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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心问路-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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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小小的程烟景。
  深如矿井一样的沟壑把他们拦在两边,乐易隐隐发怵,想跑到尽头绕过去,可深沟像蚕丝越拉越长,他急得满头大汗,心一横,闭着眼跳了下去。
  他没能爬到对面,而是像一辆烧了引擎的飞机急速下坠,黑暗张着血盆大口等着他落地,这次死定了,粉身碎骨、死无全尸。
  地面突然发出雷鸣般的巨响,仿佛群山崩塌,石头裹挟着沙土倾泻而下,沟壑被抓出巨大的裂痕。手臂,乐易突然想到了青色的手臂,要出来了,缠上来了,可他还在下坠……
  要死了……
  土地摇晃着,一只大手猛地从土里钻出来!
  青色的宛如长满霉菌的手像五指山一样放大,将他托了起来,他慢慢升腾,仿佛落在层层羽毛上,羽毛轻轻晃晃,把他送回地面,孩子停止了哭泣,睁着圆滚滚的眼睛看着他,眼睛一大一小,左边的像黑黢黢的葡萄,右边鼓如灯泡。
  你是谁?男孩问。
  乐易强装镇定、在他面前蹲下来:别哭了,跟我走吧。
  梦到这里就断了,严谨的生物钟使他准点醒来,已经到出摊的时间,天色还像墨一样黑,乐易打了个哈欠,看了眼怀里熟睡的程烟景,轻轻在他额头吻了一下,蹑手蹑脚爬下床,程烟景蹙着眉动了动,好像很不满。该换一张大一点儿的床了,不过最好还是把隔壁买下来,有个独立的家。
  菜场是清晨最热闹的地方,乐易买了一个紫砂锅,看到卖乌鸡的小贩,就想给程烟景熬乌鸡汤,碰上个养家鸭的,又觉得山药老鸭汤也不错,恨不得全搬回去。
  冬天的林城雾霾笼罩,翠柳街像被笼在纱幔里,当空泼出半碗水,落下就能变成一团泥,程烟景推开窗,街对面没了那道影子,那人在厨房里忙活。
  乐易端着小米粥走出来:“想出去的话,我可以陪你到街上走走。”
  程烟景摇摇头,这空气让人避之不及,关了窗,说:“你店里好像很多客人。”
  “你先把早餐吃了,我去帮忙。”乐易完全不像宿醉过,神清气爽,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程烟景想起他端着酒杯洋洋洒洒说得那通话,欲言又止。
  “怎么?”乐易轻声问。
  程烟景点点头,又摇头:“没什么,你去吧。”
  乐易搁了碗,揉了揉他的头发,程烟景听着动静,脚步声远了,才慢悠悠地把粥喝了,他习惯了早餐只吃柳橙,突然有了热粥,竟有点恍惚,嘴里都是甜甜的味道。
  时间尚早,诊所清闲,程烟景盯着桌上的座机发怔,这是供推拿的客人预订用的,从来没有对外拨过,一直孤零零放在桌角。
  该拨吗?该的吧,乐易能做到的事情,他至少该试一试。他深吸了一口气,磨磨蹭蹭地拨了号,又迟疑起来,该说些什么呢,不过对面显然没给他太多时间思考,问道,哪位?
  程烟景:“哥……”
  对面突然没了声,像是怔了一般。
  程烟景拨弄着圈圈绕绕的电话线,声音微弱得很:“我走得太匆忙,把收音机掉在沉香堂了。”
  电话那头却是听清楚了,“我给你送去?”
