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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策-第8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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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令清倒是为你好。”

黎令清让六皇子放下,虽其处理此事的态度已显懦弱和妥协,但是放私心里讲确实是为了六皇子好。

行昭接着问老六,“你要继续插手吗?”

六皇子面无表情地默了片刻。再抬头时嘴角含了笑,“要。”

行昭也展了颜,望着他笑。

意料之中的决定,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既然手上握着账本。眼里看过疾苦,六皇子不可能袖手旁观的,板正又倔气得让人有点儿服气也有点为他辛苦。

“江南每年都会发大水,老乡在河岸边的房子下头泡着的木材全都被泡发胀了,木头在水下一泡。泡得软绵又容易脆,可老乡们还是只能住在这样的房子里头,因为苛捐杂税让他们没得地方换房子。城里的府邸却修得好极了,雕梁画壁,石狮貔貅的,完全是两个天地。”

六皇子被勾起了倾诉**,说得有些惆怅。

“一年不整修,老百姓就会多受一年的苦。既然有人把账本送到了我的手上来,如若我没动作,以那人的城府,怕是还留了后手。”六皇子算了算日子,“如今是仲春,再到仲夏,没剩多少日子了,顶多再等一年,顶多了。”

这是直接把账算到陈显头上了。

行昭却觉得陈显是不是一辈子文臣当惯了,想问题做事情绕来绕去,绕来绕去,反倒把自己绕进了山路十八弯里了?

如果换成方祈要怎么做?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老六解决掉了,老二直接就上位了。

哪里需要费这么多事儿?

行昭刚这样想完没多少日子,也不晓得陈显是受到了感知,还是早有图谋,行昭竟然梦想成真了。

更深露重,行昭穿着绫衣盘腿坐在床沿上看书,外头有人轻叩窗板,行昭做事凡事不能一心二用,耳朵边儿过了过便装没听见,反倒是专心誊书的老六听见了,先朗声让人进来,又拿狼毫笔头戳了戳行昭咯吱窝,小声道:“别人长两耳朵是听音儿听话儿的,咱长两耳朵纯属摆设。”

行昭眼风一横,六皇子随即坐得笔直。

六皇子刚坐直,莲玉便从外头进来了,福了福,容色很沉稳:“姑娘让人盯着厨房的那个严姑姑,还有负责采买鲍参翅肚的买办最近都有了动静。昨儿个正逢宫中仆从们放假,有人来寻严姑姑,也有人来寻买办。负责盯严姑姑的那个小丫鬟说严姑姑手里头塞了包东西进来,那买办行事低调,愣是没被瞧出端倪来。”

行昭眉梢一挑,转头看向六皇子。

六皇子点了点头,以作知晓,莲玉便佝身退了出去。

老六不说话,行昭也便把书册放在腿上静悄悄地看着他——可千万别打搅了自个儿男人的思考,等了半晌,等得行昭胳膊都酸了,才等来六皇子一句话儿。

“你说。。。把莲玉配给你哥哥身边儿那个毛百户怎么样?”

行昭只恨自己口里没含茶水,否则喷他个道貌岸然一脸!

ps:

拼死想码两章,奈何渣渣本色。明天阿渊一定要生猛起来啊啊啊!

☆、第两百四八章 鸡汤(上)

六皇子心不在焉,还有心思出言打趣,是因为端王府有所防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存了心志要去争抢,就别去假想后路与结果。

既然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所有的担心和忧虑都只是徒劳了。

行昭却很紧张,根本沉不下心来,一晚上迷迷糊糊睡了会儿又醒了,再睡会儿又醒了,一整夜压根就睡不踏实,做了一个接着一个光怪陆离的梦,什么都梦到了,一觉醒来只觉得脑子昏昏的,却什么也记不起来。

第二天醒了个大早,行昭将六皇子送到了二门,唠唠叨叨交待得很详尽。

“轿子、马车坐进去的时候要记得摸一摸坐垫儿,若是骑马,马的缰绳得安固牢实。凡事都注意着点儿。。。”

她一早就圈了人特别注意,只待有异动,便守株待兔,果不其然叫她等到了端倪——那个严姑姑手里拿的是什么?是谁给的?准备做什么?

