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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宫缭乱-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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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里,她拿起门环轻轻叩击了几下,谁知道老半天也没有半点反应。没奈何,她只得重重地又敲了几下,这下子里头立刻有了动静,一个破锣般的嗓门穿透了厚厚的门板,直接轰上了她的耳朵。
“别敲了,主人不在家,这宅子不卖!”
敢情这位老管家把自己当成买主了!凌波虽觉得好笑,但更多的却是抹不去的伤感,只得高声叫道:“楚伯,是我回来了!”
话音刚落不多久,刚刚紧闭的大门就忽然打开了,刚刚那个两鬓霜白的老人现出了身影。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阵,终于露出了悲喜交加的表情:“小姐……小姐你可算是回来了!”
憋出这一句之后,这位已经是花甲之年的老人竟是忽然号啕大哭。凌波慌乱之下,只能赶紧扶着他的肩膀安慰着,随即吩咐里头跟出来看热闹的仆役牵马关门,这才连拖带拽地把人弄进了院子。
她的心中充满了内疚,虽说这几年她常常在外头闲逛,但却一直不曾踏进此地一步,最多也只是在远远张望一下。早知道如此,她就该回来看看的,哪怕只是来看看忠心耿耿的老管家楚南。
再次回到这个阔别三年多的家,她便是瞎子也能察觉到其中的破败。那种破败并不在于破损的屋檐,并不在于褪色的立柱,也不在于发黄的书画,更不在于那些衣衫老旧的仆役,而是那种弥漫在整座豪宅中的气息。是了,其实自从父母先后双双去世的那时候起,这座伴着她出生成长的宅子就已经死了。
痛哭过一场之后,楚南终于渐渐恢复了过来,尴尬地用袖管擦着眼角,说话仍有些不利索:“老奴……老奴是欢喜糊涂了,小姐难得……难得回来,怎么都是高兴事,老奴立刻……”
不等他把话说完,凌波便笑着摆了摆手,道自己只是回来看看。一如小时候那般,她拉着楚南的手在整座宅子里转了一圈,不无意外地看到了人数锐减的仆役以及比前庭更加破败的景象。青石路的不少地方都开裂了,地上甚至能看到碎瓦,若不是荷塘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雪,还不知道是怎样让人心烦的情景。
“小姐……”
此时此刻,不用回头看,她便能猜到楚南脸上那种愧疚的表情。不消说,这位和她父亲一样憨厚的老人一定会把这一切都当成他的错。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转过头来,认认真真地说:“楚伯,我进宫的时候带走了家里大部分积蓄,爹娘去了之后又没有什么收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这不是你的错。”
“可是……”
面对这个为家里操了一辈子心的老人,她微笑着按住了他的肩膀:“楚伯,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你不用再惦记着什么昔日。昔日的荣耀也不过是借着则天女皇的光罢了,爹娘又不在乎那些。宅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没必要为了死物而折腾活人,不是么?”
楚南听着这些话,脸色一片茫然。昔日就聪明伶俐的小姐进了宫,说话似乎更让人费解了。然而,他的心里还是高兴的。即便在宫里走了一遭,小姐还是小姐,一点都没变,这真好!
正文 第二十九章 男人的交情
一条洛水把整个洛阳城分成了上下不等的两部分,因此洛阳不像长安城那样四方对称。洛阳宫位居洛阳西北隅,端门通过黄道桥、天津桥和星津桥三座桥和洛水南岸相接,乃是文武百官上朝的要道。
积善坊毗邻洛水和星津桥,进出皇宫极其方便,因此很多官员都在此居住。此地赫赫有名的是五王子宅,想当初女皇仍在位时,相王李旦五个出阁建宅的儿子就全部住在此地。五座宅子连成一片,虽然都算不上规制极高,但却胜在亲情融洽,可谓是积善坊中一大风景。
可巧的是,女皇昔日最宠爱的男宠之一张易之偏偏蒙女皇赐下了原本属于邱神勣的旧宅。他虽然不住在此地,但仿佛是为了和其他人比风头,愣是把一座别业造得富丽堂皇,比那五位天璜贵胄的宅子加在一起还要豪华。如今时过境迁,那花团锦簇一般的豪宅一转手被新皇李显赐给了皇弟李旦,不得不给人沧海桑田之感。
这大半个月以来,裴愿一直住在这积善坊。由于风头尚未过去,他不好随便出门,就连三个忠心耿耿的仆人也不敢顶着风头在外边乱逛。于是闲来无事的时候,他只能在书房里浏览那数不尽的书,要不就干脆下演武场和张二罗七打上一场。张二也就罢了,原本就身材敦实健壮,可罗七的功夫大多数都在小巧腾挪上头,哪里比得上裴愿的天生蛮力?
