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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欲娶之 必先毁之-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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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地也就形成了魔界。
天界和魔界结界处是一片不死之林,蔚然成阴,绵延数百里,穿过不死之林,有座山,名唤猗天苏门。魔君的天拂宫便座落在这个山头上,远远望去,巍若仙居。
凤隐此番踏入魔界是被逼的。
昨日她照例去拜望师父,拈花神君照例坐在他那一亩三分地里,笑吟吟地与她道:“我听上邪说魔君的后花园里有一种绿耶花,十年方开一次花,一次只开三日,花姿相当的潇洒秀丽,师父倾慕已久啊……”他说到此处,故意一顿。
凤隐昨日因过度思念袁檀而一夜未睡,闻言轻轻一掀眼皮:“师父为了朵破花让我深入魔穴?”
拈花神君气呼呼道:“不孝徒儿,你当年为了点破酒不也照样深入魔穴?”
凤隐:“……”
原来的神魔两族并不似现在这般友好。
据说十万多年前,两族大战。那场大战持续了足足六个月,天摇地动,山河崩裂,九州困顿,当时统领天兵天将的是天帝的亲弟弟沉奚。沉奚,沉奚,天界万万年才出一位的情痴,只因心爱之人死于此役,不惜散尽一身修为引来滔滔江水,将魔族十万之众尽数湮没,并移来东荒的东极山将万魔压在山底,十万幽魂被禁锢于此,投胎转生不得。
魔帝盘桀不得已自废帝号,割地称臣。
天帝在东荒举行了授降仪式,那日,旌旗蔽日,仙魔云集,盘桀单膝跪地,屈辱地称了一声臣。
盘桀由帝号降为王爵,魔帝便不能再称魔帝,该改叫魔王了。
魔王这封号明显矮了天帝一头,而且显得小家子气,为此,盘桀一直很郁闷。偏偏天庭诸仙每逢谈起盘桀便会说魔王怎么怎么,魔王二字咬得尤其清楚。
盘桀虽然面上不动声色,其实心里十分憋屈,这股子憋屈一直延续到现在,他痛恨所有的仙界之人。
彼时凤隐惦记着魔宫的琼浆玉液,所以往那跑得很勤快,盘桀虽不待见她,但不好拂自家太子的面子,所以明面上将礼数做得十分周全,背后却各种卑鄙无耻。
凤当时对盘桀说:“我听闻您不愿意别人叫你魔王,可您确然是王爵,别人这么叫也无可厚非。”
盘桀目光如刀,冷冷射了过来。
凤隐侃侃道,“其实您可以叫魔君,意为魔族之君主,君这个字呢既高雅又好听,再合适不过。”
盘桀没说什么,昂然离去。
隔日,盘桀便着才华横溢的几个文官拟了一份声情并茂的奏疏,奏禀了天帝,大意是让天帝下道命令让三界之人不准再称他为魔王,改唤魔君。
天帝阅览后觉得无伤大雅,准了。
打那以后,凤隐有幸成了四海八荒里魔君唯一待见的神仙。
凤隐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魔君的后花园。刚落下云头,就见上邪慵然靠在一张雕花木椅里,他身后站了两只娇弱的小宫娥手里各持了把硕大的宫扇一左一右地扇着凉风,顶上的华盖罩下疏浅斜影,看到她来,他眼角上挑,眼里似流转着秋水桃花。
凤隐其实不大能欣赏他这种偏阴柔式的风流美,还是袁檀比较俊。
上邪侧了侧身子,腾出一小块地方来,朝她招手:“坐这儿来。”
“抱歉,我身材没那么苗条。”凤隐在他对面落座,随手端起一杯茶盏喝了一口。
上邪挑起眉头道:“不怕我在茶里下春药什么的?”
凤隐浑不在意,“我虽然不才,但到底是我师父的徒弟,他老人家于药理也是精通得很,你若真在茶里放了什么,哪里能瞒得过我?”