  “别,帮我收好就好,我下一次回家的时候,就拿……”程烟景牙齿打颤,他真没办法像乐易那样把过去都作废,更不确定他和谢明峰之间,能不能像乐易和耿青城那样一酒泯干,连说一个“家”字都像是嚼了一颗石头,磕得牙疼。
  谢无争没得哪里不对:“安顿好了就回来看看,爸妈都想你。”
  程烟景神情窘迫极了:“对不起,我……”
  “说什么呢,”此时,远在蛮城的谢无争已经在去沉香堂总部的路上了,他送的收音机岂能乱扔,得去拿回来。“如果你真有话想说,下次当着咱妈的面说呗。妈一直很想听你叫他一声‘妈’,当然爸也是……”
  程烟景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好。”
  战战兢兢的通话就这么结束了,程烟景松了一口气,像是心里狂风四作,以为紧跟着就是滂沱大雨,没想到却是风过无波。他心情出奇的好,忍不住又端起碗,把碗口沾着的一小块米粥张嘴舔了,卷进肚里。
  这个动作特别孩子气,他自己都觉得幼稚,心虚地朝外看了看,一抬头就看见乐易倚在门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程烟景眉头一跳:“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忘了说我爱你。”乐易隔空抛了个飞吻,一挥手,这次真的走了。
  过了几日,乐易真把隔壁的空房买了下来,请了装修工重新装修。林城的装修工滑头得很,不牢牢盯着总是偷懒,乐易想了想,把监工这活儿丢给程烟景。程烟景耳根子软,说什么信什么,一听说乐易要教姚珊打理面馆,装修的事情只能交给他,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装修工不同于病人,和病人交流那是职业素养,和装修工打交道,程烟景就不自在了,仿佛周围全是诡诈的眼睛,话说多了额头能汗湿好几回,程烟景内敛,闷着不适不肯说,一天一天地熬,几周下来竟然慢慢习惯了。乐易看在眼里,心花怒放,在网上学着做了一道高难度的文思豆腐,光切丝就切了一个小时。
  乐易一边忙活面馆,一边到诊所当帮工,两人感情浓了,眉来眼去总有些不一样,何况程烟景脖子上挂着亮灿烂的戒指,程烟景依旧很小心,总是把领口竖得高高的,遮住项链。诊所的座机自从给谢无争打过电话后就变成了亲情热线,陶婉萱还让他把乐易带回家看看。
  程烟景还是不爱出门,总担心会被人搬到网上,他的安全感少得可怜,让他主动踏出诊所,难度不亚于让八十岁的老人一口气爬五个来回的珠穆朗玛峰。乐易只能换着花样:“天气变冷了,我陪你去买点衣服?”
  话音刚落,顺丰小哥就敲了门,搬来七八个纸盒子,联系电话留的乐易的,收件人却是程烟景,两人揣着一肚子疑惑,打开一看全是衣服,从supreme的冲锋衣到Burberry的风衣都有。
  乐易:“哪儿来的?”
  程烟景歪着头想了会儿:“我哥买的吧。”他有些懊恼,“上次电话里,我说林城变冷了,早知道他会这么破费,我就不说了。”
  乐易:……
  这个宠弟狂魔。
  程烟景看着吊牌上的价格咋舌:“你刚刚说要买什么?”
  乐易:……
  “算了……”
  乐易不肯放弃,过了几日又缠着程烟景给新房挑瓷砖窗帘壁灯。
  程烟景本能地退缩了:“你买就好,我都可以的。”
  乐易笑眯眯地勾着他的手指:“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家,两个人住当然要一起去挑。”
  程烟景被撩得心痒,额头却在寒冬腊月渗出汗来:“可是……”
  乐易轻轻地在他的下颌舔了一下,试图灌迷魂汤:“可是什么?宝贝儿?”
  程烟景沉默了半晌,突然像猫一样钻进他的怀里,仰着头就加深了这个吻,这狡猾的家伙,居然会反客为主了,乐易心里骂着,脑袋却灌了浆糊,被程烟景的主动撩得不知东南西北,几番唇舌交缠,两人就滚到了床上,偏偏程烟景还像食髓知味似的,勾着他的腰不肯放,简直挑战他心底的兽 欲。
  几番抵死缠绵下来,乐易也狠不下心再提出门的事了,看着程烟景脸上满是被他蹂躏过的春情和无辜,心里一揪,只恨自己意志不坚定。
  不出去就不出吧,程烟景肯跟他回林城,已经是极大的收获了,宛如套着铠甲的战士,已经卸了护腕和盾牌,虽然那护着心脏的胸甲还不肯摘,但慢慢来好了,反正他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
  久违的阳光终于冒出了头,像是挣脱了雾霾的禁锢,给大地投以温暖,行人的影子被阳光染了色,变成浅灰。街角走来一个平头男人,肤色黝黑,套着一件落魄的冲锋衣,绿色的军旅鞋使他看上去像刚完成了一场筋疲力尽的徒步旅行。男人走到面馆前,看了看招牌,不悦地皱眉,杵在那儿没动。姚珊朝他看去,摸不准他是不是来吃面的,只好微笑。
  男人被姚珊的笑容温暖了,怔了一会儿,才问:“你是徐婆娘的女儿?”
