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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欲娶之 必先毁之-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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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檀握了她的手,悠悠道:“分明就有。”

凤隐脸红了。这时,身下的车陡然停了。

袁檀嘴角的笑意倏然一敛。

车厢外传来一个客气而冷肃的声音:“袁公子,随我们走一趟廷尉府吧。”

凤隐眉头突突直跳,撩开帷幔一看--日头有些晃眼,明晃晃的刀戟散发着朔朔寒光。

第17章 祸从天降

凤隐放下车幔,回头看袁檀,仍是气定神闲的模样。她微恼地掐他一记,“现在不是让你卖弄名士风度的时候,想想怎么解决吧。”

其实最简单的法子,她袖子一挥,将围在车四周的士兵全扇到十万八千里去便可。但挥袖子容易,却也会为自己和袁檀招来无尽的祸患。

天庭自有天庭的规矩法度,凡界亦自有凡界的阴阳秩序,术法不可乱施,否则便坏了凡世的阴阳秩序。

譬如凡世里的一位皇帝命格里注定要一统天下,泽被苍生,无奈他不小心得罪了一只小仙,偏这小仙又是睚眦必报的主,随便一个小小的术法就能要了皇帝的小命……那天下谁来统一天下,难不成让处在水深火热里的百姓继续过水深火热的日子,等着下一个来统一天下的皇帝?

因此术法不可妄自施于人身,否则要被自身法力反噬,你施一分,便有五分加诸在你身上。所以做人不易,做神仙的更是不易。

再则他们凡界的皇帝都很矫情,自己的命令不准有丝毫违抗。今日她带袁檀离开便是违抗君命,纵然袁檀是清白的,单一条违抗君命就够他受得了。如此既要护袁檀周全又要保全皇帝的面子,有些难办。

凤隐正发愁,却见袁檀含笑望着她,他说:“看到你为我这样着紧,死也值了。”

凤隐抚额,这人说情话也不看场合么,狠狠瞪他一眼。外面又传冷硬的来催促声:“袁公子若是再不出来,那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袁檀眸色微敛,凤隐侧过身看着他,安抚他道:“廷尉大狱有免费的牢饭,你姑且凑合着吃两顿,明天我去接你出来。”

袁檀怔了怔,抚了抚她的发道:“放心,我不会有事的。在家里乖乖等着我,嗯?”俯首在她额头轻轻印下一吻,旋身下了车。

街道两旁士兵整齐而列,刀甲耀眼,袁檀从容走在中间,脸上未见丝毫惧色,倒难为了这些士辛辛苦苦地兵举着兵戟摆出阵势来,却没达到震慑的效果。

***

袁檀被廷尉以涉嫌通敌叛国的罪名带走。

凤隐想,这必定是萧询干得好事。其实她受自身法力反噬也无所谓,横竖要不了命,但劫狱之事也只是一时之计。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袁檀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除非皇帝金口一开赦免他无罪。

而让皇帝放人,得自始作俑者入手。

一入夜,凤隐便悄悄潜入了萧府。萧府甚大,每间屋子都长得差不多,萧询窝在哪处就寝她还真搞不明白。正想逮个朴人问清楚,突然想起袁檀所说的那间合欢室来,于是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她循着记忆奔往合欢室。

萧询果然在合欢室,而且正在……合欢。更应景的是,屋前栽了两株合欢树,冷冷月色下,妩媚动人。

凤隐十分佩服他。

萧询处心积虑不择手段地想得到她,即使三年后的今天也不改此心。可这男人怎么能心里想着一个女人的同时却又同另一个女子欢好?最起码她是做不到的。这大概是男人与女人之间最大的不同。

凤隐站在窗外略有些迟疑。她一个未嫁的姑娘家不愿意撞见这种极为私密的事,可偏偏每回都让她碰上,袁檀在廷尉大狱多呆一日便多一丝危险,片刻耽误不得。于是她脸红地摸了进去。

红烛泛泪,轻纱半掩。

萧询蓄势待发,正待长驱直入,一把冰冷的匕首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他浑身僵住,不敢回头:“你是谁?”

