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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田]续弦-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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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嗨,我这上山瞧了下家里的玉米地,见到最外头的苗子被人给践踏了,正打听怎么回事呢,荷姑来说是李六家的干的。我跟荷姑正聊着,李六家的就来了,说话不那么干净。结果夏荷就突然跑出来了。”林婶忙小声赶紧说清楚究竟是什么事,又问李慕道:“夏荷这怎么喝上酒了?”

    李慕只能致歉:“是我的不是,只让他喝了一小杯。”

    “哎呦这祖宗,下回可别这样了!怎么跟他爹似的,一沾点酒就撒泼。”兰娘愁死了。

    夏荷偏将这句话听进去了,喊道:“娘!我没撒泼!——都是这人不好!”

    兰娘说的荷姑是张家邻家的婆娘,与兰娘处的不错,这回也跟着张家,拿了点玉米种在了山上的下等田里。这日上山的时辰比较早,这才发现李六家的做的这事儿。

    不过荷姑一向怯弱,虽说是发现了李六家的路过张家那块地的时候顺手给薅了好大一把的苗子,却没敢站出来拽住她,只能在兰娘打听这事儿的时候,悄悄地跑张家门口来,把兰娘喊出来说这个事儿,却没曾想李六家的居然正好找了过来。

    这事儿兰娘也犯嘀咕呢,按理说她与李六家的并不熟,她闲得没事来折腾自家的地干什么?

    “先把夏荷带回屋子里去吧。”李慕道是。

    兰娘赶紧点头,拽着夏荷便要走。原本她正跟李六家的讲理呢,这事儿,只要沾上了动手,有理可也变成了没理了,夏荷这性子也太莽撞了。

    李慕试着将李六婶搀起来,道是:“六婶,夏荷这是喝醉了,有什么事咱们可以商量。”

    “这还有什么可商量的!是他家在门口说嘴,是你那宝贝娘子先动的手!”李六婶不肯起身,道是,“你这娶了媳妇儿就忘了自家么,你六婶受了委屈,你还要商量!”

    荷姑还在一旁呢,闻言小声道是:“明明就是你……”

    “呵,你上下嘴皮子一碰,说是我就是我了?你说你瞧见了,你怎么就不当时把我给揪住?现在跑出来辱我的名声?”李六婶辩驳。

    她这一说,荷姑就恨上了自己的胆子小,若是当时把这人给抓个现形,还能容得了她在这儿胡扯?

    李六婶嗓门大,叫屋里那两人也听得见。夏荷简直在跟她比嗓门道:“你有名声?你名声都被你自己败得差不多啦!谁不知道你家那儿子李芸在镇上有钱吃喝嫖赌,你偷你婆婆的钱给他,挨了好一顿揍呢!”

    李六婶脸色一变。

    虽说夏荷嘴巴上是说“谁不知道”,但实际上这事儿还真没有什么个人知道,大伙儿只见李六婶挨打,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李老六是个闷葫芦,他娘跟李六婶又觉得这事儿丢人,谁问都不说,也不知道林婶是从哪里打听到李六婶挨打的缘由的,说给夏荷听,却没曾想夏荷这一醉,嘴上不把门,直接给抢白出去了。

    他这一说,在听的人便窃窃私语起来。李六婶向来说自家儿子在镇上给人干活,活计体面,挣得又多,只是开销大了些才暂时顾不上叫家里过好日子的,也没有谁没事往坏处去想,原来李芸在镇上竟沾染上了坏毛病。

    兰娘也被夏荷这话给吓了一跳,一时没看住,叫夏荷一个矮身就钻了出去,又护在了自家门前,死死地盯着李六婶瞧。

    李六婶这回真情实意地大哭出来了:“冤枉啊!这平白无故地怎么还说人偷东西啊!这秀才娘子,心怎么这么黑!”

    夏荷瞧着模样倒是跟清醒了几分似的,脑子也转得极快,冷冷道是:“你这一口一个秀才娘子,倒让我记起了小时候的事儿,你那儿子李芸也是开过蒙的吧,被先生夸过几句聪明,你就沾沾自喜起来了,到处说你儿子以后是举人老爷的命。你动我家的地,莫不成是因为相公得了功名?”

