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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策-第9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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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满三页,全是写的江南小游杂记。

他过得好不好,路上艰辛不艰辛,顺利不顺利,只字未提。

文辞清丽。秉持了六皇子一贯作风。

思念,是看着他的字,都能落下泪来的无辜矫情。

行昭声音越念越轻。信纸被轻轻地捏在手里,阿舒咿咿呀呀地伸出手来,牙齿没长完,嘴巴便合不拢。哈喇子连串向下掉,眼睛瞪得大大的,四下乱盯。

行昭看着阿舒不由轻声笑起来。

夜里等阿舒睡下,行昭点了盏小青灯在内厢,手上拿着毛笔,一笔一划地也缓缓向下写。

莲玉轻手轻脚地端了温水,凑身进来。压低声音:“…用过晚膳,雨花巷走了张帖子来,说是后日请您去赴诚哥儿的百日宴…”

诚哥儿便是欢宜长子,方家长房长孙。

钦天监算的五月初五是个出行的好日头,五月初十照旧是个好日子,是个万事咸宜的日头,诚哥儿会挑日子,晌午的时候蹦出来的,太阳正好照在头顶儿,方桓亲自取了个乳名,叫做阿照。

乳名自家亲眷叫一叫,等小郎君长成了,便再也不敢叫乳名了——显得不庄重。

行昭觉得阿照二字甚像女儿家的名字,邢氏倒是乐呵呵地直说,“小郎君取个女儿家的名字才好养活!我倒是想叫小孙孙二狗子,就怕欢宜生闷气儿!”

这目标明确——能养活就成!

方祈都快过五张了,盼星星盼月亮,这才盼来了个带把儿的。欢宜只觉得能松口气儿,能交上差了,心态倒是很平复,方祈是高兴得东西南北都找不着了。

“去呀。”

暖光宁静,行昭笔没有搁下,想了想,又笑着在纸上加上一列字儿。

莲玉一道将温水轻搁在几上,一道迟疑,“京里到江南这么近千里路,王爷的信是三五关卡挨着过,才送进京里的,您的信…”

如今算是乱世,行昭也没想过这封信能顺顺利利送到老六手上。

她只想和他说说话而已。

既然不能面对面地说,那就写在纸上,等他回来再交给他。

“…阿谨想去抱着阿照,她爹不许,阿谨就哭,阿谨一哭,小郎君也跟着哭,整个宅子里此起彼伏的全是小孩子的哭声,反倒把她爹吓得够呛。”

欢宜出了月子,没见瘦,整个人都白润丰腴起来,容光满面,神色很柔和也很贤淑,目光有神极了。

阿谨“蹬蹬”跑过来,一把抱住行昭,“姑母!舅母!”

行昭是方家的姑母,周家的舅母,称谓全都浑在一块儿叫!

行昭笑眯眯地俯身亲了小姑娘一下,正好欣荣领着阿元走进来,阿谨立马转移了注意力,满场飞过去又一把抱住阿元,叫道,“阿元!”

一坨大红色扑到阿元小姑娘怀里,倒把欣荣吓了一大跳,哭笑不得地同欢宜打招呼,“表姨也不晓得叫,一口一个阿元,也不晓得叫老了谁去!”

阿元年岁不大,辈分老,认真算起来,和行昭都是同辈人。

欣荣话一完,内厢当即笑了起来。

方家请的都是自家人,通家之好,来往都不拘束,热热闹闹用过午膳,李公公便从端王府叩上门来,脸色卡白,话声却强自平稳,虚凑在行昭耳朵边儿,轻声说:“…皇上…驾崩了…”

行昭手头一抖,茶盏直直坠下。

当即,四分五裂!

☆、第两百七四章 崩(中)

“啪”地一声碎瓷,响在喧嚷热闹中。

女眷们扭过头来瞧行昭,欣荣探身过来折扇掩面,挑眉轻声问行昭,“…怎么了?可是家里出事了?”

可不就是家里出事儿了么,还是出大事儿了。

那个早已垂垂老矣,满目颓靡的老皇帝是到底身子垮了,撑不住了?还是有人率先出手…后宫姓方,宫里有多稳,这是行昭知道的,不可能有人在方皇后眼皮子底下对皇帝出手的,难道是方皇后?不对,方皇后不可能在老六远下江南之际,对皇帝贸然下手,国不可一日无君,皇帝驾崩,虽是仲夏时节,江浙上京顺风顺水,可老六要赶回来也得需要近十五日的时间!

