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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木灰-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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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云起忍着痛在床头摸索着开了灯,顾行止言笑晏晏,暗黄色的灯光仿佛把他包容在里面了一样,与这个房间竟然一点没有格格不入的感觉。
  
  第10章 第 10 章
  
  顾奶奶和警察同志说着话的时候,周云起鸡贼的溜走了,顾行止见状也想跟着溜。可是他没想到平时顾奶奶握笔的手竟有那么大的力,拉着他的仿佛是铁钳子的一般,挣脱不开。然而顾奶奶说话的神情好像就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还拉着一个顾行止,只是目光沉沉,脸上的皱纹一下子都明显了不少。平时的顾奶奶待人总是和善地笑,让人如沐春风一般,顾行止现在才知道自家的奶奶垂下嘴角时会是那么凶相冷漠。
  顾奶奶送走警察同志,一言不发的看过顾行止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他身上倒没有周云起那样骇人的擦伤,只是脚脖子和手腕的淤青比较明显。她让顾行止先去洗澡,自己则去做晚饭。
  顾奶奶看着顾行止和周云起两人的凄惨模样,不住地想万一她的大孙子真的被绑走了应该怎么办,她是要为人生第一个错误而犯下第二个错误吗?
  吃晚饭的时候顾奶奶让顾行止去喊周云起,那时顾行止第一次到周云起家去,也是顾行止第一次到那样一个房子里去。斑驳的朱红色大门大开着,一个弯腰驼背的老妇人定定地站在门口。老妇人脸上是刀削般的皱纹,而且可以看出刀工极差,她剩下的为数不多的牙齿裹着厚厚的黑黄色牙垢,不整齐度堪比高中生做的广播体操。
  老妇人口齿不清但是有着极强的交流欲望,她看见顾行止走来就先忍不住吱吱呀呀了一番。可惜顾行止一个字也没有听懂。
  “奶奶你好,请问周云起是住这里吗?”
  好在耳朵还是好的。老夫人点点头,用风干的手指了指左侧的房间。
  “谢谢奶奶,我去看看他。”顾行止说得飞快,生怕老人家再开口说话,那一口七零八落的大黄牙没拧�
  周云起的房门外挂着蓝色的防蚊门帘,黑色的污垢均匀地黏糊在整张门帘上,泛着油腻的冷光。顾行止小心翼翼地用食指挑开门帘,飞快地推开房门,闪身而入,一股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门正对着周云起那张一米五的小床,这个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这张小床不过是两三块木板拼接的产物,周云起侧卧着团城一团缩在床的一边。
  顾行止没管住自己的余光,顺带着扫视了一圈房屋摆设,一时间他不敢确定这是真是存在的一间房子而不是一张加了黑白滤镜的老照片。照片上的每一样东西都被抽走了灵魂,泛出一股寂寥的死气,连带着床上的周云起好像也只是一个没有生命力的木偶娃娃。
  顾行止在陷入沉思之前及时收回了目光。
  “他还在睡觉啊,那我待会儿再来,奶奶再见。”
  顾行止听到老夫人嘴里发出了几个难以分辨的音节,他带着礼貌的微笑跑走了。
  顾行止小跑着回家,匆匆的步伐带起徐徐的晚风,但是吹不开少年人心头的一团乱麻。他大口呼吸着夏季浸透草木芬芳的空气,刚刚似乎险些溺死在那里。
  矫情。顾行止心中的乱麻拼凑出这两个字。
  自诩人生经历丰富的顾少爷一直觉得自己有着很强的适应能力,他去过北京香港,车水马龙、流光溢彩他见过;他也去过柬埔寨缅甸,那里乌乌泱泱、杂乱不堪他也历经过。所以当他一年级时被爸爸送到乡下奶奶家时,他也毫不在意,较同龄人更多的阅历使他自信满满。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他适应的得很好,甚至有点乐不思蜀。
  但是他不知道,他的爷爷奶奶是别人眼中的富裕人家,放以前可能要算是个大地主。就连刚刚让他忍不住逃离的周云起家也是在向来富庶的江南水乡,即使家里只有一个妈妈做着点糊纸盒之类的工作,依靠政府补贴和乡里救济也能生计不愁。人们时常说“贫穷限制了想象力”,其实想象力不也是限制了贫穷吗?
