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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妆-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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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摇摇头,喃喃:“不会错……是右手才对。”

“娘娘,你怎么这样固执?快吃饭吧!”

我催了她好几遍,心虚得端起碗拼命扒饭。沈云珞蹙眉,小口小口吃着饭,或许是百思不得其解罢。

今日腊八,原本来送饭的宫女一整日没有出现,宫里应当在举行祭奠仪式,或许谁也顾不上我们。一直捱到夜幕降临,若还没有吃的送来,我便要翻窗户出去。好在终于有人来了,我听见极远的脚步飞快走近,早早侯在门边,一个劲咽口水。

沈云珞有些莫名其妙看着我,“于归,你做什么?”

不一会门开了,甚至没听见锁子的声音。

罗净一手托着一个大钵出现在门口,僧衣单薄,两道修长的眉毛上结了碎冰,白闪闪的。钵子里腾着热气,是腊八粥,我夺过一个来,欢呼:“有吃的了!”

他将另一个也递给我,神情平淡道:“皇上亥时才开始赐粥,轮到你们就太晚了,先充充饥罢。”

我把两个大钵都搁在案几上,笑眯眯侧头对罗净说:“多谢大师,还专程来送粥。”

沈云珞瞧了瞧,努努嘴:“没勺,如何吃?”

我端起来呼噜呼噜喝了两大口,滚烫的粥弄得我浑身一战栗,擦擦嘴说:“就这样吃。”

沈云珞摇摇头,表情有些厌弃。

“于归,你就随我去拿个勺罢。”

我没听错吧?好奇瞪着他,“我能出去么?”

“无妨,有我看着你。”

我点点头,转身低声埋怨沈云珞:“人家送粥来,你还嫌这嫌那,真是大小姐做派……”

她不理会我,依然坐在床沿垂目望着火盆。她总是这样我行我素,我也习惯了。

跟罗净出了屋子,外面天寒地冻,罗净的袈裟被风吹起,拂过我身子。夜色清冷,白雪借着月光将四周映得白煞煞。他忽然止住脚步,扭头看我,那双细窄的眼中闪烁着怜悯。

我仰面望着他,笑问:“大师怎么了?”

他朝我伸出手,“我替你把脉。”

我毫不犹豫将手腕搁了上去,视线落在他优雅的颈上,那段肌肤裸露在雪色和月光中,渐渐朝下看,锁骨被僧衣半掩、轮廓冰冷。“大师,你不冷么?”

他瞥了我一眼,“冷什么?出家人,六根清净,四大皆空。”

“那一夜,是你救了我,于归早想多谢大师,可一直没有机会。”

“你元气尚未恢复,勿要再滥用法术。”

想起那日走火入魔,我心有余悸:“也不知怎么回事,我也不想的,都是一时控制不住。”

罗净抿唇而笑,结了冰的白眉一挑,“小桃花,你需要参详的事情太多,不能因一时迷惘就误入歧途。”

我快跑几步追上他,拉住他胳膊问:“我误入什么歧途啦?”

“走火入魔,严重时可要了你的性命。”罗净在性命这两个字上加重了口气,瞪着我甩开胳膊,“凡人都有七情六欲,可你是妖,涉世之初不懂也罢,日后若还遇上此等事,要懂得自行化解。”

我继续问:“此等事是何等事啊?”

“你的心为之迷惘纠结的事。”

“大师,有一件事我很迷惘!”

“何事?”他认真看着我,我也认真看着他,神秘兮兮说:“就是那晚……你来救我,然后何时离去的?”

他显然有些失措,避开我的目光,自顾自朝前走,一面冷冷说:“这不值得迷惘。”

“可我就是想知道啊!”我一蹦一跳跟在他身边,得意洋洋,“被窝里有你的俗气,我闻见了,你是不是上了我的床?”

罗净猛地收住脚步,眉头也随之一收,“休要胡说!”

我撅起嘴,甚不喜欢他这凌厉之色,拉着脸说:“你就是上了我的床,不然棉被怎会有檀香味?”

“你……”他一时语塞,狭长的双目瞪着我,好一会才吐出一句解释,“我在你床上打坐。”

“那就是上了床嘛!为何不承认?”

