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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雪寻尔-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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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像是从我看过的你的书中,直接跳到了我的面前,之间没有三年没见过面三年没说过一句话的历史。微笑着的你没有距离感,让我觉得计算着我们之间相隔的年数的自己是多么的幼稚可笑。”
“你的表情确实戏剧性!”她从他手中转移视线,余光掠过他止住了声音的嘴巴。
“你愿意告诉我,你是从哪里过来的,又将往哪里去吗?”他看着她遮住双眸的眼睫毛,终于还是忍住了去将她的脸扳正来面对自己的冲动。“你甚至没有给你的朋友留下任何联络方式。”
“亲爱的Schiling,永远地保留住Ann在你心中的那份神秘感吧,不要妄想去追根究底地了解她的一切,你以自己的方式读到的也并不是她真实的一切,以为的也只不过是她已经逝去的历史碎末。”她凝视他认真倾听的双眼。“如果你看待她是你的朋友,请不要问不要说,请你仅以一颗怜悯的心将她包容吧,不需要疼惜,怜悯足以。她比较像是一个不愿意提起她的历史,也不爱去设想她的将来的人,请你原谅你朋友这一怪诞的性格。”
“……”
他看着她,不说话,似在暗自消化她的语意。她看着他一脸严肃认真的样子,不禁轻笑起来。他看她咧嘴而笑,倏然前倾身子,伸出他的右手,慢慢抓过她贴在脸颊上的左手,拉到自己的身前,再面对着她的双眼,俯首轻轻亲吻她的手背。他以这样的姿势停留一个呼吸的时间。
“你好像为我介绍了她,然后又为她辩护!”
“噗呲!”她看着他的双眼,毫无防备地笑出声来。
“你说过,爱,必须伴随着怜悯和疼惜,而你让我对她只有怜悯,所以你不允许我爱她吗?”
祁安的视线离开他,扫一眼整个消费区,又折回。
“我当你是我的朋友,我不应该也不愿意占有你爱的全部。”
“有遗憾空间的感情,才显得珍贵?”
“就当作,不可或缺的残缺吧!”
“能够自我察觉到情感残缺的人,总是不自觉地致力于寻找某种弥补措施……”他看着她说。
“你的双眼皮,使你充满善意,你的双眉,赋予你的双眼,不灭的善力。可是,你说的,我认为一点没错。”
“Ann,有些人,不能仅仅看他的正脸,还要看看他的背影,从背后去看他走路的样子!”
“我常会被一个人的长相所感动,好像我能够从他们的外貌上看出些什么。人永远在拖着记忆,延长属于他自己的经历,那也像他的影子……”
“……”
“如果每个人都能够在别人身上看到他们的各含辛酸的来路,感悟到他们各自不易的生活经历,就像食肉的食肉,吃素的吃素,谁也不会上涌莫名的优越感去指摘异己,不因阶级而自觉卑微或有心无力,也不因阶层而倨傲不下因优越而蔑视……所谓的关系,不过宽容和谅解……”
“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能力带着善意的关怀,甚至在漆黑的深夜,仍要这样去觉知陌生人的存在的。那样也实在是一种对自己的生命,不负责任的冒险!”
“对这些白天黑夜了如指掌的心态,源于对于在这个世界上所发生的和正在发生的一切所谓的善恶现象的包容性接收,并不因它们的反常而恐惧惊愕或拒绝去承认它们的现实存在可能……”
“Ann,你的生活太哲学,想要在现实的社会里很好地存活,你不能将自己不闻不问地束之高阁!”
