,我得去局子里捞他;跟同学逛夜;店,看些不知道什么乱七八糟的表演,还振振有词他没招人。哦,骑摩托车,不到十八岁连个驾照都没有骑什么摩托车?正常人能骑到腿上缝针,胳膊脱臼?”霍杨道,“昨天过生日,非让我给他买什么机车,那车600cc排量,四百斤,再带个姑娘,摔一下不得摔死人。他妈的昨晚上喝多了,车钥匙还不知道有没有给他偷走……”
设计师听完,幸灾乐祸地一笑,“哈哈哈!”他笑完,赶紧探身,一把抓住站起身来的霍杨,“别走,不准走,说好的你请客!……哈哈哈哈哈!”
霍杨木着脸听他笑,觉得自己不该出来吃这顿饭。请高总监多好?还能跟上司打好关系,以后升职加薪都有好处。
设计师见他毫无胃口,迅速吃了一大盘子刺身,最后擦擦嘴,喝了口酒,总结出一条金科玉律:“孩子不听话,就是因为零花钱太多。没钱你看他上哪逛夜;店,倒腾摩托车去?你给他转学吧,转到那个朝阳九中,我母校,天天做卷子做到脑溢血,就没心思青春叛逆了。”
“我向你咨询青少年心理学,”霍杨用筷子敲了敲盘子,“你教我怎么死得快?”
设计师挥舞着筷子,“我跟你说,你就是心太软了,狠不下心管他。要我,活活打到他服。”
“……”霍杨夹了一筷子海藻丝,心说你被他打到服还比较可能。
此兄滔滔不绝了一番,霍杨听了两句,发现一派胡言,简直像个封建大家长,于是就开始吃,抽空回应上两句。
设计师酒足饭饱,自以为已经解决了霍杨的问题,感觉良好,于是站起身来,朝着服务员一挥手,“买单!”又对着霍杨十分世俗地一笑,“走,咱俩泡澡堂子去,做个按摩再睡一觉,活过真神仙。”
这位哥留着很有气质的半长发,打扮很潮,相貌也十分俊秀,很适合被什么时尚博主街拍,但是每一开口就暴露秉性,和个煤老板一样。
霍杨开车载他,去了他口中那个“天上白玉京”一样的洗浴中心,一进去就被里面的金碧辉煌给闪了眼。这位年轻有为的海归设计师,从怀里掏出一张大金卡,拍到柜台上,“我俩的,记我这账上!”
两人拿了钥匙往里走,霍杨故意磨磨蹭蹭地脱外套,还看了会手机,装作恰好有事。设计师早就一把扒了衣服,白条条地站在他身后,“你干嘛呢?”
“有个邮件,”他摆摆手,“你先进去!”
设计师不疑有他,“哦”了一声,转身进去了。霍杨这才脱了衣服,鬼鬼祟祟地摸了个隔间,闪身进去。
待他洗完了,正在外面裹着大浴巾的时候。设计师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猛拍了一下他的后背,“喂!”
“啊!”霍杨吓了一跳,条件反射捂胸。
“遮什么遮,”设计师啧了一声,“跟我去上面按摩去,有俩按摩师我认识,爽死你。”
“等等等……”霍杨只来得及换上浴衣,连头发都没吹,就被这猴急的玩意抓上了楼。
二楼有餐厅,三楼是一片光线昏暗的按摩隔间,每个隔间两张软床,放着电视和小吧台。设计师径直和前面的招待员打了招呼,进去找了个地儿,躺下了。
没一会,按摩师来了。一个是一看就手劲很大的小伙子,另一个是个眉清目秀的年轻姑娘。
设计师对那姑娘道:“刘彩,你给我哥们按吧,人第一次来。”
“好嘞。”姑娘清脆地应了一声,给霍杨把按摩床调了一下,“来,您趴下。”
霍杨趴下了,听着设计师在旁边说:“别看人年轻,技术可好了,我这忍痛让给你。”
那男按摩师笑道:“孙哥最近不常来了,小彩还一直想着你呢。”
“没时间,”设计师闭上眼,“单子一个接一个,主儿一个比一个刁钻……我就想糊个口。”
刘彩抿嘴笑道:“孙哥一个电话,我上;门服;务都行。”
这声“孙哥”喊得又甜又软,明显是带了几分情意的,结果那个没心没肺的设计师却打了个哈欠,“我家住得远,来回车钱加按摩费,想让我倾家荡产啊?”
