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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策-第6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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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晚一刻,殿下与县主的福气也损不了。”
方皇后便留向公公用宵夜,向公公忙摆了手推辞:“。。。端王殿下那处虽不用颁旨。皇上却也交代奴才去重华宫知会一声儿。”
蒋明英笑着将向公公送出了凤仪殿,折道回来,就将事儿摸得一清二楚了。
“缘由还在那几道折子上,是关于西北的。”
前头的铺垫够了,临门一脚,几道折子也能成为皇帝下定决心的最后催化。
行昭窝在暖榻里,怀里抱了个水仙碧波纹的软缎枕憨笑。
方皇后也望着她笑,笑着笑着鼻头有些酸,探身替行昭将散在耳前的落发轻柔地勾到了耳后,像是同自己说又像是在和行昭说话儿:“自己个儿觉得值得。就好。日子是自己过的。旁人帮不了。”
行昭重重地点点头。
宫里头的消息跟长了脚似的。跑得飞快,向公公还没到重华宫,六皇子就已经听着消息了。淑妃大喜之余随即愁了起来,“老四还没娶亲,阿妩那头他哥哥也还没娶亲,长兄不娶,下头的小字辈就算订了亲事也得慢慢拖,没正正经经过门我是当真放不下心来。你是不晓得,那回你在江南生死未卜,我一人儿困在这宫里头,阿妩顶着酷暑日日过来,要不给我读书要不陪我说话儿。。。”
每回淑妃提起行昭都会说起这桩事儿。宫里头真情难得,偶得一二便永难忘怀。
六皇子没言语,嘴上也没笑,眼里像藏了星辰一般。
淑妃喜欢行昭,欢宜与行昭是手帕交,他的至亲们和睦温暖,就算外人再不喜欢,那又能怎么样?
行昭原本以为一晚上是睡不好了,哪晓得将沾上枕头,便睡得浑然人事不知。
大约是心安了,梦想已经变成了现实,自然也再没有做梦的必要了。
再一睁眼,天儿刚蒙蒙亮,行昭单手撩开帘帐去瞧搁在罗汉床边的更漏,还差半个时辰才到辰时啊。。。轻手轻脚地趿拉了绣鞋,从高几上解下素绢披风披在身上,从内厢到花间,只能看见熏着香的素罗锦绸,摆放整齐的大多大多的时令鲜花儿。
廊间有蹑手蹑脚走来走去,或捧着温水铜盆或捧了黑漆托盘的小宫人们,虽不能开腔大声说话,可脸上眼里全是蓬勃盎然的生机。
君子兰的狭长兰叶上坠了几滴露水,行昭拿手去碰,哪晓得还没碰到,水珠便破了,顺着叶子往下划落。
身后有人悄无声息地过来,在行昭身后站定没说话。
行昭望着兰叶笑:“若是母亲知道了,她会高兴吗?”
大抵还是会高兴的吧,母亲常常都很欢喜,看不透那么多事儿便欢欢喜喜地活在虚假的繁华表面之下,活得不那么聪明,但若是没有遇到贺琰,她的一生会平静而静好,育子教女,好不痛快。
“只要您高兴,夫人一定高兴。”莲玉轻声说着。
行昭叹了口气儿,心里头什么味儿都有,紧紧敛了敛披风,转身而去。
皇帝扔了块儿大石头到水里,激起了无数朵小水花儿,小水花儿们全都在攒足了气力就等着一早的行早礼发出来,德妃今儿个来得最早,一惯的聪明和见缝插针,趁着众妃还没来,便与方皇后拉上了家常。
“。。。当真是日月如梭,老六才多大的孩子啊?这就定了亲事了!两个孩子有缘分,这是我一早儿就说了的,郎才女貌,又是青梅竹马,等温阳县主嫁了,是该叫皇后娘娘母后呢还是姨母呢。。。”
德妃说着说着便扬眉笑起来,乐不可支又欢天喜地。
皇后也笑:“皇上惯会乱点鸳鸯谱,先头是欢宜和平西侯长子,现在变成了老六和阿妩,没见过他这样爱做媒的。”
这种实实在在的家常话也只有皇后敢说,德妃附和着笑道:“也是喜欢几个孩子才好做媒的,怎么没见皇上顾着那头呢?”德妃朝北边儿努努嘴,说的是慈和宫住着的顾青辰。
方皇后和顾太后婆媳不和,本就是公开的秘密。
德妃有事所求。自然是着意奉承,捧一个压一个——说实在的,顾太后那处当真不需要人着意弹压了,人都瘫得说不出话儿了。还掀得起什么风浪来?
