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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魂_安尼玛-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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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力地搂紧他。
  “我尿完了,”老猫道。蓝田正沉醉着呢,听了这话,愣了愣,“要我帮你塞回去?”
  老猫晕乎乎地道,“等会儿,我先甩一下。”
  蓝田赶紧缩手,把老猫推开:“妈的。”老猫向前蹒跚了两步,好歹抓住了树干,笑道:“哥哥,帮我嘛,我那儿好冷啊。”
  蓝田叹了口气,粗鲁地把他推到树干上,老猫“哎哟”一声,夸张地皱着眉,眼睛却还是笑着的。蓝田把他的裤链拉好,又捏了捏他的鼻子,“你啊,真是赖得不行。”
  老猫搂着他的脖子,只是笑个不停。蓝田见老猫醉态可掬,把摸过鸟的手放在老猫的身上,搓了几搓,道:“我们回家吧。”
  老猫道:“不,我还没吃月饼呢——别搓了,你怎么跟那神怪老头一样……”
  两人边说笑,边走回空地上。在林地的边缘,老猫被什么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蓝天赶紧抓住他,往下看,才发现是一根长长的柴禾。应该是齐闻谷刚才扔出来的那一根,柴头上有烧焦的痕迹。
  老猫把柴禾捡起来,掂了掂,又伸进土里,一边走一边乱画。
  蓝田问道:“画什么呢,面条?”老猫胡乱答道:“嗯,一条环游世界的面条,哦,它要过河了。”
  两人跨过一个沟,到了矮墙边。老猫又在地上画了起来,道:“刚才老瞎子跟我说,这屯,名字取得不吉利。米里藏着火——”老猫写了个歪歪斜斜的“火”,然后又在字上面画了个“T”,正好叠加成一个“米”字。“所以呢,所以什么呢?我忘了……”
  蓝田笑道:“你的字真丑。”
  老猫三两下把字抹掉了,“我有五十年没写字了吧……哦,我想起来了,老瞎子说,所以米不成米,这里就成火屯了。那是什么意思啊?”
  蓝田脸色一变,随即道:“什么狗屁意思!他儿子死的早,受了刺激,脑子有问题,甭理他说的话。”
  老猫笑道:“他脑子有问题吗……嗯,脑子有问题的才好玩,你就是脑子太正常了,闷死人。”
  蓝田搂着他的脖子,佯怒道:“那你还跟我混?”
  老猫宠溺地摸着蓝田的脸:“你帅嘛。”
  蓝田甩开他的手,“这里人多,注意你的言行!”两人走到空地里,到处都是推杯换盏的欢声笑语,炖肉的香气一阵阵地袭人鼻端,虽然肉是大肉、茶是粗茶,但也有一种富满的欢愉感。老猫在中间站了一会儿,感到自己就在走马灯的中央,眼见人一圈一圈的转,转出了人间烟火,转出了一个个不可言喻的故事……
  老猫酒量不差,撒了一泡尿后,感觉清醒很多了,但脑子还是很兴奋。他想起瞎子的话,团团转了一圈,一边转一边数着周围的老房子。
  “一、二、五——诶,怎么只有五间屋子?”
  蓝田道:“是只有五间。”
  老猫:“哦,”接着又笑了起来:“我记起来了,老瞎子说,有几间房子没了,米不成米了。为什么会没的?”
  蓝田过了一会儿才答道:“两间烧了,一间拆了。老瞎子不是跟你说,米变成了火吗,正好是对三角的三间房子没了。”他对着房子出神道:“不过,这说法,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呢。你说,怎么就那么巧,难道那些鬼扯的诅咒,真有道理吗?”
  老猫突然醒悟:“三家里,其中就有你们家?”
