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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妆-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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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探头张望了一圈,“他在哪儿?”

“就在前面,我瞧见了!”我装模作样指着前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反正回寺的路就一条,即便没有大师我也不会走丢的!”

华容添眉头一收,低头看着孩子,最终朝我歉意一笑,仍带了几分玩世不恭:“于归,今日我失信于你,你不会记恨我、报复我吧?”

“那可说不定的!”我笑眯眯冲他挥挥手,“王爷快回去吧,大师都走远了,我去追!”我撒腿就跑,赶紧跑吧,不然那俩孩子的眼神足以让我做一夜噩梦。

今日耗费了太多法力,什么也推算不出,于是谁也不找了,自己沿着长街一边赏灯一边玩乐,路上瞧见好吃好玩的东西,便买上一些,也好带回去给她们尝尝鲜。等我往西走回相国寺,才发现庙会早就散了,相国寺门前那些卖泥人的小摊也收了。我懊恼万分,跺了几下脚,最喜欢的东西竟然没买到,不知下次能不能再买齐那么多的罗净。不过想起来,那一包罗净像倒是帮我贿赂了秦夫人,高僧就是高僧,神通广大。

我提溜着一大包东西大摇大摆进了相国寺,谁知看守院门的一名武僧将我拦下,非要检查包袱。都是女孩家玩的东西,有什么好检查的。我板着脸将东西摊开摆在他面前,“今后我要经常出入相国寺,是不是每次都要检查搜身啊?”

“施主,只是今夜太晚了,以后请于日落之前回来。”这武僧长得粗犷,鼻子嗅来嗅去,忽然脸色一变,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指着一纸包,“这是什么?”

我抓起来使劲闻闻,乐颠颠说:“包子啊!”

“什么包?”他横眉竖眼喝道。

我心中大骇,什么包、当然是肉包!赶紧暗暗施法,一面笑呵呵说:“豆沙包……”

“请给我看看!”他的双手朝我伸出来,目不转睛盯着我。为何这样盯着我,好像我是贼一样。将纸包搁在他手里,横了他一眼,“就是豆沙包……”

武僧打开了仔细闻了闻,狐疑道:“方才明明闻见肉味。”

“大师,你可以掰开一个看看呀!”我笑得一脸挑衅,那武僧只是颇为迷惑,不得已将我的东西还给我,还是一脸茫然的样子。我的法术可不能维持太久,赶紧连跑带跳一路冲了回去。

回到小竹屋,我兴奋拉着沈云珞和翘儿躲在最小的那间暗屋里,支起一张小案板,将纸包打开,香喷喷的肉包还热气腾腾。我们几个在这过清苦日子,多久没沾肉腥了,翘儿惊喜张大了嘴,“于归!你真行!”

我少不了几分得意洋洋,催道:“快点吃,我偷偷带进来的!”

沈云珞迟疑道:“这合适吗?我可是在为皇上祈福。”

“哎呀,什么祈福啊?明明是在受欺负……”我推了她两下,“快吃吧,你身子不好,光靠那些药怎么能行?你身子这样弱,偶尔吃一顿荤腥,菩萨不会怪罪的!”

翘儿舔了舔嘴唇,先拿了包子递给沈云珞:“小姐,吃罢!于归一定很辛苦才带进来的。”

沈云珞思前想后,左右为难,终是接下了,抿唇一笑,捏了捏我的手:“那我们一起吃。”

“我就不吃了,我在外面吃过了,这是特地带给你们的!”我见她俩高兴,自己也笑得合不拢嘴,“你们吃着,我出去把风!免得哪个多事的和尚来打扰!”

沈云珞看看我、又看看翘儿,噗嗤一声笑了,“其实这样的日子也挺不错,在山里听风听雨、看花看鸟,偶尔偷腥……咯咯……”

翘儿也跟着笑得前俯后仰,“小姐,你才偷腥呢!”

“死丫头!”

