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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木灰-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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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云起拿起材料翻看了一下,美丽的国度、优质的教育、有保障的未来,他不舍地摩挲了两下封皮,随后塞进桌肚里归类为草稿纸。
  这样的机会谁不想试一试,只是这个少年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自信,他没有底气。那些遥远的梦幻的美好,不如他明天还能踏踏实实坐在教室里来得实在。一些人并不是不努力,只是维持活着花费太多,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前进。周云起还算幸运的,在命运的裂缝中穿行,他也没有资格再贪心了。
  对于这个寒假,他也有了初步的规划,洗车端盘子卖香烛,前面两样是不要手艺的吃苦活,服务行业临近年关又最是缺人。洗车放在白天,端盘子放在晚上。等年三十那几天半夜就去寺庙门口弄点香火蜡烛,生意最是兴旺。
  对了,还得抽空写寒假作业和代码。想象中忙碌的生活让周云起顿时精神抖擞,升起一阵扎实饱满的希望。
  林歌远回家的时候就新加坡高中的事情问了顾行止的意见,出乎意料的,顾行止略微思考了一下就表示愿意尝试。
  林歌远本以为顾行止会斩钉截铁地拒绝,顾行止那好吃懒做的少爷性格才不会一个人去国外自讨苦吃,没想到竟然答应得这么迅速,甚至林歌远都没有事先与顾澜商量,她只当过个场子。
  林歌远静默了一会儿,那本同性恋小说在脑海中飞逝而过,说:“好,等你爸回来全家一起讨论讨论。”
  这是好事,说明这个地方没有什么顾行止喜欢的同性;但是撒手放到国外,到时候林歌远胳膊伸再长也顾不着。顾行止就像一个镶金的烫手山芋,放在哪里这个问题要慎重对待。
  顾行止点点头表示理解,推说累了就上楼休息去。回到自己的小小一方天地里,顾行止才卸下满身疲惫,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气一样歪七扭八地躺在床上。没过一会儿他翻了个身侧躺着,尽力把自己蜷缩起来,双头抱着小腿,额头搭在膝盖上面,尽量缩小自己的体积以获得更多的安全感。
  他多想哭啊,他多委屈啊。爱恋在萌芽之前就被心上人亲手扼杀在摇篮里,还理所当然地不告诉他。
  然而周云起这么做的原因他心里似乎又明明白白都懂,从小的陪伴让他懂得那人的骄傲脆弱无依无靠,他甚至能想象早熟的周云起在发现这种别样的感情后的幸福慌张,经历痛苦挣扎后选择深深埋藏起来咬牙隐忍的模样。
  顾行止第一次恨自己这么丰富的情感与敏锐的体悟能力,平时的豁达潇洒一点儿不见踪影。
  他又何尝不知道呢,即使是自己,大概也不会仓皇地吐露这样的感情。一来害怕弄巧成拙,前缘尽毁;二来,这个世界并不是那么善良,即便自己能够争取到父母的支持那未来也是前路坎坷,更何况始终孤苦一人的周云起。
  其实暂时分开也是一个选项,就和班级里正常早恋的同学一样,老师知道后的做法也就是把两人的位置调远点,再大不了点才是请家长。以他们两个这种窗户纸还没有捅破的情况,远到不了这个程度。只是顾行止鬼使神差地就答应了。
  大概是爱生忧怖,害怕自己控制不住靠近那只能选择远离。心如海宽的顾行止扎扎实实体验了一把什么叫做闹心什么叫做折腾,一个晚上把上半辈子的气都叹完了。
  过年的钱是真好赚,辛勤劳作了一年的人仿佛就是要在这两天把钱都花出去才过瘾。前两天一直下雨,这天终于天公作美艳阳高照,又是临近年关的时候,周云起在的这个小小洗车店一个早上大概都能有两千左右的流水。