他又动怒了,喝道:“你怎能这样口无遮拦?若外人听了还不误会?身为女子,连名节都不要了?”

“误会?怕什么误会?清者自清这样的道理你不懂?哼!”我气呼呼扭头就走,走了几步又返回去。他冷冷睨着我,“走啊!还回来做什么?”

我嗫嗫说,“勺子还没拿。”

他也不知从哪儿变出来一只小木勺,往我手里一塞,负气走了。我可恼火了,什么高僧?动不动就生气!人家又不是真的女子,是妖嘛!

沈云珞只吃了几口,便皱起眉头,将粥推开了。我料想她是吃不惯的,腊八粥也确实不好吃,粗粝难咽。我本来对食物不挑剔,可在宫中住了大半年,嘴也给养刁了,越吃越觉得受罪。不过仍然将一大钵粥吃完了,总算没辜负罗净一片善心吧。

在这屋子里,连把梳子都没有,更别妄想要热水洗洗脸,呆久了,整个人精神恍惚,话都不愿说。沈云珞刚好起来的身子,一下子又垮了下去,眼见着她的肌肤一天天黯淡,神情恹恹。我是真的担心她,也同样担心吴千雁,不知这事情究竟是谁要害谁。

腊月过了半,太后终于要提审我们二人。听得这消息,我竟松了口气,应了凡人说的那一句:早死早超生。

我们被押进一间暗室,四周都没有一扇窗,中央燃着熊熊炉火,太后端坐在侧旁一张禅椅上,手里拈着佛珠串子,闭目念着什么。火光映着她的脸,格外慈祥。我只期盼她能一直这样维持表面的慈祥。

四周站了几名内侍,我们双双在她面前跪下,此处比那间屋子要暖和的多,身子渐渐暖了不少,而太后一言不发更使得我紧张得浑身冒汗。半晌,太后睁眼,眸中的精明只是一闪,便换成了严苛,启口问:“于归,那日发生的所有事情,原原本本讲一遍。”

“是,太后娘娘。那日清晨,奴婢去找胡公公,看一切是否准备妥当,好伺候皇上和娘娘起床。胡公公都打点好了,让奴婢回去侯着,奴婢便与两位公公一道回去,路上看见对面的回廊里一名宫女好像很痛苦,蹲在地上,便过去看看。问了两句才知道是淑妃娘娘的宫女碧兰,她腹痛难忍需要去方便一下,又怕送给吴美人的补品凉掉,因此请我帮忙,将食盒送给吴美人。”

太后打断我问:“是碧兰提出让你送,还是你自己想送的?”

“是碧兰恳求奴婢去送的。”

“从你接下食盒,到吴美人的殿所,途中谁看见你了?”

“没有人。”

“继续说。”

我将当日所有的细节一口气说完,有些喘,还因紧张而口干舌燥。

太后不紧不慢问:“你是否觉得有可疑之处?”

我忙伏在地上答:“回太后娘娘,奴婢愚笨,想了这么多天,也想不明白是谁要害吴美人。”

“沈美人,你呢?”

沈云珞也俯身伏在地上,平静答:“臣妾一直在自己寝殿,不知外面发生何事,直到凌湘闯进来哭喊,才得知吴美人出事了。吴美人待所有人都和和气气,臣妾想不出有谁会害她。”

太后深吸了口气,叹道:“这下可难办了……”

我悄悄侧目与沈云珞相视一眼,太后的意思,好像并不认为三七粉是我下的。

“沈美人,你进宫时日尚浅,不过也应当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皇上膝下子嗣稀少,宫中后妃极少有孕,因此,吴美人滑胎一案皇上必会深究。不过,哀家还是喜欢家和万事兴,即便是表面上和,内里再怎样波涛汹涌都可以。沈美人,你可明白?”

沈云珞直起身子,神情微怔,“臣妾……明白。”

太后满意点点头,看向我,语气轻柔:“于归,你好好想想,是不是拿过三七粉,自己忘了?”

我迷茫望着她摇头:“没有,我没拿过。”

沈云珞忽然拽住我的胳膊,急切对太后说:“于归手指受伤了,因此敷了些三七粉!”

