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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然天下-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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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你不再惦记。
回身看着地上那破碎的晶莹,只觉得再熟悉不过了,只不过那一次尚且能拼好,这一次……是无论如何也不再能了吧……
胸口猛然揪痛,惊慌的掏出帕子掩口,那积郁的愁苦终于随着眼中仓皇落下的热泪涌出,举起帕子,在黑暗中看着那隐隐约约的亮色,闪着鲜血猩红诡异的玄色,努力上扬着唇边,还好……依然可以笑……
回到大殿已经是歌舞升平,我默默地走到皇上身后,看着殿下景清拉着思良让她坐到他的身边,思良红着脸推托着,看到这里,我扬起了笑意……皇上瞅了我,又瞅瞅殿下的景清和思良,笑着将我拉近身站着,“就这么喜欢小孩子?!”
我依旧笑,并不回答。
皇上含着与往日不同的笑意,或许说是一丝的宠腻,“颜丫头的孩子一定是绝顶聪慧温婉的。”
我不明所以的继续维持着微笑。
只是下一句话让我浑身僵住。
皇上端着酒杯,朝身后的常公公吩咐着,“今夜朕摆驾回寝宫,传颜丫头侍寝。”
那话音一落,殿下一片肃静,几位宫妃已偷偷瞥向我。
愣愣的立在原地,之后听见皇上让定妃带我先下去。
再以后也忘了自己如何在众目睽睽下随着定妃走出大殿,忘了是如何维持波澜不惊淡定自若的微笑,忘了最后一抹微笑中如何压抑着翻涌在心口的惊恨……
正文 第二十二章 错意
沐浴过后,定妃坐在我一旁向我叮嘱着一些皇上在房中的忌讳,我只觉得她的嘴巴张张阖阖却什么也听不见,直到定妃终于停下来,端着茶碗轻轻抿了一口。
我缓缓出声,“娘娘救我……”
定妃端茶的手一抖,惊魂未定看了我一眼,让身边的宫人都退下去,这才压低了声音看着我,“你不愿意吗?”
“是,奴婢不愿意。”我滑下床头,跪在她脚下。
只听她带着叹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这可是后宫梦寐以求的,你又如何不情愿呢?快起来吧,过了今晚,皇上想必要给你个名分,你我也算是姐妹了。”
真是可笑,婆婆竟然同媳妇称姐妹。
定定的抬头看着她,轻轻地说,“娘娘,奴婢不想让皇上做唐明皇,不想毁了皇上的一世英名。”
“你——”定妃蹙了眉,“你这是什么话?”
我心终究一横,定定的说,“母妃,劳您护住皇父的名声。”
定妃手中的茶碗跌了下来,她直愣愣的站起,看着我,不可思议的摇头,“你说什么,再说一遍,你刚刚喊了什么——”
我镇定的看着她的一脸惊慌,“我是……”
“住口。”定妃打断了我。警惕地看向殿外。一手拉着我。“你随我来……”
内室里。昏暗地烛光映出定妃担忧地面容。影影绰绰。
“你为什么要同我讲。”
我咬唇。“当年能救下我地。只有您了。”
她吸了一口凉气。半晌。缓缓点了头。“不错。这是我答应月冉姐姐地最后一件事。”
我胸口酸涩。想起姑姑离开时地焦虑不安。
定妃看着我叹息着,“你同你姑姑一般的执拗,为何又要回来?!”
我不答,定妃也不再问,只是说,“你若还想活下去,这件事便不可透露半分。”
我点头,“媳妇知道。”
她微微颤着,眼神里闪过一丝疼惜,“你还是认我这个婆婆的,我当你会恨我们一辈子。”
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定妃让那宫人进来,我微微愣住,只见流觞领着一个小宫女走了进来,定妃看过点了头,让流觞带了下去。
我望着流觞的背影,冲着定妃微微笑着,“原来是您收了这丫头,我还以为她会被一同赐死呢。”
定妃微微一笑,“我是吃斋念佛的人,心里终是不忍。”
“刚才那丫头是什么人?”