方皇后没搭话,敛眉笑一笑,德妃便顺杆爬:“咱们宫里头孩子少,谁家有个喜事儿大家都跟着高兴,老六的喜事儿还得等个两三年,可老四的喜事儿怕是顺着年口就在眼前的吧?”
原是来挂忧四皇子的亲事的。
可怜天下父母心。
四皇子出了那么一桩事儿,德妃身为养母自然被拖累不少,可德妃还是只要一见皇帝便求情,皇帝恼了也不管,放出话儿来。“谁敢短了四皇子一针一线。一食一粟。她陈德妃拼着一身性命也要算清楚这笔账。”
养只猫儿养个这么几年也养出感情了,何况是个会笑会闹的孩子。
方皇后由己及人:“若我是你,我也想老四赶紧娶亲。娶了亲就能出宫,能开府,能自己定事儿,正正经经的是一家之长了。”总比在这宫里遭人白眼的强,后话没说,转了话头:“前些日子我在皇上跟前也说起了这桩事儿,皇上没出声儿,我便也不好再说。”
皇帝大约是觉着将陈家长女指给老四有点亏了,心里头正后悔呢。
陈德妃脸皱了皱,方皇后吃了口茶便道:“老四到底还是男儿汉拖得起。陈家长女过了及笄却拖不起了,段。。。那戏子把一滩水搅浑了,我查下去那戏子是皖州出身的,你说巧不巧,陈家刚好也是在皖州发的迹。。。”
往事尘封两三余载,陡然再拿出来说,就像从埋藏许久的丝线堆里生拉硬拽出一根线来,再一掸,灰就到处扬,险些迷了人眼睛。
德妃瞳仁一眯,紧紧抿了唇,等人三三两两来齐了,她也没再出声说话。
众妃们都接到了消息,要不恭贺方皇后,要不恭贺淑妃,孙嫔喜气洋洋说是“谁能想得到,皇后娘娘与淑妃娘娘如今成了亲家了!”,话儿说得不妥当,可热热闹闹的气氛里头谁还顾得上咬文嚼字。
这桩亲事是怎么来的,方皇后和淑妃都心知肚明,这时候要再表现得欢喜无比,得偿所愿,皇帝回过神来怕是什么都明白了。
淑妃面上扯开笑,将想说话,却被惠妃抢了先。
“说出这个话儿来,就该掌嘴。”惠妃轻哼一声,心里直冒酸气儿,冲得鼻头呛,“温阳县主姓贺,是临安侯府的人儿,就算成亲家也是贺家与皇后成了亲家,孙嫔年纪不大,脑子更小。”
孙嫔有了儿子傍身,虽生了七皇子之后身子缠缠绵绵一直有些不好,恩宠也被那顾氏谋了去,可她有儿子了啊!
惠妃再扫一圈儿,照旧没见着顾婕妤来,心里闷火更旺,这些个小骚蹄子也不晓得是从哪里学的狐媚劲儿,皇帝被她勾得再没去过别处了!整整两百一十三天,她数她宫墙外头小道儿上的那些砖,数过来数过去,数得烂熟于心,皇帝还是没来。。。
入宫这么十年,她惠妃一向是毋庸置疑的宠妃,从来没败得这样惨过。
话儿冲口而出,惠妃再傻也看清楚了方皇后的脸色,每个人都有逆鳞,那贺家丫头就是皇后的逆鳞。。。
“惠妃妹妹火气盛得很,咱们女人间东扯西拉的也能较真?”王懋妃温声开口,笑盈盈地转头朝方皇后说,“哪天请温阳县主去豫王府坐一坐吧,成亲的时候就没去,如今成了妯娌,阿柔长嫂。。。”
“只是指婚,还没过门呢,懋妃心太急了。”方皇后打断其后话,眼风一扫。
要闵寄柔拿长嫂的款儿压行昭?