“哎唷……”

她们俩在里间嬉笑打闹了起来,我倚在门边,望着外室一地银灰的月光,微微眯起眼,这样的上元灯节,有热闹、有惬意、有欢欣,定是一年当中最美丽的日子了。

正是乍暖还寒时候,寺里的梅花开到了极致,暗香袭人。

沈云珞的千手观音绣得有模有样了,看了她的,我再瞅瞅自己手中皱巴巴的荷包,哭丧着脸,笑儿则捂着嘴在一旁笑不停。我随手抓了把线团朝她扔过去,“人家第一次绣,娘娘说已经绣得很好了!”

“我也没说不好呀!”翘儿凑上来指着荷包上的图案问,“你绣的是花?是什么花呀?”

“桃花!”

“啊?”翘儿抓着翻来覆去看,最后碍于我凶狠的眼神,打哈哈说,“真像真像!”

“那当然!”我将荷包好好收起来,神气说,“这是我绣的第一个荷包,要留着送人。”

翘儿撇撇嘴,小声嘀咕:“谁会要啊……”

我鼻子里哼哼了两声,等本小妖哪天成了仙,这可就是仙物了呀!那小丫头懂什么,她想要我还不给呢……

“于归!”翘儿忽然拍了我两下,朝窗外努努嘴,“好像有人来了。”

扭头张望,院外两名女子一前一后走近了,前面的女子穿了一袭云锦宫装,看那端的架子和姿态,虽然许久未见但也认得出来,是夏青。

 第八章  78、一剪梅…6

我捋了捋头发,整了整衣服方迎出去,朝夏青行过宫礼,恭敬问:“夏大人有事?”

夏青一如既往地不苟言笑,双手叠合握于身前:“是逍遥王命我来接一名叫翘儿的丫头进宫。”

“喔!”我恍然大悟,定是开春了,宫里招侍女。回头唤翘儿出来,拖着她的手交给夏青,“就是她了,名叫翘儿。”

夏青微微颔首,边打量她边问:“姓什么?哪里人?为何进宫?”

翘儿看了看我,小心翼翼答:“我是孤儿,很小就进了沈府,进宫是为了伺候小姐。”

夏青不冷不热说:“进宫了可不能这样说,你是奴籍,怎可再卖身进宫?日后我会教你,在宫里别乱说话。你去收拾细软,马上随我走。”

翘儿一把握紧了我的手,无助地望着我。看她脸上稚气犹存,我心中泛酸,轻声安慰:“别怕、翘儿,你先进宫去,这里有我照顾。”

“于归……”她低低唤了我一声,难过地瞟了瞟夏青,垂头进屋了。

夏青略略仰头望了望四周,平平道:“果真荒芜,沈美人熬得住么?”

我满不在乎道:“现时荒芜,待再过两个月,且看这里的景色有多美!”

夏青睨着我笑了两声,“于归,难道你不想沈美人回宫?”

“有什么想不想的,反正日子都一样过。”我迟疑了会,凑上去低声问,“吴美人怎么样了?那事情查出结果来了吗?”

“查出来了你们也不会在这了。吴美人不是美人了,现在该叫吴婕妤,虽然胎儿没了,荣宠却更胜从前。”

晋封了,她一定很高兴,想起吴千雁笑起来甜甜的酒窝,我羡慕不已,“那凌湘呢?”

“凌湘?”夏青忽然盯着我,若有所思,“她自然是跟着吴婕妤,做了领头宫女,从五品。”

凌湘步步高升的愿望还真的在实现,我不禁拍手欢笑:“那她的俸银又多了!她真走运,当初跟了吴美人!”

“你不怨她么?”

“怨她做什么?”我纳闷问。

“她指证汤是你送去的,而且没有为你辩白半分。”

“她做的没错呀……汤确实是我送去的,况且当时只有我们俩在,她怀疑我也不足为奇。”

夏青微微眯眼望着远方,出神地说:“凌湘虽然机灵,可毫无心机,绝不适合放在身边做心腹的。若换了别人,定会好好检查汤里是否有问题,凌湘入宫有几年了,却不懂这些利害……可惜了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那夏大人当初为何将凌湘派给吴……婕妤?”

“是吴婕妤跟我要了她。我当时就很疑惑,我手下的三人,唯独凌湘天真,可吴婕妤偏偏挑了她。”

夏青说这话时神态很古怪,我琢磨不透,她的意思是怀疑吴千雁么?还是怀疑凌湘?