“烦琐哲学罢了,我的朋友,你能很好地平衡理想与现实的鲜花与砝码,甚至你的鲜花能使砝码高高地悬在空中,却不会让自己坠落得万劫不复。而我更似作为一个理想主义者走在我自己的理想世界里,然而离不离开它,并不受我自己控制。你说,同样重量的棉花和铁块,那个在手上感觉起来更重?”祁安顿了好一会儿才说道。
“呵,Ann,如果你把一切都归结为命运,这是可怕至极的,尚且不论它使人能够找到出口得以解脱,不过那也不过是自我安慰式的自欺欺人。命运不过一种时候论,只有生命完结了才能看出它的始终轨迹,才能主观地得出什么狗屁的发现每一次的一个所谓的自由选择之后,实质上都是往某一个不可更改的最终结果导向之类的结论。既然如此悲观,那么无力改变,那为何要活着呢?人不过是机率下的产物,不要说什么人对于生有与生俱来的厌弃却又贪恋之类的话……”
他像是被点着了导火线一般,激动地燃烧起来,一转他的凳子,留给她一个冷然的背影。
“你愤怒的情绪在将我的言论指控,Schiling。”她微皱起眉头,却语含商量的笑意。
“请原谅我鄙薄的反驳。”他又转过身来。“Ann,你的朋友兼读者也会担心你的健康和安全!我无法不去担心我的一个女性朋友有你这样自虐式的生活。每一个白天夜晚,我都觉得你在另一个与我的完全不同的世界里,你的生活有更多的未知。难道你的夜晚不会降临很多怀疑和担心吗?”
“呵,”她用力吸了一下随着眼角的泪珠一同滑出的鼻水。“Don’t judge!Don’t worry!Schiling!”她接过他递过来的纸巾,接着向他坦露。“我不能说如何算是真正享受生活,可我以自己的方式过生活。我以自己的方式去热爱它,并不紧紧地抓住一些什么。也许这是我性格中的悲剧性因素,我却无力也不去想命运,随它以何种形式嵌在我的生命里。”
“其实,生活没有一部分是真正地在我们的控制之下。人们于觉醒的幻想中被生活本身拖着走。相信自己,也纯粹是自己想象的或选择的部分有着虚构性质的现实,始终是一种假象。但是,我们喜欢、享受甚至依赖这些假象,其实,假象便是我们本身。”
“如果一辈子都不去拆穿,即便拆穿了也能依靠那自信去缝合,那便永远生活在假象里,又怎么忍心再去否定那假象本身呢?它已自成一个有着独特个性的小宇宙。”她继续说。
“其实,你我都生活在我们自己的具有独特个性的小宇宙里!嗯?”他终于又在她眼前轻展笑颜。
“我们也能够,至少找到一条连接彼此的通道?”她对着他笑。
“感谢你愿意放低姿态来照顾我!”
“……”
他站起来,靠近她,伸出双手俯身拥抱坐在椅子上的她,用自己的温暖脸颊贴上她的脸颊。她伸出双手回拥他,嗅到他发间的清爽气息。
“Ann,以后即使又不再见面,也千万不要忘了愿意和你闲扯人生的朋友Schiling!”
“我觉得自己很自私,我打扰了你的经营艺术。”
“哈哈,确实有人不乐意到气势凶凶地闹辩论一般的店主那里买东西哦!”
“所以,是不想打扰,还是不想冒被忽视的风险呢?”
“不管怎样,还是怪我们喽?”
“哈哈哈……”
“自从法国回来,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畅快过啦,可还是你占尽风头,哼!”
整个咖啡吧的消费区内,已经完成了半数人群的替换。新来的人坐在座区内,似乎即使再嘴馋再难为情,也一直找不到机会为自己的座位买单,只能不是不耐烦地翻着书页,就是狂推亮着白光的手机屏幕。再宁静的音乐也无法使一些人静下心来。他们和本就一直坐在那里的其他人,不时地看向吧台里面面对面地讲个不停的两人。他们因吧台里面偶尔发出的笑声或懊恼着,或一并暗自轻笑。
“你真的不打算请一个在这边跟你一起干的助手吗?”她问他。
“你愿意吗?我肯定把我的工资都贴给你!”他急切地不答反问。
“真是了不起的慷慨!那边有个不明现状的正在呼叫船长哦!”