他身下的女子犹陷在*里,闻言睁开迷蒙的双眼:“公子……”

凤隐想这女子也是无辜之人,她将匕首轻轻一翻,温柔斥道:“闭嘴,这事跟你没关系。”

女子被匕首的森然寒芒吓得一抖,闭上眼颤声道:“我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看到……”然后,吓晕了。

凤隐省了不少功夫,她转向萧询道:“你猜猜我是来索命的还是来行窃的?”

萧询不愧为见过大世面的,即使双腿不停打颤,神色间仍极力镇定:“还请姑娘赐教。”

凤隐凑近他耳边:“我呢是来向你讨教小人之术的,譬如怎么把白的说成黑的,怎么在皇帝跟前指鹿为马,皇帝还真的把鹿当成马来看。”

萧询脸一白:“你是?”他露出这种表情显然是世面还是见得不够多。

凤隐打断他道:“你不必管我是谁,照实说便可。

“这……”

凤隐将匕首往下一压,压出一道血痕来。萧询疼得哼了一声,她轻声道:“你说是不说?”

萧询额际冷汗直冒,顿了半晌道:“我对陛下说,说沈容之叛梁降魏是早有预谋,袁檀也参与其中,他二人至今还互有通信。”

萧询中途自王家别馆离开后,越想越心气难平,便进宫面圣,添油加醋地将袁檀和沈氏的弟弟沈容之过从甚密之事说了一遍。

通敌叛国本就是极为敏感的事,半点马虎不得,萧衍沉吟了半晌,便下诏令廷尉彻查此事。

凤隐沉吟了会儿,手下又施了两分力:“皇帝这么好糊弄?”

萧询颤颤巍巍:“……我府里有个小吏擅长模仿他人笔迹,我让他捏造了一封沈容之写给袁檀的信。”

凤隐怒极反笑:“你很有本事么。明日一早你去面圣,就跟皇帝说你昨日说得全是胡话,那封信也是假的,让皇帝赦免袁檀。”既要保袁檀又不能让皇帝下不了台,只能牺牲萧询了。

“这不行……”话犹含在嘴边,一粒药丸顺势滑入口中,萧询咳了咳,瞳孔蓦然睁大。

凤隐拍拍他的肩,正经地唬弄道:“不照做你就得死。”

自萧府出来,夜色转浓,弦月悬在漆黑天幕里,在地上铺开一道清冷的银霜。

今夜,月不圆,人也不圆呢。

凤隐足下一顿,朝廷尉府行去。

世上所有的牢狱无一例外都是阴气沉沉,壁角每隔几尺悬了一盏油灯,散发出昏黄微弱的光线来。空中弥漫着腐朽的湿气。

绵长而阴暗的走道望不到尽头,凤隐走了许久方寻到袁檀。

他坐靠在牢狱一角,手和脚都被铁链绑住,长发散在颈后,白色的衣襟遍是脏污。他闭着眼,似睡非睡,加上光线并不明亮,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对。

凤隐落到他身畔,抖着唇唤道:“袁檀……”

袁檀仍闭着眼,不过身子微微动了动。凤隐这才看清,他白色的衣襟上洒落着斑斑血迹,黑夜里宛如盛开的血红色花朵。

他们竟对他用刑?

萧询既然是小人,自然买通了廷尉府的属官,否则便辜负了他的小人之名。廷尉的属官既收了好处自然要想方设法逼袁檀招认。但是袁檀的回答一如既往地滴水不漏,对方找不出把柄,理屈辞穷,恼怒之下便对他用了刑。

凤隐心口绞痛得厉害,她一生虽然姻缘线浅薄了些,可上有父母兄姐师父处处疼宠着,闯祸了父王给她兜着,打架输了有二姐替她出头,感情上不顺遂有大哥帮她出谋划策……她日子过得一直无忧无虑,不知疼痛是何滋味,眼下,这种陌生的感觉压在胸口,有种说不出的难受来。

凤隐忍不住又唤了一声:“袁檀……”

半晌,袁檀睁开双眼,眉心因疼痛而攒在一起,“你……我是在做梦么。”

凤隐听得喉头一涩,半晌答不出一句话来。

袁檀垂下眸子:“我果然是在做梦。”

凤隐将额头抵上他的额头:“你不是在做梦,是我,我就在你面前。”她抬起他的手贴近脸庞,“不信,你摸摸……”

