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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雪寻尔-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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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见过它们犁地的样子,见过它们像马一样被用来驼货物的样子,也见过它们被切成肉块端上餐桌后的样子。老人家跟她说,牛被拉进屠宰场时都是泪流不止的,它被牵着进去的形体却是温顺的,不予反抗的。后来,在她的劝说下,祁贺山终于把养成了两头的牛全给卖掉了。他是不可能靠养牛重新致富的,也是不可能豢养它们一辈子的。
  园里是没有开放饲养的蛇区的,在炎热而潮湿的夏季,也许会有蛇从某处钻出。即使无毒无害,却也足以使人震惊。此时,她在火车上关于雪山之巅的血蛇死蛇及奄奄一息的蛇的梦境仍然是清晰的。祁连山上信佛的阿嬷跟尚小的她讲过,蛇是土地公养着的狗,它们是由土地公掌管着的,自然也有凶恶与温顺之分。
  在夏日夜晚的星空下,她警告说,人是不能嘲笑说蛇没有脚的,否则它会爬上人的身体,去比较是人身上的毛多还是它身上的脚多,若它数出人身上的毛较多,那也只能说那人实在算是幸运了,可是,即使看得见,天上的星星也是会越数越多的。
  阿嬷跟她说,砍蛇是不能砍蛇尾的,它是能够逃走然后再次寻回来复仇的一种冷血动物,若是要打蛇,是一定要将它完全地打死而甚至不能尚且留下一息的。
  迷信的人对于未被完全杀死的蛇的害怕,是会发自内心深处地深深恐惧的。那恐惧将存于自己内心深处的怨念和担忧提炼,最终再集体郁结成疾。
  她外公的父亲就是那样死去的。他生活在周边长满青草的乡下,拆解屋前院落的围墙时,手中的锄头咬牙切齿地铆起劲,斩向那从墙上钻出后意欲逃走的青蛇。他只崭到了它的一小节尾巴,那节尾巴还在地上蹦弹,蛇的其他部位却已经消失无踪。看着地上仍在蹦弹的尾巴,他支撑不住身体地跌坐在了草地上。蒙上浓雾的雨天和一行人在山岭上行走,唯独他看见稍远的山对面一满头黑发的颀长背影,穿着白色的长衫。走在最后的他望着那背影破声叫喊,却眼见着那身着白色长衫者没有任何回应地消失在了坟墓所在地。不久的日子之后,他的身体各方均每况愈下。后来,他被查出得了一字绝症。
  迷信的亲戚妄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到处寻找所谓的高人为他算命,谋求高明的法师来为他做法事驱邪。他死去时,她不知尚在何方。阿嬷告诉她,算命之人说,他是千不该万不该挥锄崭去那条蛇的尾巴的。从小时候对那类玄幻故事的迷恋起,甚至到能够独立自主涉猎各种知识之后,她对蛇这种爬行动物都是充满敬畏的。
  根据老人家的指导,在遭遇蛇的时候,若能够及时自称是它的外公或外婆,那蛇便会对人敬而远之地爬离的。
  曾有年轻人教她,在被蛇追着逃跑时是不能直线前进的,而必须是大幅度地蜿蜒向上快跑的。然而,她发现蛇也是会不断弯曲着身体快速游移穿行的。于蛇出没的时节,在乡间山林野地里行走,她会使用一根树枝折成的棍子在前方左右敲打草丛,似提醒着蛇不要挡住人的走道。