定妃眼中闪烁着,“是今日侍寝的颜丫头。”
我一怔,定妃笑笑,“她叫颜玉,皇上在殿上只说是让佟丫头侍寝,也不曾说是你颜筝还是她颜玉。”
我感激地看着定妃,“谢过娘娘。”
定妃叹气道,“我也是费了好大的周折在鸩酒里搀了别的东西,就在下葬前的一夜偷偷给你换了尸首,再以后的事泓儿也跟你说了,他带着你出了京城。”
“那么又是谁来换我的尸首呢?”
定妃眼中的黯然一闪而过,“是消夏…”
我心底为消夏叹了一口气,一只手便被定妃拉了去,“孩子,这件事,能知道的就只有我了,这么多年我从未向陆离透露半个字,你也是死了的人了。”
我点点头。
她继续说,“我会让陆离纳了你做小房,就算是你们夫妻破镜重圆了吧,只不过这件事牵连太大,还不能让他知道——”
我忙抽出手,“母妃,媳妇以这种方式再入宫,便是笃定了不会回到他身边。”
定妃一惊,“你恨他了?”
见我不语,定妃重新拉上我的手,“倘若你现在不回到陆离身边,便是皇上的女人,你明白吗?”
陆离来的时候,定妃只是指着我,淡淡地说,“这丫头,我给你挑了做妾,今夜就带回王府里,还有这几日,先称病别进宫。”
陆离由始至终没有看我,也不看定妃,径自攥着手中的玉牌把玩着,我明白他通常故作不在意的时候,都是在思量。
此刻又在思虑什么?揣摩我此举何意?还是猜测他带走我的后果。
“老七——”定妃终于忍不住喊了他,“就当我这个做母亲的求你个恩情。”
这一声确实把陆离的思绪拉了回来。
陆离忙点了点头,“即是母妃求儿子,儿子自是不能说什么。”
说罢淡淡看了我一眼。
定妃颔首一笑。
陆离竟又加了句,“只是母妃倘若真为她着想,就不应该让儿子带走她。”
“你——”定妃愕然,却又不好说什么。
陆离起身迈了步子要走,他这般选择,已经不稀奇了。
“老七——”定妃已立身而起,不由自主道,“就这一次,不行吗?”
陆离的步子停住,却并不回身。
“娘娘算了。”我亦起身,话虽是对定妃说,可是身子已转向陆离停步的方向,“王爷只是自保而已。”
气氛瞬间诡异,定妃皱眉不语,我冷笑而望,门口的人像石柱一样僵立。
“姑娘是皇父看中的人。”他终于发话了,“我带不走。”
这一句话说的我从头凉到脚,好一句“皇父看中的人”,你真的…认不出我吗?还是不敢认?
是,你是要做大事的人,怎么会被儿女情长牵绊了手脚。你要讨好圣恩,不能趟这浑水,更不能因小失大。你要明哲保身,你有你的雄图霸业。
陆离啊陆离,从前竟是我不知,原来帝王霸业,龙位正坐,在你的眼中竟然是这样的分量。
“定妃娘娘,接姑娘的轿子已经在殿外候着了。”常公公的一声传唤适时打破了大殿中溺死人的沉寂。
那身子不再迟疑,几步迈出,一转消逝在黑夜中。
从永和宫到承恩殿并不远,轿子出了二门,直向北面。
端坐在轿中,竟是急出了一身的汗。
自发髻取下那支海棠簪,那是再入宫时,陆修亲自为我插入发髻。他说过全天下最美不过簪子,簪头和针柄,就美在善恶皆为一体。戴在善人发间是装点,用在恶人手中便是凶器。
他还不能死,至少不是以这种方式。
他死了,我精心策划的一切又要给谁看?
只是他不死,这支簪子就要穿过我的喉咙吗?