  “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之后就没有重建。之后出生的那些孩子,以为空地边就只有五间屋子吧。”蓝田阴郁地笑道:“房子和人,都没几个人记得了。”
  回到酒席时,众人都喝了不少,连齐闻谷都话多了起来。他搂着华惜易的肩膀,口齿不清道:“狗崽子,你读的书多,书里不是说,这十五的月亮像银盘吗?你看,这银盘多久没洗了,真他妈脏啊。”
  华惜易小声道:“天气不晴朗,等乌云飘走了,自然就亮了。”
  齐闻谷笑道:“乌云是飘不走的啦。你不知道,但凡是亮眼的东西,就会有那肮脏的玩意儿惦记着,琢磨怎么把它弄得跟自己一样呢。”
  哈娘在一边劝道:“老齐,还没上大菜,你少喝点啰。”
  齐闻谷看着哈娘,好像不认得她一样。突然他哈哈大笑,一笑就不可收拾,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哈娘嗔道:“作什么妖?一惊一乍的,吓死个人啰。”
  齐闻谷眯着眼,道:“是了,我有话跟你说……我要跟你说,别用那么多电器,我们屯的电压不行啊,我跟你说……”
  哈娘赶紧给他倒了杯茶,“知道啦知道啦,你喝点茶,压压酒劲儿。”
  童林在旁边冷笑,“由得他吧,老齐心情不好。”
  一名过来敬酒的屯民道:“今年的还没收到吗?”
  哈娘悄悄摇头。
  老猫小声问道:“大爷在等什么好东西?”
  蓝田想了想:“听说齐叔二十几年来,每年都会收到外面来的月饼,没名没姓,也不知道怎么送到的。大概是今年的没送来吧。”
  老猫吃了一口手上的月饼,甜的发腻,笑道:“那月饼有那么好吃?”
  “好吃不好吃,我不知道。不过他等的不是月饼,是送月饼那人的讯息吧。”
  老猫似乎也感受到了齐闻谷的焦躁:“二十几年,就今年没送,那么,那个人……”
  蓝田看着八人桌唯一的空位子,“那个人,大概以后都不会送了。都说但愿人长久,可哪有什么是长久的?终究是妄想啊。”
  老猫学着齐闻谷抬头看天——乌云始终缠着月亮,不肯离去。
  

  ☆、胆小

  上大菜啰——
  像唱戏一样,一人立起来喊了一声,然后厨房里走出了一列人,高矮肥瘦,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捧着个大碗,统统大得挡住了脸,远看就如大碗长了双腿,自个儿向桌子走去。
  碗放到桌上,蓬一声闷响。老猫好奇地往里瞧去,只看一眼,就差点叫了出来。
  蓝田笑道:“你也有被吓到的时候。”
  老猫傻子似地半张着嘴:“这能吃吗?”碗里是一只完整的猪头,后脑被切走了,浮在大碗里,就如一张薄薄的猪头面具。
  哈娘热情招呼道,“大伙儿开吃啰!”用长筷一搅,猪头立即分崩离析,散成一锅大大小小的肉碎和骨头。肉被分到一个个小碗中,就像一盅羹汤。
  还没吃进嘴里,就闻到浓郁的脂肪香,可老猫大肉吃太多,又喝了不少酒,一看就觉得倒胃口。蓝田道:“吃不下?不吃别勉强。”
  蓝田也没动筷,对老猫解释道:“按照传统,每年中秋,每一家会轮流杀几头猪,做腊肉和灌肠,给全村的人送去,秋冬的肉食就都有了,剩下的猪头就得整只炖上来,摆在晚宴的桌上,表示今年的猪我奉献出来了。现在屯里人口多了,一家人供不起这许多,所以其他桌的猪肉都是公费出的,只有这桌还是照着传统,由我们几家人轮流做。今年轮到哈娘宰的猪,她手艺好,用几根柴禾就能把猪头炖烂。”
  老猫看着碗里的肉渣,伸了伸舌头,“真是够烂呼的,前一秒那只猪还在笑呢,你看见了吗?”说着夸张地露齿一笑。蓝田被逗乐了,摸了摸他的头道:“这只猪笑得蛮好看的。。
  两人正说着,就听到童林一边簌簌吸着肉汤,一边抱怨:“哈娘,今年这猪头咋不够香,都烂得没筋骨了。”
  哈娘骂道:“就你嘴叼。去年你们童家拿出个什么玩意儿,毛都没摘净哩,还有脸说我这猪头不香!”