这十五日里,皇城会发生什么,定京会发生什么,谁也不会知道。

行昭迅速反应过来,抿嘴笑了笑,温声解释道,“…舒哥儿今早上叫了声爹!这还是阿舒头一回叫清楚,只可惜府里头谁都没听见,我是头一回做母亲的,性子躁得不得了…一时竟然失了态!”边说边向李公公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先下去,“…来都来了,去给平西侯请个安吧,再蹭顿长寿面,咱们家也蹭蹭小阿照的喜气!”

“这可是喜事儿!碎碎平安,碎碎平安!给咱们舒哥儿包一本三字经去,我这个九姑奶奶辈分重,得由我来送这头一册的开蒙书!”

欣荣朗声笑过,便将此间变数揭了过去。

席上笑哄哄地又闹开了,有机灵的小丫头麻溜将碎掉的酒杯和淌了一地的酒水给清扫妥当了,青砖地当即一如既往地干净明亮得光可鉴人。

百日宴通常不会持续太久,用完午膳,便有夫人奶奶们三三两两地辞行了,邢氏长袖善舞。挨个儿挽着胳膊送到二门,没一会儿大堂里就空落落一片了。

欢宜和行昭端身立坐于花间之中,花间无端燥热。行昭言简意赅,“应该是母后封锁了消息。偷偷让人给端王府递了信儿来,满定京怕是没人比咱们知道得更快了。”

欢宜别过头去,手撑在木案上,神色显得很迷惘。

皇帝再糊涂,也是她的父亲,欢宜下意识地对他的死亡油然而生出一股子悲伤,可很明白如今不是应当悲伤的时候。

“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老六在外,定京群龙无首,正是浑水摸鱼。起风掀浪之时…”

邢氏还没送完人,方祈也还没带着李公公过来。

欢宜眼神不由自主地落到东厢紧掩的那扇木门上,语调拖得老长,话声里带了显而易见的惶然与恐惧,她的阿照才出生。才过了百日…乱世出枭雄,她衷心希望她的弟弟,她的夫家会在血路里杀出一条道来,只有这样,女人和孩子们才有活命的机会。

“死死瞒住十五天就够了。”

行昭眼神落在青玉花斛的把手上。动了动嘴唇,轻声出言。

她几乎在瞬间就知道了方皇后的图谋,皇帝身亡这在意料之外,可这个意外不能让旁人知道,至少不能在老六没有回京的时候,让别人知道了!

“姐姐与我,明日抱着阿照和阿舒进宫去。”

欢宜愣了愣,下意识地想拒绝,哪知话未出声,外厢便起了一阵沉稳却快速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人挑帘而入,“阿妩说得有道理。”

是方祈的声音。

行昭与欢宜接连起身,方祈先进,邢氏紧随其后,李公公躬身跟在最后。

“虚虚实实,兵无常势。如今女眷们越无所畏惧地抱着幼子入宫请安,旁人心里头便越踟蹰,越拿不定宫里头究竟出了什么大事儿没有?心里头一打鼓,行事机变就慢了。”

方祈行兵布阵,想的都是兵法。

三国有诸葛孔明空城计,古城墙上独身抚琴,敌军一怵,便摸不到城内究竟埋伏有多少兵马,一怵之后,错失良机,便节节败退。

如今的皇城便是一座空城,一座没有天子的空城,可惜别人还不知道,行昭要做的,就是让别人最好永远也别知道。

欢宜想了想,终究是轻轻点了点头。

方祈负手而立,难得一见的神色沉凝,“宫里头的内侍是在禹中去的端王府,来的不是惯用的林公公,是个面生的小内侍,打的名号是凤仪殿给舒哥儿送缎子来。可内里缎子中却夹杂着一封短信,短信上盖着方皇后的私章,话没多说,很短的一句,‘皇帝辰时三刻驾崩,死因尚不明确’,短短一个时辰,再高明的大夫也没法子立即侧断出具体死因,却可以由此得知,皇帝身死不是凤仪殿下的手,死因尚不明确,则表明皇后认为此为人为,而非意外,封锁消息之后,就该先发制人,谋定后动。”

这些话,在当时,李公公是来不及给行昭细说的。李公公是六皇子心腹中的心腹,说话拿话是个中高手,先将结果递出去,过程如何,稍后再议。

是以,晨间的来龙去脉,行昭听得很认真。

“毛百户带上雨花巷的弟兄们去端王府住下,满打满算能有几百人,若真到了那步田地,也抵得了一时。”

方祈侧身沉吟,向邢氏吩咐。

“舅舅!”