  曾经,她独自慢悠悠地走在荒草茁壮的溪边小路上,抬起头去眺望远处绵延进天际里的苍翠山峰,忽觉脚下踩上了圆竹棍一般地打滑,低头查看,惊觉竟是约三根手指粗的黑色耀眼蛇身。她慌乱地跳起退后,五脏六腑都被那股紧张提到了嗓子门口。她惊栗地站在离它两步之外的地方,双腿麻木得不能再有所行动,紧握住双手不停地对那条蛇一个劲地说着对不起,却是看着它那黑色的蛇身逐渐变细而最后从那条狭窄的小路上完全地消失,从不远处的溪边传来身体和杂草相触似的沙沙声。她一动不动地站立着小心呼吸很长时间,盯着小路上那条蛇曾经爬行的路径,回过神来后,背着沉重的初中二年级书包朝前狂奔不已,跑到上气完全接不上下气。后来,每次走上那条近路,她都快行不止。母亲的生肖是蛇,这她是一直知道的。
  在心里头回忆起的头像,竟全是笑脸,即使一些原相有多么阴郁。去年回家,她跟阿嬷说,她很想能够在祁连山看到一条蛇,什么类型的蛇都好,她已经好几年没有在祁连山看到过一条蛇了。
  她记得小时候的老房子前,大院子外围的荒地上,是经常出没着一条身上有着各种颜色的花蛇的。老人们对于这类土地公的狗,是不及祖上的亡魂敬重的。那是真正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敬而远之。阿嬷斥责她。老人家倾向于从年轻人口中听到他们认为的吉利且积极向上的话语。在他们看来,走在路上遇上蛇,可谓是霉事一桩,或是那是预示着将有不好的事发生,祈求着遇上蛇更可谓愚不可及。老人会一边呸呸地欲将那听到的话抹除,一边斥责说话人的不甚理智。他们似乎相信着,那些有意无意说出口的话,无论以怎样的口气态度说出,多半都是会应验的。
  可是她说,那是因为说话的人内心里,有意无意地相信着自己的猜测或玩笑是会成真的,而并不是因为说出的话触了霉头。然而,一些人的内心却是倾向于去相信那些糟糕事情的发生的。他们口头上说的、脑子里幻想过的,从未真正地到达内心里,他们的潜意识从不曾真正地去相信过那些好运会在自己的头上降临,而这又根源于个人已不具有那种自信。
  她跟阿嬷说,有很多时候,当她有一个念头的时候,一些与那个念头很有关联的事情几乎都会在不久的之后发生,而那些发生了的事又多半正是她所需要的。阿嬷回应她说,未知事物和人之间也是可以互通性灵的,虔敬是一个人对他所遇的万物都该有的态度,她是一个受到庇佑的好运之人。然而,那次她并未在祁连山看到一条蛇,而它们也尚未进入冬眠期。
  她想,想做并且相信有能力去执行,那能力就潜藏在一个人真正想要去做的意愿里,那个人只是需要将它释放。就像睡觉也不仅仅是身体反应,它也是一种意识的反射行为,在某些时间点,生理之外的刻板印象会将大脑催眠,它使人们不得不在某些时间段内阖上眼睛。
  看完最后一页,合上书本,四指压着封面,大拇指快速拂过每一张纸页的最边缘,将书签随意插入,再次合上书本。喝一口还剩三分之一的失温玫瑰花茶,揭下棒球帽放在身边的草地上,定睛凝视书的封面良久。冬风扬面,拂起屡屡金色发丝。侧转身子将正面朝向太阳,双手将书本抱于胸前,额头抵在并拢的膝盖上,闭上眼睛晒太阳。
  茫然间,似有闻到一股别样的暖和气息。她抬起头远眺前方,那个片刻,掠进树林枝桠的太阳光线,于瞬息之间,竟似一群海鸥刚自树林向高空飞跃而出,只差哗声作响,迷糊了天地海陆。转头往右旁观看,一只灰色的袋鼠正竖着脑袋躺在她的旁边。它背对着她,只有两小步之隔,伸出手臂就能触到它身上的毛发。它朝她扭过头来,看她一眼,她倏然觉得那眼神真是饶有兴味。
  下午的时间里,太阳遭遇浓云的遮蔽后,越发显得微弱。她静静地在一旁观看,慢慢地在允许的地带内走路。即使很冷,游人虽不至如织却也依旧不少。在所到之处,她都给自己脚下的所处之地留下一片宁静。