  童林笑道:“呦,别气别气,您这猪头顶顶有名,所以期望值高嘛。”
  一边静默的华惜易突然道:“哈娘,这不是柴火炖的吧,今天没见您家烧火呢。”
  哈娘脸色一沉:“这几天下雨,柴禾太潮了,我用高压锅炖的。你们不爱吃就甭吃!”
  童林赶紧打圆场:“吃吃,我打一周前就巴巴望着这一口呢。”
  吃完猪头和月饼,大家都意兴阑珊。有人醉得钻桌底睡了,老猫却正好相反,酒劲儿过去了,反而精神无比。
  他坐不住,跟蓝田一起在屯里游荡。米屯的屯口是空地和最早建起来的房屋,一路拾级而上,两边是后迁进来的居民和繁衍的后代。靠近空地的几排房子还算热闹,有人进进出出端菜送水,往上走一段,就很幽静了。
  昏黄灯光下,人像是走进了某段过去的时空,不知觉的,声音动作都变得温柔起来。蓝田牵着老猫的手,走入了从前的记忆里,这些过去的片段,蓝田每次碰见了,都是疼的,但今天跟老猫一起,却很奇怪的像是罩了一层保护膜,所有的情绪都被隔绝在外面了。
  “前面好黑啊。”老猫道。
  “上面没路灯。”
  “上面,就是上面的人住的?”
  蓝田笑了起来:“是啊,那还用问。阶梯的尽头,只有他一家。”
  “怎么一点灯也没有,他不过节?”
  “嗯,他平时也不点灯。本来顶上准备建路灯的,他坚决反对。”
  老猫看着前面的黑暗,突然感到了一种说不清的吸引力,忍不住就要往前走。蓝田拉住他,道:“别上去了,他不喜欢被打扰。”
  “哦,”老猫停住脚步,“他是个怎样的人?”
  蓝田摇摇头:“我记不清了,家里出事后,我就没见过他。印象中,他说话轻轻的,很好听。见到小孩子,也不像其他大人那样老逗弄人,会跟我们讲很多故事。”
  “他就自己一个人吗?”
  “你对他很感兴趣呢。”
  “嗯,也说不出来为什么,就是想见见他。”
  蓝田皱了皱眉头,“最好别见。他……唉,我们回去吧。”
  老猫又看了眼山顶,才跟蓝田一起走下阶梯。从高处往下看,可以大致看出米屯的格局。果然如老瞎子所说,本来是“米”字形排列的房子,少了三间。
  老猫:“你的家原来在哪个角落?”
  “西南角,现在上面摆着桌子,看到了吗,就是很多人在打牌的那张桌子。”
  老猫心想:毁得真彻底,什么痕迹都看不见了。问道:“着火时你多大了?”
  “十岁不到,我记得马上要过年了,过完年我就十岁,我爸说要给我买一顶新帽子。我天天盼着呢,结果既没等到帽子,我爸爸也没了。”
  老猫猜想这场火肯定特别严重,又道:“你的家都没了?”
  “嗯,我爸爸妈妈,和我的弟弟,全都死在火里。”
  老猫心里一抽,想到蓝田在十岁的时候,突然有一天,就剩下自己一个,那种打击大概就是世界末日吧。他抓住蓝田的手:“那时你不在这里?”
  蓝田摇摇头,“我在。现在记忆很模糊了,但我肯定是在屯里,而且我见到火了。”他看着老猫,“猫儿,我老是做梦,梦见家里着火了,我妈妈抱着我爸爸,只是哭,弟弟趴在窗口喊叫,而我呢,我就站在外面的什么地方看着,没有去救他们,也没有叫人帮忙。”
  老猫想了想:“你觉得不是梦?”
  “不是梦,细节太清楚了,我家屋檐下有个土风铃,梦里面,风铃裂开了,铃铛掉下来,当啷一串响,然后屋顶就被火烧塌了。还有很多类似的细节,我妈妈的头发披了下来,弟弟的衬衫有两个口袋……我都记得,但就是想不起来,那时候我在什么地方,为什么不去给他们打开门。”
  “或许你当时也被关着,去不了?”