  老板是个脑满肠肥的胖子,差两根胡须就能去肥鲶鱼中做老大,脾气却是格外的仗义。他没想到这临时招的一个小短工这么勤快认真的,现在还有哪个十六七岁的小伙子还能这么吃苦耐劳,想起自家那个现在还窝在被窝里的就来气,人比人气死人。年三十的时候临了多给周云起包了三百块钱红包,说是有女朋友就去哄女朋友开心,没有就给家里买点年货。
  周云起也没推辞,谢过老板就收了,紧接着赶到饭店里端盘子去。今天晚上是正统的年夜饭,桌数还不少。
  他在换班前十分钟,匆匆在厨房里巴拉了两口剩饭完事。领班的大姐看得又是心疼又是好笑,直叫他慢点,现在客人还没来不着急。
  米饭混着肉汤在牙齿下面打个转就直接咽下去,周云起这顿饭是都没带嚼的,空荡荡的胃一下有些受不了,隐隐作痛。他朝大姐摆摆手,意思是没事。
  今晚的年夜饭基本上都是自家人吃,也没人吵没人闹,吃完就回家看春晚。经理也酌情提早一点儿让大家下班,多出来的时间正好让周云起回去把香火蜡烛拉出来。
  今年县里的土老板们一起捐钱新造了一个庙,大年初一零点正式开放,来烧香祈福的善男信女不少。过得好的希望能够继续红红火火,不好的则希望能够否极泰来,有愿望的来佛前求一求,实现的来还愿,没事的求个平安。以目前生活水平之高和心灵之空虚,开寺庙似乎才是一项有前途的事业。
  老阿姨们等不到零点,为表心诚总是要提早那么一点,要是能抢到头香就好了。从夜里十一点开始,络绎不绝的香客就到了,路边一溜的私家车绵延伸到夜空里。生意开始了。
  这里多事骑着三轮车出来的大爷大妈,还有古朴些的推着一辆板车出来卖。大家卖的东西都一样,价钱也一样,同质化竞争严重的情况下就看谁拉客比较厉害。
  人声鼎沸摩肩接踵的情况下,俊秀的脸庞基本没有什么用,都被淹没在昏暗夜色中。鼎有用的是一双闪亮的大眼睛。
  人流拥挤的时候,直接把东西往香客手里塞就行,自然会条件反射般掏钱;人群是一阵一阵来,这一阵过后是三三两两的散客,得招呼。
  周云起便把目光放得老远,确保香客在踏进来的第一眼就能与这个小伙子的眼神对上。佛前不就讲求个缘分嘛,这个看对眼了哪还有不来的道理。庙里昏暗的灯光照射在周云起眼里,变得熠熠生辉,看人都自带三分我佛慈悲的情怀,一双眼睛给周云起带来不少生意。
  当夜空里绽放气绚烂眼花的时候,这边香火摊子上基本已经没人,取而代之的是庙里低沉婉转的诵经声和缭绕氤氲的香火,衬得四下寂寥。
  周云起掏出充话费送的破手机,已经过了零点。班级群里红包接龙的活动还在继续,各种拜年的信息接踵而至。有两个未接电话,一个是顾奶奶在九点多的时候打来的,还有一个是顾行止十几分前打来的,估计是想掐着点给他拜年可是没接到。
  周云起看着手机发愣,在想要不要打回去。
  旁边的摊主都开始收拾收拾回家,这夜里的一波生意算是结束了,再就是要等到明天一大早,还会有赶早的一波和住得远的一波人来。
  “小伙子,走了,现在没人了。”旁边的一个大叔搭话说,“今天我看你生意最好。”
  周云起笑笑:“叔,新年快乐。我再等等,看能不能把这最后几把卖完。”
  “新年快乐,回家过大年喽。”大叔哼起欢快的调子,跑去不远处把把一个大姐剩下的东西放自己车上,两人便一前一后笑着走了。
  周云起打了回去,顾行止那边等了好久才接。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一时间两厢无话,顾行止那边安静得出奇,周云起这边隆隆的烟花声炮仗声不绝于耳。仿佛是周云起专门打个电话让顾行止来听热闹的。
  周云起:“怎么样,忙点什么呢?”
  其实是废话,年三十年初一还能忙什么。
  顾行止:“陪着看春晚,可困……我了。”
  大年初一不许说不吉利的话,顾行止的话断了一截。周云起的嘴角情不自禁扬了起来。
  周云起:“困了就睡吧,还得早起拜年。开学见。”
  顾行止:“哎,等等等等,怎么就开学见了。”
  周云起:“那什么时候见?”
  顾行止:“总得在开学前见吧,不然同学情都淡了。你不知道,姚天淳那丫有多烦人,天天求我约他出来写作业,在家都憋坏了。”
  周云起:“那你怎么不约?”