  隔着铁丝网,她暗自泪眼斑驳,凝注着里面那只正在接受着小女孩喂着腥红肉块的壮大的猫。尊严而高贵,不怒自威,双眼自然而然地迸射出慑人光芒,全身披覆的细腻毛发却让人联想到柔情和温暖。
  曾经的家里曾有一只猫,是她从小伙伴的阿嬷那里买来的。她爱把它抱在怀里,甚至在吃饭的时候也会不顾呵斥地让它坐在自己的腿上。她的猫不必捉老鼠,也许从未见过老鼠,一日三餐不愁吃喝。它的毛发从头至尾被她捋顺,也自是逐渐散失了天性为猫之一部分的勤奋与威严,更多地扮演着一种宠物的角色。
  她曾经随意逗弄它的身体,它舒服地在她贴近的耳边发出咕噜声。它也曾经挥起它的爪子,舞向她毫不设防的脸颊。她将它喝退,冷待它,和它冷战多日,却会在不知不觉之间又重新和好到一块。它用它的脑袋蹭她的小腿,竖起的尾巴贴着她的小腿瑟瑟发抖般的战栗着,发出愉悦的咕噜声。她已经忘了她拥有的第一只猫是怎样失去了的。之所以忘记了,也许是因为从始至终都不够深刻。也许,那消失的,是她曾经的自己,它在她的体内死去,却又逐渐复活并一步步成长为现在的她。
  小时候每个在祁连山的暑假,在繁星闪烁的夜空底下,在门前的大院子里,在没有围墙的高大柿子树旁边,左邻右舍聚集过来谈天说地。村子里发生过的亦真亦幻的鬼故事,逐渐被时间蒙上了一层神话色彩的家族发展口头传记,遥远边疆的颠沛流离,异乡客外国人的逸闻轶事,能够更加地坚定信仰的神佛传说,侃侃而谈的一系列抱怨,永远寻不得相应确切答案的一个个突然冒出的疑问……
  所有的话题都能够在一个乘凉的夜晚汇聚到一块,在将要各自回家安寝之前,留下一个个能够在她心里爆炸开来的悬念不了了之。他们讲他们听到的,讲他们看到的,讲他们自己经历过的,以他们即时想到的方式在众人面前倾倒出来,每一个夜晚都是一场精彩的茶话会。他们从不寻求问题的解决方案,却是享受那一吐为快的过程。也许,安静的互相倾听,谁也不肯退让的激烈争辩,于他们而言就是一种解决问题的方法。从小丧失了语言及听闻能力的人,借着朦胧的夜色,一个个地细看众人的表情,看得双目炯炯有神,好像从他们不甚清晰的面部表情中,他知道那一个个在她的心里爆炸开来的悬念的后续发展和最令人雀跃的答案。
  对万物皆充满同情,也许就是一种自视甚高的态度。
  小女孩小心翼翼地举着小肉块伸进铁丝网,向那只华南虎的嘴巴靠近。她看进她自己眼睛里的是它的眼睛,它的嘴巴引导她手上的小肉块的指向。她的两只小手恭恭敬敬地举着她双眼中的喜爱与敬畏,微张的嘴巴发出对它的轻声呼唤,尽显温柔。它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眼前的肉块和她,鼻子首先贴近那小肉块,像一尊从不纡尊降贵的神正理所应当地接受着凡人的顶礼膜拜。
  隔着网眼伸不进女孩一只小手的铁丝网,她直起身子微微抬着头向上仰视,它以端正的站立身姿接受她的诚意。它的两只前腿直直地立在地面上,大脑袋上的两只耳朵朝两旁竖起,比她更近地贴近铁丝网,像是凝聚了全副心神正虔诚地将她聆听。她和它对视到一起,都近乎全神贯注地将对方看在自己的眼里。她看着它的眼睛,从双眼处开始释放出可爱的笑声,它挑动着警觉的双耳。那一刻,她和它是平等的,隔着那面不该逾越的铁丝网。如果它没有那般高大,它也许会成为她怀中的一只别样的猫,她的小手从它的小脑袋开始,轻轻地滑至它的尾巴末端,又突然在它的脊背某处揪下一撮毛来。
  她最初的那只猫,她将它取名为小七,算是与自己的姓同音不同调。后来才惊觉,“虎”字中竟有一个“七”字。