  蓝田一愣,道:“这我倒是没想过。”他吐了一口气,道:“猫儿,我有告诉过你吧,我胆子很小,小时候出门,都不敢离开我妈妈半米之外。屯里的男孩子爬墙爬树,我是站在树下都不敢的,怕树上有蛇。我妈妈看不了我那样,常常想法子训练我,希望我的胆子能大点。
  她会把我关在黑屋子里,有时又戴老虎面具吓我,或者晚上让我跟她一起进大树林,让我自己待在里面好久好久——别笑,我那时候老被吓哭。”
  老猫尽力忍住不笑,想起小蓝田被扔在黑乎乎的森林里,心里又酸又软的,“你妈真狠啊。”
  “她对我很温柔的,等我吓哭了,又会抱着我安抚我。”
  老猫心想,原来蓝田平时肆意奴役他的抖S倾向,是从他妈妈那里遗传的。
  蓝田又道:“所以我想,家里着火了,我就在旁边看着,是因为胆子太小,还是以为妈妈跟我闹着玩儿呢?”
  老猫:“你那时候有十岁了,应该能分辨出来。”
  “是啊。”蓝田眼神抑郁,“说不好,那把火就是我放的呢。不都说我胆小吗,我就做一件没人敢做的事情,吓唬他们一下。”
  “啊?”老猫被蓝田的想法吓了一跳,“你不可能这样做。”
  是不是真的不可能,老猫其实也不确定。要是自己常常被关小黑屋,那么……老猫陷进了黑色的记忆漩涡里,又惧又恨的感觉汹涌而来——为什么不可能,如果这是唯一的活下去的办法?
  老猫赶紧挥走脑子里的思绪,看向蓝田。蓝田却没什么表情,大概这事情他已经来回想过很多次。
  老猫搂着他的肩膀,笑道:“你现在胆子倒是不小了,天天打坏人,威风得很,你妈妈在天上看见了也会很高兴吧。”
  蓝田苦笑:“天生胆子小的人,怎么训练都没用。我现在好多事情也害怕,心里害怕,脸上还不能露出来,得鼓励自己好多次才敢去做。我妈妈说,这人的身体里,一边是水,一边是火,要是不给自己添柴加炭,水就会把那点火浇灭了。我做警察,也是为了逼自己一下,越是害怕,就越要去试试看啊。”
  老猫叹道:“要我说,你一半是抖S,一半是抖M。这么虐待自己干嘛?”他性格比较糙,蓝田的纠结他从前竟然浑然不觉,在他的心目中,蓝田一直是胸有成竹的,在警署里口碑也很好,甚至有传说在祖晨光和蓝田之间,署长其实更欣赏蓝田,一度想把他培养为接班人。但后来蓝田无心事业,反而是凌霄云上位了,这其中发生了什么事,老猫就没听说过。他也懒得八卦,在他看来,蓝田要是不做警察也蛮好的。
  蓝田笑了起来,“还真是。猫儿,你知道不,我一直很崇拜你呢,你打心底什么都不怕,谁也不服。”
  老猫被蓝田这么一赞,竟然有点脸红,心道:“我是不怕,但不是还得给你做饭洗衣扫地吗?可见人的胆子大小,跟他的幸福也没什么关系。”
  他们走到了阶梯的中间,仰头是不见底的黑暗,低头却是一片光明。不过底下的人都浑浑噩噩的,醉的醉,累的累,就像扑火的飞蛾那么盲目。老猫突然道:“诶,那里有个小男孩。”
  “哪儿?”蓝田转头寻找。
  老猫指了指顶上的台阶,“在最后一个路灯旁边。咦,怎么不见了?”
  蓝田:“是谁家的孩子出来玩儿吧,今晚难得不用早睡。”
  老猫不做声了。他看见了小男孩蹲在台阶边,一副茫然无措的模样。男孩干干净净的,黑黑的头发,秀气的脸孔,大约九岁十岁的样子。老猫莫名就想到蓝田,这个胆小的、失去家人的孩子,当年就是这样徘徊在台阶上,无处可去的吧?
  过了25年,他还蹲在路旁,找不到妈妈,看不见自己的家,并且害怕着不可预知的危险?