“那我去去就来!”
祁安看他出去招呼客人,看着他的背影优雅地走远,于下一瞬又满脸洋溢着欢愉轻跑回来。灰色的高领羊毛衫,细碎的眉上斜刘海,更添他的脸颊几分似乎岁月永远都带不走的青春朝气。
“那混血的家伙很帅欸,根据我的眼力,面相看起来也不错。嗯,中德混血?他点了什么吗?”
“一,肯定句式。二,点一杯咖啡。几乎每天来,每次一杯黑咖啡,一个星期了。今天叫我过去,还以为会翻出一点新意来。零,总是有人能够把自己修炼得不适用东方面相学来观测的。”他一边说着,一边用三孔滴漏咖啡机制作咖啡。
“哈哈,是来看书的,还是来听你的音乐的?”
“呵,估计是来蹭WIFI的。不过不要惊讶,他是从徐汇遥远的某处来的,我也就知道这些了。估计是迷恋上了来这里看书的某个女生了。”他八卦一般用轻佻的口吻侃侃而谈。
“噢?”她一个不相信的语调转折。“不过再怎么混,看起来还是古老的日尔曼遗传基因影响居多嘛!”
“哈,这是你古老的祁式幽默吗?”
“哼,地球上没有什么该被歧视,谁也没有资格去歧视!”她高昂起下巴,在一边转过头去故意曲解他的话语。“这杯咖啡让我去送吧!”
“送了就是应聘我的首席助手喽!”
“少占便宜了!”她朝他拋去敬告少自以为是的眼神,抢过他手中的杯碟,让他呆立在原地。
祁安端着咖啡杯碟走近那个人,他毫无怯色也不自觉无礼地盯着她的面孔瞧。抓住他的视线,祁安越发觉得那人面熟。他的蓝色瞳孔和高挺鼻梁为他增添了东方男子之外的异国气质。他一直面向着吧台的位置,近乎是瘫坐在藤椅上,面临着她走来时亦然。浓郁的双眉紧锁出某种令他烦躁的不确定,仿佛祁安的服务十分不合自己的期待。
“你好,你的咖啡。”她微笑着,试探性地缓缓说着中文招呼他。
“你是他的女朋友吗?”没有一丝情绪色彩的疑问,从他表情凝固的脸上飘出。流利的普通话组合出一串饶舌的余响。
祁安于他的问话有些惊讶,她没想到他能够对她这样直接。然而,她还是听出了他的问句中扩散进符号里的残响,缭绕出几近颓废的失望及期待。瞬尔,她心里的一丝喜悦潜浮得越来越高。
“不是!”她迎着他的目光,扬着笑意肯定地轻声对他说,像是做出某种绝无半点虚假的承诺。“我是他的女性朋友。这两者是有区别的,我需要进一步澄清吗?”
“我懂的。”他看她一眼说。
他不再紧蹙双眉,就着颓坐的姿势,伸长手臂去端咖啡。她依然站在他的桌旁,看见他从自己身上撤离目光低下头去的某个瞬间,他的脸上绽出了某种如释重负般的轻松之色。她不禁勾唇轻笑起来。
她看着他端来咖啡杯,捧在手心,从沉没的藤椅中坐正身子,交叠起双腿来看看自己,又看看吧台的方向,一只手用勺子拨弄起咖啡,绕有深意和兴味。
“我们在哪里见过吗?”祁安问他。
“是的,美丽的小姐。上午,我们在那个博物馆里见过的。”
“在很暗的地方?”
“是的,在玉器馆的视听室里。”
“我想起来了!”她已不再惊讶,只是好奇。“你好像,早就认识我?”
“是的,我不知道你。可是我见过你的照片。”
“我的照片?”