  顾行止:“审美疲劳,烦了。等你出来咱们去撸串,最近嘴巴里能淡出个鸟味。”
  周云起:“没问题。”
  顾行止那边似乎又人在喊他,匆匆忙忙说了句回聊就挂电话。
  周云起脸上漾的笑容却久久不能消散,四下的寒风不再刺骨,熏了一身的香火气能够在来年为他带来好运,头顶上的烟花是如此热烈,新的一年仿佛真的有新的希望。
  
  第46章 第 46 章
  第四十六章
  
  年初一到年初七周云起还是有忙不完的活赚不完的钱,顾行止这一等就等到了年初八。这时候,家长们也基本上都开始新一年的养家糊口奔波忙碌,在家蛰伏了一个新年装乖崽子的猴儿们都忍不住了,尾巴藏晃啊晃的,前脚家长刚走后脚就以一百二十迈的速度冲出家门。
  周云起本来以为顶多再叫上姚天淳和高化扬,平时几个打球的兄弟出来搓一顿,没想到一传十十传百,听说有人要攒局撸串的,一个个都爽快利落得和鲜笋似的,竟然一下子叫出来将近二十个人。
  这次没去学校旁边小吃街的串串店,那边离学校太近,沾染上开学的气息,吃着心慌。一群人把地点定在了市中心,吃喝说唱一条龙的地方,誓要把这个年憋出来的烦闷一扫而光。
  凡是繁华点的地方又做的是个接地气的生意,店面总是大不起来。总共就十来张小桌子,人一落座就包了大半的场子。老板看着这群半大小子,心里乐开了花,一边上菜一边一口正宗的四川话就飘出来了:“都满点次,还油咯。”
  “苦艾点次,次得跟多些。”
  姚天淳学舌,引得众人哈哈大笑,氛围一下子活络起来。
  周云起到的时候,酣战已经开始了。活像小型班级聚会,前后左右都是同学熟人,和旁边人唠个嗑转身换个菜,叽叽喳喳方圆五里就属这家店最热闹。
  “这边这边,周云起你老小子贵客啊,怎么这么慢。”那人朝周云起招招手,“老板,这边加菜。”
  “你们怎么加菜啊,我们也要加。老板,这边也加菜。”旁边一桌女孩子不服输得喊道。
  “猪,吃不胖你。”
  夏雯雯旁边给周云起留了一个空位,青春期这种路人皆知的事情却有总是能被仔细地呵护起来。他们已经开始长大,懂得感情的珍贵美好;他们又尚未长大,还没学会滴水不漏地隐藏。
  周云起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顾行止的方向,那一桌四个人头碰头,像是短脖子的王八聚在一起商量什么坏事,旁若无人。周云起坐下,和夏雯雯打了个招呼,路之言也在这边,吃得直倒吸气。
  周运气把自己的饮料让给她:“要不要让老板给你碗清水涮一涮?”
  路之言直摇头,吐了好一会儿舌头才断断续续说:“那样的串串,是没有灵魂的。”
  周云起土生土长的本地人,理论上是不能吃辣的,不过周彩霞做饭手里没轻重,所以家里的饭味道总是浓墨重彩的。况且周云起也没有娇生惯养的资格,从自己会用手赚钱开始,酸的甜的苦的辣的只管往下咽,久而久之舌头就有些麻木,总是吃饱肚子以后才能尝出来是个什么味儿。
  那个招手叫他过来叫童思睿,个子不及班里女生的平均身高,但嗓门大概是在女生中也名列前茅的,从刚刚那句猪开始,已经和旁边的女生大战三百回合。这导致夏雯雯两三次开口想说点什么,那细弱的搭话前奏总是被淹没低俗的对骂海洋中。
  好在周云起大发善心,接收到了那种渴望谈话的小心翼翼的眼神,主动凑过去。
  “那个,可不可以……”
  “别以为你是女生,我就会让着你!”