    “你……你怎么又胡说八道起来了!慕哥儿功名在身,那是我们李家脸上有光,我怎么可能会为这事儿……”她这么说着,却听见身边议论的声音更大了。

    夏荷那时还小,知道的不算多。这瞧热闹的人被一提醒,却都记起了当年李六婶洋洋得意的模样。李六婶耳畔窃窃地绕着旁人的讨论,不由得攥紧了拳头。她很想大声地说,芸哥儿怎么了!芸哥儿开蒙的时候,可比慕哥儿强多了!

    她又瞧了一眼李慕,这人正玉树临风地站在那儿,仍是无悲无喜的神情。

    她确实是嫉妒啊。

    忽觉自己已没得辩驳,李六婶又剜了夏荷一眼,转头爬起来便走了,昂着头,仿佛自己是个胜利者似的。

    这架吵得虎头蛇尾,夏荷见李六婶走了,还有点回不过神来。

    才刚那恶狠狠的神色没了,夏荷望向李慕又带着茫然。李慕无可奈何,只能拉着他的手往张家带,把门一关,先隔绝了外头人的探究。

 第28章 廿捌高才

    夏荷一被拽回去,就又晕晕乎乎起来,走路发飘,李慕没辙,只能先让他回自己屋子里休息着。

    这一觉又睡了个把时辰,猛地夏荷又醒了过来,这会儿可是真清醒了。

    他四下瞅了瞅,自己不是在镇上吃酒楼吗?什么时候在自家的床上躺着了。见屋里没人,夏荷喊了声:“娘?爹?”

    兰娘便推开了门,瞧夏荷似乎是不耍酒疯了,不爱搭理,垂着头,将手里的醒酒汤重重地搁在小桌上。

    见兰娘的模样,夏荷便是知道她生气了。忙讨好道:“娘,跟你说,镇上的酒楼做的东西还没你做的好吃呢!”

    “酒楼酒楼,你这年纪不大,还跑酒楼去,沾了酒了?”兰娘戳了夏荷一脑袋。

    夏荷捂着脑袋,小声问道:“娘,我怎么回家了啊?相公呢?”

    兰娘便说:“你相公嫌弃你醉了后没个正形,不要你了,把你丢在这儿的!”

    “啊?”夏荷愣了。

    见夏荷当真了似的,原本还笑得讨好,一下子便暗了脸,兰娘这才觉得自己吓唬过了头,忙哄道:“唉,好了好了,你相公在外头呢。我也拿不准你能睡到什么时辰,怕他等得无聊,给他拿本书看。”

    兰娘不识几个字,拿的书不过是随意从张十一的桌子上抽出来的。这书还是上回李慕托林婶给送来的,可把张十一给稀罕的。

    夏荷哦了一声,一骨碌爬起来,到外头瞧去。李慕果真正站在那儿,手捧着书,一脸又惊又喜的模样。

    夏荷颇有些奇怪,他是怎么了?

    “相公?”他小声叫。

    李慕被这一声唤喊过神来,小心翼翼地阖上手中的书,那一脸满足的模样,倒叫夏荷奇怪,这人是他认识的那个李慕吗?

    兰娘也没见过李慕的这个模样,母子两个都没敢说话。

    李慕便问道兰娘:“岳母,这上头的注解,可是岳父所作?”

    “这……我不过是个不识字妇人,哪里懂这些。——你若是说那边边角角上的小字的话,当家的这些日子,确是拿着笔,在上头写写画画的……”兰娘道是。

    “岳父高才!”李慕一声叹。

    兰娘拽着夏荷,不知该如何接话。

    夏荷道是说:“给我看看。”

    李慕将手中书卷递了过去,他只知晓张十一识字,却不知他学识如何,选的不过是些四书五经一类,孔圣孟贤所作,千百年来不知有多少人曾试着释义。原本拿在手里,是想稍作温习,却不料看一旁的注释入了神。瞧那新鲜的墨迹,李慕才猜测,这注解,乃是张十一写上去的。

    夏荷扫了一眼,倒是点点头道:“是爹爹写的,爹爹当时给我讲书,便是这么说的。”

    确认了是张十一所作,李慕便肃然起敬,叹道:“岳父如此才智,埋没于此,着实是可惜了。”

    兰娘忙说:“他不过就是个种田的,姑爷可别这么说!”