只是第一天,黑脸罗七就变成了青一块紫一块的大花脸。偏生裴愿事后懊悔得什么似的连连赔礼道歉,第二天下了场却又是手脚没个轻重,悲愤交加的他在无可奈何之下,干脆一到裴愿练武的时候就有多远躲多远。
然而,却有人偏偏喜欢在裴愿练武的时候造访。这一日,骆五照例站在场边,看自己少爷虎虎生风地舞刀时,孰料旁边忽然响起了一声赞叹。
“裴兄弟虽是少年,这刀法却已经精湛如斯,若是他日长成只怕是少有敌手!此等人才,流落在庭州实在是可惜了。”
骆五已经不是第一天听见这话了。倘若说最初还是有些警惕,那么几天的相处交谈下来,他颇觉得这位临淄郡王是做大事的人,指不定将来裴家满门脱罪还要靠这位郡王。所以,此时他连忙后退一步,笑呵呵地说:“若是少爷听到郡王的称赞,一定会高兴得不成样子!我家少爷文武上头都是好的,就是世情阅历太少,若有冒犯的地方,还请郡王勿要怪罪。”
“裴兄弟那是真性情,父王喜爱,我也同样是喜爱的。”
李三郎望着场中雪亮的刀光,面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赞赏。这世上武艺高强的高手多了,只要有手段尽可笼络;这世上读书人中有才华的也多了,只要你展示出雄心抱负,自有人来投奔;这世上的大家子弟也同样多了,能让他看得上眼的却不多。这裴愿能文能武,又出身赫赫有名的裴氏,最重要的是,那种朴实敦厚的性格是中原世家子弟怎么也不具备的。
那些人往往是在会说话识字的时候开始,就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到裴愿这个年纪,只怕就是弥天大谎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他一面和骆五闲话,一面在心里盘算怎么把人留下来,尽管那不是父亲的心意。可是,一想到自己已经出阁,只怕在洛阳盘桓不了多久就要离去,他的脸上又浮现出了一丝阴霾。只看这几天朝中走马灯一般的人事变动,以及尊韦后之父韦玄贞为王,他就敏锐地嗅到了一种非比寻常的气息。
刚刚扳倒一个强大得难以置信的祖母,难道反而造就了另外一个野心勃勃的女人?
裴愿并没有看到场边多出来的人,他只是在专心致志地练习那套刀法。从小,他就知道自己并不是最聪明的人,所以勤学苦练就成了他在习文练武时最大的利器。一遍学不会就十遍八遍,就凭着那股执拗劲,他最终在出师的时候得到了师傅的赞赏,那也是他拜师十年以来的唯一一次称赞。
也不知过了多久,浑身大汗淋漓的他终于停了下来,随手把那把长长的陌刀放回了架子上,一转身便看到站在那里的李三郎,立刻兴冲冲地走了上来:“咦,郡王你什么时候来的,我刚刚竟然没看见!”
“裴兄弟专心于舞刀,若是看到我,岂不是成了怪事?”
李三郎笑着摇了摇头。端详着裴愿赤裸的上身,他这才发现看似瘦弱的身躯上紧贴着一块块的肌肉,仿佛蕴藏着无穷无尽的力度。更令他惊讶的是,当裴愿接过骆五递过去的软巾擦拭身体时,那一块块的肌肉尽是迅速消失了下去,最后看上去和寻常瘦弱少年没有任何不同。此时此刻,他不禁心中骇然,若不是看过裴愿神勇的光景,又有几人能看出那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他的怔忡只持续了一小会功夫,一想到自己的来意,他便不再东拉西扯,而是正色道:“裴兄弟,我听人说,你准备过几日就走,可是真的?”