上邪支着头笑盈盈道:“也是,我家隐儿这么聪明。”
凤隐握着茶盏的手颤了颤,万分诚恳道:“上邪,其实你这笑对男子更有杀伤力。”
上邪这张脸俊美得过了火,便显得有些女气,却被那身邪傲之气硬生生压下。可他初初长成少年模样时并不像现在如此威武,活脱脱就是下界一些权贵富豪豢养的娈童,文弱俊秀,招了不少男桃花,听说那时追求上邪的男仙可从猗天苏门山顶排到山脚。
上邪也不恼,笑道:“这倒也不错。若是哪天我有了情敌,也不必费什么力气,只需让他爱上我就成了。”
大抵是魔族跟他们神族的思维方式不太一样?凤隐意有所指地说:“其实有时候追求者比情敌还要难对付。”
上邪猛然倾身上前握住了她的手:“你是在说我吗?”
凤隐一个激动手里的茶盏脱手而出。上邪微微偏头,右手同时精准无误地抄住茶盏,他正要戏谑几句,却在这时,一名宫娥提着裙子小跑过来,看到凤隐时疑惑地顿了一顿。
上邪就着凤隐用过的茶盏喝了一口茶,悠然道:“直说无妨。”
小宫娥依然有些迟疑,不过在上邪凌厉的目光下哆嗦着说道:“君上带了一位女神仙回来,而且是个魂魄,那模样像极了雪妃娘娘。”
凤隐注意到那小宫娥每说一句,上邪的脸就阴上一分,小宫娥言罢,那只茶盏在他掌心爆开,吓得左右侍从纷纷缩了脖子。
上邪脸色阴郁地站起身来,想起凤隐还在,他敛起眸中阴霾之色,嘴角牵起一丝笑容,“我去去就来。”
凤隐不动声色道:“去吧。”
上邪这一去,久久未归。
凤隐憩了一小会儿醒来,头顶上响起一道轻细的嗓音,“三公主醒了?”
凤隐微微偏过头,原来是左边那手执宫扇的小宫娥。她道:“你家太子还未回来?”
小宫娥摇摇头,隔了会儿忽然咬着唇低声问道:“三公主可识得沧尧殿下?”
凤隐甚平静道:“唔,见过一面,不熟。”沧尧这个名字总是不分场合不合时宜地冒出来,她逼得自己习惯沧尧的大煞风景。
小宫娥脸上浮起一丝绯红,神色却是惆怅:“三百年多前,沧尧殿下曾出使天拂宫,小婢那时是魔君跟前执扇的宫娥,曾有幸目睹他的仙姿,此后便一直未能忘怀,三公主可知道他的近况?哪怕只有一点也是好的。”
凤隐十分感慨:祸水竟然踏过重重山水蔓延到了天拂宫?
右边执扇的小宫娥插嘴道:“我也听说沧尧殿下是天界一等一的美男子,不仅天资聪颖,而且传说他出生时身上就有两万年的修为。”
凤隐一口茶全喷了出来。
关于沧尧出生时身上带两万年的修为这件事,凤隐以前也略有耳闻,但她深以为这纯粹是扯淡,世上没有白拣的便宜,更没有让沧尧白拣的便宜。
那双小宫娥兀自喋喋不休,而且越说越离谱。凤隐听得满头黑线。
大约又隔了一会儿,上邪终于回来,眉若秋水,眼带桃花,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他身后站了一对眉眼端丽的宫娥,宫娥手里各捧了一株绿幽幽的花,花瓣上尚且凝着晶莹的雨露。
凤隐趋步上前:“这就是师父口中的绿耶花?”
上邪折下一朵绿耶花轻柔地插入她发中,兀自欣赏了会儿,“嗯,很美。”
凤隐脸都绿了:“这让我想起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绿帽子。”
上邪忍着笑意道:“你又不是男子。”
“万幸我不是男子。”
上邪目光深深,沉默了好一会儿道:“你不好奇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凤隐确实好奇,但由上邪不豫的神色以及宫娥们讳莫如深的模样判断想必不是件宜张扬的事,她很懂事道:“我大约没功夫听。”
却见上邪眼底浮现一丝恼意:“我偏要说。”
说是几百年前,盘桀有一个十分宠爱的妃子,就是所谓的雪妃。宠到什么地步呢?宠到甘愿为她学一学凡界的周幽王来个烽火戏诸侯。因为这个女人,上邪的母后日日垂泪到天明,连上邪自己也差点失去太子之位。
万幸的是,雪妃就如大多数红颜一般命短。
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一日,盘桀携雪妃赴天帝寿诞,宴席方散,一个小仙踉踉跄跄地走到盘桀身边说:“魔王啊,我瞅着您的爱妃有几分眼熟。”
盘桀沉沉笑着。
那小仙绞尽脑汁地想了想,猛然一拍大腿道:“我想起来了,这不是曾服侍玄风上神的女子吗?”