    “可这……”李慕正待分辨,忽地大门被敲响了,张十一在门外道是:“兰娘?你这大白天地关门作甚!”

    “夏荷,给你爹开门去!”兰娘道是。

    张十一这一进门,见自家二姑爷和老三在呢,有些奇怪,招呼道:“怎么这时候来了啊?”

    “岳父。”李慕拱手。

    夏荷口快,道:“爹,相公刚刚夸你呢!说你学问好。”

    张十一闻言,竟冷了脸。

    “岳父的见解与学识,都是小婿拍马都追不上的。如若岳父不嫌弃,不如来我们青君书院,与几位先生探讨一番。”李慕道是。

    张十一想都不想,便道是:“免了,我不过是个田舍郎,哪里配得上进书院。”

    “可……”李慕还想说什么。

    张十一猛地摆了摆手,道是:“你不必说了,人各有志。”

    “恕小婿直言,见字如人,从岳父所注经义中,小婿品得出,岳父志不在田间。”李慕行了个大礼,兰娘和夏荷都被吓了一跳,张十一却在被点破那一瞬,岣嵝了腰。

    良久,他才叹出来,道是:“晚了……我这一辈子,都是没可能了……还得看你们年轻人啊!”

    说罢,张十一也不管还跪拜在地的李慕,步履蹒跚,回了屋子。

    兰娘倒似乎是记起了什么,没吭声,却垂下了泪。夏荷忙挽着兰娘,低声安慰。

    李慕半晌未得回应,只得起身。既劝说不动张十一,他本想问问兰娘或者夏荷,但兰娘却直摇头,温声道:“你岳父他……哎,不必再提了,你跟夏荷回去吧,好好休息。以后可得记得,别叫夏荷沾酒了。”

    李慕还想说什么,却被夏荷拽住了。

    夏荷踮着脚,跟李慕咬耳朵道:“我爹现在不想见你,咱们还是走吧!”

    虽是不甘心,但见张十一和刘兰娘均是神伤的模样,李慕自觉自己再戳在这儿只能让二位长辈更加难受,便也只能跟着夏荷走了。没曾想,他前脚刚回到家不久,后脚林婶来了,捧着个书箱,道是:“老爷,夫人家里头把您上回送去的东西,都给送回来了……”

    李慕捧着那基本写满了小字的书,半晌,去寻夏荷。

    夏荷在那儿逗金宝呢。

    “夏荷。”李慕唤。

    “嗯?”夏荷回头,问道,“怎么?”

    “你家里……可是有什么冤屈未解?”李慕不太能理解,为何张十一会如此决绝,自己只不过问及他是不是肯重新拾起书本,他竟将文房四宝全都送了回来,一副以后再也不动笔的模样。论年纪,张十一比之李慕是大了一辈,比书院中不少还没得功名的书生却还年轻,不该说什么“晚了”。

    夏荷颇为茫然,道是:“冤?没有吧。我家不是遭了灾荒逃难来的吗?”

    李慕哑然,细一想夏荷那时不过才出生,自然是什么都不知道。哪怕是他大姐冬梅,那年也还小,不能记事吧。

    没能问出什么,李慕只能将那几本书卷收好,装进了明日要带回书院的书箱,打算着好好研读。

    第二日,李慕起了个大早,乘上驴车,前往青君书院。

    凌先生早便想收李慕为学生了,这一日特地将自己的两个儿子与两个学生喊来,专门等着李慕。

    行过拜师礼、拜过圣人后,凌先生带李慕同几位师兄一一认识,接着便布下了功课。凌家老二凌锐是个爱玩的,却觉得父亲这也管的太紧了吧,没个正形地揽住了李慕的肩膀,道是:“爹,今晚办个家宴,给咱们小师弟庆贺庆贺得了功名吧!”