袁檀手指动了动,轻抚过她如画的眉目:“你……”

凤隐捂住他的嘴,眼里泪盈盈的,“你哪里伤着了?”手滑下去,在他身上摸索。

袁檀捉住她的手:“一点皮肉伤而已。”

凤隐顿了顿,看着他的眼道:“其实这都怪我,为你招来的祸事。”

袁檀捂着胸口慢慢坐直:“跟你无关。怪我太贪心了。”

凤隐默然片刻道:“其实是我太贪心,明明想避开你,偏又贪心的舍不得离开。我若是不出现,萧询怕也不会如此行事。”

袁檀咳了咳,闭上眼轻声道:“我既然都这样了,你走吧,离开这里,远远的,免得萧询又为难你。”

凤隐盯着他的双眼,道:“你再说一遍。”

袁檀说:“我自有脱身之策,你不用管我。”

“骗人,你如果有脱身之策,就不会是现在这副鬼样子了。”

袁檀咳了咳,这次没有答话。

凤隐俯身抱住他,缓缓道:“我不走,等你好了,等你出狱,我一辈子留在你身边。”身下的躯体震了一震,她一怔,自他怀中仰起头来。

袁檀那双瞳眸翻滚着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他捧住她的脸,定定地望着她:“你是说真的?”

凤隐又是一怔,刚才那番话她之前并未想过,只是情到浓处不自觉脱口而出,她也并未觉得说出这样的话来有什么不妥,反而通体有种说不出的愉悦。于是她点了点头道:“我从未像此刻这般认真,再认真不过。”

第18章 风月计谋

廷尉司掌天下刑狱,而这刑狱多半要与血腥和杀戮扯上关系,能在廷尉府当官的人必定不是一般的人,所以不能以常人的思维去推测。

好比方一般人是不愿意大半夜从被窝里爬出来的,可若是廷尉府的人那就另当别论了。

凤隐为防廷尉的人半夜抽起风来审讯袁檀,便窝在狱中陪他度过了漫漫长夜。

晨光自狭小的木栅栏窗子偷渡进来,照进这片阴暗腐朽之地。凤隐侧趴在袁檀怀中,缓缓睁开双眼,眼神清明。袁檀依旧沉睡着,眼睫在脸上投下阴影,脸色有些惨白。

凤隐轻轻挪开他的手,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清晨的冷风吹来,凤隐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袁檀竟、竟没有问她是怎么进入严密得犹如铜墙铁壁的廷尉大狱的?他其实是知道什么了吧?早就识破了她非凡人,却没有拆穿?

凤隐觉得甚丢脸。

二姐玄月于修为术法上颇有钻研,四海八荒里像她那个年纪却修为甚高的神仙笼统不过三五个,这一度令北海龙王脸上很是长光。

凤隐所修仙法自是比不上二姐博大精深,二姐曾恨铁不成钢地与她道:“就你这点能耐指不定凡界一个修为不错的道士就能把你收了。”她当时听了很是不以为然,如今想来,二姐说的话似乎有点道理,否则她怎么会连袁檀都骗不过?

***

为了验收成果,凤隐一早去了建康宫。

帝王之居所,自是豪华气派。

建康宫初初落成时,凤隐曾走马观花地转过一圈,对这里尚算熟悉,皇帝萧衍拥有一颗拳拳的敬佛之心,三十多年不近女色,必然不会夜宿后妃的寝殿,那他必然是宿在自己的寝殿。后宫的寝殿一溜排开,凤隐挑了一个最没脂粉味的寝殿踱了进去。

果不其然是皇帝陛下的寝殿。

萧衍正在宫女的服侍下洗漱,三年不见,他两鬓斑白如霜,眼角的皱纹愈发深邃。

凤隐坐在梁上感慨,岁月果然饶不了凡人。就是不知几十年后若是袁檀也变成这模样,她会不会嫌弃?