从未这般慌张过,握着簪子的手竟不自主的颤抖。
轿子突然被放了下来,掀了半面帘子,看见轿夫和引路的太监跪了下去。
一边的常公公也行了礼道,“四爷,这么晚了才要回去。”
我看着夜色中的黑影也是一愣,夜太黑了,我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他腰间的玉牌一闪一闪。
他定是不愿意看到我的,我心里明白,遂放下了帘子。
轿子又升了起来,只那一声,隔着帘子,竟也听的如此真切,仿佛就在耳边。
“万想不到,你竟是这样的女人。”
从前不知道四爷这个冷面王能冷到什么地步,今日方感觉到是刺骨的寒意。
那句话就像寒刺般扎在胸口,几欲滴下血来。
握着簪子的手紧了又紧,“啪”一声,银色海棠碎在手中。
我摇了摇头,心中笑道,今儿是怎么了?摔了指环,又碎了簪头。
寝殿的拔步床果然精美到极致,有三进,整整占了半个寝间。上有彩绘卷篷顶,下置南木漆金踏步。雕花的床榻镶嵌着大理石和珐琅,床帷上绣着百仙图,三层帐幕此刻尽被拉上,倘若放下,就是一个小天下。
不知是锦被冷,还是我浑身散发冷意,整个身子裹在被中竟是瑟瑟发抖。
更漏声起,淅淅沥沥,此刻听闻甚是刺耳,本就难奈的心情更加烦躁。
门吱呀一声开了,脚步声,长袍褪下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真,来人走进,带着室外的寒气。
手中死死攥着簪子的针柄。
下意识闭上双目,来人已坐在床边。
簪子又是一紧,咬了牙,忽得睁开眼。
手霎时松开,迎上他目光的一刻。
床边的人一如既往轻笑如花,昏黄烛灯下,那身影如第一次见他的朦胧,仿佛不是一个真实的人。
眼前竟然模糊了。
浑身颤抖,连着声音也在抖,“是你——”
正文 第二十三章 迷惑
他还在笑,眼眉越来越弯。
就是这么肆意的笑,看得我心里五味杂陈。
惊讶,释然,羞意,尴尬,还夹杂着困惑。
我抱着锦被坐起来,举着簪子在他眼前晃了晃,:“再笑!再笑就穿了你的喉咙。”
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凑到我耳边轻言,“那岂不是要冤死我,好七嫂,别激动。”
“你也得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两眼一翻,随意倚上床脚,“我还想让嫂子你给我解释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你把皇上伺候的不错,然后又给我求了情?”
“我没有。”
摸不准皇帝的脾气,当然不敢再随意求情。
陆修一愣,终于正经了些,想了想道,“几日前,皇父来找过我,说以后没我这个儿子了,还问我有什么心愿。我说当然有了,我想快意江湖。皇父就说换个地儿让我折腾去。本来明日就坐船去琼州的,偏宫里人来传旨说今晚皇上赏我个女人,让我明日一道就带着走了。果真是亲父亲,还知道给我个使唤丫头。”
话越说越像玩笑,他说的闪烁其词,我听着也亦真亦幻。
“所以呢?”
陆修扬了扬眉头。“今后我就回不了京了。”
也就是陆修了。能把惨兮兮地流放说成什么快意江湖。
流放琼州本是想将陆修赶到那僻壤之地。断了他地王侯将相命。
只是皇上突然此举。难道是预感到京中将有事要发生。
陆修对于皇上来说是一个不稳定因素。流放是为了将来地部署。还是其他?
陆修的话扑朔迷离,疑点太多,显然他并没有将实情全然说出。
可以他我二人的交情,他没有对我隐瞒的道理,除非是答应了某人对我隐瞒。
只是隐瞒了什么?
一遍遍琢磨着他的话,寻找着破绽,偏偏陆修就是这种善于玩笑之言的人,从他口中吐露出来的情绪,还是玩笑。
“皇上这是把我留给你了吗?”