  小时候,偶尔与男同学发生口头上的争执,男同学理屈词穷时或是一上来就居高临下地向她发问她算老几,她均勾起嘴角,一根一根地掰起手指头,再翻出一个带笑的白眼,回答对方不多不少仅仅小七而已。对方激愤未消却是一脸懵然莫解,她说因为自己才不想当老大呢,让给他算了。所有的争吵都以同样的回答结束,他们中的一些人却以为那是因为她姓祁。那时,她想,她会为她的猫咪小七换一个称呼的,当她觉得它已经开始老去的时候。
  假期里,她带着她的猫咪小七去祁连山。在夜色中,她蹲在它的身边,一边抚摸它支在地上的毛绒小腿,一边怀着强烈的好奇心去听他们的谈话。害怕时,她抓紧它的小腿,把它拢向自己的身体,而不敢放远视线去看夜空以及黑暗的别处。
  冰冷的雪夜里,荒寂的山野上,矮小的茅草屋中,亮出半米微光的煤油灯下,一孤独老妪伛偻着背低着头正在缝补驱寒的粗布衣裳。
  于针戳过粗布发出的声响之外,她突然听闻竹篱门被揉响。那是竹篱与一种兽类的爪子相摩擦时发出的刺骨声音。慢慢停下手头的动作,老妪一只手端起煤油灯,另一只手掀起围裙遮挡外侧的光芒,挪去门边查探,尽量不弄出草鞋拖地时的窸窣声。
  她尚未挪到门边,倏然,啪的一声,那本在竹篱门上搔扒的脚掌扎破了几条竹篾。那毛茸茸的腿被夹在了被爪子撕开的竹篾间,一动不动地向前伸着脚掌,再进一步或再退一步,它都断然继续被破竹割伤。竹篱门外,那兽发出了痛苦的低吼,而竹篱门内的它的脚掌正不断往下滴着血。
  老妪放下围裙,举高煤油灯,凑近脸,查看那滴血的脚掌,又向着那兽说:大猫啊大猫,你的脚掌上扎进了油茶刺,不挑出会烂起来,若你想要吃我,就让我为你挑完刺再吃吧。那腿脚不见有任何动作,门外痛苦的低吼也已隐声。
  老妪端着煤油灯,挪步转身,去屋角里找来鹅油,从粗布上剪下一小块布料,剪断针线,重新回到那只仍嵌在竹篾间的腿前。她用针为它挑出扎进肉垫中的粗长油茶刺,再给伤口涂上鹅油,最后用布块包扎用细线圈绑,一切都进行得小心翼翼。煤油灯就放在地上,借着微弱光线,老妪始终大幅度伛偻着身躯。
  从始至终,门外不时地发出低吼,而那腿脚却一动未动,好像那腿与那兽并无任何关联,由着老妪的细碎动作。一切停当后,老妪轻拍那条腿,示意已经包扎完毕。她从深度伛偻中缓慢起身,双手伸往那腿被夹住之处,往两边用力推开竹篾。虽然已被破坏,那竹篾间的结构却是依旧牢固的。然而,还未见到那兽的完整形貌,那只腿就已经机警地夺门而出了。
  第二天晨光熹微时,老妪打开损坏的竹篱门。门口的雪地上,躺着三头雪白的猪,各两百斤重,已被咬死,白雪上没有血的痕迹。人们说,那三头猪,定是那只老虎为报恩,而向老妪进献的谢礼。也有人说,那只老虎,并不真是什么老虎,而是由什么幻化而成,前来测试那老妪的。还有人说,这一切尽皆缘起老妪的福大命大。不一而足。
  同样是发生在苍茫雪天,却是源自另一个空间的凌晨时分。
  从庵堂中走出的年轻女子,在庵堂庭院侧边上的出口前,看见从铜铃般的双眼中闪出的慑人绿光,似灯笼明晃闪耀。她停住脚步,对它说,畜生啊畜生,若你真想要吃我,请等我点来火种为大家煮好早饭后,我再出来给你吃吧,堂中已经十八天未开火了,大家也已经十八天没有吃饭了,今天是可以开火的第一天。她说完后,径直从那只蹲坐着的庞大躯体旁走过,彻底出门,下台阶,去到远处的某个山坳中取火。
  取来火种返回时,发现那只老虎果然仍在远处静坐等候。她越过它,回到庵堂内。摆好最后的碗筷后,不跟她们一样坐下来吃饭,她在众人眼前往堂门的方向走。她们因此而问她,难道十八天粒米未进她还一点都不饿吗?她只是说,怎么会不饿呢,只是她答应了要让一只老虎吃掉自己,而且它还在等着。她们闻言震惊不已,却是没有任何一人劝阻。众人从饭桌上起身,悄悄在后尾随着她,意欲一探虚实。