  姚珊一愣:“谁是徐婆娘?”


第50章 
  姚珊说完,男人也是一愣,退回门口又看了眼招牌,长叹一口气:“换人了啊……”
  男人泄气地摇头,眯起眼打量屋中的陈设,忽地被墙上的价格吓得抬高了声音:“牛肉面要15?太贵了吧,徐婆娘在的时候只要8块。”
  姚珊还是没明白徐婆娘是谁,但听出男人嫌贵,忍不住解释:“我们的牛肉面一直15,好多年都没涨过价了。”
  男人没吃早饭,饿得咕咕叫,又攥着裤兜里的一张红票子舍得不拿出来。
  姚珊心不在焉地说:“您那是哪一年的物价呀,现在林城哪儿还买得到八块钱的牛肉面。”
  “说的也是。”男人脸上显出一丝愠意,犹豫许久,摸着干瘪的肚子:“小丫头,便宜点,我身上就一百块……”
  “真就这个价,给您便宜了我这生意不好做,店里还有别的客人,”姚珊瞅着男人脚上廉价的军旅鞋,又改口:“要不我给你煮个十块钱的,就量少一点。”
  男人一听,不高兴了:“这小丫头片子,真不会做生意。哎,还是徐婆娘好,凶是凶了点,人还是不错。”
  “徐姨早就出国了,你也别惦记这里了。”
  门口传来不悦的声音,乐易搬着两筐冻白菜走进来,瞅了男人一眼,慢条斯理地走进厨房。
  男人看着乐易的背影,没看出个名堂,但听那恶狠狠的语气,分明跟他不对盘,咂着嘴问:“丫头,你老公啊?”
  姚珊:“啊?”
  “给他一碗面,不用收他钱。”乐易从厨房走出来,不耐烦地说:“吃了快滚。”
  男人呛声:“嘿,你小子怎么这么凶?”
  乐易不满意地瞪了男人一眼,老子没砍死你算不错了。
  对上乐易轻蔑的眼神,男人自讨没趣,视线忍不住在乐易和姚珊之间打转,揣测徐婆娘的面馆大概是被这两口子承包了,再看乐易野狗似的一脸凶相,相比之下,笑盈盈的姚珊就显得亲切了,便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小丫头,你男人配不上你。”
  姚珊一头雾水:“啊?”
  男人抽了双筷子,心想要是他媳妇,肯定舍不得她干活儿,供她吃好的住好的只管享受,男人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竟一脸春情。乐易烦闷地啧了声,走到门口倚着墙,点了烟叼在嘴里,朝姚珊招呼:“别理他,煮面吧。”
  一根烟还没抽完,就看见程烟景推开窗,站在绿莹莹的吊兰后边,白大褂随意地搭着,北风撩起衣袂,忽闪忽闪,乐易心中一动,脸色柔和了许多,扔了烟头,快步朝诊所走去。
  “怎么穿这么少,不怕冻着?”走到程烟景背后,乐易解了风衣就要给他披上。
  “我不冷,”程烟景反握住他的手,轻轻摁住他的虎口:“倒是你,怎么了?”
  虎口酥麻,像被人点了穴,随着手指松开,又一阵快意向全身蔓延,心中的郁结瞬间消散,乐易疑惑地揉了揉手心:“什么怎么?”
  程烟景踮起脚,看诊所外没人,悄悄地撅嘴,在乐易紧蹙的眉心上亲了一下:“你喘口气,我都能听出你开心还是不开心。”
  乐易一听,怔了几秒,垂下眼笑了,抬手搂住程烟景的腰,笑过之后又是一叹,余光瞟了眼面馆:“遇到了不想见的人。”
  程烟景立刻紧张了:“有谁找你麻烦吗?”