“你说呢?”陆修笑笑,“你觉得他没这个好心?恩,我也觉得,可能,是要给哥哥办喜事,就一并想起我这丢了老婆宅院的逆子。我可能沾了哥哥的光。”
陆修的这番解释,我是不信的。他说的兴起,我就全当听乐子,顺便应付两句,“呦,又是哪位王爷要纳妾。”
“这回不是纳,是娶。”陆修说着,有意瞟了我一眼,“是续弦。”
续弦二字倒是提醒了我,全京城的王爷,有资格续弦的就怕只那一个宁硕七王爷。
“与其说是续弦,不如说是扶正。”陆修有意无意加了句,“偏偏姚大都督要面子,所以就给他办个喜宴,来个明媒正娶。”
我点点头,什么都不说,也不允许自己再想。
因为我压根就没资格多想什么。
“还是宫里的床舒服啊,我都多久没睡这种好觉了。”陆修故意打破了尴尬的沉默,翻了个身子,倒在床榻内侧。
早已没了困意,我翻身下床,只披了袍子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子,看着黑夜中沉睡中的宫城,如斯静谧的沉寂下是不是隐藏了什么躁动,我没有嗅到。
还是习惯寅时未到就去后殿忙碌。
进去的时候,只几个后殿小丫头在议论姚氏扶正为妃的事,说是陆离求的旨。
我并不惊讶,从知道姚氏是大都督之女时,就料到了早晚有今日。
如今,恰恰到了时机。
皇帝最怕自己的儿子和将帅有接触,儿子握有兵权,他就一日坐立不安。
只是今日不同往昔,大将在外,重兵不能护守京都,而京中只剩大都督统帅的护城军,皇帝无论如何也不能不示好。倘若护城军再有变,京都就要沦陷,逼宫在所难免。这是比自己的儿子握有兵权更让帝王焦虑之事。
忽想起那日姚舒幻咄咄逼人的样子,那是个太过简单的女子,真的很好奇,宁王府的嫡位她能不能坐的稳。
准备好了茶,却迟迟不见常公公传唤。
茶凉了一杯又一杯,我就一次次的换。
身边几个丫头也不像从前一样麻利,仿佛心不在焉的,时而说说闲话,时而互相取笑几番。
等到卯时还是没等来传唤,我终于忍不住端了茶点和茶水走向东殿,只觉一路上几个来来往往的丫头都不是从前熟悉的。
刚迈了东殿,看见平日里常公公站的位置换了别的公公。
“姑娘。”刘公公几步前来,“姑娘怎么在这里?”
“我怎么不是在这里?”我笑了,“我倒想问问刘公公怎么会在这里,常公公呢?”
“姑娘不是同皇上随驾了吗?”刘公公忙道,“常公公陪圣驾,自然换了我在这守着。”
“随驾?”我糊涂了,如今还不是围猎或出巡的时节。
“是,就在昨夜,宫中侍驾队伍,御前护卫队,还有五千护城军都已随皇上前往临安行宫。皇上说这一去是养病要常住,平日里伺候惯了的奴才,都一并随驾了。姑娘是皇上最亲近的丫头,怎么会留下了?”
“怎么会突然说要去住行宫了?”
我只觉得从昨晚到现在,很多事情都看不清了,原来看得清的,也都模糊了。
“这个,主子们定的,奴才就不知了。”刘公公面有难色道。
“随驾的大大小小都有多少主子?”
“似乎后宫只跟去了林贵妃和谢妃娘娘,定妃娘娘曾推脱身子不爽就没跟去。随驾的是五王爷以及全府家眷。浩浩荡荡的,看昨儿夜里的架势倒是不少人呢。今一早反倒觉得这朝阳大殿清净不少。”
刘公公的话渐渐入不了我的脑子了,只知道,这中间,有什么事是隔过去了。
而这一切是故意隔着我吗?若是这样,我早被赶出朝阳殿才对,至少像小语一样被调开,皇帝自然不喜欢身边有别人的眼线,但我自信不是任何一个王爷的眼线。
一个想法让我顿时惊醒,不是瞒我,是发生了什么,皇帝瞒了天下人!
我还在愣着,只听暖阁中传来轻咳的声音。
第一个反应,皇帝移驾,怎么还会有人在东殿!