  她向那只老虎走去,并告诉它她的事情已经完成,它可以来将她吃掉了。身后躲藏在暗处的众人霎时大惊,只见那只蹲坐的老虎闪到那年轻女子的身后一把扛起了她。而后,便是见着一位白发长须的老人携着那女子腾云驾雾升天而去。原来,那老虎并非老虎,而是一位仙人幻化而成的。
  她们悔恨地感叹,她们所有人的全部修行都为她一个人修了,她们所有的苦修全都转移到她一个人身上了。
  原来,那年轻女子的丈夫三天两头与其吵架,她不堪忍受,后离家出走,决意用余生来守佛修行。女子寻来此处,庵堂中的人将其拦在门外,不让她进入。经她再三苦苦哀求,她们才勉强让她入庵。
  却是有一项决议的,她们对她说,从那日起的未来十八天里,庵堂内是不开火的,若她能够挨过这十八天,那么她们就允许她永远地留下。在那十八天里,她们吃着各自囤积的干粮,将她孤立起来,更有甚者加之百般刁难。期间,她粒米未进滴水未沾。第十八天的深夜里,她被她们告知,次日凌晨鸡未啼之前,她就得去隔山的山坳里取来火种,为大家煮好饭,而且以后日日如此,若能做到,她就可以永远地留下了。
  他们说,她之所以可以十八天不吃不喝,饿不死又还能走路做事情,完全是因为她本身就已经自带佛骨了,那化成的老虎不过是最后一项决定性的考验,其实所谓的成佛升天,这并不是只要苦修一辈子就能成功的。然而,有些人即使修他个七世八世,也还是不及别人修个几星期。
  她想,那该是涉及灵性性灵是否开悟的问题。一如有些事情只需顿悟便可放下通过。然而,有些顿悟却需要遍及一些人一辈子的光阴去偶遇,或去追寻它的踪影。并非所有的老虎皆为神佛所幻化,清楚并尊重它的本性,才能让发愿自己不为羔羊的祈祷成为仍深陷迷惑的现实。
  小女孩一步三回头地去看那只往别处走的华南虎,失神间,手中的袋装零食掉落在地,若有警觉地快速俯身拾起,再往前蹦跳而去。哦,她原来就是那个之前在袋鼠坡朝着横卧的袋鼠走去的小女孩。
  在闭园之前,她从水禽湖离开,背离着黑天鹅,突然想起来祁连山的老人看见在纸平草地上散牧的家鹅时就朗朗出声的打油诗。
  西方路上一对鹅,
  口衔青草念弥陀。
  叫你要修你不修,
  临时掘井水难流。
  再见……
  看着“上海野生动物园”,她心里想着的,唯有“再见”。
  太阳光线微弱,微蓝的天空已经掺了很多灰。她按着来时的路线离开。乘上动物园外的公交车,进入地铁站野生动物园站,在公共卫生间进行简单梳洗护肤,去到上午点过餐的那家快餐店,点上同样的面条。要一杯热开水时,那同一位服务生认出了她,给她送来一纸杯的开水。他说,有些动物比人还聪明。她笑着回答,确实如此,因为它们作为动物。
  进店的客人不多,她位置内的墙壁上又恰有三孔插头。拿出手机,撤销飞行模式,上面没有任何消息。启动电脑,用耳机听电脑里Bandari版本的《Imagine》,单曲循环。打开上回保存在桌面的文档《寻》,加页的白色空白页面被填上密密麻麻的宋体小四号黑色字迹。被大片大片地删除,又重被一段一段地写满,双眼看着电脑屏幕,双手在键盘上敏捷地轻轻游走。或交叉起十指,手肘支在键盘前边的餐桌桌面上,托住下巴,长时间地看着店内的情形,却又在某一个瞬间以迅雷之势先将手指落在键盘上。
  店内的人越来越多时,她关掉电脑,拔掉电源插头,已是两个小时之后。发觉杯底未喝完的玫瑰花茶已凉时,却见那个服务生提着开水壶向她走近。他往她手中的纸杯里注入冒着腾腾热气的开水,她端坐着,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绅士动作。固定着杯子的那只手没有溅上一滴热水。