行昭连声拒绝,“动则生变,陈显耳聪目明,又善见微知著,小心打草惊蛇!”想了想又道,“老六临行之前,留了一百来号身强体壮的家臣,在宅子外头镇守。如若事情走到那步田地,端王府、雨花巷甚至长公主府,怕都是凶多吉少!”

当日邢氏进京后,豪气阔绰地将雨花巷一条大道都买了下来,算是帮方祈麾下的将士们置下家宅,段佥事折身回西北,其余官位不甚显著的就跟着方祈留在了定京,在雨花巷正式住下了。

大家伙都是武将,自然会有扈从、侍卫还有勤加练功的家臣,七七八八算起来,这雨花巷里能武善武的正经军人如今怕是已过百了。

当日清水一滴,如今涌泉三分。

任谁也想不到这竟然是定京城里,方家保命的最后一张底牌。

方祈想了想,最后语气不容置喙,一锤定音:“端王府都是些散兵游勇,上兵伐谋,还缺个将这些汉子拢在一块儿的人——让毛百户带几个人手去,人事上的小动静,惹不来老马的猜忌。”

老马是谁?

行昭看了看方祈,方祈面容严肃地手上划出了个弯月的线条,哦…长马脸…陈显…

行昭勾了勾嘴角,这才发现全身已经僵得扯都扯不开,盛夏燥热的天儿,脚底板却是冰冰沁沁的。

被方祈一打岔,满屋子的人神经总算是松了下来。

回端王府时已经暮色四合了,整个府邸都静悄悄的,仆从将灯笼吃力地支上房梁,一点一摇,即是一团恍惚的光。

方皇后送来的几匹缎子还放在正堂的案首之上,旁边立了盏瑞兽雕花香炉,行昭探头一看,一小条狭长的澄心堂纸还没被烧尽,碳黑的灰烬里隐隐显出了一小块儿乳白的堂纸边角。

是李公公看完纸条,当机立断将它烧掉了吧,然后香炉都来不及收,急急忙忙地往雨花巷报信去。

行昭将已经冷掉的茶水倒在香炉里。

没一会儿,未曾烧尽的边角就被旁边散落的灰烬,染得一片漆黑。

宫里头没人敢拦行昭的折子,递到内务府去,刚用过晌午,凤仪殿召见的谕令便送到了家门口,来请的自然是林公公,笑吟吟地告诉行昭,“…怕是您与欢宜长公主约好了的吧?两个人同时递折子上去,皇后娘娘与淑妃娘娘都高兴得不得了,皇上也想过来瞧一瞧新出生的方小爷。”

“昨儿个约好的!”

行昭笑起来。

行昭到凤仪殿的时候,欢宜已经到了,朱门紧闭,行昭走在廊间隐隐约约能听见里间有人说话的声音,一推门,一眼即见方皇后半侧了身子靠在软垫上,着青衫长衣,粉黛未施,一张脸卡白,神情有些蔫蔫的。

讣告不能出,方皇后终究在以自己的方式守孝…

不想欺人,只想自欺。

行昭进去,门又“嘎吱”一声阖上,欢宜眼圈红红的,看行昭来了,伸手去牵她,一开口便是极力忍耐的哽咽,“是毒…五石散吸食过量容易猝死,当时…当时父皇在小顾氏宫中…”

再深的感情也会在相互算计中消磨殆尽,生身父亲死得如此狼狈,欢宜仍旧不可控制地感觉哀伤。

当真是死于马上风!?

行昭一下子把这个念头拍到脑后,小顾氏给皇帝喂五石散一向很有节制,是让他慢慢上瘾,变为沉疴,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自取灭亡!