我疾步走上,刘公公忙拦,“姑娘,没有传唤,你不能进去。”
我忙绕过刘公公,几乎小跑着穿过小二门,直到那再熟悉不过的暖阁映入眼帘,我却顿住了脚步。
暖阁中没有人伺候,只那人手持奏折坐于暖阁软塌之上,不是皇上平日坐的主位,而是侧位。
炉子里的火炭早已灭了,他也没吩咐人续,仍是全身心投入到满案的折子中。
看见我,他眼里没有惊讶,余光只是扫了我又回到奏折中。
刘公公总算追了上来,在我身后道,“皇上命七王爷在这段期间入宫代理朝政。”
这就是他此刻出现在朝阳东殿暖阁的原委。
“上茶吧。”他低着头,奏折翻过一份,又翻开一份。
我还在自顾自的琢磨,完全没理会他那三个字。他也没再提,倒是刘公公捅了我,我才反应过来,忙端上茶。
他右手朱笔未停,左手端了茶,随意用了两口。
“放下,退吧。”
这一句连看我一眼都省了。
我自觉的退下身子,刘公公倒是溜的比谁都快。我退到暖阁的帘子前,忽然觉得该说些什么。
“祝你——”我摆弄着手里的盘子,一咬牙,“新婚愉快。”
说罢,一掀帘子头也不回的迈了出去。
就是堵心你来的,心里恨恨骂道。
一出东殿,就看见陆修煞有介事背着几个包裹站在殿下,见我出来了,直招手。
我朝他走过去,差着几步,他扔过来一包裹,“都解决完了?我们该走了。”
“恩,刚恶心完他。”我背上行囊,在广场上转了一转,东西南北都看了看,歪着脑袋看陆修,“我就这么跟你私奔了?”
陆修扬眉挺胸,拽上我的袖子,拖着我大步走着,“恩,咱俩私奔去。”
那一日,我跟陆修二人拉拉扯扯从朝阳殿一直到走出宣德门,一路说说笑笑,好像我们走出的不是那波云诡谲,压抑沉重的宫城。
“出门向哪走?”
“南。”
“小修,我们到琼州怎么活?”
“我骗钱,你苦力。”
“……”瞪他。
“我苦力,你种地”
“……”再瞪他。
“我种地,你生孩子。”
“……”继续用眼神杀死他。
“我生孩子,你骗钱。”陆修没了脾气。
“成交。”我一击掌,“小修真乖。”
正午的阳光暖暖的,风刮到脸上也不似刀子了。
我站在船头,看着天海交接的地方。
陆修站在船尾,看着渐渐远去的皇城。
陆修说他终于要离开这里了,我说我颜筝终于活着出来了。
我知道陆修远离的不仅仅是一处皇宫,而是他的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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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丽的分割线)
看着那小女子一掀帘子倒是走的头也不回。
软塌上的人反复琢磨了她抛下的那句半怒半讽的话,持笔愣了愣,终是轻笑着咳了两声。
手不自觉端起她送来的茶,确是用心煮的,只闻其香,就犹如坠入云里雾里。只是从前她闲得去翻四五遍府里的账本,也不肯认认真真为他泡上一盏茶。
真是拿她没办法,陆离自嘲的摇了摇头,还是这么容易就被她乱了思绪。
正文 第二十四章 番外陆离(一)
渡口的风很凉,伫立了太久,身子已然僵直。
轻舟消逝在天海尽头,当年送贺伯亦是在这里。
他说,我是注定会寂寞一生。
他对我,一如父亲。
一个人走了太久,也会想要驻足,想要暂时脱离纷扰。
就像此刻的我,早已倦了。
如果我可以,我想同轻舟之上的佳人离去,想给她一个“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诺言。
只是心中再清楚不过,诺言于我只是个空想。
贺伯说过,不可许诺。
他说,我这一生会有许多女人,却注定不能为一人停留。
对此,我并不否认。
事隔多年。回想起贺伯握着我地手落“天下”二字于纸间。依旧能感受到那丝寒凛。
“天下”二字是于那时刻在我心间。
也许有朝一日。我也会同样握起稚子地手予他这一份沉甸。
兰若是贺伯为我选地女人。
贺伯第一次领了年幼地秦兰若来。我不解。
他只是笑。并不语。
贺伯允她为我伴读,事实上我并不需要有人在身边。
贺伯给我兰花,要我亲自别在她发间,他只说她会喜欢,可我并不知道她喜欢又会怎样。
直到那年老夫子在南书房的一句“青梅竹马”,我恍然大悟,看到一旁兰若含羞而望,我笑了,笑的毫不经心。就好像发觉了自己一直在玩一场游戏,一场被人安排好的游戏,一场关乎“情”字的游戏。
贺伯说在我坐拥天下美人之前,应该有一段至纯至善的情愫。
所以他为我选了南书房的侍女秦兰若。
他喜欢清雅芳洁的女人,中意那份柔情。
兰若确是雅洁如兰,柔语温情。
我敬贺伯,不想让他担心。
如果一个秦兰若能让贺伯觉得宽心,那就这样吧。而我也的确想知道“情”字是一种何样的风情。
实话说兰若很美,可那又怎样,如花似玉同平凡似水又相差了多少?