祁安在他对面的空椅上坐了下来。她心中霎时有亿万颗因子在兴奋地腾跃起来,她渴望从他口中得到一些她从没有想象过的信息,可她并不能明确说出那该是什么。有那么一瞬间,她在对面的他的浅蓝瞳孔里,看到了一双粉红色的耐克运动鞋。或许,其实什么都没有由于她的幻觉而在他的眼里闪现,她看到的不过是她的潜意识在自己的视网膜上,生成了一个名词性的概念,那尚未脱口而出的臆想语言。
她的焦点在一张桌子的空间上方,等待着看见从他的口中现出形来的实况。
“我能肯定那是你的照片。”
“可以告诉我,你是在哪看到的吗?这也许对我很重要。你知道,我们都是有肖像权的。”
“呃?”
“其实我几乎不拍照的,偷拍可是侵权的行为。”
“放心吧,那张照片可不是偷拍的,你正面看着镜头呢!”
“请告诉我照片在哪好吗?”
“好吧。我第一次来这里,去向你的朋友借了一本看起来很古老的书,”他用眼神指示吧台。“后来看到里面夹了一张照片。”
“原来是这样。那就不是侵权了,我们是朋友。”
“我肯定那就是你!”
“谢谢你告诉我。我朋友,他是一个很不错的人!我想,你们会有共同的话题和爱好的!”她站起来,像尽职的专业人士一样祝他下午愉快。
“谢谢你,美丽的小姐!”
祁安沿着从那人的桌子笔直通向吧台的斜线走,有些遥远的距离,却畅通无阻。看着埋着脑袋专注于调制饮品的Schiling,惊觉那个人的位置有着观赏他的,称不上绝好,却是优雅的,对谁都不会造成令人尴尬的困扰的视野。
一个人,每天在同一个位置上默默无声地关注着另一个人,这心中该暗含着怎样的情愫呢?祁安思忖着,不用担心碰到这条隐形的斜线两边的桌椅,就这样向着一个焦点走到了终点。她知道,她的背后,有一个人火热得执著却静默的目光从一些交错着晃动的身影中找到了一条通路,并且穿透她,而直接抵达在那条线上终点处的某人身上。
“真想不到,你们竟然会聊这么久!”他正在制作一杯牛奶咖啡。
“是啊!我还想不到,你竟然会有我的照片呢!”
“什么?”
“帅哥跟我说了,他第一次来就到你这来借书了,他在你的那某本书里见过我的照片,好像还挺印象深刻。这样搭讪感觉起来真是拘谨。他看起来还为此跟我们中的某个人吃醋了呢!”
“你们差点一见钟情了?”
“那你会吃谁的醋呢?”
“我从不吃女人的醋,也不吃陌生人的醋。”
“你话里的深意,我无力去挖掘,只求你自己不要潜得太深了,以至于把自己冻成了冰块!”
“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好像听不懂!”
听着他的问话,祁安嗤嗤地笑出声来。她看着她的朋友,觉得他其实是用日益积淀起的秉持不批判的文艺气质,掩藏起了他性格倾向中对于喜好选择的锋芒毕露。他曾经扎人的光芒已修炼得能够轻易令人和颜悦色。
“等下,我把我的合伙人叫来,我们去吃下午茶。她今天应该很闲。”
她没有回应他,终于去看他放在吧台上的书,有两本,维特根斯坦著的《逻辑哲学论》,下面被压着一本小说,是英文版的《断背山》。前一本书本有他繁密的自言自语或对话,后一本洁净如新。
在他送奶茶回来之前,她重新将它们以原来的位置关系摆放整齐。
☆、光明无量
“换一首音乐吧!我怎么好像才发现原来一直在单曲循环啊?”