不是小顾氏,是谁?

行昭看向方皇后。

方皇后一抬手,罩住后厢的玳瑁珠帘窸窸窣窣地发出轻响,光影可见的地板上没一会儿就有了几个拉得老长的阴影,行昭抬了抬下颌屏气凝神地注视着,当看清来人,瞳孔猛然放大。

是昌贵妃王氏!

如今的昌贵妃王氏簪环尽除,神情疲惫,再不复当日容光,被蒋明英死死扣在身前,蒋明英脚下一蹬,王氏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老皇帝一死,老六在外,谁名正言顺!?

自然是居长的二皇子!

权势让她不得不铤而走险,可后宫方皇后严加掌控之下,王氏。。。去哪里弄得到这样多的五石散?

☆、第两百七五章 崩(下)

昌贵妃俯在地上,嘴巴被布条塞满,耳朵被蜡水封住,蒋明英撒开手,两个小宫人便一左一右地将她狠狠向下压,能隐约听见她呜咽般的挣扎。

她瘦削的肩膀,纤弱的腰肢,还有撑在青砖地上那双保养得当,丰润皙白的手。

全都在瑟瑟发抖。

只余指尖十点嫣红,恰似那挂于枝上的一串海棠,十足娆娆。

行昭不合时宜地想起见到王氏的那第一面——那个很是婉和恭谨、又默然小心的漂亮女人,看起来就很讨人喜欢。

从最开始连板凳都不敢坐满,到如今敢对端王府下手、觊觎皇位、最后亲手将自己的枕边人送入黄泉…

人啊,总是在奢求着自己不可求的东西,可最后常常连自己身边的东西都保不住,权势啊权势,爱也你,恨也你,嫉妒也你,蛇蝎也你,两个字分明是褒义,却让人堕入深渊。

行昭慢慢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方皇后,轻声问:“皇上是昨日早晨过的世,难道前儿晚上皇上都在昌贵妃宫中?”

方皇后嗓子眼里堵,说不出来话,抬了抬下颌。

蒋明英利索上前应话,“前日昌贵妃将皇上请到长乐宫用晚膳,皇上一向愿意给昌贵妃体面便也去了。一大早上,长乐宫派人来禀告皇后娘娘,说是皇上急喘气儿,张院判立马去瞧,才赶到长乐宫中,皇上就一撒手人寰了,昨日连夜审讯,才知昌贵妃将过量的五石散加在了皇上的茶水里,皇上体内本就有五石散的效力在,昌贵妃以为能顺水摸鱼。事发之后还妄图狡辩,将祸事攀诬给顾妃…”

行昭并不意外陈显知道皇帝在吸食五石散。

“昌贵妃宫里的人呢?”

“全都被封在长乐宫。”

“可在昌贵妃宫中寻到了五石散?”

蒋明英点头:“一大抽屉,还没用完。都研磨得很细,张院判一嗅便知是川蜀一带的货色。”

川蜀一带…

秦伯龄…

行昭看了眼王氏。只觉得悲凉,手一抬,小宫人麻利地将塞在其口中的布条一把抽出,片刻之间便听见了王氏尖利的喊声,“求皇后娘娘饶命!求皇后娘娘饶命!不是我做的!是石妃,是她将五石散藏在簪子里带进宫里头的!哦,不!是陈显。是陈显让我做的!贱妾只是个一叶障目,鬼昧了心眼的蠢女人…皇后娘娘,我不信你不想皇帝死!我不信!我只是做了你也想做的事…皇后娘娘求您饶过贱妾一条狗命!贱妾发誓下辈子当牛做马报答您!”

王氏满脸是泪,一边哭一边爬到方皇后的暖榻前。

宫里头的姑姑什么事没经过。蒋明英一脚将王氏蹬歪,不叫她近方皇后的身。

石妃!

亭姐儿!

行昭沉吟出声,“亭姐儿…”

行昭怀疑王氏与陈家有勾结,可一直没想通这两家是如何勾结,王家是有女儿嫁进陈家旁系。可这样的身份既不能进宫朝见又不能接触到两个家族私密之事,如何成大器!?