    凌先生瞪了他一眼,道:“你也知道你小师弟都得了功名了,结果你呢!”

    凌锐干咳一声,道:“爹,那是小师弟少年天才!”

    凌先生的长徒便出来打圆场道:“老师,三师弟学识也算是上乘的了。”

    “哼,这小子,都是被你们几个和你们师母给惯出来的!”凌先生吹胡子道,自己却也严厉不起来,刚数落完一句,他就摆了摆手,应了凌锐的请求,“是合该给慕儿办个宴,一来万事开头难,贺他迈出了头一步,一举得了茂才之名;二来望他日后步步高中,不负他李家、不负咱们书院所冀托;三来迎他入我门下;最后一点,也是满足了你们这些好热闹的家伙,可以了吧?”

    “甚好甚好!”凌锐拍手道,“我这便去叫娘子和大嫂准备准备。——对了,小师弟不是也成亲了么,不如将女眷也一同接来?”

    还未等李慕说话,凌家老大凌钥却黑了张脸,沉声道是:“小师弟家住的颇远,怕是往来不便。”

    “那便让弟妹在家中小住一日便是。”凌锐没去瞧自家大哥的脸色,道。

    李慕却是察觉到了凌钥的不满,虽是不解,却也自觉现下不是夏荷过来的好时机,还是该等他弄清楚了凌钥黑了脸的原因再谈。于是推辞道:“家中有幼子嗷嗷待哺,母亲又年迈,怕是离不开拙荆操持。”

    凌先生也瞧到了大儿的脸色,暗皱眉头。见李慕推辞,他便挥挥手道:“那便算了,往后有的是机会。今日先散了吧。老二,去跟你娘子说一声,今晚办宴去。”而后对凌钥道是,“老大,跟我过来。”

    李慕如今被安排的最要紧的事便是读书,回了自己的住处后,便捧出张十一所注的经义来细读。剩下三人各自忙活,凌钥则跟着凌先生去了后院。

    凌先生便责道:“你今日这是摆什么脸色?”

    凌钥自觉自己心中所思颇为难以启齿,被催问再三后却还是咬牙道:“父亲,实在是儿子昨日在饶南镇上,见过小师弟的那妻子……他……”

    “怎么?”

    “父亲,恕儿子口直,儿子觉得,小师弟配那般不知礼的村妇,着实可惜了。”凌锐道是,说罢将夏荷昨儿个在酒楼的形态复述一二,听得凌先生也皱起眉头。

    说罢,凌锐叹了一声:“孩儿只是为小师弟惋惜。以小师弟的才干,想必将来定有一番成就,只是这妻不贤则家宅不宁……”

    凌先生忙打断了他的话,道:“你可知慕儿的母亲是谁?”

    凌钥一愣,老实道:“孩儿不知。”

    “玉竹乃是仙逝了的季先生的独女,打小在咱们书院长大的,那时这屋子里的儿郎们,没一个能比得上她的。”凌先生回忆起来,笑着摇头道,“可惜了,她身为女儿,只能嫁做□□,相夫教子。——玉竹是不会糊涂的,她既然为慕儿择了这门亲事,定有她的缘由。你不过是见了一面,还是不要妄下推断的好。”

 第29章 廿玖志向

    夏荷并不知晓凌家父子正在议论他。

    他在第二日早晨还在砸酒味,不由得感慨,这东西入口的滋味是美得很,醉起来却实在是叫人难受。夏荷头疼着呢,被李老太太打趣,自己垂下头道:“母亲,我错了,我再也不敢喝了。”

    “这还差不多。”李老太太道是,“金宝昨儿个都嫌你呢。”

    夏荷把脸凑到金宝跟前,果然金宝还记得昨儿个姨姨身上那难闻的味道,张着眼睛,先是仔细盯着夏荷嗅了嗅,确认没了那味儿了,这才伸手给抱。

    于是夏荷心满意足地将金宝抱了起来。

    用过饭后,夏荷便道是要回张家一趟。

    他惦记着昨儿个张十一和兰娘的失态,不知道爹娘今日平复些了没。想了想,觉得还是抱着金宝去比较好。有个小娃娃在,总能把大人给逗乐。

    李老太太从不拘他,径直让他回去了。

    还没到门口,夏荷却被林婶拦住了。

    林婶带着夏荷,神秘兮兮地,找了个角落,才问道是:“夫人,您昨个醉了,怎么把李六家的那事儿给说出去了……”