  富人能想象到的贫穷是家里的保姆阿姨家有不孝子,一大把年纪仍要出来工作补贴家用;大城市的走在街上的人们能想到的贫穷可能是餐风露宿、无依无靠睡在桥洞里的乞丐。一切不过是目力所及。
  人们在自己光鲜体面之余远远望见了贫穷人群的一个背影,就以为自己历经红尘三千阅过人间疾苦。遥远的贫穷就是下水道里的老鼠,闪现在熙熙攘攘的人世间,有点膈应可怜罢了;殊不知贫穷的真相是老鼠身上根根粘腻的鼠毛,光是走进下水道去寻找就有说不清的恶心道不明的恶臭,更谈何捉住一只老鼠,徒手将每一根细毛条分缕析。
  距离带来美和举重若轻。
  顾行止跑回家告诉奶奶说周云起还在睡觉,等会儿他再送一点过去。他大口扒着碗里的饭,那是一种背叛的感觉。他感觉自己背叛了周云起,那种不由自主的厌恶真是卑劣而又不坦荡。
  所以半个小时后,他端着几个食盒,再一次站在了周云起家门口。天色已经明显地暗下来了,他们家却还没有开灯,门也仍然大敞着,就像一只刚刚被挖去眼珠的眼眶,黑暗空洞。顾行止走了进去。
  所以他应该引以为豪的并不是自己的适应能力,而是他愿意包容的灵魂。
  门厅里没有人,顾行止蹑手蹑脚地推开周云起的房门,周云起还是半小时前的样子。他退出去,将食盒放在桌子上,尝试着喊人但是声音又不敢太大:“有人吗?奶奶你在吗?”
  回答他的是后面厨房里的菜下油锅的哗啦声,顾行止循着声音走过去,厨房和外头简直不知道哪一个更加昏暗。周奶奶坐在灶台后面烧火,一个背影臃肿的女人在煤气灶上炒菜。周奶奶看见了顾行止,嘴里又呜呜了两声。
  “奶奶好。”顾行止打招呼道,但是那个在烧菜的女人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点动静。顾行止多看了几眼周奶奶让自己习惯,只剩一把骨头似的周奶奶坐在灶台后,脸上被火光照得通红,被刀刻过的老脸似乎又去淬了一把火。她蹲坐的周围堆满了大大小小、参差不齐的树枝和干稻草,乱得和她的头发相得益彰。
  顾行止等了一会儿见那个女人仍然没有反应,便走到她身边去,嗓门稍大以盖过炒菜声:“阿姨,你好,我来给周云起送点吃的。”
  那个女人这才看向他,她的反射弧是出乎意料的长。先是目光聚焦,而后大脑中枢指挥做出局促和茫然的表情,接着大脑皮层才开始思考,她神经元传递速度可能都赶不上突突突的小电驴。这一个过程漫长到顾行止可以细细分析她的每一种反应,周彩霞这才说到:“哦,我记得你的,你是顾老师的孙子。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你肯定忘了吧?”
  她说着话,竟然又真的蹲下来想要抱起顾行止。
  顾行止不确定她的“小时候”指代的是哪一段时光,反正他是完全没有印象。作为一个在自己记忆里根本没有求抱抱这一举动的小小男子汉,顾行止被周彩霞的动作吓退好几步。
  “阿姨,你的菜烧糊了。”顾行止哆哆嗦嗦指了指锅,借此转移注意力。
  周彩霞转回去一看,果真糊了,她连忙翻炒了两下。她也不知道把火开小点却到了碗水进去,仿佛这样就能解决问题。
  是有点傻,一个孩子凭感觉都能知道的傻。可能是因为她那过于厚重的眼白,也可能是她的每个举动间都有一种莫名的笨拙停顿,大脑像是一台老旧的电脑带不起来身体这个庞大的程序,一举一动之间有着肉眼可见的呆滞。
  顾行止听他奶奶说过周云起家的情况,做足了心理建设,现在还是觉得他有点可怜。可怜他今天心惊胆战之后还要吃这样的饭菜。顾行止看着周彩霞若无其事地将一锅炒青菜汤盛了起来,感觉自己送饭送对了。
  “你有没有吃过了?待会儿和我们一起吃吧。”
  “不用了,阿姨,我在家吃过了。”
  “再来吃点吧,和周云起一起吃,他最喜欢吃我做的红烧肉了。”
  看着旁边碗里焦炭似的肉,顾行止相信周云起爱吃红烧肉,但是不相信他爱吃周彩霞做的红烧肉,本着男女老少都通吃的原则,他装作有点不好意地说:“那就给阿姨添麻烦了。”
  “我做了很多,你尽管吃好了。”周彩霞很开心,也很大方。
  “阿姨,我看外面墙上贴了很多奖状,都是周云起的吗?”