这个刘彩按摩得确实很好,但是听了这话,手底下的力道“咔”地一顿,手腕都发出了轻响。
她见霍杨睁开了眼,立刻轻声道:“不好意思。没弄疼您吧?”
“没事。”霍杨摆了摆手。
只是她刚按摩的地方是他的后腰,这一揉搓,这力度和位置,让霍杨生出一点……似曾相识的滋味。
似曾相识?
“您翻一下身。”刘彩起身。
霍杨应声翻过了身。刘彩凑上来,稍稍分开了他的腿,解释道:“这是腹股沟,这个位置的淋巴很多,经常按摩可以促进循环。”
刘彩按摩的是他的大腿内侧,双手交替推拉,用力很大,很快就刮得火辣辣疼了起来,并不会让人产生什么绮想。但霍杨感觉很别扭,非常别扭,他稍稍往后撤了一点,很想告诉刘彩别按摩了。
这个姿势不对劲。
霍杨总觉得,他好像也把腿对着什么人分开过,只是分得更开……
喘息低沉,眼前汗水迷蒙……
周遭涌动着黯淡的光,身边有人呼吸声沉重,眼前的刘彩似乎幻化成了另一个人,正低着头,居高临下,带着侵略意味地看着他。
掌心潮湿,带着滚烫的、能将人烧穿的热度。
还握住了他的……
霍杨蓦地坐起身来,简直是连滚带爬,惊魂未定地坐直了。
他在想什么!?
刘彩要不是躲得快,就被他一头撞死了,惊疑地看着他,“你……您怎么了?”
“……”霍杨摸了摸脑门,全是汗。他干笑了一下,半天说不清话,“那个,那什么。刚才睡着了……做了个噩梦。”
设计师本来已经半睡了,这下也被他弄醒,揉了揉眼,“……你怎么了?”
“没事,你接着睡。”霍杨砰地倒回床上,对着刘彩有气无力地摆摆手,“你去给孙哥按摩吧,我不用了。”
“我也不按了,”设计师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说,“我睡会觉。霍杨你要是想走,走就行,我结账……”
说完就呼呼睡了,浑像头不近人色的猪。
霍杨听着旁边的鼾声,干躺在按摩床上,瞪着天花板,瞪到了晚上十点。
第71章 莫名七十一
回家以后,一片灯熄。霍杨一看已经十一点多了,松了口气,悄无声息地往楼上走。
他经过叶朗的房间时,看到地上一条光缝,一扭头,发现他屋里还亮着灯。
这小兔崽子,睡觉是越来越晚了。
霍杨在“别招惹是非赶紧回屋睡觉”和“他明天还要上学不能睡太晚”之间犹豫了半天,还是轻轻敲了一下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提醒了句:“早点睡觉。”
他刚准备走,那门立马就打开了,卷着一阵小疾风,扑得他措手不及。
霍杨,男,二十三岁,死于心软。
叶朗把半湿的头发拢到头顶,眯起眼,“你去哪了?”