“哦?”太后猛地起身,上前两步。

沈云珞顾不得我不情愿,用力揪住我的左手举起来,“于归帮臣妾搬绣架的时候,不小心夹破了手指,臣妾便叫她用了三七粉,或许是于归拿食盒去的时候,不小心洒了些在汤里!但我们绝对是无心的!更想不到一时大意会害了吴美人!求太后娘娘恕罪!”

我大声辩驳道:“不会!那汤盅是有盖的!”

“于归!你快承认罢!是你无意中害了吴美人、是你一时大意,害了龙胎!罪该万死、我们罪该万死!”沈云珞伤心掩面啜泣。

见她一时变得这样悔恨万分,我惊魂未定,不知她想做什么!太后托住我的手,就着炉火的光仔细看了看,笑得高深莫测:“原来如此!既是无心之失,哀家断不会为难你们。”

沈云珞闻言,感激涕零,拖着我一并磕头谢恩:“多谢太后恩典!多谢太后恩典!”

太后长长舒了口气,慢条斯理说:“哀家会遣你们去相国寺陪伴送子观音,为皇上、为社稷祈福,求菩萨多赐子嗣给我朝江山。”

我一愣,遣出宫去?这么好的事?原以为有性命之忧,怎么仅仅是去相国寺祈福?

 第八章  74、一剪梅…2

被侍从带会裕华宫,毫发无伤。我仍旧是一头雾水,看不清形势,只是默默跟着沈云珞拾掇东西。去寺庙静修,清简为好,沈云珞只带了些朴素的常服和未绣好的千手观音像,而我带上了最初罗净施舍给我的僧袍袈裟、和华容添送我的那套衣物,对了,还有两尊泥像。

冬日的薄凉暮色下,我们被马车送出了宫,就这样给吴千雁滑胎一事做了个了断。

沈云珞挑起车帘,看外面的街道房屋,忽而嘴角上扬,“出宫了,也好。”

我满腹疑虑问:“娘娘,这究竟怎么回事?为何你要诬赖我?”

“太后不过是想找个顶罪的,将此事大事化小。”

“她明知不是我,为何不去查究竟是谁干的?”

“她必定是查了的,而且查过之后方知此事牵连甚广,为了不打草惊蛇,先找人替罪稳住局势,以后再慢慢顺藤摸瓜。”

“这么麻烦,若一直查不出来,我们岂不是要在庙里呆一辈子?”

“青灯古佛,好过宫中虚华。”沈云珞含笑望着我,双眸不曾有过这样的清明。躲在寺庙里,天高皇帝远,或许对她来说是值得高兴的事。

相国寺的方丈大师看过太后手谕,便命人领我们去了后山坡的一座小院。

此处离相国寺不远,但因隔了座山头,几乎是与世隔绝了。周遭都是树林子,满地枯草枯枝,散发着干燥的味道。我倒是喜欢这里,碍不着相国寺那么多菩萨的眼。

篱笆栅栏都已破旧,竹屋雅致,里里外外分了五间房,可四面透风,叫人怎么捱过寒冬?

侍从将我们交给几名持棍武僧,便离去了。

我和沈云珞面面相觑,这几个人,不会日日看守我们吧?

其中一位年长的僧人语气平淡说:“这里曾经也住过几名宫里的妃子,屋里有些她们留下的东西,二位施主看着收拾收拾,不要的扔了便是。屋外的院子里有水井、有菜园,不过现属寒冬,此处没有贮粮,稍后会有一些粮食送来,二位请自行打点。太后手谕,你们不可随意走出后山,只有等寺院于酉时闭门之后,方能出来走动。每日亥时在送子观音像前诵经祈福一个时辰。”

我听得有些晕,挠挠头问:“那有没有人看守我们?”