  “对啊,都是他的。他每年都拿奖状,都是三好生,老师一直夸他聪明的。”每个母亲谈起自己优秀的儿子来都有一股掩盖不住的自豪,即使她在旁人看起来只是个傻子。
  顾行止和周彩霞就周云起同年的事迹聊开了,本来周彩霞就有点喋喋不休的毛病,加上谈起自己儿子,又有这么一个乐于捧场的好孩子,更是停不下来。
  “我就说应该把奖状贴起来,周云起本来还嫌我烦的,不让贴。”说着周彩霞关火,笨手笨脚地烧好了汤,终于可以开饭了。别人家吃好了,他们家才刚开始烧;等大家都饭后散步回来了,他们才开始吃。
  “就是应该贴起来的嘛,不贴起来怎么让别人知道他这么优秀。”马屁精顾行止上线,殷勤的要帮忙端菜。那碗估计是没洗干净,油腻腻的,端到门厅的桌子上,顾行止悄悄在裤缝上擦了擦手。除了墙上布满灰尘的奖状没人看见。
  其实贴不贴起来又有什么区别呢,反正没有人去周云起家串门的。在人们的臆想中他们家是脏兮兮的,不是屋子的那种脏,而是气息的那种脏。一家有两个疯疯癫癫的人,他们都生怕去了之后都沾上点疯气傻气,自己也会变得不正常。
  乖巧的顾行止自觉主动地去喊周云起起床,却没想到惨遭其一指禅的攻击。
  “我已经知道你五岁的时候往别人井里撒尿然后被揍的事情了,啊哈哈哈。”顾行止故作夸张地笑起来,以报复周云起在他头上撒的起床气。
  周云起一时僵住,有种费尽心思埋藏的秘密被人发现的感觉。不是因为顾行止说的话,而是因为他在这里。从来没有人来过他家,包括黑胖和狗哥,他们来疯玩以后一杯水都讨不到就会被周云起赶回去。
  这里是一个少年人敏感自卑的源泉,是他心里的疯狂黑暗的龌龊藏身之地。这样也很好,省得将满腔恶意抛洒向社会。
  “你怎么来了?”周云起回到这个最初的问题,艰难地起床。
  “我来给你送点吃的。你伤这么重啊,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用,过几天就好了。你吃过了吗?”看到外面的天色,周云起也不过是礼节性地问一句。
  “吃过了。”
  “唔,那我去吃饭了。”
  意思就是少爷您快走吧,这里供不起您这样的大佛。周云起一直将自己的心门关得紧紧的,谁知有一天一个小贼趁他不注意溜了进来,他当然要把他赶走。
  “我和你一起,阿姨留我再吃一点。”顾行止一脸毫不在意的天真。
  这个小贼明明知道里面什么宝贝都没有,却任然扒拉着门不肯走,仿佛对周遭幽暗腐朽的气息毫不知觉。
  “随便你。”他就不相信顾行止能吃得下周彩霞烧的饭菜。
  等他们出去的时候,周彩霞和奶奶两个人已经盛好饭、摆好筷子等着他们了。
  “弟弟啊,快来吃饭。”周彩霞见周云起起床了,热络地喊道。
  周云起面无表情,沉默着去洗了手落座吃饭。明明一张八仙桌,四个人正好一人一方,顾行止却偏偏要和周云起坐一张凳子上。
  周彩霞招呼着两个人多吃点菜,但是却没有伸筷子给他们布菜,她知道这样周云起会不高兴。顾奶奶也很兴奋,平时桌上只有两个人,今天竟然有四个,她呜呜着将筷子先指向两个孩子又将筷子在菜上扫了两圈,思意应该也是多吃点。