“其实他们需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啊。存在的时候让人感觉不到它存在着,不存在了,就会感觉到自己像被扒了衣服暴露在空气里一样地不自在不是吗?”他朝里背着吧台,双手撑在桌面上,侧过头跟面向着消费区的她讲话。
“嗯,这比喻还不算太粗鲁!”她看着不时将目光瞟往这边的那个中德混血的男生。
胸腔倏然一阵向内缩紧,她迅疾转移视线,微微低头闭上双眼,舌尖剔向咬合的牙齿。祁安觉得自己并不是很想在Schiling,她的这位朋友面前掉眼泪。那些与他无关的更加私密的情绪,她并不想强加在他看似淡然的心境之上。
“这是什么?我好像有在什么地方听过。”她很快地重新平静下来。
“Cheryl Gunn的《Legend》,也可算是有颇有年头的新世纪了。”
“这里面温柔的长笛,其实最容易戳上人的痛处……挺喜欢它的钢琴的,像完全不受干扰一样,自顾自地往前走,照着自己的旋律。”
她盯着一个方向,木了神情,好像那些话是自动从她口中跑出来的。在他看着她的侧脸的时间里,她的睫毛一眨未眨。他顺着她的视线,转过身去,像她一样面对着咖啡座,看向那个此刻正在啪啪敲着电脑键盘的男生。他回看向身旁若有所思的祁安,若有所思。
两个人像是安静地视察着咖啡座区里的一切情况,也许内心里,各自均汹涌澎湃着。暗黄的光线朦朦胧胧,音乐与之完美地契合在了一起。也许在每个人的心里,都变幻着各自的形状。
“要听你最爱的《未了》吗?我可以用它的单曲循环贿赂你吗?”他问她。
“哈哈,抱歉,我好像还没有找到最爱。”她的反应及时,好像从未神游过他而远去。“有很多很爱的音乐,但其实并不能准确地说出最爱的是什么。”
“其实每个人,每一个人,everyone,都是被罪怪的西西弗斯……”她接着对他说,更像是自言自语。
“然而,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有那么一块石头和那么一座山啊……”他也像是只说给自己听一般,并且思考着再找一些论据将自己反驳掉。
“Schiling,换一首吧,再循环下去,我的大眼睛都快要流血了。”她说着,笑起来,像是默认他的自言自语,却并不想将神话传说深辩下去。
“好,你点歌,我为你广播!”他像是成功被她从疑难的深渊里解救了出来一般,言语间都是开朗的雀跃。
“那,我点,那首,几年前你最喜欢听的那首,法语歌!”
“叫什么?”
“哎呀,法语又不是我的语言,据翻译就是……呃,对了,《余生的第一天》,有一部同名电影的那首!”
“《Le Premier Jour Du Reste De Ta Vie》?”他像讲自己的母语一样,第二外语像夜间昙花从他口中快速绽开来。
“是!”她长长地吸入一口空气,用法语回答他,同时一脸认真地向他重重点头。
他莞尔而笑,转身去一长排光盘中寻找。
“那首现在也还是很喜欢的。虽然现在可选择的越来越多,喜欢的也越来越多,可曾经爱过的似乎永远都是经典。”
“在不断变化的当下,总得有些什么保持不变的。”
听着仍在咖吧飘荡的《Legend》,她把他为自己搬进来的藤椅端出吧台放到原处。那张桌子的另一张椅子上,坐着一个青年,面前的桌面上摊着翻过了一半有多的大部头,旁边放着的是从其他地方买来的喝了一半有多的饮料。深埋进书页的注意力被她惊醒,似有些惊愕又有些难为情地抬起头来,在她转移视线之前又匆忙埋下脸去,重新开始投入的注意力都有些不自然起来。他整个人只接触了藤椅的一小部分,大部分的面积被他鼓胀的背包占据着。桌脚旁靠着书店的周边牛皮纸袋子,里面高高地耸立着似被反复翻过多次的书本。那不应该是刚从书局里售出的新书,而他手中正在翻阅的书倒是新的。这一切,均在她的一顾之间。
他已经在吧台内放起了新音乐。在它从已经单曲循环了好几个小时的《Legend》向《Le Premier Jour Du Reste De Ta Vie》转换的那一刻,她看向座区中的众人的反应。大部分人抬起头来,变幻着脸上的神情,看向某处空中或某个定点,好像看见某样似曾相识,或是遇上了某种片刻间的感动,又或是在将什么东西寻觅。他们用额头,用下巴,用手指,用脚尖,用鞋跟,跟着音乐模仿着节拍。失望欣喜兼而有之,然而不管怎样也会有人对它的改变无动于衷。
走进吧台之前,她的视线和那个中德混血男生的视线相遇在一起,她率先朝他微笑。
“你有什么需要收拾的吗?我们去吃下午茶,把晚餐一起吃掉也可以。”他看她走进来,对她说道。
“没钱没钱没钱了啦……”
“管你是真的假的,我给你接风洗尘,为了感谢你几年难得一趟的微服私访!”他一脸正经地说,拿着手机又似正要准备打些什么电话。
“难道你不想让我好好听听这首歌吗?”