“夏大人。”沈云珞温柔的唤声从身后传来,我回身,见她素面朝天,青丝半挽,一袭素衣。

夏青点头含笑道:“沈美人,多日不见!住在这相国寺,气色像是好多了。”

那是自然,心不烦了,气色便好多了。大概她都宁愿在此度过余生。沈云珞殷殷望着夏青,恳切道:“翘儿跟随我十几年,秉性纯良,她不懂宫中规矩,还望大人多多照应。”

“只要交到我手上,便没有不照应的道理。沈美人放心,逍遥王对此事可是千叮万嘱,我们做下人的,就算无心也必须尽力。”

沈云珞侧目朝我使眼色,我会意,赶忙问:“夏大人,为何现在让翘儿进宫去,是不是我们娘娘也快回宫了呀?”

“这……”夏青垂目思量了会,“圣上的心思,我们怎能随意揣测,回宫只是迟早的事,哪儿能在这呆一辈子。”

沈云珞急切问:“可谋害龙胎原本是死罪啊!皇上怎可再将我接回去?”

夏青微露笑意,“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与你无关。耐心等待罢……”

沈云珞有些站不稳,一手扶住我,痛苦蹙眉。直到翘儿随夏青走远了,她哀怨闭目,“为何到了这地步,我还是逃不掉……”

我想劝,可又不知如何劝。罗净早说过她是富贵命,或许将来会得到无上荣宠,艳压后宫。可她想要的,不过是简单的唯一,是帝王无法给的唯一。

春寒料峭,我却早早换上了春装。我只有那么一身便服,还是华容添送的,桃红色的外衫、洁白的衬裙,没有任何繁复的花纹,简单而清新,却赛过了那一干怒放的梅花。

我兴冲冲往寺外跑,遇见来人了又收住脚步故作矜持。梅花在风中微微抖动,偶尔被吹落几片花瓣,飘飘扬扬互相缱绻,好似极不情愿沾地一般。梅花香自苦寒来,为了我将来成仙的那一天,这点苦寒也算不得什么。

一个人按照牢牢记下的路线寻到了秦家,那处被他称作浮云居的院子。踮起脚尖朝围墙里头瞧了半天,空荡荡的。推开陈旧的院门,跨过门槛迈进院去,唤了几声:“秦夫人!秦夫人可在?”

没一会,上回那清瘦的丫头跑了出来,有气无力问:“你是谁?我家夫人在屋里。”

“喔!你是秀秀吧?我叫于归,上元灯节那日来过的。”

秀秀瞪着眼打量我许久,“于姑娘?我真没认出来,稍等,我进去问问夫人。”

不一会,秀秀引我进去,一面说:“夫人年轻时操劳过度,落下一身毛病,你进去和她说说话,可别说久了,她会累坏的。”

“知道了,可是这样好的天气,不应该窝在屋子里,出来晒晒太阳多好。”

“谁说不是呢!可我劝不动,公子又是早出晚归的……于姑娘,我觉得夫人很喜欢你,你去试试?”

“好啊。”我笑眯眯应了,随她进了后堂,拐入一间昏暗的屋子。这屋里本也不暗,可正面一扇高大的屏风将门窗挡得结实。这白玉屏风乃稀罕之物,看底下雕刻的字样,竟是御赐。wrshǚ。сōm屋里的各式家具虽然简朴,倒也是官家气派。

秦夫人正睡在一张竹制的躺椅上,身下铺着厚厚的褥子,怀里抱了只熏笼。她披散着头发,面色暗黄。旁边的花窗紧闭,阳光被花窗上糊的棉纸挡了回去。她浑身被蒙上一层光晕,淡淡的,看上去很温暖。

秦夫人笑眯眯招呼我:“于归,过来坐。”

我搬了张圆凳在她身旁坐下,俏皮道:“夫人还认得我呀?我还以为能吓吓你呢!”

她声音低弱,带着疲惫:“你那双眼睛,水汪汪的,很好认。”

“夫人,我没有打扰你休息吧?”