被人问到这话,裴愿的脸上便有些黯然:“我此来洛阳爹爹抱有很大期望,甚至还让我带来了不少财货。仅仅是张二哥他们三人散发出去的,就至少有几千贯,结果却一点用都没有,还险些陷身牢狱。相王和郡王的帮忙我很感激,但一直住在这里也不是办法,所以我想回庭州去。我没有大才能,但我一定会保护好爹爹,绝不会让裴家沉没下去。”
这话比什么豪言壮语都让人震动,李三郎忍不住击掌赞道:“好!”
他猛地在裴愿的肩膀上按了按,沉声说道:“裴兄弟,我也不和你打诳语,裴相国昔日冤情天下皆知,原本就该赦免。昔日齐桓公尚能赦管仲,陛下却因为心结难解不赦裴相国后人,实在是令人失望。不是我和父王不肯建言,父王昔日毕竟曾受裴炎拥立,我身为晚辈更不好轻易出头,但此事不会就这么迟迟拖下去。裴兄弟若是信得过我,信得过父王,便请在这里继续住下去。不是我夸口,凭着父王安国相王的名头,绝没有人敢私自闯进这地方搜查!”
裴愿本心是不想麻烦人家,孰料对方竟是如此诚恳,他顿时心动了。一抬头瞧见骆五站在李隆基身后连连点头,满脸的喜色,他本能地想要答应,却忽然记起了父亲素日那不能轻易受人恩惠的教诲,于是把心一横摇摇头道:“我已经承蒙相王和郡王这么大的帮助,不想再给你们添麻烦……”
李三郎不待裴愿说完,忽然把面孔一板:“裴兄弟,你和开光县主相识只是一日,她就敢求我父王救你。你我如今相识也有半月余,难道我还及不上一个女人?”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没有说你不如小凌。小凌是好人,你……你也是好人。”
裴愿此时只感到自己这张嘴太笨了,要多懊恼有多懊恼,竟是没注意李三郎脸上那抹若有所思的笑意。
“既然如此,你我便是朋友,是兄弟!兄弟之间彼此帮个忙,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这句话一出,裴愿顿时打消了最后一点犹豫,满腔热血直冲上脑,一把抓住了李三郎伸出来的手。
“好,我就认了李三哥你这个兄长!”
正文 第三十章 小人物的悲哀
扎上幞头,换上一身干净利落的男装,在腰间悬上一把佩剑,出了修行坊的凌波看上去俨然是雄赳赳气昂昂的少年。
大唐风气开放,原本就不禁女子出行,越是贵族仕女越是喜欢骑马出游,别说不戴什么帷帽幕离,就是身上的衣服也往往以轻薄为主。自然,这大冷天的,就是再喜欢玩闹的仕女也不愿意出门,情愿在家里拥裘皮围火炉取暖。所以,凌波这身男装与其说为了掩饰自己的女儿身,不如说是为了避免人家认出她。
出了修行坊,她经过建春门大街上了天街,沿路上人影寥寥,纵有飞骑驰过也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少有逗留的,更少有人朝她这个毫不起眼的骑马人瞥上一眼。进了积善坊就更冷清了,不知道是因为此地权贵云集巡行卫士拱卫森严,还是由于天太冷人们都不愿意出门,总而言之放眼看去,街道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荒凉得让人心底发慌。
“难道人都死绝了!”
不满地嘟囔了一句,凌波知道自己想要找个人打听一下的希望彻底落空,至于找个什么地方窥伺则更是没门了。百无聊赖地在目的地之外远远转了一圈,她始终没敢贸贸然上去敲门,最后只得狠狠心调转马头走了。
听上官婉儿的口气,似乎相王李旦会有麻烦,虽然很对不起这位老好人亲王,但她要是上门,只怕给人家带来的麻烦会更大。都大半个月了,裴愿这愣小子应该早就回庭州了,她瞎操心个什么劲!