    夏荷摸摸鼻子:“我昨日都干了什么,记不得了。”他不会是做了什么丢人现眼的事吧。

    林婶恨得叹了口气,噼里啪啦地把张家门口那事儿给倒了出来。夏荷一听,气得拍大腿:“她动我们家地!都是地里讨食吃的,她至于这么做吗!”

    “唉我的夫人,那要紧的是那一点的苗苗吗?”林婶道,“你这动手打了长辈,怕是要被不少人说嘴了。”

    夏荷干咳一声。

    林婶还在数落道:“这长辈长辈,占了个‘长’字,便是占了理,哪怕她真动手打了你,你也不能动手啊,何况她李六家的也没那胆子动手!”

    “都说酒壮怂人胆,我这不是醉了么……”夏荷辩解道。

    “那也不能胡乱作为!”林婶叹,“夫人,你要是再碰着李六家的,可得记得喊声婶,说两句好话。你是咱李家的媳妇,你做不好,老爷也得受连累。老爷以后是要做官的,可得要名声!”

    眼见着林婶又大谈起了李慕当官这事儿,夏荷只能顺着她嗯嗯啊啊了一阵,而后道是:“是是是,官太太自然要名望,所以我正赶着回娘家呢。昨日走的时候爹娘都有心事的样子,我得去问问,宽慰宽慰。好名声的人,得孝顺嘛。”

    林婶心想,也有道理,于是就放过了夏荷,道是:“夫人慢走。”

    夏荷这一迈出家门,倒的确察觉到有不少人在指着自己窃窃私语。没法去一一辩解,他只能快快往张家走。张十一没在家,兰娘倒是在呢,见夏荷抱着小金宝来,哪里还顾得上自家老幺,丢下手里的扫帚,一把拦过了金宝,亲热道:“乖外孙,想死个人了!”

    夏荷早便不吃金宝的醋了,不然哪儿还能吃得过来,拾起扫帚来,接着兰娘丢下的活计,打扫这小院子。

    兰娘亲够了金宝,才问夏荷道:“姑爷今日一早走了?”

    “是呢,书院的一个凌先生说要收他做学生。”夏荷说道。

    “这倒是好事。”兰娘点了点头。

    夏荷一琢磨,挽着兰娘的胳膊,悄悄问:“娘,我就打探下,为什么爹爹不去科举啊?”

    兰娘脸色一变,道是:“咱们家连本书都买不起,考什么科举!”

    “可是相公说了,以爹爹的能耐,想是当年的底子扎实,不用温习,县试也是能中的。”夏荷说道,“再者说,咱们家买不起,相公家买得起啊,可以借嘛。”瞧兰娘脸色又不好了,夏荷说的愈发小心翼翼。

    “陈年往事了,这不是你该打听的。”兰娘拍了拍夏荷的手,叹气,“你呀,只要做我们快活的小夏荷便是了。等过两年……”兰娘刚说完这四个字,立刻咬断了话头,颇有些意味不明地叹道,“幸好你长得比较像娘。”

    张家姐弟三个虽然性格差的颇大,模样却十分相似。夏荷长了张兰娘一样的脸,秀气得很,不然也不能长了十五年,都没人觉察出他其实是个男孩子。但兰娘这一叹却颇为莫名,夏荷没闹明白兰娘为何要这么说,再问,兰娘却什么都不肯说了,只是叮嘱道:“别再同你爹提及此事了,这事儿啊,都成了他的心病了。”

    夏荷只好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张十一这一日在地里头呆了许久,仿佛只有弯着腰干活,才能绝了他那已经断了多年的念想。