还没盘问,目的就简直是昭然欲揭。

陈显既然要下狠手了,那从内到外,都得提防住。

六皇子笑着点了点头。

行昭难得心里有些七上八下起来,虽说是明枪易挡暗箭难防,可不是还有句话只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吗?荆棘丛中,不动即不伤,可如今的场面是,谁先动谁就先抢占到了先机。

谋权篡朝,不是靠笔杆子的,更不是靠嘴皮子。

是靠枪杆子,是靠刀,是靠性命,是靠脑子。

这几样,以前的方家有,现在的陈家也有。

陈婼的意外,一连串对陈家的打压,终于让陈显沉不住气了。

伺机而动的毒蛇让人害怕。对峙眼前的狮豹也让人心悸。

六皇子一走,行昭折身回房,一道用早膳一道听莲玉悄声回禀,声音闷声闷气地,像在贴着人耳朵说悄悄话儿。

“厨房的严姑姑今儿个当值。您早就把膳食单子递了下去。她便照着做就是,今儿个反常的却是又另外打发了一个小丫鬟来问我,‘初夏补阴。要不要再加上奶黄翅羹和小鲍熬鸡汤上来?’,我点了头让她做,看她能做出个什么名堂来。”

进到王府正堂来的膳食,自有一番规程,虽说没向宫里似的得过九道关卡,可也称得上把关严查。

先有内侍拿银柄验查,再有内侍试菜,最后餐桌上也有过三不食的规矩在。

偌大个端王府只有两个主子,进府里来的丫鬟仆从都是精中挑精。细里选细送进来的,行昭过的是日子,不是排场更不是演戏,能轻省的一般都轻省过去了,没那么循规蹈矩。

宫里的饭菜行昭吃了这么多年,三道关五道卡。再呈到桌上来,早就让人没了胃口。

六皇子讲究,在吃喝上尤为讲究,行昭便下令只保留了前一桩验毒的步骤。

嗬,偏偏有人眼睛尖。耳朵灵,瞅见空档就往里钻。

哪晓得一钻,钻到了坑里头。

行昭喝了口乳酪,就着帕子一边擦嘴,一边点头,隔了半晌才笑道:“。。。这是在正堂,你为何要压低声音说话儿?”

莲玉一愣,随即跟着笑起来。

小半辈子快过去了,跟着自家姑娘什么没经历过,阴谋阳谋,绕弯捉马脚的事儿习以为常了,可这下毒拿刀,真刀真枪的时候倒还是头一回做。。。

莲玉觉得自个儿经验丰富得可以进入谍战系统了。

莲玉腼腆温和的笑模样,让行昭心情大好,挑了挑眉,歪着头,扬起声音道:“莲蓉可是被自家人接回去待嫁了。。。昨儿个王爷说你配毛百户将好,我原先觉着他有些乱点鸳鸯谱,再一细心想想,便觉得这是桩大好婚事。毛百户比你大个五六岁吧,年岁也合适,前头没老婆,也没孩子,为人爽直个性也好,听说出身也不算好,寻常军户人家出身,老子娘也都过世了,舅母管着他管了怕是有八、九年。到时候我给你脱了籍。。。”

瞧瞧,这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正事儿想着想着就想歪了。

莲蓉家里人年前看了桩亲事,是跟着莲蓉爹做事的一个小管事,托人把条子递到了行昭跟前来,行昭让六皇子安插人暗地里仔细瞧了瞧那小伙子,觉着这小伙儿还不错,过完这个年,就放莲蓉回去嫁人。

莲蓉一走,莲玉一个人剩在正院,行昭觉着也不是个事儿,昨儿个老六开玩笑提了句话儿,倒是送了个合适的人到行昭眼里。

行昭看莲玉皱着眉,便当下止住了话头,探身温声问:“是觉得毛百户不好?他虽是个莽人,可莽有莽的好,精也有精的好,我记得你是见过他的,哦,就是长得很壮实,国字脸,声音响如钟的那个。。。若实在不喜欢,便算了,咱们慢慢来,也不急。”

莲玉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处放了,闷了闷,低了头,轻轻摇了摇头。

“您这处缺不得人,其婉虽机灵,可到底没经过大事,黄妈妈年岁渐大,昨儿个我夜里去叩门,发现黄妈妈撑着手坐在椅凳上,都是一副快睡着了的样子。下头的小丫鬟,我也不放心。蒋姑姑跟在皇后娘娘身边儿这么几十年没嫁过人,不也过下去了?黄妈妈丧夫丧子,如今不也过得好好的?我为什么不能过?”