这时,一名内侍自外头目不斜视地进来,凤隐一瞧,心想定是萧询来了。

内侍隔着重重帷帐温声禀道:“启禀陛下,寻阳公主求见。”

凤隐一愣,那厢萧衍拿帕子净了手,眉眼掠过几丝笑:“宣。”

稍顷,殿门口闪现一位宫装华丽的女子,步履虽从容,却难掩神色之间的焦虑,细瞧那艳丽的眉目,赫然就是颇好蓄养面首的晋陵公主。

凤隐大惑不解,那内侍方才说是寻阳公主,怎么顷刻之间成了晋陵公主?莫不是公主改了封号?寻阳,阳即指男子,呃,这新颁的封号果然更适合她。皇帝陛下何其英明,英明至斯。

萧衍身着素袍坐在长案后,寻阳公主见了礼后在他左手席位上坐下。

案上氤氲着茶香,萧衍温声道:“何事?”

寻阳公主语气略有些急切:“陛下,寻阳听说您昨日令廷尉把袁檀抓了起来,这些事寻阳本不该过问,但是祖父您英明一世,寻阳是怕您被小人所蒙蔽。”

萧衍看她一眼,道:“你姑且说来听听。”

寻阳斟酌了会儿道:“寻阳对袁檀还是有几分了解的,以他的才能加之又是士族出身,他想入朝为官是十分容易,可他并没有入仕,显然志不在此,是个淡泊名利的人。寻阳想不出他会为了什么去背叛自己的国家。而且袁檀的祖父乃是我大梁股肱之臣,其忠诚耿直天下咸知,他又怎么会拿袁氏百年清誉去换那微不足道的利益?”

萧衍沉吟道:“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可是有信件为证。”

寻阳公主急道:“信件可以伪造啊。而且昨日在王家别馆,萧询当着众人的面对袁檀刀剑相向,转眼就在陛下面前告发袁檀,不得不令人怀疑他是挟私报复。”

“哦?有这等事?”萧衍想了想道,“朕已经将此事交给廷尉处理。他若是问心无愧,廷尉自会还他清白。”

寻阳公主眼眶一红:“廷尉若是严刑逼供呢?再清白的人也禁不住拷打。寻阳听说袁檀在里面受刑了。”

“你很上心嘛。”萧衍瞥她一眼,唤来内侍,“传朕的旨意令廷尉不准对袁檀用刑。”

寻阳公主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凤隐头一次觉得晋陵公主还蛮顺眼的。可纵然没有她,她也能把袁檀救出来。

寻阳公主走后,萧衍看起佛经来。

凤隐等了半天,迟迟不见萧询过来。她着实感到疑惑,凡是能够称得上小人的都怕死,萧询先前所作所为真真切切是小人行径,所以他必然怕死,既然怕死,又为何迟迟不出现?

凤隐静下心来等了半晌,依然不见萧询的踪迹。

莫不是她骗人的把戏被萧询识穿了?凤隐自梁上落下,决心再跑一趟萧府。

甫踏进萧询的寝室,便见丫鬟们忙进忙出的,萧询白着一张脸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床边围了三四圈莺莺燕燕,个个举着帕子擦着眼角哭哭啼啼。场面颇壮观。

重金请来的医者被这帕子上的香气熏得晕了一晕道:“公子耽溺房事已久,且不知节制,掏空了身子,昨日可能又受了巨大的惊吓,这才病来如山倒……”

凤隐抽了抽嘴角,原以为萧询是个不怕死的,没想到他是害怕得过了头。

萧询这么不中用,凤隐只好另想办法。不料第二日事情突然有了转机。

廷尉府找不出袁檀通敌叛国的证据来,便派人将袁府掀了个顶朝天,皇天不负有心陷害人,倒还真让他们翻到几封袁檀和沈容之的来往书信,不过是沈容之降魏之前的书信。梁魏之间战事频发,私信传书哪是那么容易的事,两人早断了往来。不过就这几封信已足够证明袁檀的清白,因为信中两人已隐约透出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断交迹象。

廷尉将事实如实上禀后,皇帝前前后后想了一番,又想想寻阳的那番话便下令将袁檀放了。

对于此事,凤隐有种做梦的感觉,又有种被算计的感觉。

袁檀出狱那天,凤隐去接他,回去的路上她对袁檀道:“你这次能顺利出来,晋陵公主帮了大忙。”

袁檀淡淡道:“面首不是白送的。”

凤隐呛了呛:“你这么深谋远虑,三年前就已经料到了三年后的事?”