雪妃的脸瞬间就白了。
彼时众仙刚踏出凌霄殿,并未走远,毕竟天庭已经平平淡淡了几百年,于是诸仙都摆出一副作壁上观的姿态,竖起了耳朵静待后续。
只听那小仙呵呵笑道:“玄风上神玩腻的女人,怎么?魔王拣回去用?还好用吧?”他也是喝多了,酒醉无状,说起话来更是口无遮拦。
翌日,魔主盘桀捡玄风上神破鞋的事传遍了四海八荒。
盘桀颜面尽失,其实雪妃的底细他何尝不知,只是喜欢得紧,便佯装不知,偏偏有好事者挑了出来,为了挽回一点颜面,忍痛赐死了那个妃子。没几日,那个多嘴的小仙无缘无故消失,连尸骨都找不着。
凤隐听罢,敛容道:“魔君真不是一般的爱面子。你是怕又一个雪妃出现迷惑你父王?”
上邪冷笑道:“当年我尚年幼,今时不同往日。”
“那你还担心什么。”凤隐捧起过那两株绿耶花,深深嗅了嗅,粲然笑道,“谢谢你的花,我要回去了。”
上邪亦回以一笑,慢条斯理道:“要不是因为这绿耶花,恐怕你还不肯来。难得来一次,不如多留几日。”
第12章 略施小计
这个时节,苑中樱花开得正盛,风拂过,犹如粉色的波浪层层晕开,将这满庭繁华玉树的苑囿点缀得微带桃花之色。
上邪嘴上说得客气,动作却一点也不客气,将凤隐的去路挡得死死的。
凤隐自是晓得绿耶花只是个幌子,上邪故意透口风给拈花神君,不过是为了诱她前来。
她微微偏头瞧着上邪,唇色如同眼前淡粉色的樱花,“我此番来一是为了绿耶花,二是有些话想跟你说清楚。”
上邪见她神情间颇有些严肃,施施然收回手,“哦,你要说什么?”
凤隐斟酌片刻道:“上邪,我喜欢上了一个凡人。”
“你就是要同我说这个?”上邪毫不在意地笑了笑,轻描淡写道,“凡人终究是要死的,不足为虑。”他连动手都不必。
凤隐垂下眼道:“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才离他远远的,可是心里仍是难受,早上一睁眼脑海里便自动浮现他举着酒杯冲我盈盈笑的模样,我想我得尽快忘掉他,一月不行那便两月,两月不行那便一年,终归会忘掉他的。”
上邪露出欣慰的笑容:“你这么想甚好。”
凤隐又望他一眼:“可因为这事让我想通了另一件事。”她顿了一顿,“上邪,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出于不忍,我拒绝的态度一直不是很决绝。可是我终究不会爱上你,那这么一想,我的不忍心反而是在害你,害你对我的喜欢越来越深却不能给你一个结果。”
“所以你是想说……”
凤隐抬头定定地望着他,“我想说我们今后还是避免见面,直到你忘了我,如同我忘掉那个凡人一般……”
上邪重重打断她:“不可能。”
凤隐微恼道:“我是为你好。你到底放不放我走?”