为了抄近路,她这次便朝积善坊面向洛水的那个坊门方向驰去。谁知跑出一多半路的时候,她忽然听见呼呼风声中还夹带着叱喝声,仿佛是有人在厮打。虽说理智告诉她如今应该少管闲事,但今天这一趟特地跑出来一丁点成果都没有,她心中自是怏怏。此时策马驻足细听,竟是隐约听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可无论怎么回忆都想不出来。
好奇之下,她便索性想着过去看看,若是真有大事抽身退走也来得及。反正天子脚下,这坊间隶属金吾卫的巡行卫士相当尽职尽责,怎么也不可能遇到危险。
既然打定了主意,她便循声慢慢找了过去,渐渐便进入了积善坊的西北隅。和那些达官显贵的豪宅不同,这里都是些小门小户的房子,虽说不至于有什么难闻的气味,但忽然从刚刚的地头转入此地,自然便有一种极大的落差感扑面而来,就连来来往往的人也多了几个。奇怪的是,即使听到有厮打声,路上三三两两的行人也是满脸漠然,就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
追到一条死巷子口上,厮打声和叱喝声忽然停了,凌波正诧异的当口,巷子里头忽然传来了一个恶狠狠的声音。
“身强力壮居然当小偷,真是太没有出息了!这要是在草原上,甭管你们是为了活下去还是为了别的,这就是斩手的大罪!只会摸人家的腰包,你们这三个小子一辈子也就是市井混混,别想有出头的时候!有本事就去好好练一身本领,懂不懂!”
“罗老大,我们知道你是有本事的人,可你为什么就盯着我们这三条小鱼?老大,算是我们求你了,我们三个没爹没娘,若不是靠这两只手混口饭吃,别说学本事,只怕是要饿死了!我们知道你好心,你上次还帮了我们三贯钱,可我们转手就得孝敬上头的郑老大一半,剩下的一吊半能干什么?”
“罗老大,你上次说那个瘦猴被人打得半死,可就是这样还是有人干!干这行的人,当初走上这条道大多是被逼的,后来贪心一大就再也没法回头了!洛阳像我们这样的偷儿多了,你就算救得了我们仨,但救不了所有人。”
“大哥,二哥,和这家伙啰嗦什么,他这种一看就是过好日子的人,怎么知道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走啦,就算他能跟我们十天半个月,我就不信他能跟我们一辈子!”
听到里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凌波连忙策马向前赶了几步,再回头看时,就只见三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从里头奔出来,头碰头商量了一阵就分头跑了。没多久,巷子口就现出了一个年轻人的身影,东张西望了一会,他便跺脚叹了一口气,站在那里愣愣地出神。
凌波着实没有想到,这么一个面相丑恶的家伙居然会和三个偷儿讲道理。最初觉得荒谬,可听那三个偷儿愤愤不平地反驳,她忽然从内心深处生出了一种深深的触动。瞧见那黑脸家伙站在那里发呆,她轻轻一拉缰绳,掉转马头走了过去,出声叫道:“喂!”
罗七茫然抬起头,一瞧见是凌波,眼睛立刻瞪得大大的,还眨巴了两下眼皮使劲瞅了两下。
确认自己绝对没有眼花,他这才闷声说:“少爷就在家里,你要找他直接过去!我正烦着呢,没空和你罗嗦!”
“谁说我要找你家少爷的?”凌波翻身跳下了马,轻轻在手里敲了敲马鞭,没好气地说,“我不能随便逛逛?”
“随便逛逛你烦我干什么!”罗七忽然提高了声音,脸上满是不耐烦,“我知道你是金枝玉叶,我一个小人物惹不起你。好,你不走,我走!”