“未雨绸缪总是好的,我得罪了一个人,就要拉拢与对方权势相当的人,取得平衡为妙。”寻阳公主是昭明太子的小女儿,昭明太子早逝,萧衍对这个孙女甚是亲爱,她的话远比萧询的话来得管用。

萧询的性子他了解,心胸狭窄,睚眦必报,而且自小骄纵,对于看上眼的东西绝不罢手。早在三年前,他就因凤隐得罪于萧询,只是他做事一向滴水不漏,不轻易留人话柄,萧询自然拿他无可奈何,便悻悻作罢。但他知道萧询一定没有放弃。

沈容之降魏恰好给了萧询一个契机。

但萧询既然想得到那沈容之的事来大作文章,袁檀自然也能想到,与其被动地等着萧询将一切计划好来陷害自己,不如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于是袁檀便暗中开始布局,先着手将自己以往和沈容之来往的书信尽数焚毁,又模仿沈容之的笔迹写了两三封对自己有利的信件。寻阳公主那边他也知会了。

赶在这当口,消失三年的凤隐却突然出现。袁檀瞧出她并不无久留之意,可她明明也对他有情,是因为人仙殊途吗?袁檀却不会在意这些。

每年上巳节,王清之都会在青溪的王家别馆举办曲水流觞。袁檀承认自己带着凤隐前去是刻意为之。

萧询见到凤隐,沉寂已久的占有之心被狠狠勾起。袁檀又存心激怒他。萧询恼怒之下立即进宫面圣。这萧询比他想象得还要沉不住气。

然后一切如袁檀所想,他被带到廷尉大狱,凤隐觉得是她连累了他,眼里满满的愧疚和心疼。袁檀刹那间有些不舍,不过还是狠狠地压了下来。她明明就想留下来却因有着诸多顾忌,他不允许她退缩。

唯一不在袁檀预料之内的就是被用刑,其实如果能留下她,受这点皮肉伤实在不算什么。

袁檀此计乃是一箭双雕。

其一,经过这件事,萧询若是再去皇帝面前进他的馋言,恐怕皇帝都不会信了,解除了心头之患。

其二,他留下了凤隐。

此刻凤隐伴在自己身侧,袁檀心中前所未有的愉悦,可是凤隐的脸色看起来却不太妙。袁檀缓缓握住她的手,慢声道:“在廷尉大狱你说要一辈子留在我身边,这话你还记得吧?”

凤隐板着脸打掉他的手,看着他:“你算计我。”

“哦?”袁檀不动声色。

凤隐咬牙道:“你既然早有筹谋,萧询会陷害你你肯定早已猜到。依你缜密的性子肯定布好了局……”

袁檀低声笑了:“我何曾骗过你一句,即使有心算计,我也坦诚告诉过你我自有脱身之策,是你自己不信罢了。”

竟然还振振有词,他分明是故意误导她。凤隐气得拂袖,脱口道:“那我说的话也算不得数。”

第19章 九曲青溪

其实凤隐气得并不是袁檀算计自己,袁檀如此费心地留下她,足以见他对自己的在意,她心里着实雀跃。

她气得是自己的笨,屈指一算,袁檀与她相差了将近两万岁,两万年足以使东荒大泽变成桑田,更足以使袁檀轮回三百世……凤隐觉得自己丢尽了神仙的脸。

更令她头疼的是她不知该如何与袁檀辞别,正好借这把怒火跟袁檀撇清楚。

于是,凤隐近乎耍赖道:“我说要一辈子留在你身边那些话全是胡话,当不得真。”

袁檀一动不动瞧着她,他身后桐花开遍,远远望去,一簇簇如雪花蕊铺陈至蔚蓝天边,这抹白色映得他脸色微微发白,半晌,他微微笑起来:“我若是存心骗你,你哪能察觉得出来?我只是不想欺骗你罢了。”

凤隐心里有些动摇,面上却不动声色:“不管怎么说,你算计我。”

袁檀反问道:“你真正在意的是我算计你么?”