四哥常说红颜是祸水,可他还是娶了样貌不凡的世家小姐为妻。
于是我说,倘若世上没有男人,女人就成不了祸。
兰若是爱幻想的女人,她的幻想中当然有我。
她要的也很多,只是我不知道,她要的,我是不是都能满足。
我答应娶她,她陪伴我许多年,也值得一个婚配的诺许。
于是,我给她一个婚娶的诺言。
这辈子,第一次,向人许诺,怕是成了最后一次。
我想,一个宁硕王妃的煊赫是不是能替代她心中那许多不切实际的幻想。
一个嫡位,还她一片痴心,换来贺伯的心满意足,也值了。我讨厌那些琐碎纷扰,如果一切都可以因此圆满,又何乐而不为?
袭雯是母后的义女,皇父曾说袭雯空有母后的任性,却不曾随了她的其他。
贺伯不喜欢她,他不喜欢张扬跋扈的女子。
贺伯说这些的时候,我只是淡然笑着。
我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权利,如果母后坚持,我亦可以娶袭雯。
在我心中,她和兰若又有什么不同?
二人我都可以毫无情绪的接受。
只是我看的懂母后,她不会把袭雯给我,在她心底,有其他的打算。
我不愿去揣度母后的心意,怕看的太清,反而会厌恶。
那一次,让袭雯看到那一幕。
是我故意与兰若做出的亲密。
万想不到,袭雯会忿恨至此。
她一头撞上漆柱的刚烈让我想起了元妃,那是陆修的母亲,当年那个女人也是以这般的绝然以示心中的恨意。不同的是,父亲没有救元妃,我却救下了袭雯。
父亲想用元妃的死斩断情愫,我却不想担起那份罪孽。
兰若的名字也事后霎时传遍后宫。
母后不会允许袭雯嫁我,更不能容忍兰若的存在。
于是赐婚六哥就仓促的允了下来,而这一切我在心底也默许了。
我以为兰若求的就是那份荣耀,那份尊贵。
倘若我给不了她,由六哥来给她亦是好的。
而我…竟看错了兰若。
她的确让我震撼,原来这么多年,她眼中不是什么煊赫尊贵,只一个我。
我从未想过自己在一个人心中的地位竟是超乎一切的存在。
我心疼这个冒死抗婚却又在我面前含泪噙笑的小女子,我第一次发现她一身柔骨却也是如此刚烈。也是那一刻,我为自己的自私愧颜。我无力面对她。
贺伯说过要给我一段至真至纯的情愫,兰若确实做到了。
可我要以什么偿还,我给她的不过是一个“等”字。
以贺伯在暗中的势力,娶一个秦兰若对我而言并不难。所以我允她等。
从那时候,我开始宠兰若,无论她要什么,都不遗余力满足她,我的意识中,这就是宠。
就连我出宫建府带出的女人,也是兰若为我选中的。
翊凌并不漂亮,我想兰若看中她就是因为她的不起眼,由此可见,兰若不过也是一个小女人,她也说因为我,她竟也学会了嫉妒。我不在乎我的女人妒忌,事实上我希望她们能够适应。
对于我领翊凌出宫建府,贺伯并没有在意。
或许,贺伯在意的不是我身边都是些什么女人,而是那些女人会不会阻断我的前程。
而这就是兰若聪明所在,翊凌恰是对我没有任何影响的女人。
兰若始终不能接受陆祯的出生,她质问我为什么要碰翊凌,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是她问的可笑。