    一回家,见小儿一身女装,抱着孩子,正在跟着兰娘忙活,心底又是一痛。

    “兰娘,你叫夏荷歇着去吧。”张十一刚一迈过门槛,便道是。

    “这孩子孝顺,今日一来便帮着干活,还没停下呢。”兰娘见当家的仍旧心事重重的模样,自己的脸上勉强堆着笑,道是。

    张十一扫了一眼这院子,这本不该是他带着自家人住的地方。又看了一眼夏荷,他也本不该被困在这些琐事之间。听了兰娘的话,张十一非但没觉得宽慰,反而是撑着额头,不乐意再出声了。

    夏荷见爹爹这样,没法子,只好请出金宝来。把小娃娃举在张十一面前,让他柔嫩的小脸贴着张十一的胡茬。金宝觉得扎得慌,啊啊叫了两声,噗地一下,吐了个奶泡出来,沾了张十一一脸口水。

    见了自家外孙黑黝黝的眼珠子,跟他那去了的母亲似的,张十一不免惦念起了秋月才出生那会儿。早埋在心底的柔软处被戳动,他把金宝抱过来,用自己干农活干得早已粗糙的手捏了捏金宝小手,终于露出了个笑来。

    夏荷这才松了一口气。

    却没曾想,张十一逗完了金宝,紧接着便问夏荷道是:“昨日没来得及考校你这两日的功课,来。”

    夏荷张大了嘴巴,他还以为爹爹自己见了书本都伤心得不行,怎么还有心思考自己?

    见夏荷这磨磨蹭蹭的模样,张十一便猜到了怕他又没好好温书,立时怒道:“过来!”

    夏荷小步蹭过去,揽着金宝当挡箭牌,笑得讨好:“爹。”

    “爹跟你说过什么?爹是不是叫你回去后莫偷懒,趁着腿上的伤没好,好好用功?”张十一数落。

    夏荷忙说:“我伤好得差不多了!哪儿能总是呆在床上?爹我跟你说,我在自己院子里种的玉米涨势可喜人了!”

    “你给我闭嘴,我每日去东边的地,路过李家,还能看不见你门口种的那一排?”张十一道是,“这务农,得的不过是一年的收成。读书,才是一辈子的事!”

    “可是我读了书作甚,又不能去科举……”夏荷嘀咕,他着实想不通,为什么张十一总是惦念着让他用功、用功?明明同样是家中女儿,大姐二姐却识几个字就行了。

    张十一简直想敲开夏荷这榆木脑袋:“唉,读书只为了应试,那是落了下乘。爹从小便跟你说了,你性子不稳,让你多念书、习字,是为了给你养养性子。从书里学做人,才是头一位的!”

    见夏荷还是油盐不进的样子,张十一也没了辙:“你呀,我怎么有你这么个……”他立时把“儿子”两个字吞进了肚子,只是敲了夏荷一下。

    夏荷软了声,劝慰道:“爹,我这也是在做大事呀!”

    “哼,什么大事?你还有什么大事?不就是每日里伺候伺候孩子、伺候伺候你那婆婆、再伺候伺候那几块地!”

    “我瞧着这玉米真的不错,长得也壮实,万一真养了出来,咱们不得总结一番该怎么侍弄,然后先是告诉村里人、再跟邻村的教清楚了……最后,叫咱们整个闵朝人都知道,有这么个好东西么!”夏荷说。

    “哼,这还用你说?使臣将这东西从蛮子那儿带来,皇家自然有人负责这些!”张十一打击。

    “那不一样,皇家才能教几个人啊,还得咱们自己琢磨。你瞧,他们不就是把种子给丢下来,没管了么?”夏荷撇嘴。

    张十一本想说此事中该有什么蹊跷,却又不想叫夏荷太早去接触这些龌龊事。他见夏荷想得美,也不愿打击他了,只丢下句:“哼,这也算大事?古人早有言,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古人亦有言,民以食为天!”夏荷这念书念来的最大的本事,怕也就是跟张十一拌嘴了。

    张十一不耐烦了,赶起了人:“去去去,就你常有理!抱着金宝赶紧滚回去,天都快黑了!”