话儿说得不轻狂,可就是听起来却不那么舒服。
正文 第一百九五章 应得
偌大个正殿,从上首顺下来,全是有品有级的,能入皇室宗祠的妃嫔。
方皇后算是当场落王懋妃的脸面,惠妃简直身形一松,欢喜得简直东西南北都找不着了,要不是王懋妃没头没脑地插进来这么一句话儿,这个时候就应当是她的脸面给方皇后踩下去了。。。阿弥陀佛,佛祖保佑,幸好她脑子抽,王氏比她脑子更抽!
原先她还能仗着有宠说话不过脑子,今时不同往日。。。
她真是恨惨了今时不同往日这几个字儿了!
王懋妃神情一僵,随即面上却愈发柔婉起来,笑着颔首:“是臣妾考虑不周全,皇后娘娘教诲得是。”
被这么一打岔,惠妃提起的那桩事儿是彻底偏了,方皇后亦乐得不提,女人们的话头大约总是这样,从张三家说到李四家,再从李四家说到王五家,到最后张三家到底出了什么事儿,谁也记不得了。
众妃三三两两辞行,淑妃想留却不好留,皇帝在沾沾自喜,自以为走了步一箭三雕的棋,她们做妻妾的怎么好拆台?
蒋明英亲自将淑妃送出去,折身一回来便开口:“懋妃。。。”
“儿子大了,也长成了。三个皇子里头就属老二胜算最大,懋妃轻狂些也是人之常情。”方皇后接过其话,其实倒不觉得王懋妃突然截话是因为轻狂,惠妃先头提的是什么?是行昭和临安侯贺家的关系,王懋妃心浮起来敢抢左上首的位子,可懋妃还没这个胆子在她跟前抢白。
“惠妃提到贺家。我于情于理,都该接着说。这避不开。。。”方皇后抿了口茶,眼角往上一挑,“她宁愿被我踩脸面也要冒险把这个话头揭过去,摆明了是害怕老六和临安侯贺家再有任何牵扯。”
贺家是皇帝给二皇子用的,可突然出了个端王妃。这笔糊涂账该怎么算?
方家硬气,行昭行景硬气,宁愿压上全部身家拿命去搏一把,也不屑与贺家人为伍。
王懋妃看在眼里却怕得不得了,生怕贺家因为这泼天的利益反了水儿。
人一走,正殿就静了下来,方皇后一动不动地坐在上首,脊梁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
她正襟危坐在这里有多久了来着?二十三年了吧?头一回坐在这个位置,一张脸都是僵的,脚都不知道往哪处放,殿下也还是这些人儿,那时候的王懋妃还是个才人,长得清清芸芸的,一说话儿眼波便动起来,开腔就很柔糯。慢条斯理的尾音拖得老长,如今的官话儿说得顺当极了,虽还是柔。可字正腔圆的自有了股气势在里头。
其实皇帝的喜好从来都没变,从王氏到小顾氏再到孙氏,他最偏爱的一向都是这样轻声细语,又柔又媚的女子。惠妃是个例外,大概是宫里头的聪明人多了,突然出现个傻的。嘴上没个把门的,倒让皇帝品出了一分新鲜来。
方皇后垂眉扯开嘴角一笑,手一点一点地将凤座上的那层黄金软缎铺展齐整。
她坐在这个位子上坐得辛酸非常,她只希望她的阿妩能坐得一帆风顺,平稳妥当。
方皇后不提行昭回贺家住,皇帝自然也不会提——让行昭回贺家增进感情,然后贺家再权衡权衡,最后倒戈相向,反将他一军?他又不是蠢!为了断贺家退路,他都想赐一碗药给贺琰,新仇旧恨一块儿报了,权衡了再权衡,到底是歇了这份儿心。
倒不是因为心软,贺琰一死,贺现要接任爵位就得回京,一回京,西北刚打下来的基础,谁来扛?