“没有,我不是也闲着无所事事么?”

“那我们出去?”

她蹙眉:“去哪?”

“院子里晒晒太阳,看看蓝天白云。”我拖着她一只胳膊,撒欢道,“去嘛!晒晒太阳整个人都会精神了!”

“唉……我老了,哪里还经得起折腾……”说着,她拈起一缕头发,对着光喃喃自语说,“头发都要白了,一生也到头了。”

我捉下她的手,责怪道:“夫人美貌,哪里老?头发乌黑,哪里白?秦公子刚有所小成,你的好日子也刚刚开始呢!”

她用力挣了几下,支起身子,笑道:“于姑娘,我知道你的心思,从你看阿坤的眼神里,我就能看出来……”

“啊?”我大吃一惊,羞惭垂目,“能看出来么?”

“听他说,你是沈小姐的丫鬟。”她轻轻拉着我的手,话语徐徐。

“嗯。”

“他和沈小姐当真是没有缘分,那头都进宫了,他还惦记什么呢……这孩子真是想不开。我看人一向很准的,于姑娘心思单纯、心地善良,原想着丫鬟是配不上我家阿坤的,后来又觉得,你这样的人儿,胜过多少千金小姐,至少,比那沈云珞强多了……”

“啊?”我意外极了,惊讶反问,“我比她强么?可是公子心里只有她。”

“爱情是盲目的,他暂时看不到你的好,即便看到了,也认定了天下没人比得过他心里的沈云珞。”秦夫人微微喘气,歇了会,接着说,“于姑娘,耐心等待。他总不可能一辈子都不成亲,阿坤是最孝顺的孩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过上一两年,即便他不想娶,我也会给你们安排亲事。”

我喜出望外,简直不敢相信这天大的好消息,紧紧捉住秦夫人的手欢笑:“真的么?夫人真的如此喜欢我?”

她望着我微笑,任我在一旁又跳又叫的。我高兴够了,拉着她起来,“走,我们去院子里晒太阳!”

“我这样子怎么出去?让人见了笑话……”

“夫人,这哪儿有外人呀?”我抚了抚她披散在肩后的发,“我们去院子里坐坐,在暖洋洋的日光下,我给夫人梳头,好不好?”

她迟疑地看着我,微微颔首。

我小心搀起秦夫人,秀秀唤了一名家丁进来将躺椅抬到院里去。

初春的风还是有些寒意,秀秀又进屋去抱了条薄衾,给秦夫人盖上。她仰面躺着,青丝从椅背顶端悉数落下,精致容颜在阳光下尽显往日风华,我细细看着她,看她的细腻肌肤、玉一般的骨骼。

秦夫人嘴角含笑,“你在看什么?”

“夫人真好看,难怪公子也那么好看。”我咬着嘴唇好一阵笑,在她身后坐下,慢慢拢起她的发。那漆黑的秀发确是褪了光泽,夹杂了偶尔的几根银丝。

“好看什么,都是半老徐娘了……”

我不以为然道:“只是夫人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若好好调理,假以时日,定能容光焕发、神采奕奕。”秀秀递给我梳子,是一把雕花的黄杨木梳,很精巧、看上去使了多年。我悉心替她梳发,贴着发根一梳梳到尾。偶尔遇到纠结的发,怕弄疼她,便暗自施法将头发理顺了,方梳下去。

“真奇了,你替我梳得一点都不痛。”秦夫人安详阖眼,眉间的郁气渐渐消散,“于姑娘,若见了白头发,就替我拔了。”

“夫人,就叫我于归吧。”

她的眼睫扑闪了几下,轻叹:“于归,不知阿坤可有这福气……”

我捏住她冰凉的发丝,阳光一大片一大片洒下来,映得发丝油亮刺眼。我微微眯起双目,暗暗道:当然有,他是我的恩人,是我命定的劫。

“夫人,这院里空荡荡,怎么不种些花草?”

“谁会种呢?谁来打理呢?”

“我会啊!”侧头打量那花圃周围翻出来的新土,应当是秦朗坤弄的,他一直想栽花却没空。“夫人,我什么花都会种,改日我就去买些花种子来,现在正是播种的时节,明年花儿就都长出来了!”