方皇后将后宫管得密不透风,宫里宫外的来往控制向来严格,而今仍属多事之秋,宫中制度严明绝非可轻易唬弄之辈。

如果王氏要拿到五石散。要与陈家勾连,他们之间必须有个桥梁。

行昭应当早该想到,那个桥梁,可能会是已然失宠落子,无所依靠,想奋力一搏的亭姐儿!

从去年,王氏便与亭姐儿来往过甚,有时候连正经豫王妃都未召见,直接召见豫王侧室石氏,待其亲切和蔼,宛如生身母女。

行昭以为这是女人家那点小心性,哪晓得,二人已然合而为一…

蒋明英轻点了头,“昌贵妃养尊处优几十年,耳朵一封,嘴巴一堵,几个巴掌一抽,再把几个瓶瓶罐罐放在她跟前,立即吓得什么都招了,石妃拿药给她,请她伺机而动,皇帝如今也不常去她宫中,什么时候去,什么时候才好动作,这些统统都算不到,只让她见机行事,两婆媳只定了个大概时间,九月初之前…”

昌贵妃王氏被一脚蹬翻在地,浑身止不住的抖,她耳朵被堵住,只能看见蒋明英的嘴巴在动,又看见行昭点头,惊惶失措地转身扑向行昭,涕泗横流,听不见自己的话,说出来就会跟着变了腔调。

“阿妩…阿妩!救救我…救救我!你是与老二是一同长大的吧…不看僧面看佛面,老二待你,待老六如何,你是知道的!你一直是知道的!剃度、入寺还是被打入冷宫,我都认了,只要能保住这一条命。。。”

昌贵妃扯开嗓门嚎道,老二…对了…她还有个儿子啊!

“你们不能杀我!二皇子不许你们杀我…老六死在了江南,老七还没长大,国不可一日无君,到时候老二黄袍加身,我就是太后!王太后!你们谁敢杀我啊!”

昌贵妃眼睛亮极了,歪着头瘫在地上,手垂在裙裾上,歪着身子坐在自个儿腿上,眼神直视前方,她分明是在笑,笑着还轻声呢喃着叫人听不懂的语句,大抵是“太后”、“皇帝”之类的词儿…

行昭蹙紧眉头看向蒋明英。

蒋明英手一抬,小宫人随即将王氏一把架起,王氏脚拖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嚎。

“她怕是疯了。”

方皇后终于出声,好似带了惋惜地轻声喟叹,“熬了这么些年,总算是疯了,总算是正常了…”

这宫里疯了,才算正常。

方皇后几乎在一瞬间就收拾好了情绪,面容照旧憔悴,可声音却变得很冷静,“宫里头是我撑着,皇帝不上早朝、不见大臣已久,两旬不露面属常有之事,只要小顾氏不说话。别人平日也见不到皇帝,任何谣言都不可能从宫中传出。过会儿你出宫,给闵氏和老二带信。想要王氏活命,就让他给老六寄封信去。”

当了几十年的皇家人。方皇后只相信握在手上的筹码与同等的利益交换。

老皇帝身亡,这是一个没有预料到的变数。

因为这个变数,要立刻调整策略,现在要做的事打时间差,只要陈显一日不知皇帝身亡,一日行事间便会有犹豫,趁此机会。着紧布置转变,才好从容迎战,打好时间差。

要瞒住陈显,可是要让六皇子知道皇帝已过世。由二皇子递出消息是最好的选择——行昭的信,皇后的信,乃至欢宜、淑妃的信,都有可能被拦截被人事先洞察。

只有二皇子的信笺,陈显不会着意查留。一则陈显在明面上捧的便是二皇子,二则二皇子的信笺确实无刻意查留的必要——老二其人,梗直义气,从未亲自被牵扯进斗争之中,被人捧了这么三四年。这才有意识。

方皇后属意用王氏的要挟,此乃很正统的皇家人思维走向。

可二皇子却不是正统的皇家人…

行昭摇摇头,轻声道,“二哥是顺毛驴,若拿王氏性命加以要挟,二哥必不能就范。二哥仗义狭气,吃软不吃硬,被您如此一激,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甚至…”

行昭缓缓抬头,“甚至可能会瞒不住,将此事捅破。”

当务之急是瞒和拖时间。

老二是个愣头青,可好歹明是非曲直…

方皇后默了默,眼神加深,“你欲何为?”