帝后二人都没消息,旁人也不至于没眼色地去触霉头,行昭回九井胡同待嫁的事儿算是一点波澜都没起的被否决了。
宫里头沸沸扬扬那一锅开水蔫了下去,宫外头倒烧开了。
朝廷上下面面相觑,有些看不懂皇帝下的这步棋,所以他们到底是该去烧二皇子这门热灶呢?还是跟六皇子这匹黑马呢?贺琰颓了,陈显借势而上,一跃成了文官之首,有机灵的拎两壶陈酿去找陈显讨主意,陈显一概不见,回府之后便嘱咐妻室儿女,“绝不能展露出一星半点儿对端王的意思,好的不能,坏的也不能。”又想起六皇子近日无端示好,不禁有些心有余悸,“温阳县主看起来是身份尊贵,可细想起来对端王是半点儿益处都没有——方家本来就是端王的靠山,已经绑得牢牢的了,再不需要锦上添花。贺家,贺琰已经没有助力了,贺现是庶子,本来就与温阳县主人情淡薄,又夹杂了贺太夫人那桩公案,不拖后腿算好,怎么可能相助。。。端王怕是惹恼了皇帝,皇帝才釜底抽薪下的这么一道旨。”
猜得八九不离十,哪方的反应都算到了,就是没算到人心,更不可能想到六皇子是钟情行昭,故意为之。
朝臣们啊,人心都看不透,满眼的手段谋策
烧开了的水,最好避得远远的,就怕沸水溅到脸上,又痛又毁颜面。
将进盛春,欣荣和欢宜先行一步,欣荣抱着长女来凤仪殿给方皇后请安,说是请安,话里话外逗弄的却都是行昭。
“你和老六也是缘分,婚前住一块儿,婚后还住一块儿,又是青梅竹马又是门当户对,这份姻缘哟。。。啧啧啧,叫满定京的小娘子瞧瞧,心里都是艳羡的!”
婚前婚后都住一块儿。。。
行昭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欣荣也没说错,是住一块,一个皇城东一个皇城中,是算住一块儿。
欢宜护弟妹,笑着将行昭往自个儿这处揽了揽,直说:“阿妩脸皮薄,九姑姑甭欺负人!”
欣荣一愣。随即朗声笑开,冲方皇后道:“您可瞧瞧!这就护上了!”
方皇后最喜欢看小娘子们笑。年纪轻的小娘子无忧无愁,一笑好像满园的花儿都开了,让行昭和欢宜去花间里说话儿,“。。。小姐妹久不见了,悄悄话说不完。我与欣荣商量商量七夕的家宴。”
是和欣荣有话说吧?
可又不好当着欢宜的面儿说?
行昭心里暗忖,起了身笑请欢宜去里屋,将拐过屏风,便听见身后欣荣的声音。
“。。。阿妩旨意还没下来的时候,贺太夫人便火急火燎地四处寻亲事,眼看着都耳顺年纪的老人家驼着背,佝着腰地走,我都觉得不忍心看下去。。。临安侯是真颓了。见天儿地酗酒买醉,上回驸马在大兴记请客应酬时见着临安侯了,说是身边儿搂着个姑娘,十七八的年岁,长得白白圆圆的,眉毛浓眼神亮,容貌和原先的临安侯夫人有三四分像。。。”
行昭脚下一歪,整个人便往身侧的屏风上靠过去。腿软得抬不动道儿,心里翻江倒海着。
原来这些话儿不是欢宜听不得,而是不好当着她的面儿说。
欢宜是该听的她听全。不该听的一句话一个字都入不了耳,置若罔闻像是什么也没听见,赶忙伸手去扶行昭,轻声吩咐莲玉去拿糖饴来,伸手就塞进行昭嘴里,“。。。含颗糖。陡然眩晕多是因着气血不足,现今饿不饿?”
行昭摇摇头再点点头,反手覆住欢宜的手背,缓缓撑起了身来。
贺琰。。。贺琰何必呢?
人贱起来,天都看不过去。
什么痛心疾首,什么悔不当初,什么错过之后才明白真爱在哪儿。
都是屁话!
要是贺琰官儿没丢,恩宠没变,势力没颓,娶了应邑,当了驸马,应邑再给他生下嫡子嫡女,他会痛吗?他会反首再看到母亲的好吗?他会看到他的卑鄙与畸形吗?
他都不会,他照样还是意气风发地过着养尊处优的日子,甚至还会觉得没了母亲这个拖累,好轻松。
既然当时毫不犹豫地选了应邑,如今再做出这番情圣的模样,(文*冇*人-冇…书-屋-W-Γ-S-H-U)反倒叫人恶心!
行昭的脸色慢慢定下来,却陡然知道了她该怎么回答那日一早她问莲玉那个问题,侧过身去轻声出言:“母亲会高兴的,不是因为我与哥哥,而是因为贺琰会带着后悔下去陪她。”
母亲活了一世,以爱为先,这是让她最能欢喜的事儿吧?