“……”这话真是一针见血,凤隐答不上来。

袁檀沉默下来,两人各怀心思,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秦淮河边。

水上静静地飘泊着数艘画舫,棹桨弄影,画栋雕甍,珠帘绮户。

袁檀望着平静的河面道:“纵使我一生下来就是锦衣玉食,动辄有仆人伺候,可我却从未觉得快活,直到遇见你。”

凤隐张了张嘴:“我……”

袁檀握紧她的腰,低首吻了下来,凤隐偏头一躲,他的吻却落在颈畔,滚烫的气息里似乎拂过清浅的桐花香,她心尖一麻,嘴里忍不住哼了哼。半晌她忽然反应过来凡人虽然开放,却也没开放到如此地步,天界更是没有如此开放,于是她手下用了十分的力推拒着。

袁檀缓缓放开她,目光尚有些沉迷。

凤隐平复喘息,心里却犹在翻滚。袁檀,她是舍不下的,可是,若是不舍……

河风隐约送来丝竹之声,远处的画舫如笼在烟水云气里,凤隐心里一动,道:“这样吧,我找个画舫躲起来,给你两个时辰的时间,你若能从众多的画舫里找到我,我就留下。”

这实在是强人所难,不过袁檀还是应下:“……好。”

***

凤隐挑拣的画舫虽小,但简单洁净,只有一个歌女和她的婢女,还有船夫。歌女是画舫的主人,因家贫便在这秦淮河上弹曲卖艺,取了个很雅致的名字叫荷衣。

凤隐懒懒地倚在独榻上,旁边的案几上放置着酒,她只尝了一口便不再碰。对面的荷衣跪坐在席上,临河抚奏。

正听得起兴,河风送来朗朗笑语声:“荷衣姑娘。”

“噌~”玉手按在弦上,止了琴音,荷衣脸颊略微红了一红:“凤姑娘,我先失陪一下。”

凤隐隔着纱帘瞟去,但见一艘画舫迎面行来,一道修长身影立于船首,轻袍缓带,皎若玉树临风前。虽看清面容,但由荷衣脸红的程度判断对方应该是个风流俊俏人物。于是她不动声色点头,荷衣拂帘而去。

约莫过了一会儿,凤隐听得荷衣略带酸意的声音道:“谢公子许久不来,今日怎么想起荷衣来?”

谢公子笑道:“近日家中琐事缠身,刚得了一丝空闲便急急赶来看望你,荷衣若是不喜欢,我这就走。”他嘴上说要走,手下却指挥着船夫将船划向这边来。

两只小船渐渐靠拢,谢公子一脚踏了上去。

“谢公子。”荷衣嗓音颤了颤,“荷衣怎么会不喜欢,只是今日有客,不便邀公子上船一叙。”

“哦,是朱家的公子还是……”谢公子语带试探。

荷衣急忙澄清道:“是位姑娘。”

“哦,原来荷衣丽色无双,连女子也喜欢呢。”谢公子俯首贴近荷衣耳畔,不知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荷衣脸上血色顿失。

谢公子轻轻一笑:“她同我没什么干系,随口一问罢了。你既有客人,我一会再过来。”

谢公子潇洒地来,搅乱一池春水又潇洒而去,徒留下荷衣望眼欲穿。

隔了许久,荷衣才不甚情愿地踏进船舱,坐在琴后,信手弹弄起来。这琴弹得十分敷衍,有些对不住凤隐赏给她的那些金叶子。

而且这琴声还有催眠作用,凤隐不觉倒在榻上,头一歪就睡了。

荷衣顿住,轻轻唤了几声,凤隐却是睡得沉了。

这时,婢女自外头进来,“姑娘,外头有位公子说是来寻凤姑娘的。”

荷衣细致的眉目带着些许淡倦:“让他进来吧。”

突听珠帘簌簌有声,她转头朝外望去。

袁檀单手拂帘,目光深深,唇边携了丝浅笑,晶莹玉珞垂在他肩头,凭添几许蕴雅风仪。

荷衣仍跪在席上,盈盈一礼:“公子与这位姑娘相识?”

袁檀望了眼榻上慵然沉睡的凤隐,素衣墨发,华色含光。他顿了顿道:“是拙荆。”

他疾步上前,凤隐依旧睡得香甜,他低首一笑,打横抱起她,转身对荷衣略一颔首,复又离开。

***

袁檀将凤隐抱到自己的船上,安置在里间,自己则坐在船头,吹着微凉的河风,默默地饮酒。

操桨的仆人询问道:“公子,回岸上吗?”