“没有。”

既然没有,我们出去了他们又怎么会知道?我放轻松笑笑,这样也好,虽然日子清苦,种种菜念念经,总比在宫里有意思。得空时说不定能溜出去找罗净,他虽然知道我是妖,却对我很是宽容,而且……长得好看。

满布蛛丝的竹屋里确实有许多女人留下来的东西,宫中物品,清理一下还是可以用的。不过沈云珞嫌晦气,坚决不肯要,我恋恋不舍将那些衣被都烧了,首饰珠宝我却悄悄藏起来,值钱的东西不能扔,管它是活人还是死人的。

一直清理到半夜,屋子才算能住人了,连灯烛也没有多少,为了节省,我摸黑出去拾了柴火来烧。我们两个累坏了,盖着薄薄的被褥,东倒西歪躺在偌大的竹床上睡过去。

清晨被一阵阵雄浑的钟声惊醒,我皱着眉嘟喃:“吵死了……”扭头看旁边的沈云珞,她好像早就醒了,眼睛一眨一眨望着屋顶。

“娘娘,醒了?”

她叹了一声,“眼看到年关了,难不成要在这里守岁?就我们俩冷冷清清地过新年?想起从前在家里,这一阵是最热闹的,一家人聚在一起,糊灯笼、写对联,喝酒玩乐……没想到,我也有今日。”

“娘娘,你不是很盼望出宫么?既然最大的心愿达成了,其他的就不必计较!冷清是冷清了点儿……不过你总算可以放下心事了,不用再惧怕皇上找你!”

沈云珞阖眼道:“我不怕了,什么都不怕了。”

冬日难得见晴阳,屋子也被烘得暖暖的。我将所有的头发绾起,随手抓一根筷子固定发髻,在厨房里忙活。

如今光我一个人伺候沈云珞起居,不得已要学烧菜,这是一件很辛苦的活,在相国寺的地界里我不敢勤用法术,常常顾得了锅里的菜顾不了灶下的火。火小了,菜难熟;火烧太旺,菜又糊了。为了折腾一顿饭出来,我总是满头大汗、蓬头垢面。

沈云珞每回都是皱着眉吃的,其实我也知道难以下咽,可没别的办法。

正打算施法点灶火,似乎听见外面有人声,探身出去一看,竟是华容添!他披了一方大氅,精神奕奕站在枯黄的院中,风度如旧,身后两名随从抬着一方红木箱子。而他身边,梳着羊角髻的小丫鬟,那不是翘儿么?!

我几乎是一路欢呼冲到她面前,“翘儿翘儿!你怎么来了?我可想念你!”

“于归!”她见了我也是欣喜万分,紧紧抓住我的双手不放,“小姐呢?小姐还好吗?”

我的灿烂笑容马上收了回来,原来她心里只有沈云珞,和秦朗坤一样。我指指屋子,“就在里间绣花,你进去罢。”

翘儿扔下我的手飞奔而去,我心里不免有些失落,本来认识的人就不多,一个个还都心心念念想着沈云珞。

华容添伸手在我眼前晃了两下,“于归?”

“啊?”我回过神来,转身看着他,“王爷怎么来了?”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会,指了指身后的大木箱子,“给你们送些御寒的东西。”

我点点头,继续看着他。他无奈摇头,睨着我笑道,“还请姑娘指示这些东西该置放何处。”

“喔!”我反应过来,忙请他们将箱子抬进一间空屋。

华容添也随了进来,伸手推开窗,望了望荒芜的四周,轻叹:“皇上还真舍得……”

我凑上前好奇问:“王爷何意?”

他似笑非笑瞥了我一眼,对旁边的随从说:“你们先出去院子里候着。”

“是,王爷!”

小屋里空了下来,我们二人倚着窗,不约而同看向那只箱子。我琢磨着他刚才说的那句话,恍然大悟道:“原来这是皇上送来的么?!”

华容添一手托着下巴,一副不可置否的神情。

我着急向他打听:“吴美人现在怎样了?”

“很好,日日进补,恢复得很快。”

“那么……”我既迫切又有点胆怯问,“王爷可知道是谁害了她?”

他上前一步逼近我,笑意更甚:“你认为我会知道?”

我不由自主朝后一躲,“王爷总归比我聪明多了!反正我没想明白,太后为何要将我们赶出宫来?”