  乐易那横冲直撞的性子竟然有不想见的人,想起程海燕对他纠缠,程烟景跟着紧张。
  “那倒不是,”乐易笑了笑,轻拍着他的手背:“别担心,没事。”
  程烟景反常地不太好哄,抓着他不肯放:“有什么不愉快的,一定要说出来。”
  他手心暗暗使了劲儿:“爱要相互分担,我的不痛快,你都听了那么多了,我也要听你的。”
  程烟景一脸严肃,乐易竟看乐了,轻轻喊了声宝贝儿:“没那么严重,刚刚遇到宋朝生,他刑满释放了。”
  “宋朝生?”
  “嗯,我妈的死和他脱不开关系。”乐易深叹了口气:“不过他好像没认出我来,这样也好,我也不想跟他扯上关系。”
  程烟景飞快安慰道:“那就别理他了,在哪儿碰到的?你以后别去那儿了。”
  乐易苦笑着把人箍在怀里,这一遇事儿就躲的法子还真是他的风格,换做其他时候,他忍不住说教一番,现在却不想程烟景担心,便顺着他了意思:“好。”


第51章 
  姚珊听话,给宋朝生煮了面就真没理他,店里客人渐渐多了,也着实不顾上他。
  宋朝生得了好处就没多问,乐滋滋地把面吃了。他全身上下就一张百元大钞,还是平时关照他的狱警给的,这钱有更关键的用处,不能乱花,一想到还得赶去某个地方,大口大口地把面汤喝了精光。
  沿着记忆中的位置,穿过好几条街,劣质的空气使他嘴唇发干,宋朝生看了眼卖矿泉水的小贩,用舌头滋了滋干裂的嘴唇,终于停在一排手机专卖店前。
  宋朝生揉了揉眼睛,无措地原地绕了圈,扯了路人问:“这里的汽车站呢?”
  “这哪儿有汽车站,早十年就搬了,”路人睨他一眼:“沿着路直走,看到一排白色的仿古建筑,斜对面就是了。”
  宋朝生又一路小跑,在雾霾中疲乏地拖着双腿,新汽车站是一栋蘑菇状的建筑,不中不洋,怪异得很,顶头挂着朱红大字——林城长途客运站。
  “汽车站就汽车站,叫什么客运站,净装逼。”宋朝生忿忿骂了声。
  进了站,他又懵了。排成长龙的队伍围着几台冷冰冰的机器,手指在屏幕上戳几下,身份证一靠,票就出来了。现在的宋朝生,像个被丢进文明社会的猴子,看什么都咋舌。他暗中瞅了半天,才有模有样地跟在队伍后面,好不容易轮到他,却认不得字,在屏幕瞎戳一通,后面的人急了,骂他个龟儿子。
  好在有服务员帮他解围。
  “要蛮城要35?!”宋朝生惊叫了一声,暗自庆幸没乱花钱,差点买不起这车票。
  蛮城他只去过两次,那时车票只要十块钱。宋朝生默背着某个地址,一路问一路找,嘴唇干裂了好几回,终于停在一栋老式居民楼前。他抿了抿嘴,深吸了一口气。
  一个中年女人走出来,宋朝生眼睛亮了,迸出光,又很快僵住,女人鼻梁、眉骨都和他要找的人相似,但两人神韵差太远了。他要找的人,是悬崖上的火红罂粟,看一眼就痴迷。
  宋朝生佝偻着腰:“马巧玲在吗?”
  女人倚着墙:“你是?”