“不放。”
凤隐一派淡定地坐下,“那我就不走了。”
***
前些日子晋朝出了位傻子皇帝,但这也不妨碍众多的宫女们爱慕他……的权和势。这说明大凡是有钱有势的男子,不管如何不堪,也多得是女人爱慕。
前面说过,上邪不仅面带桃花,而且还很招桃花,再加上他无比尊崇的地位,于是这天拂宫里蛰伏着许多爱慕他的桃花。
桃花们既然爱慕上邪,自然将凤隐视为眼中钉,巴不得她赶紧消失。
深宫中的女子别的本事不说,心计和演技是一定得有的。凤隐便在这群桃花的帮助下顺利溜出了天拂宫。
天拂宫外的空气格外清新,凤隐腾了会儿云,落在建康城的一处集市上。
因为恶少当街抢美人的事情过于频繁,凤隐若是落单必扮成男子模样,扮作男子亦有扮作男子的好处,譬如她想吃水果,随手自摊上拿起一个黄澄澄的橘子,还未说什么,卖水果的女子笑盈盈道:“公子想吃随便拿。”
凤隐脸上浮起一朵笑花。
女子呆呆道:“拿多少都没问题。”
这真真是酷爱美色的时代。
“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奈何我不喜欢占人便宜。”凤隐从容地丢下丢几枚铜板,一转身,却见一辆装饰素雅的牛车在她面前停下,且霸气十足地挡住了她的去路。
车夫跳下来,恭敬地侧身立在一旁。
这车里坐的是何人,凤隐不大感兴趣,她感兴趣的是车顶上盘腿而坐的男子,他黑袍黑发,周身笼着一股仙泽,脸色白得毫无一丝生气。
对方见到她也有一丝意外,不过很快平复下来。
凤隐隔空与他对视着,氛围略有些僵凝。
这时,垂下的素幔被由里慢慢挑开,一截宽大的白色衣袖垂下,挑帘的那只手十分的修长漂亮,莹莹如一方白玉。
手的主人倚着车壁,半挑的素帘里隐约露出他淡漠的眉眼,沉着的姿态,一双深沉的眼里情绪难辨。凤隐呼吸一屏,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袁檀跳下牛车,素色帷幔复又垂下,他缓步走至她面前,依旧是从容尔雅的模样,眉眼间的笑有些不羁:“凤隐姑娘,三年未见,可安好如初?”
是了,她在天界呆了三日,凡世便是三年。凤隐支支吾吾不知如何作答,心怦怦跳动得厉害。
这时,车厢里陡然传来微弱的呻吟声,且是个女子的呻吟声。
凤隐愣了愣,眼风扫过去,却见袁檀神色十分平静。她道:“车里边的是?”
袁檀顿了顿:“是拙荆。”
凤隐飘在云端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她垂下眸子,说:“哦。”
袁檀细细端视她半晌道:“其实是我骗你的。”
凤隐猛然抬眼:“啊?”
袁檀淡淡道:“她只是一个不相干的女子罢了。”
不相干,你和她同坐一辆车?
许是车厢里的人沉不住气,一把撩开帘子,语声却是温柔:“袁郎,我胸口疼……”
凤隐着实呆了一呆,眼前的女子竟是秦淮河边上腰带与柳条缠在一起的狼狈美人,袁檀命中注定的爱人。她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再抬眼,一片黑色衣角自眼前拂过。凤隐忙退后两步道:“孤男寡女多有不便,我先告辞了。”旋身,便朝那黑影追去。
***
凤隐循着那条黑影拐进了一条略显阴暗的巷子。
自古偏僻小巷是非多,这话果然没错。
黑袍男子靠在墙上,一双眼瞳也是黑如浓墨,全身上下唯一显眼的便是那根束发的骨头簪子,很是别致。他一双清冷的眸子紧紧地锁住凤隐,“你跟着我做什么?”
凤隐敛容道:“你跟着袁檀做什么?”
他道:“与你何干?”
凤隐哦一声:“那我跟着你也跟你没什么干系,你继续跑,我继续追。”
他怔了一怔,挑起嘴角道:“三公主果然名副其实,顽劣不堪呢。”
凤隐大惊:“你认得我?”
“北海三公主,谁人不知?”
凤隐:“……”
***
许是这几年日子过于安逸,凤隐没能追得上神秘的黑袍男子,她停在一处府邸的屋檐上,暗自惆怅了一会儿,不经意低头一瞧,这宅子分外眼熟。
她跟袁檀真有缘份。不由自主地在袁府上空转了一圈,最终在后院的竹舍里找到了袁檀。四周翠竹亭亭玉立,一片幽深绿意。他坐在锦缘竹席上,手里执了半杯薄酒,不知在想些什么。
凤隐隐了身站在门口,内心十分纠结。
纠结的当口,竹林深处突响起沙沙的步履声,随之是一条曼妙的身影袅娜而来,她一身华丽端整的深衣,妆容精致淡雅,艳丽眉目间蕴了丝笑意,原来是沈氏。
凤隐微微吃惊,因为袁檀素来不太理会沈氏,所以沈氏素来一副愁容,这丝笑意有些不寻常。
袁檀抬起眼看着沈氏:“你来干什么?”