欢宜有些担忧,捏了捏行昭的掌心,轻声一唤:“阿妩。。。”
“没事,都过去了。”
是了,都过去了,她与行景的不原谅就是咄咄相逼,贺琰已是罪有应得。
定京的春过得快极了,前半段是属于冬日的,后半段儿是属于初夏的——连正正经经开在烟花三月的桃花儿都没捱得过定京城日渐热起来的天气儿,早早蔫得落在了地上,一瓣瓣既像初雪又像粉嫩的点睛之笔。
一入五月,天儿便燥起来,人的火气儿就起来了,黄妈妈铁面无私一连罚了两个小丫头的月钱儿,又来怒火冲冲地告那个虞宝儿的状:“。。。也就是那日我不在,若我在,这小丫头就不只是罚跪扣月钱那么简单了,不得结结实实打四十个板子再撵出去,我就不姓黄!姑娘要留,我便忍了这口气儿,姑娘自个儿去瞧瞧,她管的那一块儿洒扫那一天儿是做好了的?我不求一尘不染,至少也别留那么几片儿叶子在那儿吧?她以为她在作画儿呢!”
正文 第一百九六章 七夕(上)
人不同,说话处事也不同。
怒气冲冲地过来告状的,瑰意阁上上下下也只有黄妈妈做得出来,也只有她敢做。
行昭只好笑着温声安抚:“随她去吧,你该骂就骂,该罚就罚,别因为是我说要留的,就单单给她颜面。过会子你憋出个好歹来,我还得拨两个小宫人来照顾着黄妈妈,得不偿失不是?”
留下那个宝儿本就是为了钓鱼,如今鱼快上钩了,总不能功亏一篑。
定京城里燥热,西北一段儿大漠一段儿草场,黄沙飞扬,树都难见着一棵,火气儿只有更大的,这不三百里加急,说是皇帝新调令的守备亲自下令斩了自个儿从定京带过去的八个兵士,赏了十余个兵士五十军棍儿。
“皇上怕是脸都快气绿了。”
方皇后心情很愉悦,“守备原是想息事宁人来着,却被蒋千户。。哦不,蒋佥事架得老高‘守备是御笔亲批调任的,国之栋梁,西北大幸。皇上对您的信任,西北民众对您的信任就全看在此处了。’,京里九城营卫司那帮兵士从没见过血更不知道西北练军是怎么练的,以为在西北还能像在定京似的?懒懒散散,朝出暮收,狎妓寻欢,犯了三十二条军规,不死也要脱层皮,活该!”
定京城里没仗打,行军操练都是得过且过,西北不一样,训的是军人,练的是汉子。
九城营卫司那些人安逸日子过惯了。以为去西北是去混军功,换个地方继续过安逸日子的。却正好碰上蒋佥事要玩儿阴招拿人杀鸡儆猴,这八个倒霉蛋就活生生地被他家守备舍弃了。
死得莫名其妙又冤枉,可他们既然是军人,就应当知道军规无情,刀剑无眼。
以身试法。是活该。
正如方皇后所预料,皇帝脸色大变,却被噎得没话说。
能说什么?
人是他派过去的守备让砍的,砍人的理由是他祖宗定下的三十二条军规,一切都名正言顺得很。
皇帝要架空西北财权,要让方祈的二叔致仕退隐,方家照做,可从九城营卫司派了守备去西北吃相难看的争兵权。能是这么好争的吗?
八个倒霉蛋一砍,军中哗然,西北军与九城营卫司拨过去的兵士对立为两派,都是血气方刚的大老爷们一言不合拔刀相向,险些出现哗变,守备在定京城里安稳惯了,哪儿见过这幅阵势,缩在城墙上自个儿不出来。蒋佥事却一马当先,站在城墙上连射三箭,一箭射在西北军帐篷挂着的红缨上。两箭射在九城营卫司麾下的木桩子上,又稳又狠,当即镇住了场面。
军营里崇尚强者,守备既然撑不起架势来,手一转,实权又到了蒋佥事手上了。
为这事儿。方祈真是一张脸笑成了菊花儿,连称自己个儿挑下属的眼光好,说着说着就变成了自个儿挑女婿的眼光好,再说就成了皇帝挑臣子的眼光好。
挑来挑去,挑中个软蛋,眼光能不好?