“吃饱喝好,这是余生的第一天里最重要的事情啦!”
“Schiling,讲真的,什么都不要因为我而变得麻烦起来,下午茶晚餐什么的,对我来说太无所谓了,你可以不去多管图书,不过你可有责任照顾好你咖吧里的顾客朋友们哦。我很想在这儿睡一会儿可以吗?是很久没有闭眼休息了。”
“睡?那去我公寓里吧,你知道,老地方,很近的,沙发和床,随你躺,要是你喜欢,地板我也不反对。冰箱里也应该有你愿意吃一吃的。”
“太麻烦了,不想去做。”她说着,去里边的柜台上拿来电脑包和帆布袋。“就让我呆在这儿吧,还想蹭你家书看呢。”
“那好吧。”他握着手机,用深邃的眼神看着她。“你可以把你的东西就放在这里的嘛!”
“嘿,就像穿衣服一样,这些东西喜欢随身携带着,习惯了。”
“果然,你比传说还要神秘!”
“……”祁安略一沉默,转而又说,“也许也要令有心人感到忧伤是吗?因为容易麻木得乏味而无聊。”
他对她的评价不予评价。看着她提着电脑包和帆布袋往咖啡吧座区走。
像应该向他消费些什么,才有权利和自由成为这里的客人的其他人一样,祁安把电脑包和袋子放在一张靠墙又边缘的双人座桌边藤椅上,同那个青年一样,好像只坐住藤椅上的一条线。从袋子中拿《Tender In The Night》时,看到已经看完的《远方的鼓声》和《无比芜杂的心绪》,好似才想起自己竟然忘了把它们和在西湖买来的工艺品寄回祁连山的家里。翻开英文小说,把伪装起来的书签插到靠后的书页中,再回到上回阅读处。
“美丽的女士,您的玫瑰花茶!”
“谢谢你!”她惊讶他不是端上一杯牛奶或咖啡来。
“不要太夸张啦,我们这里有一个常客也是玫瑰花茶爱好者,每次就喝这一种,所以这里就又增加了一种茶饮了。”
“哇哦,真的!”