“出去吃饭。”霍杨扫了他一眼,转身就要回自己房间。
当他的手腕被带着凉意的手指抓住的时候,霍杨如同触电一样,猛地甩脱了他。
“你——”他压着火气,一扭头,看到叶朗无辜地摊了摊手,“我想让你给我吹头发。”
“自己吹。”霍杨皱起眉。
“你好久没给我……”叶朗这句话还没说完,青年就已经头也不回地进了房间,“咣”地甩上门。
偌大的房子里重归寂静。
霍杨气闷地把自己扔在床上,又开始了干瞪着天花板的死循环,脑子里单曲循环着一句机械的:“冷静,冷静,冷静,冷静……”
过了许久,房门响了。好像是叶朗踢了踢门板,“哥,你在吗?”
“……”霍杨还是瞪着天花板。
“刚刚杯子摔了,”叶朗道,“手划出血了。”
霍杨还是躺着不动。
外面又锲而不舍地踢了踢门。他呆滞地躺着,心想这小子居然敢踢他的门,下一步是不是就要提刀砍他了?敲敲门这点礼貌都没……哦,也有可能是因为两只手都划了。
想到叶朗可能没法自己包扎,霍杨只得又绝望地爬了起来,打开了门。
走廊是暗的,霍杨借着屋里的光,看到叶朗两只手上扎着许多闪光的玻璃碴子,右手掌心里还有条格外深的伤口,正往下滴着粘稠的血。
这惨状看得他眼角一跳,“你怎么弄的?”
叶朗若无其事,“杯子里有水,不小心滑了一下,手按在地上了。”
扯淡!
叶朗刚回来的时候在浴室里摔了一跤,霍杨就去买了专门的防滑拖鞋,自己试验了好几次才给他穿。他还怕黄花梨地板沾水会滑,在他床底下铺了一层纯羊毛地毯,穿溜冰鞋都休想摔倒。这混蛋玩意一天不磕磕碰碰,就和皮痒了一样!
这下可了不得,一整天的憋闷都涌上心头,他火冒三丈地指着叶朗,“你糟蹋自己给谁看!”
“我没有,”叶朗抬了抬下巴,给他展示脖子上也有一道,“我真摔了。”
霍杨一点也不想信他的鬼话,抓过他的手腕看了看,感觉肚子里装着个不是哑火就是要爆炸的火药桶。他转身进屋,找了半天药箱,叶朗跟着他进来,看他在药箱里找了半天,找出了镊子和针,碘酒和药棉,又从抽屉里拿了个手电筒。
叶朗在床边老老实实坐下了,看到霍杨半跪在自己面前,用牙撕下了一段胶布,头也不抬,也不跟他说话。
有些玻璃碴子太碎,霍杨得咬住手电筒,一点点用针尖翻找,再用镊子的一角小心地夹出来。他心里已经不知道大骂这小子多少遍,好在叶朗硬气,一直没吭声,不然他恐怕会控制不住自己吼他一顿。
最后他清理完了所有能看见的玻璃渣,为防止遗漏,又拿撕下来的胶布粘贴伤口的表面。这个过程有点凶残,霍杨把胶布按上去,再一点点撕下来,本来叶朗掌心里的伤口都凝结了,这一撕皮肉翻起,又哗啦啦涌出了好多血,不要钱似的。
“哥。”叶朗叫了他一声。
霍杨在控制着自己的力道,非常小心地撕胶布,额头都快见汗。他以为叶朗是要喊疼,停了手,“怎么……”
这一停,额头上忽然落了蜻蜓点水的一个碰触。
少年的唇瓣柔软,碰触的力道也很轻,他的呼吸从霍杨的额头流连下来时,气息干净,还带着柠檬沐浴露的味道。
就是这股气息,让霍杨恍了片刻的神,忘记向后躲开。
太干净了,像池塘上盘旋的微风,清泠泠打在后颈上的一滴雨水。
那嘴唇顺势往下一滑。霍杨眼窝一热,随即整个眼眶都泛起了阵阵酸麻——叶朗的舌尖舔过了他的眼睑,还戏弄似的扫了一下他的睫毛。
霍杨,“……”
干净个屁!