行昭捂着嘴笑,看着潇娘一脸与有荣焉的模样,心里为她默了把哀,蒋佥事有勇有谋有心计,真汉子一只,照潇娘的个性,还不得被啃得渣渣都不剩?
潇娘的亲事就定在初夏,送亲的时候行昭请旨出宫帮潇娘添箱,给行明添箱的时候行昭实实在在地拿了两千两银票,是想着贺太夫人铁定不会帮行明扎扎实实地置办好嫁妆,二夫人虽是出身中山侯刘家,可却是庶子嫡女,嫁妆单子也不算太丰厚,与其送几副华而不实的头面,还不如送真金白银,愿意买地也好愿意置铺子也好,都随行明。
两千两银子虽损不了小富婆多少根基,可到底也算是大出血了一把。
再给潇娘添箱,便要仔细想了想潇娘缺什么?银钱?方家是盘踞西北多年的土豪,缺什么也不能缺银子,瞅瞅方祈每年送行昭的生辰礼儿,赤金嵌八宝簪子,一整幅祖母绿头面,要不就是直接送金锭——比行昭直接送银票还要霸气。
首饰?那倒也不缺,再去虏两把鞑靼,啥首饰都有了。
想来想去,还是熏陶熏陶潇娘的艺术情操吧。
行昭着手亲自开工,日赶夜赶赶出大漠孤烟直的画册来,她没真真见过,越画越想见,画工笔要细描认真,常常一个晚上描完,眼睛便干涩得很,其婉就奉茶来,行昭一抿,是决明子和苦荞泡的茶。
“是重华宫叫人送的呢。。。”
重华宫送过来的,不就是老六的意思?
苦荞是苦的,决明子没有味儿,可行昭感觉满口都是甜的。
请来的全福夫人是黎令清的妻室,有儿有女,高堂尚在,黎令清是带六皇子的老师,请黎夫人来自然也是六皇子拜托的,欢宜瞅着行昭笑,行昭不做声看着潇娘要哭不哭的模样,眼圈红了红再忍了忍,终究说道:“表姐要哭便哭,离家哭嫁本就是旧俗。”
潇娘眼睛一弯,嘴巴一瘪:“绞个面痛死我了!”
就知道她是白操心了!
论是再大大咧咧的小娘子临了上轿的时候,憋了憋还是哭出声了,刑氏靠在行昭身上抹眼泪。
唢呐锣鼓喧阗,送行的自然是潇娘的胞兄桓哥儿,后头跟着一水儿的兵士,大红喜色,鞭炮炸翻的天都渐渐淡去,行昭拿帕子给刑氏擦泪,笑道:“。。。您且放心,蒋佥事可不敢对表姐不好。”
“他要是敢对潇娘不好,潇娘自个儿就能拿马鞭抽他!”刑氏哭是哭,可哭得也是中气十足。
世间所有的爱都是为了相聚,只有父母的爱是为了别离。
潇娘嫁得远,从定京嫁到西北,往返得六天,回门便给省了,只捎了信回来,特意还给行昭写了一封,行昭拿着信给方皇后念,潇娘信里嫌蒋佥事老爱管她,“大抵是年岁大的男人,一句话能扳成三段来说,唠唠叨叨个没完,我一凶,他就蔫,好生无趣。往后等你成了亲,得自个儿找事儿做,听戏也好打马球也好,总不能叫男人束手束脚地管住了。。。”
信写到后头,就从诉苦变成了婚姻指导。
行昭结结巴巴地念,方皇后就哈哈地笑。
到了七夕,是办的晚宴,皇帝本是定的都去太平行宫办筵,再一想总要先去慈和宫行了礼问个安吧?可惜顾太后瘫了,去行宫的提议也就搁置了下来,还跟往年一样放在太液池畔办。
七夕前一晚上,顾青辰过瑰意阁来说是来拉家常的,行昭一听,直接回道“描红做功课,忙得很,既只是拉家常,就等家宴之后再拉,也是等得起的。”
瑰意阁的大门都不打开,顾青辰磨蹭了两把,终是转身而去。
行昭放下手上的书卷,眼眸有些深。
过了家宴,她们两个还能坐在一起拉家常吗?