  周云起吃着自己碗里的饭和顾行止带来的菜,反正他是不会委屈自己。顾行止能感受到两位女性的满腔热情,可是他实在不知道该往哪里下筷子。
  “你多吃点。”周云起唯恐天下不乱地夹了两块红烧肉给他,不等他拒绝又撩了一把水淋淋的炒青菜给他。
  顾行止笑着对周云起他们点点头,筷子戳着碗里的肉块,捣烂一点会不会好下口一些。
  可惜心理上的接受不代表身体也做好了准备,顾行止嚼得腮帮子都酸了才勉强囫囵吞了下去。没办法,她又想故技重施,展开他的牛皮吹不破大法转移注意力。
  他就着墙上的奖状,洋洋洒洒大吹特吹了一番周云起是多么聪明,如果是生在他的家庭,一定比他还厉害,长大了学数学就能拿菲尔兹奖,学语文就能拿诺贝尔文学奖,就算都不学说个英语也能当外交官。但是这回顾行止吹不下去了,连接个话茬的人都没有,刚才与他默契配合的周彩霞现在也只是嗯嗯啊啊几句。她在她儿子面前,总是很小心翼翼,赞同两句眼神就瞟向周云起。现在这个家里的主心骨像是未成年的周云起,她不过是个附庸品。她到现在才看见儿子满身的伤痕,但是却什么都不敢问。
  顾行止这马屁是拍错地方了——如果是生在他家,“如果”二字是周云起的心魔。
  天妒英才,是让英才发光发热之后如流星般陨落。若是天都没有让这个英才生根发芽呢?周云起喜欢跟着顾奶奶是因为那位睿智的奶奶能给他许多他原生家庭力所不能及的,启迪、引导、教育、陪伴这些东西他的家庭一样都给不了,顾奶奶能弥补一部分的缺憾但那只是一小部分,靠着那一小部分他就那么好,可是他不能想要得更多。想要更多,他就会恨他的妈妈为什么是个白痴,恨他的奶奶为什么大字不识。但同时他也知道,他的妈妈和奶奶是有多爱他,即使某天米缸里只剩下最后一把米,她们也会做成饭给他吃。那完全是一种发自母性本能的爱,甚至因为她们的疯癫痴傻而更加明晰。
  想要更多就会恨,恨的时候想起那些爱就会愧疚,愧疚之后是面对无力改变的现状,无力改变却又让他想要强大想要得到更多。他的命运就像是走不出的死循环。
  其实若是比起很多人,比起留守的儿童孤儿院里的孤儿,周云起就该知道自己还是幸运的。可惜他从来只会往前看,向上比。
  顾行止这种瞎猫捉到死耗子也是一逮一个准,好歹眼力见他还是有一点的,他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唱独角戏时也唱不下去的时候,只好低头啃着“周云起爱吃的”红烧肉。
  “你尝尝这个,你们城里人吃不到。”周云起突然夹了一片饭除在顾行止碗里,那是那种老灶台烧饭使得贴锅底的那层烧焦的饭,可是焦得香脆,特别好吃。烧一锅饭,也就那么一两片饭除。顾奶奶也是习惯用电饭锅煮饭的,所以顾行止应该从来没有吃过。
  “哦,好,谢谢。”顾行止的声音有气无力的,以为周云起又是在戏弄他,把烧焦的饭给他吃。他恨恨地咬了一小口,惊为天人,柴火烧出来的饭本来就香,饭除又带着些焦,将那种原生态的米香和着柴火香都逼出来了。可是又没有焦得发黑,金灿灿的饭除咬上去脆脆的,在嘴里会嘎嘣嘎嘣响。
  顾行止带着惊喜和感激的眼神看向周云起,然而人家低头吃饭压根不理他。