“那哪儿能一样!蒋姑姑是宫里人,不能嫁出来。黄妈妈是思念亡夫,决意不再嫁。你一个小姑娘,好好一朵花还没起苞儿,怎么就想着要一个人过下去了?”

行昭把盛乳酪的瓷碗递给莲玉,看了看缄默的莲玉,心下叹了口气,“等莲蓉正经嫁了回来当差,你的事情再说吧。毛百户不行,哥哥手上、王爷手上,甚至舅母手上的好男儿一抓一大把,大不了咱们慢慢挑!”

合着姑娘当这是挑瓜捡果儿呢。。。

莲玉闷了闷头,掩住脸上的绯红和眼中的莹光。自家姑娘从小娘子长到现在,什么都在变,见识在变,手段在变,就一样没变——谁掏心掏肝地待她好,她便掏心掏肝地待谁好,一如既往,百折不挠。

入了夏,天儿便黑得晚了,六皇子回来的时候,天际边缘还是亮澄澄的。

等六皇子回来,行昭便张罗着开饭了,银柄子没验出什么名堂来,意料之中的事儿,饭还没开吃,行昭让人先把严姑姑请过来,再让人将内院和后罩房都围了,六皇子三口两口吃了个馍进肚,肚子饱了脑子才转得动。

行昭用了个请字儿,黄妈妈打头去拿人,却只记得拿菜刀时的气势。

那严氏没被带到正堂来,双眼蒙着黑布被人一把推搡到了一个封闭的小屋子里去,她看不见,鼻尖却能嗅到潮湿和陈腐的气味,膝盖一软顺势就跪到了地上,鼻尖再一嗅,一股子热气腾腾的,咸鲜清甜的鸡汤味儿扑面而来。

严氏顿时慌了神!

“把这碗汤喝了。”

是正院黄妈妈的声音!

严氏浑身一颤,嘴里塞着的布团被人一把扯开,接着就有手劲极大的婆子端着碗往她嘴里使劲靠,严氏死命闭着嘴,身形挣扎着往后靠,她不敢张嘴,她怕一张嘴那碗鸡汤就灌进她的嘴里,划过她的肠子,然后毒穿她的胃和脾肺!

那个采买说汤里没毒,毒都被塞在封了口的小鲍鱼里,只要拿芡汁和肚子把小鲍鱼封住,验毒的时候压根就验不出来!汤里只煮了三两只,端王喜欢吃海鲜,两口子吃完这几只鲍鱼,再等个一两个时辰,等到他和王妃七窍流血,就算有太医来验查照旧不能在汤里查出任何端倪来!

说得言之凿凿,她只好奋力一搏!

ps:

还有一更

☆、第两百四九章 鸡汤(下)

可她。。。仍旧怕啊。。。她怕得要死!

“喝下去!”

黄妈妈的声音比刚才更凶利。

严氏身如抖筛,死命紧咬牙关,想将头偏到别处去,可颈脖后头被人死命往下摁,她半分也动弹不得!

事情败露了!

论他们想得再好,事情也败露了!

往哪边走都是条死道儿!

可她不想死啊。。。人活在这世上,谁他妈主动想死啊!

“严管事,你是想喝汤呢?还是想说实话呢?二者择其一,生死全在你。”

黄妈妈的声音陡然放柔。

听在严氏耳里如同经纶佛语,身形往下猛然一伏,磕头如捣蒜:“我说实话,我选择说大实话!只求王爷和王妃能饶过奴才一条贱命!”