“你还会种花?”

“嗯,夫人喜欢什么花?”

她微微侧头,神情迷惘,“大概是……梅花?”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隔壁院子里一株红梅将枝桠伸了过来,那颜色接近桃花,浓烈。因开到末期了,花儿谢了小半,微微抽了绿芽。“夫人,你喜欢吗?我替你摘了它!”

“不!”她微呼,“摘了它,它便活不久了,留着不是能天天看、年年看么?虽是花草,却也是生灵,于归,今后莫要折花。”

我一怔,心底涌起一股久违的感觉,鼻子酸酸的。秦夫人懂花、爱花、惜花,可秦朗坤呢?为何不似他娘亲这般善解花意。我重新执起木梳为她梳发,解释道:“夫人,于归从不折花,见夫人难得喜欢,便想讨夫人欢心了。是于归错了。”

“知错能改,真是好孩子……”顿了顿,她又说,“红梅的颜色太过热烈,我倒是喜欢白梅,以前秦府里种了一棵,好多年了,还是他爹在我生下阿坤那时种下的,十八年了……可惜了。”说着,我发现她睫毛沾湿了,鼻尖略略泛红。

风吹过,梅香隐隐传来,含蓄、幽微、清澄,秦夫人缓缓阖眼,倦意渐沉。

十八年的树而已,我一定会将它拔根而起、移栽到这里来。

 第八章  79、归去来…1

亥时,照例于佛堂诵经。

我用香烛点燃灯笼,正欲和沈云珞离去,罗净冷不丁从佛像旁冒了出来,命我留下。我只好将灯笼交给沈云珞,看着她逐渐走远了,方回到佛堂里,问一直板着脸的罗净:“何事啊?”

他远远看着我说:“随我去戒律院。”

“戒律院?去那做什么?”我往后退了几步,夜风忽然涌进来,灯火摇曳。

罗净的脸一直在暗处,有些骇人。“你自知犯了什么错,随我去受罚。”

我连连摇头摆手:“我不知啊!”

“大胆妖孽,竟敢在佛门净地偷食荤腥,蔑视佛祖!”他一个飞身跃上前来,手中持一根棍杖,眼看要直直劈下来,我不敢在此使妖法,躲闪亦来不及,于是两眼一闭。棍子在空中挥舞了几下,声响就停在我耳畔。

半晌,没任何动静,我睁开眼,愣愣看着目含怒气的罗净,喃喃辩解:“我没吃……我只是带给她们吃,你知道沈云珞身子不好,仅仅靠药材如何补身子?而且,我们也并非佛门弟子……”

他收回棍杖,冷冷蹙眉:“你乃白娘子座下弟子,修行时日也不短了,你可知道这样做会连累白娘子?”

带着些许歉意,我垂头道:“大师,我下次不敢了……”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随我去戒律院受罚。”

“啊?我都认错了还要受罚?”

“这样你才能记得!”

我害怕得想要逃走,一面往后退一面语无伦次道:“可……我每天住在这提心吊胆,深怕菩萨哪天看我这妖怪不顺眼来治治我,经常睡不安稳,我已经很难过了……为什么还要罚我?还以为宫里才罚人,你们寺里不是慈悲为怀么?”

他面露厌烦,用力拽着我往佛堂后面走。单凭女子的气力,我哪里挣脱得了。出了佛堂、经堂,愈是往前走,我反而镇定了,打几下而已,凭法术护体,还是可以捱过。我摆出一副狂傲的姿态,冷冷道:“放开我,我自己会走!”

罗净立马松了手,侧目瞥了我一眼,仍旧疾步如飞。

戒律院空无一人,他刚迈进去,一挥手,灯盏刹那都亮了起来,甚至很辉煌。主持座后方的墙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戒条。

“跪下。”

我昂头挺胸朝主持座跪下,不屑道:“戒律院的主持才可以罚人,你算什么?”