我的女人,我为什么不能碰。
留嫡位给兰若,给翊凌孩子,我以为这样最公平。
兰若很受伤,也许她是真的痛。
可我想让她知道,做我的女人,就要忍受这一切。
我的婚姻不可能只有一个女人,如果我决定去走贺伯为我安排的那条路,就注定还要有更多的女人,那她势必要忍受这许多。如果她做不到,我不会阻止她离去,她有权利去追寻她忠贞不渝一心一意的幻想,只是不是我。
正文 第二十五章 番外陆离(二)
贺伯的死,并没有改变我的初衷。
从离宫开始,贺伯就不能再作为我的贴身侍卫随我左右。
而很快,皇父也发觉了贺伯的来历不明,行踪诡秘。
皇父惊怒贺伯在他的耳目下一瞒就是十几年。
贺伯就死在我眼前,是皇父的意思。
皇父说他是逆党,而贺伯是何人,我比谁都清楚。
我看着贺伯喝下鸩酒而亡,殿上的皇父一直在颤抖,那不是震怒,而是恐惧。
我淡然走出朝阳大殿,没有回身看那具尸首,纵然他是与我相伴十七年的贺伯。
贺伯活着的时候一直在等我应许,应许走那条夺位之路。
贺伯死后,他的追随者仍冒死来求我。
我在乎的是天下,而不是皇位。
贺伯当年为我写下天下二字。我却没有理解为夺之。我只是想守护它。
我不在乎那个位置上是谁。我只在乎那个位置上地人是不是尽力尽忠。
我地皇父地确做到了。所以我并不在意他当年轼兄夺位。
我敬他。敬他心念天下。敬他一心为民。敬他为社稷苍生花白了双鬓。
纵然他杀了我地生身父亲。我亦不曾有怨念。
我地生身父亲。只是活在贺伯口中地人物。那个炎伦太子。
贺伯不是逆党,却在谋位。
他是炎伦太子的死士,亦是一心守护我的贺伯。
他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我为父谋位,却没有看到朝局动荡百姓受苦百官惊恐的混乱。
每一次改朝换代,都要用无以数计的鲜血祭奠,这并不是我愿意看到的。
纵然贺伯死的无谓,我也不想看到更多的人像他一样离去。
所以,皇父还是那个我所敬爱的慈父,一切都没有变。
只是我寂寞了,因为贺伯的离去。
我把贺伯的尸首送回他的家乡,淮南城。
贺伯的墓就在淮南城下的树林中,没有墓碑,因为我并不知道他到底姓甚名谁。
那个时候,已经知道终有一日,我会迎娶淮南城之女。
果然是名门,在淮南城不到几日,便听到了淮南王之女的风韵雅事。
有意无意会多听一些容氏三女的描述,我也很好奇未来的宁硕王妃是什么样的女子。
第一次见到昭质,是在淮南城郊的海棠林,果真是海棠一般的女子,玉步轻移缓缓走出林间,长裙衣袂在风中微飘,仿佛从林中走出来的仙子,沾染着海棠的芬芳,凄艳缱倦的丽色,不是惊世骇俗的美貌,却也引人看入眼底。
就是这样一个轻轻展露笑颜的女孩,他日能为我撑起一座宁硕王府吗?
我注视到她身边寸步不离的少年,倒是同酒家老板戏言中的一样,真的是才子佳人。
我淡笑着走出淮南城,不再看身后清美如花的女子,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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