“我去求二哥。”

行昭话很轻,“王氏已经疯了,让她就这样狼狈活着也好,封入冷宫也好,她活着比她死了更让她难受…更何况,她的命,我们是没资格要的。”

就如王氏所说,方皇后是拿软刀子磨,她更急功近利一些,大家的目的都是要皇帝死,她们有什么资格站在制高点让王氏偿命?

只有岁月与亡混能够站在制高点俯瞰众人。

行昭话将一出口,欢宜突兀打断,“不行!你去豫王府,无异于自投罗网!二哥是什么样的人,我们都知道,可是这是他的母亲,是他的生母将父皇逼向绝路!太过冒险!”

是胁迫,还是说服。

其实两个办法都冒险,可还有什么办法不露痕迹地通知到老六呢?

行昭没有回应欢宜,静静地看着方皇后,方皇后目光愈深,也不知隔了有多久,终究轻轻点了点头,扭头吩咐蒋明英,“论她真疯假疯,都好好地照料她,只一条,不许她寻死。”

方皇后向来喜欢留后手,也是给行昭此举留下护身符——如果劝服不得,那就只好用强,胁迫,她赌老二不可能拿王氏的性命开玩笑。

行昭长舒一口气儿,时间不等人,一出宫上了马车,吩咐,“去豫王府。”

马夫吆喝一声,一扬马鞭,“踢踢踏踏”向前行,毛百户带着两列兵士跟在车厢外头,小跑行进。

黄妈妈抱着阿舒坐在右侧,马车行得急,小阿舒却是睡得很安稳。

将过东大街,毛百户刻意压低的声音响在车厢外,“王妃,后头有眼睛。”

自然有人跟着他们。

陈显没派人盯着才不正常。

行昭纤指轻挑开车帘,语声凝肃,言简意赅:“找个僻静地方,挑断他们所有人的脚筋手筋,趁夜里扔到陈府门口。”

毛百户眼神一亮,一个躬身向后退去,晃眼之间,便再不见人影。

车夫是斥候出身,想绕在东大街绕上两圈,以防有漏网之鱼跟在身后,行昭只让他直接到豫王府门口去。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让陈显猜不透,猜不透宫里头有没有发生事情,更猜不准我们想做什么。对手的示威和反击,只会让陈显这样自以为迂回俱全,实则墨迹的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黄妈妈听不懂,车夫却深以为然。

豫王府静谧一片,仆妇将行昭带到正堂,闵寄柔向行昭浅笑着颔首致意,一挥手便将正堂里的婆子丫头全打发了出去。

二皇子笑眯眯地执盏喝茶,见行昭已进来,随即笑道,“你也舍得过来啊,老六没走,你们两夫妇是个顶个的忙啊!”

行昭轻轻一仰首,眼眶发热,忙敛目,轻语,“求二哥救我与阿慎!”

☆、第两百七六章 恳求

行昭话一出口,闵寄柔反应顶快,立刻起身掩紧窗棂,细碎小步过去伸手牵行昭,再抬眸看了眼手中端执紫砂壶,尚在状况外的二皇子,沉声吩咐,“还愣着作甚,去内厢。”

二皇子摸不着头脑,一壁将茶壶赶紧放下,一壁跟在两个女人身后往里走。

内厢燃着沉水香,青烟似雾,袅绕直上。

闵寄柔手握着行昭的手落了座儿,神情肃穆,轻声问:“有什么难处,你直管说,豫王府能帮则帮,不能帮咱们也一块儿担,老六如今不在京里,有人陪着,总好过你一人焦灼。”

行昭轻抬了头,心落回实处,长舒出一口气儿,万幸万幸!二皇子与闵寄柔都没有掺和在这一滩浑水中!

对任何人都要抱持着不信任感——这是方皇后教导她的生存之道。

方皇后未说出的怀疑,她都懂。

如果二皇子亲身参与,那她此举无异于自投罗网。

可她偏不信,一个女人的眼泪都抵不过的男人,如何能狠下心来对自己的亲生父亲下手。

前世今生几十载,足够认清一个人了。

“父皇驾崩了。”

行昭陡然出声,语气轻得就像那缕沉水香。

一语之后,犹如镜面投石,两人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

闵寄柔陡觉脊背上似有凉意由下往上慢慢攀升,老皇帝过身了?今上殁了,乃朝中头等大事,可事情尚未传出,是谁想将这件事摁下?为什么摁下?