  他是……朋友?不是,他对她怎么能说是朋友,朋友这种寡淡又俗烂的词,不足以表达他内心的万分之一。爱人?是的吧,是爱,是爱她的人,对,是爱人。
  宋朝生内心翻涌,像熔浆滚烫,女人等了半天,见他没吭声,直接说——
  “死了十年了。”
  宋朝生猛地睁大眼,呼吸骤然停了几秒。
  马巧玲确实死在十年前,蛮城有一半的人都知道。
  马巧玲生前是个风云人物,人长得漂亮,一双丹凤眼风情万种,谈笑时嫣然百媚,还是蛮城最有名的媒婆,有钱又风光。入了狱名声一落千丈,为了早点“出来”,马巧玲花光了积蓄,出狱后却跌了神坛。街坊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损阴德,干得都是伤天害理的事情,还给她取了个“鬼媒婆”的名头。那些成婚的男女们成天找她闹,男人拖着‘不吉利’的媳妇找他退钱,女人哭着说触霉头才嫁了不中用的男人,马巧玲成了过街老鼠。
  一年后,马巧玲冷清清地嫁了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可肚子一直没动静,人们都说她阴事做太多遭了报应。
  “没过多久,他男人嫖妓染了病,她就疯了。我不知道她到底疯没疯,反正就没听她说过话。”
  阴沉沉的,活像那些被她卖掉的尸体。
  “后来……”女人打了个嗝,宋朝生的胸口随着这咯噔一声,箍紧了。
  “就死了,不知道她怎么一个人从城里跑到石壕村……”
  “跳到沟里被刺给刺死了。”
  民警出警,好多村民说‘看着那个女人跳下去,拦都没拦住’。一袭红裙,宛如坠入蛛网的凤蝶。
  马巧玲的死没能赚来怜悯和眼泪,有人说她被经手的尸体索了命,也有人说她被阎王拖去了地狱,蛮城的三姑六婆嗑着瓜子,把马巧玲的故事当开胃菜嗑了千百回。
  “不管她生前做了什么,都去了十年了,给她一个安宁吧。”女人以为来者不善,好生劝道。
  宋朝生急红了眼:“不是,不是的……”
  他要怎么说,他只是想来看看她,他什么脏活累活抢着干、拼命减刑就是为了来看她。看她过得好不好,看她的男人有没有把她捧在手心,看她的孩子是不是像她一样可爱,看她一眼就甘愿。
  女人仔细瞅了瞅,竟瞅出了男人眼里的真情,叹气:“就葬在城西的后山,向北的一棵老槐树下,你要是她朋友,就去看看呗。”
  ‘朋友’两个字咬得很轻,仿佛不确定马巧玲到底有没有朋友。连死了都只换来一句活该的人,哪儿能有朋友呢?
  后山没有名字,因为在城市的背面才被叫做后山,山上荒无人烟,枯黄的蒿草长得比人高。老槐树是一棵垂死的树,悬根露爪,或者已经死了。
  宋朝生跪在坟前,坟是孤坟,泥土干枯皲裂,被蒿草掩埋着,或许担心遭人唾弃,墓碑上没有名字,只简单写着“马氏之墓”,立碑人是妹妹马巧芳,宋朝生猜想是刚刚的女人。
  马巧玲怎么会死了呢……
  怎么会呢?不可能呀……
  宋朝生脑袋滋滋裂开,像被人用大锤捶打他的头骨,咚!咚!咚!
  太阳是永恒的,月亮是永恒的,土地是永恒的,天空是永恒的,光和电、水和风,所有赖以生存的东西都是永恒的,怎么偏偏马巧玲就死了呢?他赖以生存的东西,怎么就没有了呢?
  晨曦初照,翠柳街晕开一片红霞,太阳不偏不倚地照在这片方寸之地,整条街越来越艳,越来越红,像漏了的血袋,染了一地粘稠。
  姚珊摇起卷帘门,却被台阶下黑影吓了一跳,她后退两步,又壮着胆子朝门口看去。


第52章 
  台阶下的人像死狗一样弓在门口,姚珊没敢往前,抻长脖子才看见一双脏兮兮的军旅鞋,是宋朝生。
  “你怎么坐在这儿?”
  宋朝生呆呆地抠着鞋底的泥:“没了。”
  姚珊:“什么没了?”
  宋朝生喃喃道:“什么都没了。”
  宋朝生头发乱蓬蓬的,沾着污泥和成熟苍耳子的刺球,姚珊闻到他身上的泥土腥味,一夜之间这人像被群山碾过似的,失魂落魄,说着奇怪的话。她摸不准宋朝生在想什么,女性的直觉告诉他潦倒的男人往往伴随危险。她攥紧围裙的下摆,小声安慰:“趁现在没别的客人,要不我给你煮碗面?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乐哥叫你别来了,你吃了就走吧。”
  宋朝生睁开眼皮,咳了声:“乐哥。”
  “我想了一晚上,终于想起你男人是谁了。”他咀嚼着乐哥两个字,他拍拍裤腿站起来,湖蓝色的面店招牌被日光熏得发紫,今天的太阳像在屠宰场里浸泡过似的,浑身是血,照在哪儿都泛出暗红的光。
  “乐家面馆。”宋朝生轻轻念着,招牌上的黑体字方方正正,和法院的判决文书一样庄重。“他那时候像条疯狗,又吵又叫,非说我杀了他妈。她妈是个疯子,真的疯子,拿石头砸我,我脑袋都差点被砸破了,我就还手了而已。”
  “可我没对着她的头砸,她疯我又不疯,砸死了我不一样要赔命吗?”