他言罢转身就走,谁知才走出几步,身边就传来了一阵马蹄声,侧头一看,却见是那个讨厌的丫头正策马走在自己旁边。满心气恼的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竭力不去看旁边的人,见前头正好有一条小巷,便一转身走了进去,谁料那马蹄声就犹如附骨之蛆似的,始终紧随身后。
为了甩掉那个讨厌的尾巴,他遇巷穿巷东拐西绕,等到马蹄声消失才松了一口气。然而,到最后终于穿出了一条漆黑的深巷时,他却看到巷口早有一个人笃悠悠地牵马站在那里,仿佛已经等了他很久。
“忘了告诉你,我从懂事的时候就一直在洛阳四处逛,这积善坊我就是闭着眼睛,也比你识路。”
罗七自打刚刚开始就觉得心里头憋得发慌,此时再听到这么一句仿佛是嘲讽的话,顿时怒不可遏。
“你究竟要跟着我做什么!就算我当初有眼无珠得罪过你,难道还要我磕头给你赔礼道歉?为什么同样都是人,那些不过是小偷小摸的人就要被问罪,甚至要被斩手,那些偷了甚至抢了更多东西的人就能逍遥自在地享福!为什么这世道这么不公平,你说,为什么!”
望着那个一瞬间激动得仿佛要发狂的人,凌波忽然想起了上官婉儿常说的一句话——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所谓世道,不过是人组成的东西,原本就是由少数人支配多数人。而无论是被人寄予厚望的苍天还是大地,终究不过是死物,即便它是绝对公平的,对于世人来说又如何?一万人眼中有一万种公平,仅此而已。
正文 第三十一章 与众不同
东都洛阳有三大市,南市北市和西市。西市较小,北市由于迁都洛阳而得到了飞速发展,甚至出现过上万艘船塞满北市漕渠的情景。而南市内清渠行船,榆柳交荫,市内行一百二十,肆三千余,甚至搭着四周的市墙开了四百多家商铺,可谓是繁华之至。虽说品官不得入市内,但豪门仆役再加上各色商贾,依然是人头济济。
即便是贵人,若是稍加装扮想要一睹南市盛况,等闲绝对不会被人察觉。这要是被人察觉……只要不是宰相这样的高官,顶多就是个慕名罪过罢了。比起在平康坊眠花宿柳的风流罪过,这着实算不上什么。
南市肆三千余,自然少不得酒肆食肆以及客栈。酒从最便宜的二十文钱一斗到最贵的十金一斗,菜肴从最便宜的三文一样到最贵的百金难求,客栈从最便宜的二十文一夜大通铺到最贵的数十贯钱独院……总而言之,如果有钱,南市的东西任君挑选。如果没钱,很简单,三个坊门都开在那里,请您哪里来哪里回去!
在南市那么多酒肆中,永嘉楼素来享有盛名。倒不是因为它卖的东西如何好如何贵,而是新鲜。最最难得的是,它一个月推出一种新酒,保准和之前售卖的口味不同。曾经有好事的酒徒收集了三年的酒,到最后三十六瓮拿出来一喝,果然是滋味各有千秋。于是,这名声流传在外,酒客就更多了。当然,因为新奇的缘故,价钱也当然不便宜,比照粮价,这一斗酒的钱可以买好几斗粮食了。
正因为如此,这一天在永嘉楼二楼,看到某个一口一斗往嘴里灌酒的黑脸家伙,无数酒客都在心里咒骂不已。看那桌子上的好些空酒斗,这个酒鬼已经喝多少了!有这么喝酒的么,这究竟是喝酒还是喝水?那家伙的同伴是干什么吃的,知不知道永嘉楼的酒有多贵,别到时候付不出酒钱被人扣下来!
凌波一向以为自己看惯了能喝酒的人,然而,今天看到对面的黑脸家伙不要命地死喝,她这表情也犹如看到妖怪似的。看到对方犹如秋风扫落叶一般把七斗酒喝了个精光,她忍不住朝人家的肚子扫了一眼,随即一个眼神把旁边想要问什么的小伙计给轰走了。
七十文钱一斗酒,加在一起就是半吊钱,这人家卖苦力的一个月最多也就是挣这么一点,全都给这个死家伙一口喝光了!