月色朦胧,在茫茫碧水之上笼着飘缈的薄雾,远处画舫灯船闪烁着萤萤光火,如繁星铺陈,点缀着十里秦淮。袁檀连灌了好几口酒,笑了起来:“今日夜色不错,就不回去了。”

凤隐这一觉直睡到破晓时分。

晨曦大片洒下,水面上波光点点。袁檀坐在船头,手里撑了根钓鱼竿,姿态很是悠哉。

凤隐在他身旁坐下,环顾四周,河面上泛浮着片片的细长的绿叶,随着春风和水流载沉载浮,飘飘洒洒。她倾身拈起一片细细一看,是桃叶。

“这里是桃叶渡?”传说东晋时,沿河两岸载满了繁缛的桃树,每逢春季风一吹,桃叶接连不断地飘入水中,轻浮水面,正如眼下此景。撑船的稍公望着满泛桃叶的河面,笑谓之桃叶渡。

桃叶渡位于秦淮河和青溪水道合流处附近,船竟驶到此处来了。

袁檀头也没回,扬手撒下一把鱼饵,漫不经心道:“不知不觉便驶到桃叶渡了。”

袁檀只字不提两人之间的赌约,好似在等着凤隐主动提起。凤隐有些紧张,清了清喉咙说:“你是怎么找到我的?那个谢公子跟你什么关系?”

早在荷衣出声唤她时,她就醒了,只是困得厉害便没作声,然后听到袁檀的声音,她且惊且喜且忧,一时不知该拿何种态度面对他,于是继续装睡,装着装着就真的睡着了。

袁檀仍未回头,淡声道:“我不是说过,他是我的表兄,很风雅的一个人,十里秦淮的女子泰半都倾慕于他,想要探问出你的下落并不难。”

我的娘啊,凤隐以为自己出了个天大的难题,搁到袁檀那里不过是屁大点的事。她垂下头,心思百转千回,千回百转,峰回路转,然后只剩一个袁檀。

可有些话依然说不出口,凤隐继续转移话题道:“晋陵公主改封号了,叫寻阳公主,我觉得这封号十分适合她。”

袁檀笑道:“哪有什么晋陵公主,她的封号本来就是寻阳。”

凤隐一呆。

袁檀又笑:“一个姑娘家三更半夜出现在街头自称是公主府的侍女,我故意说成晋陵公主你却丝毫不知。”

凤隐顿时羞愧得无地自容,她竟然被他从头骗到尾?不如跳河死了算了。”

袁檀转过头来,定定地看着她:“我不管你是什么,我只要你的答复。”

凤隐默了会儿道:“袁檀,我说不喜欢你是假的,我反悔也是意气用事,你不要介意,我们在一起。这一世,我陪你到老。”

她一直没算明白这账,与其两个人都这样痛苦,不如他们一起开心地活着。纵使袁檀百年之后逝去,她最起码曾经陪他度过一段快乐的时光。

袁檀凝视她半晌,唇边浮起一丝笑意:“此生,我从未像现在这般快活。”

凤隐往他身边挪了挪,双手牢牢抱住他的腰,脑袋贴靠在他胸前。袁檀轻轻揉了揉她的发,呼吸略微加重了些。

凤隐觉着他会吻下来,等了一小会儿,果不其然,他的手指托住她的下颔,眼睛看着她的眼睛,天边的朝霞似乎映在他眼里,一片燎原赤红。

凤隐很配合地微微仰起头,烟霞明灭的天边却陡然坠下一道白影,直直朝水中砸来,那急速坠落的白影带起的劲风刮得面上生疼,连带着船身都为之一颤。

扑通一声,那道白影坠入水中,溅起十丈高的浪花来,打翻了几只小船,十里水域都翻滚咆哮不休,船只承受不住,纷纷翻落水中。

凤隐只来得及抱住袁檀便被打落在水里,袁檀呛好几口水才勉强稳住,他将凤隐抱在怀里,垂眸看她:“你没事吧?”

“没事。”凤隐放眼望去,水里泡了不少人,那些平日看起来只知风花雪月的公子哥以及柔弱的风尘女子皆摆脱了柔弱形像,奋力地在水里游着。

看来大家都很自食其力,用不着别人去救。

这真是无妄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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