“不过Ann,你还是要注意点喝,缺铁性贫血的人不适喝浓茶。”
“嗯,我知道的。”
“你看什么书?”他问。
她并不回答他,抽出书中夹着的书签,把书拿起来给他看。
“菲茨杰拉德。看过他的原版《了不起的盖茨比》。”他试翻了几页。
她不语,看着他递书回来的动作,闭合的双唇向两方拉开含着笑意的弧线。
她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在经过那个未在此消费却已经坐了好久的男青年时,他的脚步有那么几秒的停顿,最终却是径直走进了吧台。
又把厚重的书签夹到上回阅读过的地方,她将书本阖起,放在里边,不再看书。玫瑰花茶很烫,润湿舌尖,咪下一小口。将头上棒球帽的帽檐转到后面,解下围巾,摊在桌面上,右手手指压着书面,侧脸枕上手臂,准备趴着小睡。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她抬起头来,绕开一个个挡住视线的正面和背影,她看到那个中德混血男生仍然坐在那里。四人座的位置上只有他一人,他被三三两两的团体环绕在一个中点。竖起的电脑屏幕挡去了他的鼻子和下巴,只露出倾注了一些什么的双眼,而她的朋友也打开了他一直待续的阅读。
收回视线,看到脚边的墙壁上有电源插头,又从电脑包里拿出充电器为手机充电。
再次闭上眼睛,双眼眼皮上的焦灼感像给眼睛又铺上了一层又厚又重的眼皮,似欲将她双眼烧焦的侵略气焰,从她头部蔓延开来,将她身上剩余的精力肆虐殆尽。她感觉自己全身都已被这种从眼部开始扩张的感受驯服得服服贴贴,旁边任何的风吹草动,她已没有去一看究竟的欲望或念头。就像那些说着太阳底下早无新鲜事的人,无论何种形式的荒诞怪异对她来说,都已经不足为奇,不用额手称庆,也不至于瞪目哑然。
眼泪从紧闭的眼角里溢出,越过山根,融入发根,融入围巾。那不是来自一颗多愁善感的心,那是眼周的焦灼感将来自体内的湿气提炼。又或许,那是出于心里某种不堪于向侵略妥协的力量的抗争。她曾经在自己的文章里写道:有时候,一些哭泣并非莫名其妙,而是源于一种潜在的自我觉知,一种不被表层的显意识辨认的深度自我觉醒,那种对于无力改变现状的无奈,以液体的形式释放出来……
她曾经对他说,表面上的开朗活泼并不是我的常态,看似不轻易惊讶的沉静才是,纵使害怕却也始终追寻,你能接受这样一个朋友吗?
他回答她说,我想,能够静静谈心的朋友会是我毕生的追求。终极真理在宁静悲伤时被发掘,兴奋时的感悟多半是绕进世俗里的欢乐余烬。
她说,Don’t judge,他们以心理学为权威,最可怕的是终将普及成另一套世俗的所谓的生活哲学观点,所以我倾向于不将它们以结论的形式说出。
他说,愿他和她之间不会因为互相看不惯,或因时间和空间的距离,而被所谓的友情这个东西隔离开。
她回应他说,如果生命的时间允许的话,她和他可以是一辈子的朋友。
她说,我发现你异乎其他男人的一些自制性习惯,几乎是自然而然的禁欲式的。
他曾经告诉她,他是一个同性恋患者。
她跟他说,爱恋不可以被冠上疾病的标签。爱情应该是一个人的生命经历所必要的,不论怎样的两个人以怎样的形式结合在一起。人类的情感若是必需要进行定义的话,人人都应该拥有或经历过爱情。
他半笑着对她说,看来,你是一个为爱情而活、爱情至上的人。
她说,亲情纵使无私,依然处在辈分或血缘的管教之下;友情易泛滥或干涸而难泾渭分明,河里也难免会有沙质的沉积;爱情,它从不是征服或占有,也不是同情或施舍,也不该在情感体系中被弱化为可有可无的生活调味剂。那里的爱,视爱人为有着自我灵魂的独立个体,必须伴随着怜悯和疼惜,爱情里的疼惜和怜悯是相互的。那里蕴含对爱人最大限度的无条件的包容和理解,它使爱人内心趋于坦白面对自我的柔软而刚强,无惧无诧于现世中面临的一切。爱情可以补救其它任何情感情绪的不足。
他说,你说的爱情,是一种在狭隘范围内的,比如说两个人之间的爱吗?
她说,人间的爱,若要细分,爱、爱情、爱之情,在我看来都是不一样的。人是无法做到博爱的,善意不该源自同情与可怜,而应出自分享的心理。同情与可怜是将自己置于优越地位的层次级别上,不管往上往下,都是一种不平等。而只有出于分享的心理,才不至于受者有受人施舍之恩惠的心理负担,或感觉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在我看来,同情可怜与怜悯也是不一样的。怜悯,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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