“喝够了没有?”
罗七已经是喝得昏昏沉沉,根本分不清自己身处何地。他本能地伸手拿过身边的酒斗,摇摇晃晃送到嘴边方才发现点滴不剩。他眯缝着眼睛看着对面满脸寒霜的凌波,忽然笑了起来:“你知道么?我也曾经是个贼。”
不等人家开口,他就突然打开了自打刚刚来到这里就一直尘封的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说:“听说,我的祖父当年在朝廷当着一个小官,因为得罪了一个大人物,所以一夕之间被贬官流放庭州,而且还连累了一家子人。他没有裴公的坚忍,也没有裴公的运气,到了庭州不久之后就郁郁而终。我爹从富家公子成了流人,原本还可以等待朝廷恩赦,但他比我祖父更不幸,他得罪了庭州当地的豪强,结果以大逆之罪被当众斩首,妻儿没为官奴,所以,我从出生开始,就不是自由身。”
对于这个最初试图调戏自己,之后又屡次露出咋咋呼呼一面的黑脸丑汉,凌波自然是没什么好感。而就是先前他和那三个小贼的一番话激起了兴趣,继而更是多管了一番闲事。此时听到这些,她不由得收起了起初的戏谑,眼神中的不耐烦和嘲弄也消失了。
“你没必要同情我,我不可怜!”虽然酩酊大醉,但罗七却仿佛仍保持着清醒的头脑,忽然用手支着脑袋坐正了一些,“我娘为了生存,在官奴劳役之外还不断出卖她自己,当发现这样依旧没法供养我之后,她便只能让我去偷东西。她曾经是秦州老世族的千金,当初嫁给我爹之后也被人称为天作之合,可一朝沦落庭州,不但没有任何家里人关心,甚至要亲自带着她的儿子以偷窃为生,因为不是那样就根本活不下去!”
罗七忽然重重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巨大的力道使得不少人朝这边投来了诧异的目光。他的脸上露出了深深的痛苦之色,甚至连眼眶也一下子红了,紧跟着便呛得连连咳嗽,借此用袖子掩去了夺眶而出的眼泪。
对于这种情况,凌波不禁有些懊悔,甚至有离开的冲动。虽然刚刚这家伙还算有克制,声音并不算太大,但难保没有人听到些什么。可是,她如果拂袖而去,那些尘封多年的往事毕竟是这黑脸家伙的隐私,怎好再让不相干的人听去?
“我们用白天偷来的东西维持生活,而到了夜里,我娘就会用荆条抽打我,教导我志士不饮盗泉之水,教导我读书认字,这样矛盾煎熬的日子我过了十二年。我清清楚楚记得,我十二岁那年,母亲的头发已经全都白了,每一天都好像是她最后的日子一样。但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忘记她的教导。因为她在我的心里头扎下了一根最深的刺,告诉我哪怕是在最痛苦的时候,也一定要活着。”
“一切只是为了活着,活着才有希望能够翻身,你说,这是不是很滑稽?”罗七忽然用袖子使劲擦了擦眼睛,哈哈大笑了起来,笑了老半天方才又拍了拍桌子,“之后就好似那些传奇一样,我遇上了裴公。因为怜我们母子孤苦,再加上经历相似,裴公设法用他的威望和金钱赎出了我们母子。而就在我们脱离苦海的那天夜里,我娘悬梁自尽了。所以,我恨那些小贼,但是,我又可怜他们。我知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但看到他们就看到了我的过去,所以我总是傻呆呆地想去做些什么。”
“从庭州到洛阳,每次我都会多花很多不必要的钱,结果却每次都碰到一鼻子灰!只有少爷那样宽厚的主人,也只有张二哥骆五哥那样经历过苦日子的,才能容忍我这个愚蠢的家伙到今天!”
凌波一直认认真真地听着,末了却想起了昔日的一段往事,于是认认真真地说:“我去世的爹爹曾经说过,身世悲苦的人不可怜,忍辱负重的人才可怜可敬。我有一位姑姑也曾经说过,要舍弃生命很容易,但要舍弃表面的尊严,却在内心深处保留尊严,这几乎是任何一个正常人所无法做到的。要我说,韩信胯下之辱,勾践卧薪尝胆,最后不是都大出于天下么?”