正文 第一百九七章 七夕(中)
到了正日子,七夕正好风清月明,筵席摆在太液池畔里的十里长桥里。
雕栏画栋间,披绣闼,抚雕甍,隔五步摆文心兰,隔十步摆秋海棠,两柄太师椅放置于十里长桥之首,于其左右两列顺序而下,后置黄花梨木椅凳,银箸瓷碗次序放置,宫人们统一都穿着靛青褙子鹅黄综裙,面目恭谨垂手而立。
家宴是在入暮才开始,宗亲家眷们三三两两在晌午之后就入宫了,先去慈和宫隔着屏风给顾太后叩首问安,再往凤仪殿去给方皇后请安。
豫王妃闵寄柔来得最早,行昭被方皇后叫出来行礼,闵寄柔忙探过身去扶她:“儿媳与阿妩素日都是姐姐妹妹称呼,您让阿妩给儿媳行礼,岂不是。。。岂不是。。。”
“指了婚,订了亲,懋妃说得是,你往后就是行昭的长嫂了,这个礼也没什么受不住的。”方皇后笑了笑说。
蒋明英也动作快,没让行昭的膝盖弯下去就搬个了小锦墩搁在行昭身后。
闵寄柔脸一下从脖子根红到了耳朵上,懋妃只要一见二皇子,话里话外就是要让二皇子懂上进,“你父皇将路给你铺得顺溜,你就该一步一步地沿着走,别白白辜负了期望。。。”
期望?什么期望?
是要争太子还是准备当皇帝啊!
说一千道一万,今上还没死呢!就算老二成了储君,她王懋妃也只能是个贵太妃,当不了太后,正正经经的太后还坐在殿上呢!
闵寄柔婉转了眼神,轻言细语:“母后言重了,等阿妩过了门,既是妯娌又是妹妹,大周以礼治国这是自然,可礼法之中尚存人情。母妃守规矩守惯了,您大人大量千万莫怪。”
这算是代王懋妃赔了不是。
方皇后端了茶抿了口,再放下时,就顺嘴说起了摆在十里长桥里的秋海棠,“。。。原本想摆山茶。又怕再出大前年那桩事儿。左催右催,花房总算是赶在七夕之前将秋海棠给育出了朵儿,算是有个交代。”
“秋海棠也好看。小朵小朵地缀边儿,不艳不俗,左右是家宴,一家人聚在一块儿就是天大的福气了。”闵寄柔从善如流接其后话。
王懋妃惹出来的口角,方皇后把气儿发在闵寄柔身上敲山震虎,闵寄柔委实有些冤枉。
一边儿是姨母,一边儿是手帕交,方皇后要立威,两方打擂台。。。
行昭叹口气儿。这还只是开始,二皇子和六皇子的争斗还早呢,朝堂上喧了天儿,可惜两个当事人还兄友弟恭着,二皇子是个性耿直,六皇子是公私分明。两厢见了面儿,幼时的情分还在,两个兄弟都是有情有义的,又还都是半大不小的少年郎。。。
唉,可惜有人把这两个放在了对立面。。。
怕是二皇子还没意识吧?
过了会儿。几位长公主也携伴来了,中宁长公主看起来很憔悴,不过才三十出头,平日里又是养尊处优着,脸上细纹一褶一褶的,眼神耷拉着,别人说到她还得再唤两声,她才能反应过来接话儿。
应邑死后,中宁过得一直不太顺遂,方皇后拿不准中宁知道多少,可行昭想起来中宁在凤仪殿里就敢来捂她嘴,怕是晓得不少内情,坏主意没少出,更没少撺掇。
中宁一家子都靠她的封邑过活,又要维持长公主的颜面又要养活一府的人手,既要顾里子又要顾面子。不是所有公主都能活得恣意的,公主的封邑是靠皇帝分的,是分个富庶的郡县还是分个年年闹荒的郡县全靠公主在皇帝面前的脸面了,可惜中宁这个长女在先帝面前是没什么体面的。
中宁惯会煽阴风点鬼火,出身不高,又和顾家千丝万缕的联系,方家不下黑手整她都对不起方祈赖皮的名声。
仙人跳,蛊中蛊,放白鸽。。。
你能指望一个在西北大漠里摸爬滚打长大的鲁莽将军的素质有多高?
何况方祈一向也没认为自个儿是什么道德高尚的正人君子。
对付中宁,这些市井手法也够用了。
家破人亡倒还谈不上,只是要维持体面就要银钱吧,可银钱被人骗得团团转,就要去当去贷去借了吧?一去,就又掉到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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