沈氏在他面前坐下,咬了咬唇道:“你这么不愿意见到我吗?”
袁檀低头看着手里的白玉耳杯。
沈氏的脸一白,幽幽望着他道:“你放心,以后我不会再打扰你了。”
见袁檀侧目瞟来,她忽然仰起脸来,目中是通透一切的释然:“这么多年,我也看开了,你终究不爱我,那我还执著什么?明天一早我就走,再也不来碍你的眼。你,可满意否?”
袁檀道:“我一直以为女人是无理取闹的,今日你却深明大义了一回,让我刮目相看。”
沈氏勉强一笑。日光穿过绿幽幽的竹窗洋洋洒入,她状似不经意抬手一挡,道:“这日光太刺眼,把窗关上吧。”
袁檀眼含深意地瞟她一眼,起身去关窗。
凤隐看到此刻,觉着这一切都透着古怪。
果不其然,袁檀刚一转身,沈氏哆嗦着自袖间取出一纸药包,抖着手洒入酒壶里。等袁檀关好窗回过身来,她堪堪完成这套艰险的动作。
凤隐初步判断,她下的是情药。
只见沈氏抖着手端了杯酒,冲袁檀笑道:“饮了这一杯,权当是为我践行。”
袁檀接过来却并未喝,他握在手里,声音略显清冷道:“总不会又放了五石散吧?”
沈氏将不停哆嗦的手拢在袖里,垂下眼道:“以前在你的酒里放五石散是我的不对,后来晓得你不喜欢,就再也不敢放了。”
袁檀默默地凝视她片刻,又低头看着手中的杯,慢悠悠地举至唇边。
凤隐此刻完全忘了北海龙王的谆谆嘱托,指尖凝出一抹微细的银光,直击向袁檀手中的酒杯,酒杯应声而碎,酒液洒在地上,冒出滋滋的白烟。
凤隐一愣,她原以为是情药,却不想是毒药,幸好幸好。
袁檀也是一怔,旋即低下头望着那滩沉寂的酒渍,久久没有下一步动作。
沈氏的手抖得愈发厉害,战战兢兢地看着袁檀。
半晌,袁檀抬起头来,脸容冰雕似的。沈氏吓得后退两步,双眼紧闭:“我……”
却见袁檀越过她,又斟了一杯酒,嘴里漫不经心道:“你竟然又放了五石散,不过,五石散这东西偶尔服上一服还是有益的。”
沈氏惊魂未定地点头:“……确实。”
凤隐狠狠一怔。
那厢袁檀已举杯,眼看就要饮下。
凤隐忍无可忍,显出身形来,一脚踹开屋门,箭步飞至袁檀跟前,劈手夺过他手里的酒,眼眶发红得瞪着他。
第13章 以酒诱之
凤隐以为,一个女子若是真心爱上一个男子,且爱到了骨子里,那便是掏心掏肺地对他好,宁愿自己挨一刀也不愿心上人受半点皮肉伤。
诚然,沈氏爱袁檀爱到了骨子里,否则不会罔顾世俗礼法,倾尽女人最好的年华只为守着袁檀。此次投毒,约莫是心如死灰到了极点,才会抱着玉碎的决心邀袁檀共赴黄泉。
眼见酒杯再次被打碎,沈氏捂着胸口慢慢滑坐下来,眉心紧紧攒在一起:“这辈子已没什么想望,那么同你一起死也不错,可是……你没喝下毒酒,我竟然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她闭了闭眼,“我终究是狠不下心来。”
袁檀没答声,转身出去唤来两位婢女:“夫人身体不适,将她扶回房里,还有……”顿了顿,声线压低,“将南慧先生找来。”
那两个婢女虽满腹疑惑,却也不敢出声,乖顺地将沈氏搀扶出屋。
昨日初下了场绵绵春雨,细雨浸润过的竹林愈发青翠挺拔,被风扫落的修长竹叶沿着幽径铺陈,不少混入泥土中,散发着清新的芳香。
袁檀负手立在竹屋外,神色隐在逆光里。
凤隐紧盯着他:“你看不出来酒里下了毒吗?”