巧得很,他手里还捏着半张胶布。一松手,那胶布就会粘回去;但要使劲一撕,撕叶朗个血肉横飞,他又狠不下心。
那个智障设计师对他的评价居然很精准。叶朗这小崽子又贼精鬼滑,霍杨无论如何也不信他挑这个时机耍流氓又是恰好。他在原地蹲了半天,只得往脑门上贴了一记“岿然不动”,低下头,继续撕掉胶布,消毒、撒药、缠绷带。
叶朗看着他做完这些后站起身,“我能睡你的房间吗?”
“随便。”霍杨把被子枕头一卷,往门外走。
叶朗提醒他:“我没铺床,也没换睡衣。”
霍杨铁了心肠,带上房门时丢下一句话:“又不残废,自己想办法。”
他跑到楼下沙发上凑合了一晚。这一觉倒是睡得踏实,因为这地方只能挤下一个人,睡了他一个,绝无可能再挤进一个人来。
第二天早上做了早饭,叶朗刻意把两只粽子手在霍杨面前晃了晃,强调道:“我手拿不住勺子。”
“吃蛋。”霍杨纹丝不动地喝了口豆浆。
“不吃,手疼。”
“那饿着。”
叶朗皱起眉来,“不要。”
霍杨去厨房里拿了根吸管,插在他杯子里,落座后,低头剥着水煮蛋,“这位同学,你伤的是手掌心,不是手指。拣点榨菜吃也挺好的。”
叶朗看了他一会,扬手把杯子打翻在地。
霍杨吃完自己的早饭,抽张纸擦了擦嘴,这才看向抱着胳膊、靠在椅子上的叶朗。他站起身来,指着洒落一地的豆浆和杯子碎片,“叶朗,我限你今天晚上我回来之前,把这里给我收拾了。”
叶朗挑了挑眉毛,“我不收拾怎样?”
“你试试。”
霍杨说这话时没有表情,他整个早晨都没什么表情。他也没有收拾碗筷,径直站起身来,从衣帽架上摘下包,就摔门走了。
待到下午,霍杨再回来以后,看到餐桌旁那一片狼藉确实收拾好了,只是晚饭的气氛很僵硬。两人谁也不说话,抱着饭碗,埋头只管吃。
叶朗戴了只一次性手套,一声不吭地吃起了手抓饭,霍杨抽空看了他一眼,看到他艰难地蜷曲着手指,吃一会就要停一会,叼住吸管喝一口粥。
低垂着头,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霍杨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去听他被热粥烫得轻轻吸气的声音,嘴里咀嚼着不知滋味的饭。
他胸口里堵着一块大石头,堵得他喘不上气,几次想要张口说“勺子拿过来,我喂你”,又几次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能总这么心软。他不能再……
到了晚上,霍杨听到叶朗走到了他的房门口,但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那里,低声说:“该换药了。”
“……”霍杨整个上半身都陷进床里,良久,抬手盖在眼上,“你去小区里那个诊所吧。出门往东,五百米。带点钱。”
门口也安静了许久。
霍杨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隔壁房门“砰”地关上了。他突然非常后悔,起身看了一眼表,枯坐了一会,抓起放在旁边的手机。
他还是拖着脚步走过去,敲响了隔壁的门,“我和你一块。太晚了,不安全。”
房间里没有声音。过了一会,叶朗打开了房门,看起来已经穿好了外套,扫了他一眼,既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默默跟在了后面。
五月份的晚风还是带着凉意,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倒像各自都形单影只着,这风和这凉意也显得格外萧索。
等到了诊所,人给拆了纱布一看,说要重新检查一下有没有玻璃渣。这大夫把头埋得很低,像在翻垃圾一样扒拉着叶朗的伤口,消毒的时候,人都是拿棉签蘸碘酒,他是把碘酒往棉球上倒,一下子按在了叶朗的伤上。
霍杨清晰地看到叶朗手腕剧烈一颤,心里猛一抽疼,十分想把这大夫的脑袋砸开花。
等到那大夫包扎的时候,他实在忍不下去了,“大夫,要不我……”
叶朗嘴都白了,眉毛快拧成疙瘩,还死撑着制止了他,“我没事,不用你。”
大夫没心没肺道:“哎呀,这么大小伙子了,这点疼还能忍不了?你是他哥哥吧?”