  姚珊没去纠正‘你男人’这个错误,她不敢抬头,怕对上宋朝生发绿的双眼。
  “可她还是死了,我也坐牢了。”宋朝生进屋,坐在最靠外的位子上,“他说我害了他妈,我还说他妈害了我呢。”
  害他入狱,害他和马巧玲分别十三年,害他没能见马巧玲最后一面。要不是他坐了十三年牢,他就能见到马巧玲,如果马巧玲过得好,他就远远看着,过得不好,就带她来林城,他可以找一份正儿八经的工作,打工也行,打好多份工,赚好多钱,全部给她。他什么都不要,他只要马巧玲快乐。
  他恹恹地捻了双筷子:“我现在什么都没了。”
  姚珊咽了口唾沫,把面搁在他面前:“可以重新开始的。”就像当年,她从山里跑出来,和这个男人一样坐在店门口,她实在跑不动了,以为会冻死在大街上,却成了面馆的帮工小妹,再过几天,这面馆也是她的了。
  “不会了……”
  宋朝生嗤笑着摇头,他立功减刑就是为了重新开始,可马巧玲不在了。他犯罪、重生都是为了她,她不在了。宋朝生叹了口气,看着浮着红油的面汤,看着碗里的氤氲白雾,看着被切得寸丝半粟的牛肉,不知如何是好。
  姚珊不想和他说话了,太阳已经悬上头顶,再过小片刻,早班的出租车司机就会来吃早餐,还有送孩子上学的家长、换班的清洁工、进城的菜贩子,她紧紧攥着汤勺搅动锅里的汤,希望客人早点儿来。
  面馆里霎时静悄悄的,宋朝生苦笑了声,挑了一筷子喂进嘴里,热气像吐着信子的蛇突然咬了他一口,舌头被烫起水泡,火辣辣的疼。
  “呸!”他卷着舌头,浑身哆嗦,他没有了马巧玲,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皮,没有肉,没有血液和骨头,他就是一滩腐烂的野狗野猫,连一碗面都可以轻易欺负他。宋朝生发出一声怪叫,噢噢叨着,都欺负我,都来害我,叫到最后竟带了哭腔,姚珊无措地看着他,捏紧了汤勺。
  宋朝生啜泣着,又狼吞虎咽起来,红稠的面汤烧了舌头又烧喉咙,再烧进胃里,缩紧的胃像一个装满硫酸的革囊,他落了两滴眼泪,猛地把碗一推,哐当!瓷碗摔成碎片,汤汁泼了一地,牛肉和葱花滚了老远。
  宋朝生身体摇摇晃晃,像青蛙一样双手撑在地上。
  姚珊慌了神,急忙跑出来:“你怎么?”
  “丫头,”宋朝生抓住姚珊的手腕,露出可怜巴巴的神情:“对不起了,丫头。”
  姚珊怔了一秒,宋朝生猛地捡起一块裂片,用锋利的缺口抵住她的脖子,面汤顺着碗尖沾到她颈部皮肤上,宋朝生力气出奇的大,一道红痕霎时从皮肤表面浮出来。
  “你男人呢?叫他出来!”