  

  ☆、寻人

  两人下到空地来时,只见人已经散了一半。他们的坐席上,只有童林和另一个屯民在说话。瞎老头钟明安静地坐在一旁,连手也不搓了,估计真是睡着了。
  老猫突然想到一个问题,“着火的两间房子,是对着的?那不是火势蔓延到另一间?”
  蓝田:“不是,是分别着了火。所以十之□□是人为的。”
  “当时没有立案调查吗?”
  蓝田看着空地上喝酒玩牌的屯民,过了一会儿才道:“有吧,我记得有警察问过我话。当时很多事情我都想不起来,后来他们把我送到了远房亲戚家,这里的进展就更加没人告诉我。
  等我初中毕业,回来这里看看的时候,才慢慢了解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我们蓝家死了三人,另一间着火的房子是乔家,乔家的人没事,可是没多久就搬走了。另外,还有一个死人,就是钟大爷的儿子,据说他去乔家救火,没救成,死在里头了。之后,第三间房子拆掉了——就是'上面的人'原本的住所,他搬到了顶上,从此很少下来。还有华姨,就是华惜易的妈妈,自那以后,她就不太跟人说话,据说现在已经半疯了,每日每夜地缝衣服,缝完了就拆掉,然后又缝回去。”
  “没受这场火影响的,就只有白板人家、哈娘和齐大爷?”老猫问道。
  “白板人是谁?”
  老猫指了指在不远处手舞足蹈的童林。蓝田乐了:“你别看他笑眯眯的,他小气得很,可不是一个好惹的人。”
  老猫无所谓地耸耸肩:“我刚才不跟他喝酒,已经惹着他了。”
  蓝田道:“其实童家是最大的受益者,上面的人本来是这里的头领,他搬去山顶后,几乎不理俗务了,童林他爹接任了屯长,然后现在权力落在他手上。其他的两家,哈娘和齐叔叔,是不是真的不受影响,表面可看不出来。那场火之后,米屯八个人家基本就分崩离析,气氛也完全不同了。”
  “蓝田,那你为什么还回来?这里也没你的亲人了吧。”
  蓝田轻声回道:“这里的叔叔阿姨,对我都很好。像齐叔叔,虽然不太跟我说话,但我在亲戚家寄居的时候,他每个月都会给我一笔零花钱,我的第一辆自行车,也是他给我买的。这个根儿,没法断。”
  “另外,”蓝田的语调突然变冷,“我想知道真相。我想知道为什么我会没了爸爸妈妈,我弟弟才五岁呢,为什么就这样烧死了。我想知道,我为什么会成为现在这样子。猫儿,我有预感,真相离我不远了——很快我就会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事。”
  老猫心一凛,心想蓝田的预感没有错,对于危险和恶意,老猫是有敏锐触觉的,常年跟凶杀和尸体打交道的蓝田应该也一样。打从一进入米屯,老猫就有不太协调的感觉——这里热闹、安详,人们都亲亲热热的,但他就是能从里面感觉到一种步步为营的分寸感,似乎人们都有默契地守着一条不能逾越的线,所以这里才会有一种像画作一样静心构造过的气氛。他不知道这条线是什么,却能感觉到,这脆弱的平衡似乎快要打破了。
  那个被大家忽略的缺席者、藏在黑暗里俯视着他们的上面的人、被偷偷点着的火苗、搅碎的猪头,各种微不足道的生活场景带着它们的意义,搅乱了米屯的平静。
  25年一轮回,今年又要死人啦!——难不成老瞎子的话真的要成真?
  蓝田好不容易摆脱了童林的纠缠,跟老猫一起离开酒席。他找不到哈娘和齐闻谷,只好跟熟悉的乡亲交代一声,代为告别。
  走出了树林,他们却见到了遍寻不获的齐闻谷。他高大的身躯倚坐在台阶的矮墙边,望着走过来的蓝田,微微点头。
  蓝田知道他有话说,跟老猫一起走了过去。
  齐闻谷吞了口唾沫,却没说话。蓝田只好先开口道:“叔叔找我有事?是因为乔家人吗?”