“我替白娘子管教徒弟!”他话音刚落,结结实实的一棍子打在我背上。我尖叫一声,不可置信扭头盯着他,还真打?他可下得去手!我运气施法,却发现半点使不出来。

“这是戒律院,无人可以在此用法术抵过。”

听着他不可一世的语气,我气得头脑发晕,嚷道:“打吧打吧!有什么了不起?!”

棍子又落了下来,一下一下,闷声响在体内,似乎能听见骨肉在哭泣。他没有手软,更没有心软,这出家人,心竟然硬得如顽石。我强忍住未出一声,只觉得头越来越沉,没几下便支撑不住,我意识模糊,趴倒在地上。

一阵檀香气味侵入肺腑,罗净动作轻柔将我背起来,有一句没一句念着:“不能再任性妄为……人非草木,是有思想有智慧的……做任何事之前要好好估量,这件事是否值得去做?为了给凡人解馋,欺骗佛门、有辱佛祖。若这次我不好好惩处你,佛祖将你的行为上禀天庭,恐怕你那救人的三百年道行就此付诸流水。小桃花,值得吗?”

我浑浑噩噩听着,鼻子一酸,嘤嘤哭起来,即便是为我好,也不该下手这样的重。我的背现在疼得动也不敢动。

“你可知道,劫无处不在。”

我闭着眼,带着沉沉的鼻音虚弱答:“如果一件事情要估量之后才能去做,那还是出于自己的喜好么?如果非要值得的事情才去做,当初我何必要救下你们三人,为自己添麻烦……”

我趴在他背上,泪湿了他的肩。静默许久,我几乎要睡过去的时候又疼醒了,轻哼两声。罗净正将我从后背卸下,动作滞了滞,“你先在禅房歇着,白娘子一会就来了。”

“白娘子……”我喃喃念了几声,再也没气力了。

整个后背好似在焚烧,火辣辣地疼。我晕晕沉沉趴在薄薄的褥子上,不知身在何处。

“于归,你好些了吗?”

微微睁开眼,看见窗前一袭纯白,夜风拂动,银丝飘扬。哀恸唤了声:“白娘子。”

“我只能替你疗内伤,外伤是你必须承受的,否则我为你讨不来那三百年道行。”说着,她信手拈了个兰花指,朝我施法。体内被(奇)一股强大的灵力(书)充斥,觉得精神振奋了许多,只是疼痛未减去半分。

“我刚为你讨回道行,你这便犯了事。若不是罗净及时应对,先罚了你……”白娘子轻叹道:“或许是注定的,要补给你这三百年道行来防身。勿要再胡作非为,下次本座也保不了你。”

“白娘子……”待我唤出声,她已腾云驾雾翩然飞远。

“小桃花,这本不是你待的地方。”罗净的声音冷不丁从另一方传来,我扭头看,他正在打坐,黑暗中看不清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

谁愿意呆在这鬼地方?我心里还有气,不予理会,头朝侧一旁枕好。

“我送你走。”

心里咯噔一下,他要送我去哪儿?眼睛滴溜溜转了几圈,还是没问出口,继续沉默。

“逍遥王是值得托付的人,从此你便安心跟了他。”

我一骨碌爬了起来,背上的伤口疼得我龇牙咧嘴,一面强横道:“我不去!”

“为何不去?”

“你是出家人,管得着那么多么?!”我两手支着身子,忍痛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要嫁给秦郎坤的,我要成仙!”

“一年前我曾经问过你,你就这么想成仙么?为什么?”

“做妖精也寂寞,做神仙也寂寞,地位却是天壤之别。”

“做人呢?放下你的执念,好好做人,这样不好?”

“那我也要嫁给秦郎坤!”

罗净忽然起身下地,一步步走来,目若寒星盯着我,“如果……如果我告诉你,他不是你的劫,你还会想要嫁给他吗?”

我呼吸一窒,半张着嘴,愣了许久才说:“当然。”

“你方才还说,若一件事需要估量之后才去做,那还是出于自己的喜好么?你想了这么久才回答出的两个字,是真是假,你心里清楚。”他就站在不远的地方,一字一句对我说,“其实你想嫁给他,仅仅是为了你要成仙的欲念。”

我抬起双手捂住耳朵,“反正他是我的恩人,是我的劫难,我就是要嫁给他!”