    等把夏荷打发了,张十一坐在院子里,没了胃口。

    兰娘叹道:“夫君。”这称呼农家哪有人用,她已经许久没这么叫过张十一了。见张十一没反应,她又唤了声,“博书?”

    “已经是多久没人这么叫过我了……”张十一一脸倦容,摆手道,“兰娘,是我连累了你们啊。”

    “不要这么说。”兰娘摇头道,岁月和操忙在她原本年轻过的身躯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这一笑,却仍旧让张十一记起了他们初识之时。兰娘望着夏荷走时的路,问,“夫君,要是夏荷真的不乐意学,你也不要逼他了吧……咱们吃够苦了,我只想,让冬梅、夏荷他们两个,能好好过啊。”

    “他是我张家的儿郎,难不成,就这么懵懵懂懂地一辈子,都不知道他祖父、他的伯伯们,含恨九泉?”张十一揉着额头,“再者说,夏荷是个男孩儿,这事儿只能瞒得住人一时,哪儿能瞒得住一辈子,早晚他都会知道的啊……”

    张十一心想,瞒过十八岁就好,师父说过了,只要等夏荷满了十八,今后的一切就顺了。只是没曾想,夏荷这些日子抽条似的长,再瞒三年,哪里是跟先前一般容易呢?

 第30章 叁拾书房

    夏荷那壮志雄心似是没人能理解,不过这一点却也没能打击到他。他照旧乐乐呵呵地回去侍奉他那个小院子,如若是夏荷自个儿不说,大概是没人能瞧得出,这一方小小的院子被划分成许多片,每片地之间有他用脚尖划出来的线,每一片的玉米苗疏密不一,浇的水、施的肥的多少也不一样。

    夏荷如同巡视自己领地的帝王一般,在这方寸之间来回踱步。

    直到金宝哭了起来,小娃子又饿了。

    夏荷忙跑过去,将金宝往怀里一拦,点了点他的鼻头,道:“就你自在,除了吃就是睡!来,姨姨带你去给你找吃的!”

    喂饱了金宝,又是一天过去了。夏荷仰在床上休息,闭上眼,立时又想起今日与张十一的争执来。

    他这见了字就愁的性子,真不知道张十一究竟是对他寄予了什么样的厚望,才会打他小的时候就开始一直让他读书、读书,哪怕家里头根本没有钱买纸买笔,也要用一盘细沙、一根木棍,把张十一脑子里的书给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出来。

    那时夏荷倒没想到,自家爹爹可没被自己几句话说得退缩回去,仍旧指望着他能用功呢。

    这一等就等到了李慕下一回回家。张十一拄着锄头,往安乐村那唯一一条通往饶南镇的路上张望,一见李老四驾车归来,他忙去拦车,喊:“喂!李老四!劳烦你停一下子!”

    “慕哥儿,是你丈人家。”李老四一边喊停了驴子,一边朝身后道是。

    李慕便忙从车中出来,手里提着自己的书箱,让李老四先行回家,自己恭敬地招呼着张十一道:“岳父。”

    这礼叫张十一怪别扭的。

    倒不是说李慕从前不知礼数,他一向是恪守礼法之辈,从前也是对张十一十分恭敬,如今却似乎带了分殷勤在里面。张十一顿了顿,思量起来,还是夏荷的事情要紧,便道是:“我还需麻烦你一件事,才将你叫住的。”

    “岳父请说。”李慕道。

    “夏荷那性子……你若是有功夫,替我检查下他的功课吧。”张十一闷了半晌,才将这不情之请说出了口。

    他这跑来找李慕一事是瞒着兰娘做的。兰娘自打察觉李慕似乎对夏荷起了情愫后,若不是没个借口,怕早就把夏荷弄回家住,不叫他们两个见面了。张十一也不乐于见他们两个腻腻呼呼,但如今夏荷也不住张家,来帮忙也是干完活就跑,自个儿实在是逮不住他了,也只能托付于李慕。

    李慕神色中有些许讶异,却并未多问,而是问询起需考校哪些。张十一便立时将夏荷念书的进度给报了出来,由于夏荷学的一直都是张十一默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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