闵寄柔心下很乱,全貌分散成杂乱无章的碎片,怎么抓也捉不住。

二皇子率先打破沉默,冲口而出,“不可能,决无可能!”二皇子眼睛瞪得老大。向后一退,眼神在青砖地上乱扫,口中呢喃,“决无可能…上月我见父皇的时候,父皇虽是精神不济,可却也未显颓态…父皇今年才四十九岁,是预备要大办的。怎么能说没就没了呢…”猛然提高声量,“事关国体。阿妩千万慎言!”

行昭仰脸直视二皇子,皇帝过世,这三个儿子里,大约只有老二真伤心…

若二皇子没有生在皇家,那定是一番父慈子孝,得享天年的光景。

“二哥,你明知阿妩决无可能拿此事玩笑。”

行昭缓缓起身,“昨日禹中三刻,宫中丧报,父皇过世。”

“这样大的事。为何消息没传出来!”

“因为——”

行昭话一顿,轻轻阖上双眸,再睁眼时,面微戚容,“因为是昌贵妃勾结陈阁老。给父皇吃食里下了过量的五石散…”

前犹镜面投石,现如晴天霹雳。

二皇子犹如雷劈城攻,登时立在原地!

闵寄柔猛地攥紧手中的丝帕,丝帕一皱,来龙去脉,原委走向,她全都明白了!

陈显…陈显把王氏和整个豫王府都当成了他的替罪羊!

昌贵妃王氏毒杀皇子,生母铸下大错,膝下子嗣如何还能得承大业!

行昭话未停。

“前日傍晚,昌贵妃邀父皇往长乐宫用晚膳,将五石散洒在父皇的冷酒里,晨间张院判奔往长乐宫,父皇已撒手人寰。而后皇后娘娘下令搜宫,在长乐宫中寻到大剂量的五石散,今日阿妩入宫,昌贵妃未曾矢口否认,甚至供出五石散原是石妃进宫请安时,藏在簪子里带进的,而石妃的五石散却是由陈显给的。”

行昭扬声一语,“二哥!陈显以权位为饵,诱昌贵妃上钩。若将皇上已然过身宣扬出去,陈显必在定京掀起腥风血雨!到时候昌贵妃、你、闵姐姐、我还有老六全都活不——”

“我不信!”

二皇子猛地打断,耿直脖子满面通红,“母妃虽是有僭越之心,可做不出此等逆事!我不信!”

“进宫一探究竟是最稳妥的方法,搜石妃厢房顺藤摸瓜向下挖下去亦是个好办法,可时间不等人,这件事老六一定要比陈显先知道,只有这样才能有回寰余地!阿妩、老六还有二哥一起长大,阿妩何时骗过你,端王府何时算计过你!毒杀圣上这样大的一盆污水,阿妩如何敢贸贸然泼到昌贵妃身上!二哥,求您好生想一想!”

行昭手蜷成拳,身形向前一探,手撑在木案之上,斩钉截铁道,“二哥,阿妩求您救救老六,也救救自己!”

二皇子双眼通红地同行昭怒目而视,他不想信,他是从来就想不通这些事情,可他现在却很明白!陈显借刀杀人,如果现在父皇身故的消息流传出去,定京必然大变!

身在江南的老六被困,他与老四根本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他一辈子没想明白过什么事,可他现在宁愿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行昭嘴角抿得死死的,她能清晰地看见二皇子眼睛里有泪光,心头猛地一酸,眼圈陡然一红,无端软下声调,“二哥…你是相信陈显,还是相信你的亲弟弟啊…”

二皇子浑身一震。

大约是香要燃尽的缘故,青烟断断续续地袅绕而上,谁也没有再出声,豫王府的一草一木都是闵寄柔着手打理的,内厢一水儿的紫檀木雕花家俱,安静沉稳,让人莫名心安。

“母妃…还在长乐宫里?”

隔了良久,闵寄柔轻声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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