  “别以为你是男生,我就怕你!”那个撒泼的女孩子的叫李京鸿。
  童思睿一撸袖子站起来:“来啊,单挑啊。”
  “欸~两位同学来让一让。”老板娘又端来一盆飘着白芝麻的红油串串,狭小的空间有些寸步难行,老板娘稍稍侧着身。
  可是已经来不及,两个吵得正酣的冤家眼里压根没有别人,童思睿正顶在老板娘的左手边,李京鸿顶在右手边,在这场战役中,童思睿的身高还是略逊一筹。老板娘一时失了平衡,红油盆子向左手边翻撒过去,当事人是一条反应极快的狗熊,眼瞧着滚烫的辣油在面前划过一条美丽的弧线,直朝夏雯雯头顶奔去,毫无危机感的夏雯雯两只眼睛还黏在周云起身上。
  还是周云起眼尖,一把拽过夏雯雯塞怀里,还手疾眼快地从椅背上拎起一件外套挡了挡,避免了大规模的冲击,还有小部分的余孽都被反弹到无辜群众身上。
  “同学,对不起对不起,没事吧?”老板娘赶紧放下碗来查看首当其冲的夏雯雯。
  在周云起拿起衣服的瞬间,其实就松开夏雯雯了,他俩接触的时间约莫就是眨眼的那么一瞬间。可是,当她脸蛋撞上周云起胸膛的瞬间,那种火热滚烫的温度便从他的胸膛蔓延到夏雯雯的脸庞。
  夏雯雯深深低着头,老板娘问急才摇摇头,只有耳垂那边似要滴血的红出卖了她砰砰砰乱撞的心。
  周云起一把把壮烈牺牲的外套扔还给始作俑者童思睿,叫他好好体会了一把天道好轮回。以及其他无辜被殃及的池鱼看到呆立着的童思睿,谁知道胳膊下面领子上面有没有溅上一两滴,纷纷拥上来掐脖子报仇。路之言倒还是稳坐着,脸上溅的几滴油随手擦了擦,串串一个接一个稳稳的,丝毫不为外界喧闹所动摇。
  过来凑热闹的姚天淳,看路之言这眼里容不下外物的清心寡欲的模样,一下子就泄了气,没劲。
  周云起心里纳闷,顾行止这家伙怎么突然就稳重了不少,放以前这种事他肯定第一个跑过来不嫌事儿大。现在却坐在那边一动不动,盯着眼前一碗冰粉不知道研究个什么劲。
  吃完了,一群妖魔鬼怪浩浩荡荡移驾去KTV,下午的包厢相对便宜,一伙人起哄要了一个超级豪华至尊大包厢。一进门,惊了,还有啤酒!本着来都来了原则,大家伙贼眉鼠眼一合计——谁都不准说出去,最后目光一致聚焦在周云起和夏雯雯身上。
  谁最有可能叛变呢,当时是钱老太的左膀右臂了。即使是在假期里,也指不准明儿这件事就捅到家长群里了。
  夏雯雯仍然耷拉着眼皮,不在状态,大家都安静下来她才望向周云起,丝毫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心里又有鬼,便显得像只受惊的兔子。
  周云起:“下不为例,不准加点。”
  周云起没有什么官威,但是说事、打球都能找他,小亏不计较,大事能做主,不偏不倚但也不是水至清则无鱼的高高在上,加之成绩出色稳定,自然而然在一众尖子生中有了地位。
  “嗷嗷嗷~”
  “爱您。”
  “耶耶耶,不醉不归——”
  人群哄散,肆意撒欢。夏雯雯还在呆呆地望着周云起。
  “不用担心,总共就九瓶啤酒,这么多人分醉不了,估计兴奋一两个小时,嚎上几首歌就消化掉了,走,我们也进去吧。”
  再看下去,周云起自觉能被夏雯雯俩眼给洞穿了。
  “哦,哦哦,好的。”
  班里麦霸不少,可也有五音不全的,会玩的嗨的周云起不用管,默默坐在角落惆怅的周云起得带着他们融入。这是团支书的责任在,也是性格使然,一个都不落下,似乎已经成为一种习惯。
  姚天淳开了酒,杯子都拿出来倒上,为了变成一条绳上的蚂蚱每个人都必须来一口。
  “班长和团支书先来。”
  不知道是谁先叫了起来。
  “对,班长和团支书先来!”
  几个人应和道。
  “班长和团支书来交杯酒!”
  “交杯酒!”