良药苦口,忠言逆耳,实话大抵能算在忠言的范畴里。

实话实说,说来却不甚好听,常常让人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错儿,或者是别人的心肠出了错儿。

严氏的实话让行昭既在意料之内,又出乎意料之外。

“。。。早在几年前,陈家就已经向昌贵妃王氏的娘家递了亲和帖子了——陈家旁支宗族,哦,也就是陈显的侄儿娶了王氏的外侄女。陈家到底是名门世族,王家是什么德行?靠着豫王和昌贵妃,总算是捞到个闲官儿做做。”

陈家和王家的勾当,在那个时候就隐隐显出了几分眉目。

行昭如今细想起来,觉得陈显让人忌惮,不是没有道理的——他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慢慢筹谋下注了,在那个他还没有得到机会一冲而上的时候就已经在规划要成为新君心腹了。

只是没想到那严氏竟然是受的昌贵妃的谕令。

方皇后手上掐了串佛珠静静地听。

行昭便接着往下说:“我与老六都不打算把这次事件捅出去,缘由有三,其一,我与老六并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性的伤害,捉贼捉赃。我们没有捉到给严氏和那个负责采买翅鲍的买办递东西的那个人,王氏完全可以倒打一耙,全然无辜。其二,就算捅出去了,根本没人给我与老六主持局面。您是局中人要避嫌。皇上如今一颗心偏到了南海边儿,事涉豫王和陈家,皇上未必能狠得下心肠来弹压。其三。王氏是陈显在宫中的应援,这步棋没落到点子上,陈显绝对不可能把王氏闲置于旁——毁誉门楣的废棋女儿,陈显都还想花心思盘活再战。王氏这样大一个助力,再过些时日,必定还有大动作。”

“你和老六不仅没准备将这件事捅出去,反而预备着压下此事?那两个内奸预备怎么办?将他们打杀了,不也表明你们晓得了王氏这步棋了吗?殊途同归,同样也是打草惊蛇了。”

什么时候才能把对手打压到最低谷?

当她自己作死作到最低谷的时候。

这是六皇子一贯的策略和笃定的信念。

要收头结大瓜。就得等得、忍得、静得。

他们等着王氏的大动作,王氏的大动作便意味着陈显的釜底抽薪,到时候一并打获,才能算得了“是他们自找的,咱们手上照旧是清清白白的,什么也没做过。搞不好。外人看上去咱们还可怜得很呢”,这是六皇子的原话,说得很人模狗样,行昭就喜欢这人模狗样的装腔作势,瞬间觉得满足满足六皇子的恶趣味也没什么不好。

行昭笑了笑:“对外加重端王府的防备和警惕。做做样子的加重罢了。对内,让他们都活着,至少在别人眼里,他们是活着的——他们压根找不到机会下手,又怎么会事情败露,事情没有败露,又怎么可能有性命之忧呢?”

姨甥俩在里间正说着话儿,蒋明英在外头叩了叩窗板,通禀道,“孙贵嫔娘娘和七皇子过来请安了,您要不要见一见?”

行昭望向方皇后,有些意外,她从来没见过七皇子,准确的说,应当是阖宫上下的人都没怎么见过这位传闻中“体质孱弱”的最幼小的皇子——那个心智尚未长全的男孩,如今怕是有四五岁的样子了吧?

方皇后也很意外,先回蒋明英,“让她们进来吧。”,这厢起了身和行昭往正堂去,一路悄声说着话儿,“。。。瞧着老七总有些揪心,如今倒是一年比一年好了,两三岁的时候还不会说囫囵话儿,如今倒是能几个字几个字地往外蹦了。也不是没瞧见过心智没长全的孩子,这孩子尤其惹人怜,安安静静规规矩矩地坐在那处,想不过弯儿也不乱搭话。。。”

宫里头是不准说七皇子心智不全,皇帝喜欢这个幼子,更是四下里封了口,只说了身体孱弱。

天家富贵,这么经年的补品养下来,七皇子倒是不太像个傻子了,只是反应慢些,说话慢些,较之同龄人各处都慢一些,也笨一些,说傻子过了,应当也达不到往前的那个傻皇帝说出“何不食肉糜”的那种程度,但是比起正常人来,确实是笨了很长一截儿。

孙贵嫔生了老七,不蹦跶了,也不和小顾氏争了,安安分分地守着儿子过活,时不时感怀一下方皇后当日力挽狂澜救下她的恩情。

她一见方皇后与行昭出来,先躬身行了礼,“皇后娘娘万福金安。”又朝行昭主动行礼,“端王妃近日可安好?”