他冲我宠溺一笑,像是把我当孩子一样,“傻丫头,这是在保护你们。”

我转身,双手抓住窗沿,望着外面苍凉的景色抱怨道:“把我们弄到这来过苦日子,这也叫保护……”

“不然,你想被送去大理寺逼供、受刑?”

我怯怯摇头,虽然不懂那些什么大理寺逼供,听起来都已经非常可怕了。

“于归,其实皇上心里清楚,这事与你们无关。可事发的时候,只有你和凌湘在场,以淑妃如今的地位,根本不用担心吴美人会危及她。很明显,这本是要嫁祸给淑妃的,却被你误打误撞搅了局。表面看起来,只有你有机会下药,皇上只能顺水推舟,将错就错。这样也好,你们恰好避避风头。”

我蹙紧了眉,忿忿砸了几下窗台,直嚷嚷:“若是查不出,我岂不是要老死在此?”

“不会,你要相信沈美人的魅力。”他侧目睨着我,“她一定会再回宫去,你呢?”

“我怎么?”

“你也要回去?”

“不然我还有选择么?”

他垂目笑了笑,“有,只是你不愿意选……”

华容添总是这样自信,他也确实优秀得能令所有女子倾心,可惜,连我自己都看不清我的心。

“于归……”他抬目对上我的视线,神情透着一股迷惘,“你这双桃花眼,为何会惑人心志?今后不要随便盯着别人看,会令人误会的。”

我“噗哧”一声笑了,双手捂住眼睛,歪着脑袋说:“这样吗?以后我和你说话就这样吗?”

他爽朗的笑声在小屋内响起,悦耳动听。手被他捉了下来,俊逸而鲜活的笑容又呈现在眼前,他是一个爱笑的人,只是有时真有时假。

我也随着他笑,双肩止不住地抖动,他忽然按住我的肩,认真说:“等沈云珞回了宫,你随我回王府。放心,我不会勉强你,只是不想你被牵扯在后宫无休止的争斗之中。”

我睁大眼睛打量了他一番,眼珠子转了几圈,笃定说:“那我要当你的书童。”

“书童?”他又呵呵笑了起来,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你连字都不会写,如何做书童?”

“哼……就是因为不会写,才要当书童的嘛!”而且书童不用干重活,轻松又自在,最重要的是,秦朗坤喜欢富有才情的女子,而我连字也不会写。

华容添点头允了,捏捏我的脸蛋,“那可要好好练字,不能在外给本王丢人。”

我龇牙咧嘴冲他笑,忽然一跺脚,惊道:“可是娘娘怎么办?谁伺候?”

“你刚才不是看见了?到时,我会安排翘儿进宫去服侍沈美人。”

“噢!”我脑子就是不灵光,迟钝极了,又忙问他,“她怎么来的?”

“听说是沈员外派人来送银子给沈美人,顺便看看能否使点银子把翘儿弄进宫去照应。皇宫一向是开春了才遣换宫女,翘儿一时也进不去,在外头干着急,还闯了禁门,若不是我恰好遇见,恐怕少不得一顿打。”

我若有所思道:“所以,你是专程把她带来给沈美人的。”

“不,我是专程来看你,顺便送东西,再顺便把人给带来。”他笑得玩世不恭,我嗔了一句“就会说……”走去打开箱子,一面嘀咕:“这都是什么东西?皇上赐给沈美人的吗?”

“皇上也有自己的不便,所以由本王送来。”华容添掀开一块绸布,雕花木盘中赫然陈列着一排花簪,原来是皇上先前赐的,我们落在裕华宫的殿所了。“这可是贵重之物,凡得此簪者皆列三品之上。”说完,他忽然抽掉了我头上的筷子,“也只有你会将竹筷当发簪。”

青丝披散而下,我用手稍微一拢,撇撇嘴说:“筷子很方便。”

他随手取了支玛瑙桃花簪,横在齿间,将我的身子扳过去,双手熟稔地拢起我的发,尽数绾成一个髻,发簪灵活地穿插几次,固定住了。我缓缓侧过身睨着他,摸摸后脑,“这是妇人的发髻吧?”