  “班长和团支书来交杯酒。”
  年轻的身心不用酒精便会自燃,它们会不由自主地寻求刺激,极易飙升的荷尔蒙与肾上腺素比温度计里的水银还要灵敏,稍微一点儿风吹草动就能被吹成烈火燎原。
  “过分了啊。”周云起端起一杯酒,豪爽地一口闷了下去,又拿起一杯,“这杯我替班长喝了,大家都知道她酒精过敏就别难为人家了。”
  “我们不知道啊。”
  “就是啊,只有团支书知道班长酒精过敏啊~”
  “人家是班长和团支书的关系呢~”
  在众人充满戏谑的打趣中周云起又灌了一杯,末了倒一倒酒杯,一滴不剩,示意这场狂欢可以开始了。
  夏雯雯手心紧张得出汗,紧紧握着拳头,她甚至随时准备去喝那杯交杯酒。可是周云起一如既往,滴水不漏,给足了面子,又什么都没有落到实处。
  沙发、吧台各自为王,周云起刚把摇色子的活动基业建造起来,就被人替换到沙发上唱歌。几轮过后,有意无意地,周云起又被挤到了夏雯雯身边。
  电视画面交替闪烁出五彩的光在夏雯雯脸上跳动,愉快的伤心的歌,温柔的嗓音或是公鸭乱嚎,一瞬间,她被这样氛围蛊惑了。
  她忘记了在垃圾站旁边由几块彩钢瓦建立起来的家,忘记了逼仄、黑暗和臭气熏天,忘记了早就不知所踪的妈妈和瘫痪在床的爸爸,忘记了烈日下两鬓斑白佝偻着的背影。此刻的她,仿佛是世界上最普通的一个女孩子,在学习的压力下默默暗恋着一个男孩子,只有一些轻盈的若有似无的困惑萦绕,目前最大不确定就是那个男孩子是否如她一样喜欢着她,如果不是,那这就是少年人天大的烦恼了。
  鬼使神差地夏雯雯拉了拉周云起的袖子,周云起转头过来,在等她说话。
  那便说了吧,夏雯雯:“我……”
  下一秒,周云起被人双手捧着脸蛋把头转向了另一边,顾行止半跪在沙发上,叼着一根百奇凑到他嘴巴前面,脸上的神色是故意遮掩出的黯淡冷漠。
  周云起本能地就咬上百奇的另一端。
  而后顾行止的脸就倍速放大又急速退去,紧接着就是爆炸一般的哄笑和嬉闹。
  “亲到了吗?肯定亲到了。”
  “切,亲到了有怎么样,团支书又不是女的。”
  “没亲到吧,不然他还能笑得这么开心?”
  一群人把顾行止按在沙发上逼问有没有耍赖皮,顾行止只管傻笑就是不说,急得其他几个使出幼稚的挠痒痒,顾行止躲避不及,只能自己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烙饼。
  眼睛是一个多么有局限性的接收器,灯光、体积甚至心理都会影响它的发挥。但是触觉不会,更何况是神经末梢最密集的嘴唇。
  顾行止是用舌头折断最后一口百奇从他的嘴里夺走的,迅疾而又柔软,温柔得有种留恋不舍的意味。
  嗯,是巧克力味的。
  
  第47章 第 47 章
  第四十七章
  
  周云起一整个晚上都迷迷糊糊的,拼命追逐着回味着舌尖上那点苦涩里的甜,生怕一点疏忽就会让它溜走。做了一晚上的梦,梦里是烟头的刺痛,然后是顾行止的吻。好像在自己身上烫一根烟头,就能收获顾行止一个亲吻。然后他就像一条巴普洛夫的狗,欲罢不能地享受着一轮又一轮片刻的痛苦和欢愉,乐在其中。
  一觉醒来倒是比平时还累上不少,他去天井里压了两泵冷水洗脸,顺手给了自己两巴掌,简单洗漱过后准备去网吧坐会儿,今天他轮休。嗯,还要先去给顾奶奶拜个晚年,顺便蹭一顿早饭。
  周云起回房从床头抽屉里拿出一个红色盒子,上面扎着金色的丝带,土得特别喜庆。
  还有一张床上的老婆子直勾勾盯着去而复返的周云起,周云起被盯得后背发麻,才终于施舍给她一眼,终于觉得有点奇怪。
  老婆子看着疯癫,腿脚可是利落得很,一辈子操劳惯了闲不住,年纪上去了也睡不着,每天早上四点起,烧水熬粥,自己吃完便走上街买菜,也不过才六点。
  可是周云起回来这么久,从没见过这个老婆子下床。晚上缩在被子里是那么鼓囊囊一团,早上她醒了也不起,就靠在床头两眼空洞地发呆,周云起出门的时候多瞟一眼,脑子里依旧是山呼海啸地预览一天忙碌的生活,也没有察觉什么异样。
  周云起放下手中的礼盒慢慢走过去,床上似乎只剩下一副会呼吸的骨架,厚重的棉被随时都能压扁这个干瘪的老妇人。
  她看见周云起走过来,呼吸瞬时变得急促不少,瞳孔里死灰复燃般发出光芒,挣扎从被子里伸出枯枝般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腿。
  周云起根本不明白。这就是枯枝在风里无力地飘荡了两下子,就要断了的样子。
  老婆子见周云起不明白,便去掀被子。可是这棉被怎么这么厚啊,光是拉住就要了她全部的力气。
  好在这回,周云起懂了。
  这是病得起不来床了吗?周云起皱起眉头想在找田丰收算账。
  周云起帮忙拉开两条棉被,一股酸臭的腐肉味扑面而来。那里哪还有什么腿,分明就是一截烧焦了的树枝。皮开也不见肉绽,生命力早就流失,余下一点脓水勉强黏住了那层皮。
  周云起强忍着把被子扔回去的冲动,问道:“怎么回事?”