  ——————
  在此感谢最近大热的某兄弟情剧组,如果不是他们,这文早就完结了。
  (没错,沉迷美颜,无心码字 跪了。。。。先更小半章,晚上有时间再更。。)


第53章 
  几乎是一瞬间的危机。
  姚珊做梦也没想到电视剧里的挟持情节会发生在她身上,她双腿发软,发不出声音,大脑已经失去了控制语言中枢的能力,只能啊啊张着嘴,像一个坏掉的玩具。宋朝生箍着姚珊站起来,瞅到案几上的刀具,又丢了碎片换了菜刀。
  尖叫声像惊雷划破翠柳街的宁静,最初尖叫的是一个女人,然后男人在叫、老人小孩也在叫,街上的猫狗树木都在惊叫,恐惧如附骨之疽渗入这僻静小巷。
  乐易骤然从床上跳起,当第一缕红日照进屋,他就醒了,只是贪恋怀里的温柔,程烟景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气让人慵懒。可尖叫声太近了!乐易陡然惊出一层冷汗,瞬间清醒。
  来不及梳洗,抓了一件冲锋衣就冲下楼,他扒开密不透风的人群,接着,瞳孔蓦地收缩,忍不住剧烈地颤抖起来。
  宋朝生!
  挥着菜刀、笑得古怪的宋朝生!
  姚珊已经僵了,脸色像被漂白过的报纸,快要撑不下去!
  乐易条件反射地冲到最前:“宋朝生你干什么?”
  “好哇!你来了!”宋朝生露出一个狰狞的表情,像是冷笑,又相当悲伤,还夹杂着无法参透的怨毒。
  宋朝生很不对劲,与前一天判若两人,像入了魔。乐易摸不清状况,但现在的情况已经不允许他多想,他死死盯着姚珊,生怕她颈口的刀落下去。
  “让开!无关人员都让开!”
  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逼近,打头阵的是耿青城。挟持人质是恶性 事件,警情直接转到市局,耿青城得到消息,和特警一同赶到。
  耿青城一看现场,也愣了两秒:“宋朝生?”
  耿青城对宋朝生印象还算好,在狱里积极改造,口碑出众,还提供线索助他立过功,劫持人质实在不像他做的事情。
  “你刚出狱,这是做什么?”
  宋朝生像被‘出狱’两个字刺了一下,迟疑了会儿,又面露凶相,菜刀狠狠对着耿青城:“你们就不该让我出来!”
  如果他不出来,就不会知道马巧玲已经死了!
  不对!
  “你们就该让我早点出来!”
  如果他能早十年出来,就能救回马巧玲!
  耿青城眉头不经意皱紧,宋朝生情绪极其不稳,这是一个危险信号!这种情况下,无法判断他下一步动作,爆发只在一瞬间!他迅速地分析,换了一副慈祥面孔,语重心长地说:“我们也算有交情了,你有什么要求可以提,放了姚珊吧,她只是个无辜的小丫头。”
  特警悄悄绕到宋朝生背后。
  “要求?”宋朝生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对,我有要求!”
  他颤颤巍巍地打量着四周,目光锁定在乐易身上:“我要想让他也尝尝失去爱人的滋味!”
  “我爱的人死了,要不,让你爱的人也死一次?”宋朝生盯着乐易,刀光反射下的脸色极为苍白。
  死字像一声号令,把空气中的弦绷到极致,特警条件反射地、无声地朝前逼近。
  宋朝生哀伤地挥着刀:“小丫头,对不起,你死了我也活不成,不过我也不想活了,我下去给你赔罪。”
  姚珊已经听不见了:“我不是……”
  “等等!”千钧一发之际,乐易猛地喊出来。
  他看了眼耿青城,咽下一口口水,定了定神:“她不是我爱人,你放了她吧。有什么事冲着我来就好了。”
  宋朝生:“你少废话!”
  “他没说废话,她真不是。”
  人群中突然钻出一道清冷的声音,一个白色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乐易身边,那人表情漠然地打量了宋朝生一会儿。
  “我才是,我换她吧。”


第54章 
  全场哗然。
  程烟景头脑冰凉,拇指紧紧摁住虎口才免于跌倒,周遭的人群仿佛红了眼睛的饿狼,向他投来贪婪凶险的目光,他是掉入狼群的肥厚尸体,快要被啃噬干净。
  视线!都是视线!他看不清他们的面孔,眼前全是模糊的团状物,唯独视线如刀锋一般锐利。众目睽睽下,危险的、赤裸的、凶狠的视线像出了穴蚂蚁,啃噬着他筑起的经年累月的防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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