袁檀闻言微微侧过头来,今日的阳光和煦温暖,她周身笼着温暖的色泽,墨黑的发丝齐齐垂在身后,只在发的腰部用青丝带打了个结,头上并无任何发饰,简单素雅得清灵出尘,她神色间是毫不掩饰的焦急。
他轻轻地笑了,笑容如三月春风拂柳:“我知道。”
凤隐一怔,狠狠地瞪着他。
知道为什么还要喝?沈氏邀他共赴黄泉难不成他还很乐意?这三年里,难道发生了什么事?想到此,凤隐一颗心直沉到谷底,涩然道:“原来是我多事了,其实,我本就不该来的。”
仙者与凡人之间牵扯出情爱,本就违背了三界的法度。
凤隐往后退了两步,转身欲走,却听袁檀挟了笑意的嗓音自身后悠悠响起:“我如果不佯装喝下毒酒,你会现身吗?”
凤隐回身不敢置信地望着他。
沈氏端酒给袁檀时,他就已察觉不对,正思索下一步动作时,手中的酒杯突然被击碎。他怔愣之余突然想到了凤隐,这个身份成谜来无影去无踪的女子会不会就躲在暗处?他心中一动,临时起意自斟了一杯毒酒,将将举至唇边,果不其然,手中的玉耳杯再次被击碎。
袁檀唇边携了丝笑意,轻柔地执起她的手,“三年前我给你选择的机会,你走了,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你。”
凤隐失神地望着他:“我……”
指掌缓缓的以不容抗拒的姿态扣入她十指缝隙间,他目光灼灼地凝视她道:“这次,我要夺回主动权。”
凤隐张了张嘴:“……你喜欢我?”
袁檀笑笑:“嗯。”
他答得那样顺口,仿佛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凤隐想起两人初识,人间六月,芳菲凋尽,他自一片幽深绿意之中悠然踱出,一眼望进她的眼里,自此,阳华山上青衣男仙的身影在脑海变得模糊起来,袁檀的身影彻底进驻。
可凤隐终归是凤隐,她活了将近两万岁不是白活的,一双清眸看惯了人世间的悲欢离合,有情人并不一定能长相厮守。她逼自己狠下心来斩断,于是她默默地抽回手,袁檀却执意不放,她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其实我是当朝皇帝的妃子,因不喜欢宫中的勾心斗角,特诈死逃了出来,你脚踩的这方土地都是他的,你不怕我连累你吗?”
“陛下自信佛以来三十多年不近女色,哪有你这么年轻的妃子?”
凤隐愣了愣,抚额道:“哦,我记错了,是太子,未来的皇帝陛下……”
头顶上方半天没有声响,凤隐微微眸只见袁檀垂眸不动声色地瞧着她,她心里一虚,“总之,我们不能在一起。”
袁檀慢声道:“谋事在人,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凡人和神仙也是有代沟的,凤隐跟他说不通,恼怒之下道:“言而总之,总而言之,就是不可能。”
“你还真是固执。”袁檀突然笑了,拂了拂衣袖转身踱进内室。
凤隐想他应该是生气了,但又怕在旁人面前生气失了名士风度,便独子躲在里面生气。她沉吟,是知会他一声再走呢还是不动声色地瞒着他离开?
正是犹豫不决,袁檀拎着一壶酒从里边施施然走出,凤隐心里狠狠动了一动,嘴上却道:“我是不会被你的酒收买的。”
“我也没有要留你的意思。”袁檀走到窗前,打开窗子,日光倾洒而入,他微眯了眼,提了提手中的酒道,“有好水才能酿出好酒,我听说江夏郡有一口古井,井水冽若清泉,甘如醴酪,便专从江夏取水酿酒,这酒搁置许久,我一直为你留着。要走的话喝完再走也不迟。”
“……”要走的话溜到嘴边猛然又吞回去,凤隐吞了吞口水,“你在酒里下了迷药?这些东西对我不起作用。”
袁檀回身在案旁坐下,笑道:“迷药什么的段数太低,我不屑下。”他斟满一杯,手指自衣袖里微微露出来,遥遥举起,“你,要不要喝?”