  周云起不知为什么觉得自己心里某处堵着的地方被顾行止这一番胡言乱语疏通了,一泻千里神清气爽,简直想要说谢谢。
  多年后,周云起觉得是该说声谢谢,谢谢你清楚地让我知道这种“如果”有多么荒唐。
  “如果”二字就像海市蜃楼,引着人走向无边自怜自艾的荒漠。在那里,潮起潮落般的恨意会蒙蔽双眼消磨意志,使人渐渐变得面目可憎、无力前行,最终倒在自己的想象之中。所以谢谢你拉了我一把。
  
  第11章 第 11 章
  
  吃好饭了,周云起十分大爷地碗一推、嘴一抹,对顾行止说,走,我送你回家。
  也不知道就是前后门的有什么好送。虽然这么想着,顾行止还是很配合地跟着周云起走人。临走时还不忘礼貌道别:“阿姨、奶奶再见,谢谢你们的饭菜,真的很好吃,我下次再来。”
  换以前周云起对于这种违心的言论肯定会嗤之以鼻一通,但是鉴于他现在心情还不错,所以连个白眼都懒得翻。
  两人走出周云起家,外面月朗星稀凉风习习,比开着电扇的里屋还要凉快许多。现在大家基本上都已经洗好澡了,家里有空调的都往空调里跑,没有空调的人家三三两两聚在大树下面乘凉。孙儿辈的啃着西瓜斗嘴玩闹,他们的奶奶必定会拿着一把大蒲扇坐在一旁帮他们赶蚊子扇扇风,老人聊老人的孩子聊孩子的。旁边有父辈的捧着个搪瓷大茶杯,群情激昂指点江山。
  周云起带着顾行止绕了一大圈路,沿着河岸边走。风从东南方向来,带着湿润的水汽,吹鼓了少年人的T恤。浩浩乎如冯虚御风,顾行止的声音也被带像远方:“我可能明天就要走了,我听见奶奶打电话让我爸来接我。”
  “为什么?”周云起刚问出口就后悔了,人家在这里差点都被绑架了当然是要回家的,能有什么为什么。
  “我听见奶奶说让我爸把我叔叔也带走。”
  “你叔叔?”
  “嗯,他也在这里。他好像闯了点祸,一直躲在家里。”
  “躲在这里的家里?”
  “对,好像在这里躲了两三个月了吧。”
  “你奶奶知道?”
  “奶奶知道,我爷爷就不一定了。”
  周云起一时间有点不敢相信,他觉得自己是一直赖在顾奶奶家的,丝毫没有发现多了个人。他不知道也就算了,毕竟他的活动范围仅限于顾家前面的几间房。但是就连顾奶奶枕边人的顾爷爷也不知道,那这是藏得有多深瞒得有多好。
  “你怎么知道你叔叔回家躲了两三个月了?”
  “我问奶奶的啊。”
  “你奶奶会和你说这个?”
  “我发现了啊,她也没办法就告诉我了,还叫我保密来着。”顾行止这少爷说得一派云淡风轻。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来就觉得奇怪,每天早上都能看到叔叔家空调外机箱有流过水的痕迹。而且我来都快一个星期了,我奶奶都没有帮叔叔家通过风。我奶奶是很爱干净的,就算不住人也会打扫通风。所以我就去问奶奶叔叔家是不是藏着什么人,就知道了。”
  周云起突然觉得顾行止怪聪明可爱的,以前怎么没觉得他这么心思细腻。这样一来自然就说得通了,难怪那些人是会冲着顾行止来的。
  “所以白天那些人可能是想绑架你来换你叔叔的?”