  没有说谢,在他离开前,她望着那男孩子的眼睛展唇微笑,并从帆布袋中拿出在动物园里买来的三枚动物图形棒棒糖中的一枚递给他,是熊猫,他在犹豫两秒后微笑着接过。她和他互相之间什么也没说。

  ☆、境缘从心

  左肩上悬着电脑包,右手肘上挂着帆布袋。一只手紧握冒着热气的纸杯子,另一只手手掌盖在杯子的开口上,仿佛以此取暖。搭上离开野生动物园站的16号线,站着,略微向后倾斜着靠在车厢内的角落处。在罗山路站,换乘至11号线,她在空闲的座位上坐下来。把电脑包平放在大腿上,帆布袋搁于地上夹在两腿之间,双手护着纸杯置于电脑包上。感觉到安放在自己两侧的腿不时地碰上来,杯子中的玫瑰茶水一晃一晃,温热的触感偶尔荡上掌心。她好像忘了当时的自己,都是怎么拿着装了玫瑰茶水的杯子过安检的。低头小口抿掉半杯的茶水,脊背靠向椅背,内部的状态轻飘而又沉重。闭上眼睛,听见他们乱麻般的轻声交谈。到站时的中英文播报声,一站又一站,随着身边离开又坐下的气息而不同……
  她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不带姓。
  “安……”
  她看向那声音的来源。那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人。他也正看着她。这让她确信,那声“安”确实是在叫她。
  她没有答应他,而是用手指指向自己用温州方言问他,他是不是在叫她。
  他身穿建筑工地工作制服,头戴橘黄色安全帽,稍远的眼神直逼她的双眼。那双眼告诉她,他叫的就是她。
  他们之间隔着宽阔的双行公路。他叫她回到他那边去,而不要站在她正站着的这一边。
  她是来这边等车的。在她身体的右边,一大群的女生,挤满了路边,所有人都在参与将这一侧车道的宽距缩小。她们和她一样,都在等同一辆可以载着自己离开这里的公交车。
  她的手指改为指向她们,并继续用温州方言问他,那么她们该怎么办。
  然而,除了那声单音节的她的名字,她听不懂从他口中出来的所有语言,自然也得不到自己任一向他发问的答案。他仍然一直在用手指指着她,有时候使劲地戳起,划过一段空间,那焦虑而愤怒的手臂能够捞起一艘沉入海底的邮轮。她明白,他一直在再三强调,她必须马上回到他所在的那边去。
  可是,看着有些遥远的对面,再重新回到对面去,是她万万不可能接受的。她才刚从对面那边出来,好不容易穿过那条不大安宁的宽阔马路,到达这一侧。
  高耸的钢筋直插云霄,生了锈的钢筋将苍白的天空以小空格为单位进行分割。那是一座未完成而正在施工中的现代建筑。她刚从那最底层内走出。
  在一所与外界毫无阻隔的大学的正门广场上,她与姑父姑姑以及表姐告别。他们刚在里面心满意足地看完了一出,由一已逝名人指挥的意大利歌剧。在她偶遇上他们的那一刻,正有轿车司机前来欲接他们离开。所有的交谈都发生在华灯闪烁的朦胧暗夜中,客套的寒暄,见面的时刻即是告别,短暂而又有令人难挨的漫长。她站在原地,看着表姐骄傲的脸在黑暗车窗内隐去。下一刻,她往一个方向跑。她与一个人有约在先。
  在她心里,那是她的弟弟,或者说表弟。她向他跑去,天色渐亮,天空越发苍白得有些荒凉。她看见了他身着黑色长衫的背影,他不知所措地站在校园大门内广场的边上,一看见她便瞬即向她黏上来他的急促脚步。