罗净慢慢摇头,轻语:“他不是你的……”他的话吐了一半,夜空深处传来一道白煞刺目的闪电,伴随轰隆的雷声巨响。我一惊,仰头望着窗外晴朗的星空,这春雷来得毫无预兆,颇有些诡异。

罗净面朝西窗,若有所思。终了给我留下一句话:“你必须走,不能再留。”

宫里给沈云珞派了另一名宫女伺候。

华容添接我出相国寺的时候,罗净就在一旁、双手合什。

我伤势未愈,他便迫不及待驱我出寺,这出家人也不知安的什么心。我没看他一眼,板着脸一头钻进轿子。隔着轻薄的窗帘,透过那些经纬线条织就的空隙,罗净被春日暖阳的光辉笼罩着,满头金光。把我扔给华容添,他究竟安的什么心?伸手摸到了包袱里的罗净像,气哼哼掏出来想要摔破它,举了几次,却狠不下心肠。我到底是太善良了吧。

逍遥王府我不是第一次来,加上之前那些纷纷扬扬的传闻,连那门前的侍卫都认得我、眼含笑意,管家对着我更是殷勤。只是华容添一反常态,有些心不在焉。

我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两下:“王爷,于归是否该去拜见各位夫人?”

“呃……见见就行,拜就不必了。”

奇~~“那怎么行?我是来做奴婢的。”

书~~“你不是书童么?”华容添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就算是奴婢,也是本王一人的。除了我,你谁也不用伺候。”

网~~我摇摇头,担忧道:“怎么说都是下人,于归怎敢越礼?”

“傻丫头,给你身份你不要,却要做下人……放心吧,我府里没有女主人,下人都归管家管理。”华容添从腰间抽出他的金边折扇,潇洒如故,指着前面一条清幽的小路,“我的书房在单独的院里,书房后面有间小屋,我偶尔在那小憩。你便住在那,院里再没有其他人了。”

“啊?我一个人住?”

“怎么?”

我赔着笑,小声说:“独自住一个院子,好寂寞……”

“原来你怕寂寞?”华容添有些恍惚看着我。

心底一股孤清感油然而生,我寂寞了千年,早已习惯,还怕什么呢?

“也只是晚上一个人,白天,你大可在府里随意走动,或者出去玩,我都不管你。”

“真的?”我半信半疑反问。

“当然,更多的时候,你应该跟随我。”他抿唇一笑,负手上前领路,伟岸身姿在一片嫩绿的林子里愈发显得英气。

这房间收拾得很整洁,屋里的摆设件件都是精品,我好容易找了个不起眼的小角落,把白娘子摆上,点三炷香。

“这是什么?”华容添盯着打量许久。

“上次在相国寺门口,一位老人家给我捏的白娘子啊!”

“呃……你喜欢看白蛇传么?”华容添随意往榻上一靠,悠哉游哉喝起茶来。

“不喜欢,那是骗人的。”

他猛地呛了一口,咳嗽得厉害。我忙过去替他拍了拍后背,他一面咳嗽一面问:“不喜欢……你还拜那个……白娘子?”

“白蛇传是骗人的,可白娘子是真的!”我一本正经告诉他,“白蛇传都是凡人杜撰的,其实许仙就是个负心人!”

华容添忍俊不禁,“说得挺像那么回事。”

“你不信我。”我朝他一瞪眼,扭头不理他,自顾自收拾东西。铺整被褥时,瞥见那张床榻,觉得很是奇怪,床身无异,只是外面多出一张低低矮矮的床板,二者连为一体。帐幔放下时,刚好垂在矮床上。我好奇问:“这是什么床?还有高低两截。”

他歪着头瞧了一眼,“你在宫里没见过么?矮床是给守夜婢女睡的。”

“沈美人没有这样的床,我都睡在自己屋里。”

“大概到昭仪那品级才有的罢。我府里也只有侧妃能用……”他忽然收住了话语,走上前来看看我的神色,好似试探我说,“于归,若你夜里害怕,我陪你歇在此如何?”

“啊?”我万分不解,迷茫看着他。

“你看……”他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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