小姑娘时候见到的那个翩若扶柳的孙贵人,如今倒气质稳沉了许多,也是,皇帝被五石散和小顾氏牢牢抓住,她生了儿子,甭管儿子是傻是愚,都是她后半辈子的依靠,有了靠自然安静下来了。

行昭侧身避开那个礼,即算是回礼,“贵嫔安好。”眼神从孙氏身边的那个面白唇红,眼神却稍显空洞的小郎君身上瞥过,笑着问,“七皇子有五岁了吧?”

这厢落了座儿,那厢孙氏便温弱声气儿地回行昭的话儿了。

“今年五岁,生辰还未过。。。”孙氏让七皇子叫人,七皇子含着小脸直往后缩,孙氏再一抬头,眼圈变得红彤彤的,“这孩子就是这样,怎么教也教不回转,人说三岁看老,他的前程,臣妾连想也不敢想,这一颗心都快为了他操碎了。。。”

“好了好了,前两岁,你也是操心得不得了,孩子日渐大了,不也懂事起来了?虽说有三岁看老,可哪里做得住准儿?”

方皇后温声安抚孙氏。

行昭坐在左上首,听这两人来来去去地说着话儿,通常是孙氏说道“七皇子如今倒是会自己吃饭了。。。可手里握着勺却也要撒一地的米粒儿。。。常常一个人莫名其妙地哭闹起来,揪着奶妈妈的衣裳不松手,又常常一整天都不爱搭理人,说话两三个字儿地往外蹦,臣妾如今倒是猜得到点儿意思了,可每每看见孩子都想哭。。。”

方皇后安抚也是翻来覆去就那么两三句话。

今儿个进宫独个儿来请安也是个意外,闵寄柔头伤还没好,陈媛也抱恙,只行昭一个小辈儿媳妇儿进宫来问安,本是想这些日子的事儿全都和方皇后讲一遍,哪晓得屁股墩儿还没坐热乎,孙氏倒来了。

听孙氏的话,行昭明白过来,没用晚膳直接从宫里辞行。

回到端王府才发现六皇子早就到家了,便同他说起老七来,“。。。孙氏是个机灵的,一听只有我一人儿去了,便哭哭啼啼地来示弱,话里话外都是七皇子如何如何地反应慢半拍了,她教养得如何如何辛苦。。。咱们和陈家争得个你死我活,孙氏急流勇退,倒是来表忠心来了。”

孙氏今儿个来,无非是表明老七没有任何竞争力,求放过的意思。

六皇子笑了笑,转身将自个儿小时候用过的一块儿麒麟玉佩送到七皇子手上,只说,“。。。给七弟镇邪,叫那些魑魅魍魉不敢近身。”

孙氏得偿所愿,放了一万颗心来。

行昭却提起一万颗心来——福建海寇卷土重来,贺行景向直隶中央求援兵力。

☆、第两百五十章 运气(上)

六皇子还没回府,是闵寄柔一早递的消息来,老六被兵部军权排斥在外,排斥得死死的,他一点风儿也不知道,那作为他的王妃,行昭被拘在内院里就像没了眼睛、耳朵,自然更是什么也不知道。

信中侯闵大人到底从陈显手里挖了点儿权出来,给端王府和方家提早透个风儿卖个好,既轻省又便宜,何乐不为?

行昭在内厢之中来回踱步,脑子完全静不下来。

卷土重来?

这膘肥体壮的鞑靼都被打趴下了,一支穷寇组成的队伍,怎么就一直打不死呢!?

行昭原本以为是行景一直以来找的托辞——沿海没有安稳,镇守的武将如何凯旋回京?

可如果情形都严重到地方要向中央直隶求援调兵了,行昭真是一颗心都吊起来了啊,在家里头磨啊磨,赶紧给罗氏洋洋洒洒写了三页纸,莲玉在一旁赶忙备下了米浆糊,行昭一搁笔,心里头反而平静下来了。

她写信能有什么用?