  她面向着交通路线图展板,手指指着一个个站点,向他指示他所在大学校园的回程路线,却感觉到他高大的身躯上落下一脸的茫然若失。她掏出斜跨小包里的绿色小纸簿,快速翻开干净的空白页面,在上面一一详细写下各个换乘停靠站点以及最后的终点站,相互之间画上表示方向性的箭头。写完之后,她又再三指着纸条上的一个个站点名词,向他口头解析,他以不明就里的语调向她表明他明白她的所有指示。始终,都是她快速地说着一种语言,他却以另一种语言慢条斯理地予以回应。
  她撕下那张纸条,竟发现背面上有她密麻而潦草的书写痕迹,绿底黑字,略一愣神凝视后,她果断地将那纸条递给他。那纸条在他手中略显滞重,似将随时妨碍他脚步的启程。从一来到现在,她都来不及体味他的神情变化,甚至没有正脸看过他一眼。她疾步越过他,向校外那幢离完工还遥遥无期的高耸建筑走去。她知道他在后面紧紧地跟着自己,然而她不回顾也不出声。她觉得,他真是一个没有方向感的孩子,然而,他并不该永远这样。
  在那建筑的最底层行走时,感觉像是在海底浮游着。那凝固的昏暗,寂静得似深夜中的低陷山谷,死了虫鸣。她知道他一直紧跟在她的身后,流动的空气传来了属于他的气息,那提醒着她另有一个人存在。
  忽然,她听到一声巨响,有什么从顶上坠落在后方,没有起伏,仅那么一声,不知该是什么。
  从未曾回头,她快速走出那幢建筑,外面是透亮的天光。
  那建筑嵌在繁荣的商市中心,它的面前就是一条宽阔的双行公路。转头向右看去,那条公路笔直地前来;再往左看去,它经过一个七十度的陡转后又笔直地延伸向别处。被需求的公交站牌就在正对面,没有红绿灯,那条同样宽阔的斑马线人行道却是从公路的这侧往那侧曲曲折折地铺排过去的。所有步行的人都必须顺着地面上那不合常理的斑马线形状走,而千万不得横冲直撞。
  她没入拥挤的人群。左右两向的汽车喇叭忽然暴躁得震天响,前后左右的人群在斑马线上顿失秩序地四散开来。她顿觉自己陷入了两军坦克会战的中间地带。她也失去了后面的他的气息,但也无暇去将他顾及,她本不对他负有任何义务性责任。她在人群中奔跑起来,在人与人的缝隙间横冲直撞着前进。她不想由于在穿行路上的畏畏缩缩而错过了那辆唯一的公交车。
  当她终于站到了那密集的一群女人的最左边时,她向右回头。她没有看到她心里的弟弟的样子,甚至是没有一个男人。她想,自己已经在某处成功将他丢开。
  突然间,她听到有人正使用着某种语言,在冲着她喊她的名字,似瞄准终点的箭一般射来。然而,她坚信,包括那位她心里的弟弟,这里的片区之内,没有任何人知道她姓甚名谁,即使只叫着单字的名。
  罔顾对面那人近乎万分焦虑地手脚并用着指挥,她向右扫视一眼后,迈开脚步往左边走。在眼之所见之处,没有众人一致期盼的那辆公交车的影踪。一眼掠过正在等待的右边众人,惊觉早已超出一辆车所准许的载重值。她向着作为西面的左边,终于快速地前后交错变换起双脚。
  也许灰白的天空中没有太阳,四下里也找不到人的影子。她正一步快似一步地走进眼前的那一片她自己都可以预见的愈加荒凉。
  她终于快跑起来。若在没有设置任何停靠站牌的荒野半路上遇上那辆公交车,留下的也许会是一种永远无法弥补的悔恨。她必须在那辆公交车到达上一个站牌之前,在那个站牌下将它等待。
  在一座小镇里,于一面荒废墙壁上,她终于看到了一张疑似公交车停靠站站牌的信息。然而却是需要拂去它上面的蛛网灰尘,再凑近双眼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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