“这样,就没人会打你主意了。”他悄悄在我耳边留下这一句话,狡黠一笑,带着一阵龙涎香翩翩离去。

箱子里有上好的蚕丝被褥、锦袍、夹袄。我和翘儿稍加收拾,那张冷硬的竹床看上去暖和多了。为了御寒,我们也只能挤在一床睡,好在这床铺够大。有了翘儿,一切都变得简单多了,我只消在旁帮她的忙。

除夕夜里,我们三人聚在火盆边吃了一顿香喷喷的斋饭,一面吃,她们兴致勃勃闲聊着过去在沈府中的日子。她们主仆在一起十几年了,我是个外人,只有听的分。从来不知道除夕是怎么过的,听起来很有意思,我两手拖着腮帮子,听翘儿叽叽喳喳、沈云珞絮絮叨叨,听着柴火噼里啪啦燃烧的声响,渐渐地有些犯困了。

翘儿拍醒我,“于归于归!不能睡,要守岁的!”

使劲揉揉眼,呵欠连天道:“可是我好困……”眼前的景象都模糊了,甩甩头,“我出去吹吹冷风,这样就不会瞌睡了。”

“可千万别吹久了,会生病的。”

“知道!”冲翘儿甜甜一笑,我拖着疲惫的双腿迈出屋子,夜里寒风料峭,一个激灵便醒了瞌睡。静谧的林子里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更显凄冷。关了竹屋的门,火光亦被关在了屋内,眼前顿时暗了下来,我摸着扶栏,渐渐适应了夜色。

不知不觉走出了小院,透过层叠光秃的枝桠仰望夜空,没有月亮,星子疏散,懒懒泛着微光。前边隐约有团火光幽幽飘近,我悄悄躲在一棵树后,那步履如飞却毫无声响,好厉害的轻功。不用闻,我也知道是谁了。本想跳出去吓他一吓,不料他猛地窜到树后,灯笼霎时照亮了我们二人的面庞。

罗净眼中有跳跃的火光,冷冷看着我没吱声。我一肩靠着树干,手里玩弄着衣带,笑嘻嘻问:“大师,你怎么能肯定是我?说不定是别的妖怪呢?”

“你跟别的妖怪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他不苟言笑,目光淡漠瞟了我几眼,“在这做什么?”

“醒醒瞌睡,我太困了。”我也学他的样子,瞟了他几眼,“你又在这做什么?”

罗净一抬手,我才注意到他拎了一提食盒。什么东西?还隐隐冒着热气。

“给你们送点饺子。”

“饺子?”我忙凑上去闻了闻,饺子是什么?闻起来很香!刚要夺过来,他却收了回去,嘴角含了一丝嘲讽的笑意,“原本草木,却这样贪吃!小桃花,这是御赐的饺子,给沈美人的,你不可在路上偷吃。”

“御赐?从宫里送饺子出来?那早就凉透了!”

“自然有让它不凉的方法。”罗净郑重交给我,“你快拿回去罢。”

我欣喜抱着暖烘烘的食盒,纳闷盯着他问:“咦?这等小事,怎么劳烦大师亲自前来?”

他一怔,扭头避开我的目光,“既是小事,也无需劳烦他人。”

他大概出来得匆忙,连袈裟都没有披。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肩,那肩骨透着一种清冷的寂寞。他猛地一抖,警觉挡开我的手,目光凌厉盯着我。

我吐吐舌头,深怕他又冲我发怒。笑了笑,边转身边说:“多穿点衣服。”说完之后,心中竟涌起一种温暖的感觉。

 第八章  75、一剪梅…3

近日的天气一直不错,我和翘儿整日都在山上拾柴,囤积了许多在厨房里,以防哪天下起雪来不够用的。这样闲云野鹤般的日子着实比在宫里舒服多了,累了便席地而坐,看看树、看看云。

翘儿虽是丫鬟,却是大户人家的丫鬟,没干过这样的体力活,总是变着法子偷懒。

“哎哟……于归,我走不动了。”

大清早刚起来,就喊走不动,我摸摸她的头:“那你在这歇会,等着我。”可巴不得甩开她,自己一个人躲起来用法术拾柴捆柴,多方便。

越爬越高,越走越远,四周弥漫着浓浓的大雾,隐约听见附近人声鼎沸。继续往前走,翻过小山坡,马道上一条长龙般的队伍令人吃惊不已。有的赶马车、有的赶驴车,还有挑担子的,都是做买卖的吧?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出了相国寺的后山。

松手将干柴都扔了,跑上前去,找一名面善的妇人问:“大姐,你们这是去哪里?”