  “可能吧。”
  “你…那时候怕不怕?”周云起突然站定,回过头去目光直视顾行止,锐利得像是要看进人心里。怕的话,就是自己的失职?不怕,就没有关系了吗。伤后的周云起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思维的神奇。
  怕,当然会怕,就算一个成年人遇上这种绑架事件都会害怕。可是那几个绑匪分开他们时,顾行止看着周云起眼睛里含着泪水拼命挣扎要跑向自己的样子,就又没有那么害怕了。螳臂当车即使于事无补,那也是心安的理由。
  “还行吧,我当时就想着顶多让我爸出钱呗。”少年人的眼睛是山泉盛着月亮,沉思片刻有点混不吝地说道。
  真是不如不问,周云起当即甩头就走,顾行止赶忙跟在后头,手在河边茂密的芦苇上划过,也不怕有虫子,又絮絮叨叨地说:“虽然今年我走得早,但是那就意味着我明年可以早点来啊。你想,我现在回去每天又得拉二胡,这样一来今年的练习量不就超标了吗。超标的时间就可以算在明年,那我明年可以轻松很多。感觉这就跟调休一样,你说要不我回去和我妈商量商量,每天多练一个小时,让我明年在这儿呆满一个月?”
  周云起没回答,只是在心里感觉这少爷还是个缺心眼儿的,刚刚什么心思细腻的都是错觉。有哪个父母知道孩子经历了这回事后还会放出家门乱跑的,周云起觉得顾行止明年能来看一眼爷爷奶奶就不错了,还在痴心妄想在这里玩一个月。
  但是他不说,仿佛是留着点悬念的样子,只要不说出来就还是有可能的。
  果然第二天一早,周云起和顾行止还在一起写暑假作业的时候顾澜就到了。顾奶奶这一天的补习班也没有开课,一大早起来就忙忙碌碌,先是去地里割了新鲜的蔬菜,然后是问养鸡的人家买了几十个纯正的土鸡蛋,再把院子的桃和梨给摘了一篮子。忙完这些,她去把顾涛叫起来,自己又去为他收拾点衣服。
  这是周云起第一次见到顾涛,这个在外面放浪形骸的人可能又七八年没回过家。顾涛有一点和顾行止很像,他们都特别白,像女人在脸上抹了粉一样白。
  其实顾涛在以前也是个正宗的小白脸,唇红齿白,配上乌黑的头发和眼珠,一张脸显得浓墨重彩。可惜他现在已经因为吸毒瘦脱了形,周云起看见的只是一个脸颊凹陷、双目无神的整个周身都充满厌世气息的骷髅。
  顾涛去厨房吃早饭的时候看见周云起和顾行止,还友好地朝他们微笑,露出一口大黄牙。顾行止瞥了一眼继续做自己的作业,周云起倒忍不住看了好几眼,小小少年的眼里闪现出尖锐的带着审判意味的目光——为什么他梦寐渴求的东西在有些人眼里却一文不值呢?目光太灼灼,以至于失了周云起一贯的礼貌。
  顾澜的本意是来了带上人马上就走,可是顾奶奶拦着,说是顾爷爷去上班了,总要等他回来见一面再走吧。顾澜想着母亲可能是舍不得自己小儿子,毕竟顾涛本来是躲着的,躲得过去是一条路,现在躲不过去要么交给那群人让他们剁手剁脚,要么让顾澜带进局子里去。到底是亲弟弟,他打电话安排了下午的工作,也浮生偷得半日闲一般留下来。
  这老房子自从顾涛出去鬼混以后就再也没有这么热闹过,兄弟两个都在,还有顾行止和周云起,就像各自带着孩子回老家玩,现在就等着老父亲回家吃晚饭。
  顾澜坐在一旁看着两个孩子写作业,很是满意。他本来以为两个男孩子在一起肯定成天大呼小叫无心学习,但目前看来这两个孩子是一加一大于二,两人一起反而更加静心专注。看着看着,他的目光从作业本上转到两个人身上,两个孩子身上的伤痕看得他后怕。在昨天的电话里他也听顾奶奶说了,但是亲眼看见了还是觉得心都在绞痛,就像亲眼看到了绑架场景一样。顾澜看得自己心慌,索性也不看着两人写作业,将衬衫袖子一卷帮老娘干活去了。
  明明家里有煤气灶热水器,顾澜也不知道自己老娘为什么还要每年捆柴火。他将堆在车库里的木柴搬出来,打散了晒在地上。这烈日下站上一会儿就出汗,更别说干些体力活,顾澜身上的衬衫没一会儿就湿透了。