  齐闻谷瞪着眼睛,那表情像是生气,又像是怜悯,最后他摸了摸头,下定决心道:“你是警察,人失踪了,你管不管?”
  蓝田早就习惯他这种口气,耐心道:“要是跟米屯有关,我管。”
  齐闻谷松了一口气:“好,不忘本。你都知道了,乔……乔木生,”他吸了一口气,似乎很难继续说下去,“大火之后,就搬走了。这二十几年来,我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你帮我找他出来。”
  蓝田:“是他每年给您送的月饼?”
  “嗯,这芋泥馅的月饼,是他老婆家的特色点心,味道跟别处的不一样。我第一次吃,就认出来了。”
  “您第一次收到月饼就知道了,为什么这二十几年都不去找他?”
  齐闻谷似乎有些恼怒:“找他干嘛,他过得好好的。既然搬走了,肯定不想再见到屯里的人,我不想打扰他。”
  蓝田道:“今年没收到月饼,你怕他出事了。”
  齐闻谷直起身来,焦躁地握了握拳:“或者是搬远了,或者病了。总之,”他看着蓝田的眼睛,竟然带点恳求的语调道:“我想知道他在哪里。”
  蓝田点点头:“明白了,我会查出来的。”
  齐闻谷也点点头,轻声道:“只要知道他没事就好。你要是见到他,别说我在找他。”
  “哦,”蓝田心里暗暗好笑,第一次看到齐闻谷这么别扭的模样。
  齐闻谷拍了拍蓝田的肩膀,道:“蓝田,谢谢。”
  蓝田赶紧道:“我应该的,这些年来您没少帮我……”
  齐闻谷摆摆手,表示不想听下去,他转头看着台阶下灯火明亮的大街,道:“我知道你会很为难,但你要尽快找到他。我们的日子都不多了……”
  齐闻谷眼神黯淡,一露出脆弱的一面,立马就显出老态。蓝田想,齐叔今年也到60了,但他身子硬朗,要说日子不多,似乎也太早了些。想要安慰几句,对齐闻谷却说不出口。
  他想了想,坦白地对他道:“我会尽快的,不过您要有心理准备,二十五年不间断送月饼,表示他心里很惦记您,惦记了这么些年,突然就没了音讯,恐怕……情况不太妙。”
  齐闻谷脸色大变,似乎想要反驳蓝田,挣扎了半天,最后却只是道:“我知道了,你尽力就好。”
  蓝田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像齐闻谷这种个性坚毅的人,安抚的话不见得管用。他跟齐闻谷对看了一会儿,就跟他告别,拉着老猫转身下阶梯。刚走下一级台阶,却听见齐闻谷在身后喊了一声:“喂,后生!”
  两人一起转过头来。齐闻□□:“蓝田,他是你的好朋友吧——”不等蓝田回答,他就对老猫说:“白长了这么一张整齐的脸,走路怎么歪歪斜斜,跟没骨头似的呢。直起来!男人就得头顶天啊。”
  老猫立即挺直腰背,笑道:“叔叔,这样行吗?”齐闻谷见他没正经样,叹了口气,摆手道:“走吧!”
  两人再次转身下台阶。一转身,老猫又几乎倚在蓝田的身上。蓝田在他耳边笑道:“头顶天啊,你的头呢!赶紧给我直起来。”
  老猫扬眉嬉笑:“我不是直的,干嘛让我直起来?啊蓝田,我又晕了,赶紧搂着我。”
  蓝田斥道:“刚才还好好的,一走楼梯酒劲儿就上来了?”说是这么说,到底还是抱紧了他,怕他一个错步滚下台阶。
  两人正调笑时,蓝田听到了身后的齐闻谷又叹了口气,只是这次叹息里都是悲意,犹如穷途末路的困兽。蓝田一惊,转头寻找齐闻谷,却见他已经走向屯里。高大挺拔的身躯很快就莫入了黑洞般的树林中,消失不见。
  天还没到冷的时候,暑气也消散了,正是最舒适的季节。老猫坐在阳台的地上,看着香樟树上吱吱喳喳叫着的小鸟,心想,这鸟儿真是精神啊,一天到晚叫个不停。他越想越心痒难当,左顾右盼找根长棍,就想把鸟窝捅下来。捅下来干嘛呢?鸟肉少,不值当开一次火的,要不养在屋里吧,有那算命先生会训练麻雀叼纸条,摆个摊子,啥也不干,叼一次收一次钱,再随口胡诌几句,真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啊。
  老猫正拿着棍子胡思乱想呢,蓝田、萧溪言等人推门进来。张扬叫了一声:“嘛呢猫爷,拿这家伙要收拾谁?”