凤隐大多时候很有骨气,一碰到酒就完全没了骨气,她偎过去,喜滋滋地饮了一杯,末了,抹了抹嘴道:“嗯,好喝。”
袁檀眼里笑意更深,不经意抬起头,目光穿过半敞的竹牖,与竹舍外白袍身影的目光撞在一起。
眼波交流的刹那,传递着不为人知的信息。袁檀弯了弯嘴角,复低下头来给凤隐续了一杯。
凤隐眨眼道:“你为什么要自己酿酒?”
“兴趣而已。”
哦,富贵闲人。他说是兴趣,凤隐亦来了兴趣,推了杯盏,绕过长案,盘着双腿与他并肩而坐,眸光晶亮:“什么酒你都会酿么?”
她绝雅的脸容欺来,衣裳沾染了淡淡酒香,袭至鼻间,若醇酒般醉人,当真酒不醉人人自醉。袁檀很享受这丝暧昧,笑了笑:“只要你能叫出名字来,大抵上我都能酿出来。”
凤隐沉吟了会儿:“若是有酿酒的方子,你能根据方子酿出来吗?”
袁檀笑吟吟道:“不如我们打个商量,你一辈子陪着我,我一辈子给你酿酒喝,如何?”
凤隐低下头,竟认真地开始思考这个问题的可行性。她撑着发晕的脑袋很用力地思考,结果越来越晕,“这酒叫什么名字?”
袁檀偏过头,眉眼几乎贴近她的眉眼,如此近的距离,可以感到她脸颊上滚烫的温度,他径自悠悠道:“这酒嘛,名唤三杯醉。”
话毕,凤隐一闭眼,身子滑了下来。袁檀出手抱住,将她安置在怀里,拂开她脸上的发丝道:“三年前我给了你一次选择的机会,可是,机会没有第二次。”他抱起她,放到榻上,顺手再掖了掖被子,走出房门。
竹林青翠挺拔,微露青苔的石阶下立着一位白袍道士青巾束发,手执麈尾,面目清癯,飘逸如仙。
“先生方才在外看了她许久,可识出她的身份?”
南慧本出身江南士族,学贯百家,通晓道家学说,而且性喜游历四方,所见所闻非常人所及,恰好他游至建康,因是父亲生前好友,袁檀便邀他至家中作客。他本就对凤隐的身份心存疑虑,是以便趁着这机会让南慧暗中观察。
南慧深言道:“我观她周身气泽不同常人,举步之间,身轻若燕,落地声微,不若常人步履沉稳厚重,恐非凡世之人。”
袁檀早有所预料,并未太过惊讶:“我素来不信鬼神之事,今日恐怕不得不信。只是她是仙是妖?”
南慧摇头:“贫道肉眼凡胎,此非贫道力所能及也。”
袁檀一笑:“嗯,反正我也不在意这些。”
南慧有些不可思议:“你年幼时,令尊曾请一位术士给你算过命,那术士说你这一生虽有才能但不宜入朝为官,虽桃花不断,却无妻无子,注定是孤寡的命,令尊本想给你择门良配,偏生你自小便很有自己的主意,他做不了你的主,饮憾而终。”他说到此,有些欣慰道,“如今,看你对一名女子如此上心,令尊也可以含笑九泉了。”
袁檀沉思了会儿,复问,“先生可听说过一种名叫萆荔的香草?”
南慧果然见多识广,只略一思索道:“在西北小华山。”
“西北。”袁檀低声重复,“那是胡人居所,现下魏一分为二,亦是兵戈不息。”
南慧意味深长道:“江左虽承平日久,但眼下皇帝沉溺佛门,不问政事。北方两国又虎视眈眈,说不定何时又会再起兵事。”
袁檀默默想着,心里又是一番计量。
第14章 指间柔情
山间笼罩着薄薄的云雾,隐约有琴声绕耳,携着青山绿水,自那高旷的山巅悠悠回荡传响。袁檀驻足聆听了会儿,沿着山间小径朝琴声行去。
山间林木葳蕤,草丛繁芜,露水湿重,他随兴地撩起过长的衣摆,散漫悠闲,兴之所致,脚步便随着琴声的韵律节奏,忽快忽慢地走着,木屐拍在地上嗒嗒的清脆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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