  厨房里的顾涛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顾澜,这一幕多么似曾相识。那时候也是这样,一家四口人,只有他能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干。他的大哥岁数大出他许多,也不会和他计较些干活的事。每当那时,他一个人躲在厨房里用勺子挖着半个西瓜吃,小小的脸上有着怡然自得的轻松,本就应该是这样,他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受宠是必然的。但他心里又有隐隐的失落,看着在外面辛勤劳作的几个人,仿佛他们才是正真的一家人,自己格格不入。他也曾几次三番想要扔下西瓜和他们一起干点活,可是刚走到门口被那倾泻下来的日光一照,他就退缩了。算了吧,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有什么好想的呢。他又走回厨房继续吃西瓜。
  很多年以后他也一直这样,理所当然地伸手讨要,反正父母也不会拒绝。没有生活的压力,他整日里和狐朋狗友喝喝小酒寻欢作乐,像个真正的纨绔子弟。当人沉浸在这种快乐以至于麻木的生活中时,就会有多余的肾上腺素叫嚣着渴望刺激。他的朋友带他去赌,那种几万上下的炸金花,真是刺激,一个晚上可以是贫民穷鬼也可以是百万富翁。一开始他是常胜将军,可是后来就一直输,越输越想翻盘,终于有一天发现自己已经无力负担了,只能再次向父母伸手。可是这次数目太大了,连他大哥都惊动了,虽然帮忙还了债可也挨到一顿臭骂。那是他第一次被骂,他自知理亏消停了好几个月。后来也都是小赌怡情,再没有过那样大的亏空。逐渐这种小刺激也习以为常变为每日生活时,他又开始觉得无聊,想要找点别的新鲜东西。于是在朋友的带领下去了一家酒吧,那里的音乐声震天响,男男女女在舞池里群魔乱舞在昏暗的角落肆意□□。朋友给了他一杯酒,说是助兴用的,他喝之后的确快活了一个晚上,然后就想快活第二个第三个晚上。直到他每天都想去那个酒吧喝酒时,他的朋友才告诉他,那是□□。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他吸毒了。
  渐渐他也不赌了,家里给的钱他都拿来买必须品。本来靠关系找到的那份工作他也不去做了,因为他的毒瘾发作得越来越频繁,和正常人在一起他觉得不安全,只有和那些腾云驾雾的朋友在一起他才觉得是找到了同类。生活更加捉襟见肘,那些人也不肯赊欠账,吸不到的那些日子里他难过得想要用刀子剜自己的肉,这次他是不敢和父母说了。说了就等于承认自己一脚踏入歧途,父母不知道他就还是家里受宠的幺儿。又有人给他出了个主意说,你拉来生意我们给你算提成。那时他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也只是朋友拉来的一单生意而已。可是事已至此,他知道自己没那个决心回头。他学着当初那个朋友的样子,拉人来酒吧,陪他们喝酒看他们上瘾。他很愧疚,但是这些愧疚在又能吸到那一口的瞬间烟消云散。直到有一次,他勾上了一个朋友去酒吧,朋友是他以前关系很好的同学,多年不见。他故技重施,可是又在朋友走出去给家里人打电话报平安的时候,动了恻隐之心,漏了馅。朋友立刻逃出去出去举报了酒吧,老板恨他坏了生意,至此黑白两道他都是死路一条。东躲西藏,想起来了这个多年未回的家。
  他突然也开始恨,恨从小父母的溺爱纵容,如果当初他们也像管教大哥一样管教他,那么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第12章 第 12 章
  
  人真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人的性格和行为无时无刻不在受着环境的影响和掣肘,但是同时,人的所作所为又都是个人自由意志的产物。那么到底是谁该对一个失败的人负责呢,是社会环境还是自己?
  顾涛想着,即使当初他的父母没有宠溺纵容,他也不会长成什么好人吧,但是他也没有想要长得现在这么坏啊。旁人看来风华正茂的年纪,他却在这幽暗的角落体会穷途末路的绝望。
  喝完粥,顾涛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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