旁人是不敢拦她的信,可就从定京城送福建去,快马加鞭,只在大驿站停靠,七、八天能到。如今既是战乱时节,拖拖延延的,怕是得拖到十五天之后了。

十五天之后是什么样的场景,天知地知,人不知,她不知。

莲玉拿着米浆糊,糊也不是,不糊也不是。轻声问:“。。。拿了端王府的帖子走,不求安稳走水路,咱们走陆路,快马加鞭顶多八天就能到。不过您写这封信。。。是想说些什么?”

行昭手里头攥着信纸。突然有些明白了母亲当时的心态。

唯一的胞兄在外征战,再骁勇善战,他也是肉做的血铸的,一个大刀砍在身上,他会疼会流血也会。。。死。

行景尚不是生死未卜,下落不明,她便担心得寝食难安,当日的方祈行踪未定,甚至在朝野上下谣传通敌叛国之罪名,她的个性较之方福坚韧一百倍。尚且如此。她那一向软弱的母亲又该是处在一种怎样的精神状态下呢?

行昭转身把信纸折成三叠儿收在床头的梨花木箱子里。

她必须强迫自己找事儿做。给阿谨和元娘打络子,配色、抽丝、穿线再一点一点地打下去,行昭很难一心二用。专心专意地打完两条络子,一瞧更漏,这一上午都还没过完呢。

又摸摸索索找事儿做,先吩咐人交待下去,“严氏和那个负责采买的管事赏碗药下去,王府里全都警醒起来,下人们还是能见家眷的,可只限见家眷,往日旧识、故交好友都原处打发了,否则一旦府里有个什么闪失。就先拿这些人填坑。。。”

莲玉心里头默默记下,后又听行昭后语。

“把通州庄子上的那个张德柱调任回京来,先放到莲蓉她爹的铺子里去当个小管事,告诉他,他的起点与常人并不同,好好干下去,是一步登天还是步步惊心,全看他的忠心。”

段如箫被放在通州庄子上一放两年,张德柱不可能没瞧见,可他啥也没说,既没给贺家人通消息,更没给外人通消息。

老老实实地待在通州一待就是近一年。

沉得住气,会说话会办事,能来事儿也会瞅机会,是个能用的人。

奴才也是分个三六九等的,头一等的是在主子身边儿近身服侍,得脸的,最尾一等,就是被主子打发到远地儿去,连正府邸的门框都摸不着。张德柱如今的位子一下子从最末等,跃升上了前三等。

奴才的命运全由主子们决定,那主子们的命运呢?

全由比他更势大更强大更说得上话儿的人决定。

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的手里,任人搓揉圆扁,是个人都不会高兴,所以才会有这么多的争斗。奴才争着成为主子们身边得用的人,走仕途的人们争着攥紧自己手上的权柄再把眼睛盯到了别人的锅里,会投胎的、生来就比别人尊贵的天潢贵胄们争着成为天底下最势大的那个人。

可更多的时候,争只是为了保住一条命。

莲玉不问不答,应诺而去。

正午吃饭,大约是苦夏,这些日子行昭都没胃口得很,如今被这么一桩事堵在心里头,更是什么也用不下,喝了几口汤便把碗放下了,心里像是有东西提醒似的,眼神直往窗棂外瞅,没一会儿就瞅见了一个还穿着朝服带着乌纱帽的人儿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眼神一亮可身上却懒怠动弹。

六皇子朝珠都还没取下来,一眼看见行昭盘腿坐在炕上,很没精神的模样,笑道:“是在等着我吃饭?”

被老六的情绪感染,行昭心里头陡然一松,心里的那根弦松了下来,身上慢慢地就变得暖洋洋的了。

六皇子中午很少回府,一是八宝胡同离皇城远,二是黎令清都在岗位上守着,老六没这个资格要求特殊。

他是怕她心里慌,特意来安她的底儿的吧?

行昭朝六皇子努努嘴,示意他赶紧坐下用膳,给他盛了饭盛了汤,他们两个人吃饭就从来没顾忌过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当真顾忌了,他两这见天儿的能说上两三句话不错了。

“豫王妃托人给我来了信儿,福建请求调兵求援?”