霍杨又气又疼,干站了一会,霍然推门出去,烦躁地叼了根烟在嘴里。
他抽了三四根以后,叶朗才出来,一声不吭地陪他抽完了烟。霍杨把一手心的烟头都扔进垃圾桶,走回他身边来,低声道:“明天不来了,我看那是个傻逼庸医。”
叶朗闻着他身上苦涩的烟草味,深吸了口气,“我没事,还不算……很疼。”
“你神经坏死了吧?”霍杨皱眉。
叶朗顿了顿,抬起头来,漆黑的瞳孔直视进霍杨的眼睛,“一开始你站在我旁边的时候……没有那么疼。”
夜风轻缓。
北京的天空黯得没有一丝星光。
霍杨过了很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回去么?”
“嗯。”叶朗点点头,率先迈开步子,这次换他走在了霍杨前面。
当晚上,当叶朗再说要和他一起睡,还说“半夜手疼,疼醒了”的时候,霍杨没能坚定意志,认命地叹了口气,说:“行吧。”
他在浴缸里放了水,叶朗坐在里面,两只胳膊搭在浴缸外面,仰着脑袋让他慢慢冲掉自己头上的泡沫。霍杨像照顾小时候的他一样,给他裹浴巾,穿睡衣,还如他所愿,给他吹干了头发。
叶朗一直表现得很老实,说让干嘛就干嘛,也没有动手动脚。这让霍杨稍稍放了心,打消了打地铺的念头。
结果一关灯,一拉被窝,事情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床铺上混乱了好久,最后霍杨忍无可忍,破被而出,喝道:“再不老实就滚!”
叶朗不耐烦地从地上抓了个抱枕,挡在自己裆部,重新抱住霍杨,“这我又控制不了。这样行了吗?”
霍杨感觉很热,热得出了汗,那条圈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正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度,让他有种烤火炉子的感觉。他将那手臂一把揪开,叶朗又搭上来,他再揪开,叶朗再搭上来……
这不是个普通的八爪鱼,这还是个失心疯又得了疟疾的八爪鱼。
霍杨失去了耐心,迅速翻身下床,“自己睡吧你。”
叶朗也坐起身,看着他卷走了铺盖,像个入定的老僧一样盘着腿,抱着抱枕坐在那里,两只粽子手搭在膝盖上。
他如此坐了一会,忽然开口道:“哥,你是不是很后悔养了我?”
作者有话要说:
忘了说一句,攻受没做,只是……葫(hù)芦(lū)娃
攻才十五岁呢
第72章 莫名七十二
“你是不是很后悔养了我?”叶朗说,“我知道我脾气烂,不听话,也不怎么招人喜欢……”
“没有。”霍杨打断了他。
“那你干嘛不管我,”叶朗哑着嗓子问道,“你为什么不管我了?”
那边没作声。
窗外渗透进来的苍白的微光,把站在床前的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霍杨没有完全转过头来看他,只是转过了一半脸,仿佛避免看到他的眼睛一样。那一线轮廓的每处曲折,都是优美的,但是很模糊,仿佛离得很遥远。
叶朗如鲠在喉,憋闷得说不出话。他打小就是这个脾气,干不出来无理取闹滚地撒泼的事,生气到了极点就发怒,委屈到了极点,就像个自动制冷的冰箱,从内到外都慢慢结上冰,挡住不断侵袭进来的失望,好强撑住最后一点骄傲自负。
“我以后不会再给你找麻烦了,”他心里很伤心,但还让语气听起来满不在乎,“……反正我也没心没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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