“是吗?你真的是这么想的?”罗七陡地正坐了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面前的少女,忽然牛头不对马嘴地叹息了一声,“我一直认为少爷那种憨直的性情,为什么偏偏和你投契,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你确实……确实是与众不同的。”
轻轻道出了最后一句,他猛地一头栽倒在了桌子,终于醉了过去。
坐在那里的凌波却没有注意到醉倒的罗七,她心中满满当当充斥着那最后几个字——她真是不同的吗?
正文 第三十二章 八竿子打不着的兄妹
在酒楼没钱付账怎么办?
方法一,用身上的其他等值物品抵债,回家取了钱赎回;方法二,留下来打工还钱,前提是老板能够同意,而且本人愿意卖身;方法三则是最最简单的,那就是被伙计们暴打一顿后直接送往官府——毫无疑问,在酒楼不需要人手,同时赖账的人根本没有任何可以抵账物事的情况下,第三种方法是最最通用的。
凌波毫无顾忌地在烂醉如泥的罗七身上翻找了一阵,最后找到了可怜巴巴的三十文钱。至于是真的没钱,还是这该死的家伙把钱都拿去帮了那三个贼,她就不知道了。按照她向来为人的准则,那定然是把人扔下直接扬长而去,反正罗七和她还有旧仇没算。然而,罗七醉酒之后诉说的那段往日,触到了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算了算了,看在她和裴愿相交一场的份上,这讨厌的黑脸家伙不管怎么说都是裴家人,她就当破财消灾吧!
对着那个伏在案头呼呼大睡的人恶狠狠瞪了一眼,她便叫来了伙计结帐。付清所有酒钱的时候,她明显看到,那个年轻的小伙计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大约是先前担足了心思。
于是,她少不得吩咐人家好好照看一下罗七这个醉汉,自己则是揣着空空如也的荷包准备打道回府,心底懊恼极了——带出来的钱给家里的楚南留下了不少,如今这一花完,她是甭想去买什么酒菜了,也只能对不起那些大冷天还守着宫门的羽林军卫士们了。
走出永嘉楼,刚刚楼上的喧哗便从耳边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则是大街上更大的喧哗声。看到伙计把自己的坐骑牵了出来,凌波便上前抚摸了一下初晴的颈子,亲昵地为它抚平了颈上的鬃毛,正准备翻身上马,却不料身后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十七娘!”
怪事了,南市这种龙蛇混杂的地方,怎么还会有人认出她来!
凌波转过头来一瞧,顿时愣住了。出声叫她的是一位年轻人,面貌俊秀神朗。
只见他的头冠上镶着一颗圆滚滚的明珠,遍体锦衣华服,就连外袍的衣角上也滚着一圈刺绣,那种白皙的肤色就连养在深闺的仕女看到都要自惭形秽。此人俊则俊矣,眼神中却流露出一种倨傲之色,时时刻刻微微上浮的嘴角更显出了几分轻佻。
他身后是一对生得一模一样的侍从,双双垂手站在那里,连眼皮子都不曾抬一抬。虽说两人比起主人的俊朗显得平庸无奇,但若是放在其他地方,至少也算得上清秀,但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绝对没有路人会朝他们俩瞥上一眼。而不远处的地方,亦能看见几个虎背熊腰的汉子,即便没有穿着统一的服色,但只看那种光景,凌波便大致能够断定,这些定是武家的精锐护卫。
认出来人乃是武三思的儿子,安乐公主的驸马武崇训,她顿时为自己的背运而懊恼不已。但这时候躲是躲不掉了,她只得叫了一声五哥,露出了一个要多灿烂有多灿烂的笑脸,心里是要多腻味就有多腻味。
武家虽然没什么出色的人才,但胜在人口多,她在宗族千金中一排便是第十七,几乎是小得不能再小,而武崇训的年纪则是排在第五。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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