六皇子猜到了,嚼了两口饭接着才点头,“嗯,扬名伯请求调兵,说是战事都燃到江浙一带去了,战线拉得长,江南官场没武将,他一个顶三,勉力支撑很是辛苦。”

行昭手都揪紧了。

偏偏脸上的神情一点儿没变。

不知为什么,六皇子最喜欢行昭这个模样,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就是这个样子。

“不过朝廷里哪来多余的兵力啊?九城营卫司直隶的二十万来人是不能动的,原有梁平恭、秦伯龄和方祈三方兵力,梁平恭身死,直隶所属的兵权一部分归置到了九城营卫司里,一部分分到了秦伯龄缩在的川贵之地,方祈手下倒是七、八万兵将缩在平西关内外,这几年都没有动过,父皇希望这五万将士改姓周,陈显希望这些人马改姓陈,当事情尚未尘埃落定之时,父皇会动这些人手吗?”

行昭眸光更亮了。

如果要调兵,调哪里的兵?

九城营卫司绝对不能动,只能调秦伯龄或是平西关内的兵马。

无论调哪里,都有好处。

行昭没法子断定秦伯龄与陈显有勾结,可若是秦伯龄手上的兵马弱了下来,若事有突然之时,平西关内的将士能更好地冲破来自西南的阻决。

如果调的是平西关内的兵马,那就更好了,瞌睡遇到枕头。把方祈的兵送到贺行景的手上去,既使得顺手,又能被重新拧成一股绳来。

大将各司其职,绝不会擅离岗位四处乱窜,更何况,福建打的是海仗,秦伯龄纵算是跟去压根无济于事,甚至会将西南一片空出一大块地来拱手送给西北军。

“如果。。。皇上不调任兵马支援怎么办。。。?”

行昭问得很凝重。

六皇子却答得很轻松:“那好办,战事会从江浙沿海一带,继续向北烧,烧到河北沧州、唐山,海寇十年磨一剑,今次可不是小敲小打,再烧,就要往里烧了。”

往里烧,是哪里!?

是河北府里的定京城!

声东击西、请君入瓮。

无论皇帝再怎么选,西有方家军,东有贺行景,怎么算,他们都没亏。

除非,除非陈显他真有能力整口吞下那二十来万的九城营卫司。

这是行景布的局,还是借势打力?

大概是后者,行景跟在方祈身边儿长成人生中最重要的那么几年,海寇凶险,抢起东西来更是不要命,行景不可能引狼入室,放任海寇做大从而将战线拉长。

他大概是将局面控制在了自己能一手掌握的范围里,再坐地起价。

行昭没说话了,笑眯眯地看着六皇子三口两口扒完了碗里的饭又盛了一碗,这一碗细嚼慢咽地吞下肚,再和媳妇儿坐在炕上说了通话儿,便休整行装开工去了。

中午没吃好,黄妈妈备了一小木案的零嘴儿,行昭这还没来得及吃呢,凤仪殿的林公公就来召人进宫了。

一进凤仪殿,方皇后先从头到脚打量了行昭一番,心里头落了定,转头问起莲玉来,“午膳用得好不好?睡了午晌了吗?你家主子从一大早儿精气神可好?”

行昭笑起来。

方皇后这也是想起来当初方祈战急之时,方福出的那桩事儿。

这是怕外甥女步胞妹后尘。

行昭觉得方皇后多虑了,可仍旧使了个眼色给莲玉。

莲玉便佝着头一五一十全说了。

方皇后脸一下子就垮下来。

行昭赶快张嘴开脱:“每回初夏来,我都过得苦得很,睡也睡不着,吃也吃不下,这您是知道的。。。阿慎今儿中午特地回府来同我细析哥哥那桩事儿,我没可能作践自个儿身体的。”

方皇后愈加蹙紧眉头:“你苦夏这回事儿,早两年就调理妥当了,嫁了人反倒被翻了出来。。。”话头一顿,再想了想,扬声道,“让张院判过来摸把脉!”

张院判来得快,在行昭手腕上搭了块儿布脸笑起来说得模棱两可的。言情诊了半刻钟,又诊了半刻钟,一张老或”王妃这几日甭动静大了,好好用膳歇觉,等过几日再看一看。

☆、第两百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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