  老猫随手挥了一下,“我在练功呢。你们不是开会吗?”
  蓝田道:“你也知道开会,是打算用脑电波跟我们开会吗?”
  老猫无聊地倚在栏杆,想要偷懒都躲不掉。
  天气凉爽,蓝田他们在阳台随意地或站或坐,倒也舒服。蓝田问穆歌问道:“乔木生的住址,查到了吗?”
  穆歌:“查到了,离米屯不到十公里的一个老住宅区。他的身份证和纳税单上,都是这个住址。我也对过了电费和电信的登记信息,地址显示的都是同一个地方。不过——”
  萧溪言接口道:“我刚和英明神武去了一趟,没人应门。问了邻居,他们都说这家人几年前就搬走了。”
  “搬走了?”蓝田道:“有人知道搬去哪儿了吗?”
  萧溪言摇摇头,“有说是回了他老婆的老家,已经离开淮城了,但那个人也不是很确定。邻居说,他们一家四口人,乔木生、他的妻子李欣怡、大女儿乔思琦、儿子乔思铭,从二十五年前搬过来,一直就住在这小区里,没见过他们出远门。”
  “他们的人际关系怎样?”
  英明道:“邻居都说他们对人很客气,但不怎么跟人交往。在那住了二十年,从来没人上过他们家串门。”
  穆歌又道:“我追踪过他的手机信息,他的手机三年前已经停机了,停机前的活动范围,都是那一带。”她又打开iPad,道:“这是网上找到的他们一家人的照片,照片是十年前的,发表人叫'心一',应该是李欣怡的网名。你们看。”
  大家都围拢在iPad周围,连老猫都好奇地凑了过来。
  照片是一张常见的全家福,三个人规规矩矩站着,李欣怡的怀里抱着一名婴儿。虽然照片的光线和构图都很普通,但乔木生相貌俊秀,李欣怡也端正美丽,两人站在一起就赏心悦目。十岁的女儿眉目秀美,长得更像父亲。
  照片上写了一行字:“思铭满月——有思则明,是为记。”
作者有话要说:  抓虫,周一见

  ☆、报应

  一到傍晚,就能觉出凉意。风也吹起来了,犹如一双看不见的手,把周围的人和事物都摸了一遍,虽然也扰人,但总归是善意的。
  蓝田手里的纸张,在风里勒喇勒喇地响,纸上的人也扭曲起来。
  老猫问道:“你对乔家人还有印象吗?”阳台上只剩下他们俩了,蓝田还看着乔木生的全家福,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听到老猫的话,蓝田抬起头:“我记得乔叔叔,他手很巧,会用玻璃罐、纸壳儿还有其他废弃的东西给我们做玩具。我记得他的手指很漂亮,跟变魔法似的,转两转,就变出个风车、坦克、乒乓桌。不过我很少见到他,我爸说乔叔叔很忙,要工作还要读书——对了,他会讲几句法语,教过我用法语数一到十。”
  老猫看着香樟树:“你很少说起你爸爸。”
  “他的事,我大都不记得了,”蓝田苦笑:“现在回想起来,我对他的印象,还不如齐叔叔和乔叔叔深呢。他不太理我们,没给我做过玩具,也很少跟我说话。齐叔叔他现在对我很冷淡,但那时候他常常带我们出去玩儿。他跟你一样,抓鱼爬树偷西瓜,什么都会,我们屯里的孩子都喜欢跟在他屁股后面。”
  老猫笑道:“我可不会偷西瓜。”
  蓝田把纸折起来,道:“也是,西瓜太沉,估计你摘都懒得摘。”他拿出手机,翻开照片收藏,给老猫看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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