“姑娘是外地人么?今日是相国寺的庙会呀!又恰逢上元灯节,可要热闹死咯!”

庙会,还有那个灯节,听起来很好玩。我拔腿就跑,一路飞奔回去,拉着翘儿兴奋叫唤:“翘儿!你可知道庙会?还有什么灯节?”

“今日是上元灯节,晚上我们要吃汤圆子。至于相国寺的庙会在哪天……我就不知了。”

“我看见好多好多人往东边赶,人家说那庙会可热闹了!我们去看看吧?”

翘儿连连摇头,“那可不行,我们不能随便出去的。”

我顿时蔫了,沮丧道:“那也是的,我们不能随便走动……”

日上三竿,将近午时了,林子里晨雾散尽,我挑了两大捆柴,和翘儿一前一后下了山。心里还惦记着外面的热闹,一抬眼,远远见院子外面停着一辆翠幄马车,我和翘儿都加快了脚步,赶上去一问,竟是逍遥王府的人。

华容添又来送好东西?我高兴极了,冲进院里把柴扔下就往屋里跑。

他正在和沈云珞说话,看见我,笑容可掬打量我一番:“于归,瞧你野的!”

我这才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脏兮兮……摸摸脑袋,头发也没梳好,一跑都凌乱了。不好意思赔着笑说:“王爷,这不能怨我。反正也见不到外人,打扮那么好给谁看?”说着,眼睛朝旁边的小木箱里瞟。

华容添招呼翘儿过去,给了她一张纸,“这是药方,箱子里的药材都分类放在小格中,每一格都写了药名,还有把小秤,你可得按时按量地煎药给沈美人,都是为了给她补身子。这些药够两个月,先用着,日后本王再会送来。”

沈云珞福身,“有劳了,还请王爷替云珞多谢皇上恩典。”

看这架势,莫非沈云珞还要在此住上很长一段时日?我岂不是也要在此住上很长一段时日?唉……冷不丁被华容添捏起了下巴,他略微诧异问:“你这是怎么了?”

此时我哭丧着脸,方才的喜悦一扫而光。扭开头,自怜叹道:“难道要一直这样蹉跎年华……”

华容添目光狡黠,朝旁边的包袱努努嘴:“这是给你的。”

我狐疑看了他几眼,一面将包袱打开,几身云锦衣裳,上面摞着一叠银票。

“皇上口谕,你可以随意进出相国寺,银票给你用来置办沈美人日常所需。”

“啊?”我喜出望外,“我可以出去?”

沈云珞扯了扯我的衣袖,使眼色道:“还不叩谢皇恩?”

我当即反应过来,朝华容添跪拜,“于归多谢皇上恩典!”

他一手搀我起来,笑眯眯说:“若不是本王,皇上岂能恩准你进出自由?”

“那就再叩谢王爷!”我心情极好,觉得他今日特别的英姿勃发。

“那倒不用。你去换身男装,随我出去一趟。”

我看向沈云珞,询问她的意思。她气色很好,温柔道:“去吧,今日上元灯节,又是庙会,多买点好玩意回来也好。”

朝华容添一阵挤眉弄眼,我捧着衣服满心欢喜回自己屋了。

穿衣,束发,敛去嬉笑之色,我也成了一名翩翩佳公子。若是在春夏之季,手执一把折扇,好不风流!华容添目露赞许,伸手扶我上车,“贤弟,请吧!”

我朝他抱拳,粗着嗓子道:“华兄,你也请!”

他面色一怔,“你倒是装得很像……”

我得意笑笑,变声而已,很简单的法术!

只乘车到相国寺门口,外面熙熙攘攘,马车是寸步难行,我们便弃了车。相国寺|奇|门前的大道两旁满满|书|全是小摊,听说一直延续到东大街,再从东大街至宫门前的御道,便是灯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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