  老婆子呜咽了两声:“烫伤了呀,烫伤了呀。”
  “什么时候?怎么不去医院?”
  再长的句子她是说不出来的,周云起压下一口气,出去找田丰收。田丰收这会儿也起了,坐在厅里唏哩呼噜地喝粥。
  “田丰收,我奶奶腿烫伤了,你带她去医院看过了吗?”
  田丰收头也不抬,但也懒得计较周云起没大没小的口气:“有什么好看的,过几天就自己长好。再说哪有大过年去医院的,不吉利。”
  “她这么大年纪了长得好吗!现在过完年,带她去医院看看。”
  田丰收夹了一口腌黄瓜,嘴里嚼得嘎嘣嘎嘣响,大口把剩下那些粥三下五除二咽下了,就朝旁边喂孩子的周彩霞说:“走了。”
  周云起一把拦住他:“我让你带她去医院,你听见没?”
  田丰收:“去什么医院,你这个孩子读书读傻掉了。去医院不要钱啊,她还能活几年啊,划不划算哦。”
  “你他妈说人命划不划算!去医院!”
  “放开,老子要出去赚钱了。我不赚钱,你娘俩吃西北风去。医院医院,屁个医院。”田丰收一把拎起周云起的领子,骂骂咧咧,“让开,不然老子今天打死你。”
  周彩霞本能地感觉气氛不对,忙过来劝解:“弟弟啊,没事的,奶奶那个脚过两天就好了,你先让爸爸去上班。”说着她拍了拍周云起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小孩子。
  周云起推开她,没用太大力。可周彩霞没防备,结婚生孩子之后又胖了不少,一下没注意就摔了个屁股蹲。
  周云起又是无奈又是轻蔑,毕竟是亲妈,他上前扶了一把。没想到田丰收就趁这个档口跑了,跳上三轮车,一踩油门,呼啦走了。
  田丰收早就不想和周云起作对了,他现在是看透了。自己年岁在上去身体在退,周云起却是个大小伙,长开了长大了,自己迟早是打不过他的。再说,往后几十年,这小子出息了,指不定还得赖着他养老送终。这笔账一算,田丰收巴不得和和气气一家人。
  周云起的火气没地撒,总不能再把亲妈推一跤。一阵冷风从田丰收没来及关的大门里灌进来,冷了冷,火气好歹没有烧到脑子里。今天就得去医院看看,不然这老太婆活不了几个月。
  现在周云起终于体会到交通工具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越是穷乡僻壤越是重要。家里别说汽车了连小电炉都被田丰收买了,就剩一辆二八杠自行车在角落里积灰。村里本来也没有多少人,能称之为劳动力这个点也出门讨生活去了。
  想来想去,周云起决定还是先借顾奶奶家的小电驴用一用,把人先带到街上,再打车去市里医院。多年来和命运斗智斗勇的周云起已经有预感,这狗东西这次不会轻易放过他。
  顾奶奶一听,过来看了看,立刻回家打电话叫了辆小飞龙过来,她和周云起一起去医院,周彩霞留在家里看孩子。她知道这世道艰难,她怕周云起一个半大的孩子应付不了。
  临走时周云起顺走了藏在枕头棉花芯里的几千块钱。钱是攒的生活费学费,拿走的一瞬间有什么在周云起脑子里飞逝而过,他也来不不急思考,这场祸事猝不及防磨刀霍霍。
  后来周云起才发现这点钱带和没带其实也没啥区别,根本用不上。
  组织坏死得截肢,还有后续住院、用药的费用,期间以病人的生理素质很有可能伴随着各种并发症,最后的结果未必能如意。
  医生说得很委婉,周云起这时才明白田丰收算的那笔账多到人心坎儿里。
  要不,要不就这样算了吧。周云起脑子里突然冒出来这样一个想法。
  人各有命,活着磨死一众小辈也没意思不是,一辈子操劳不都是为了能让后辈们轻松点吗?临了却为了多赖活几天,砸锅卖铁看病,反倒拖累了他们,这辈子不就成了个笑话吗?
  她不治病,能好好吃几顿家里的饭,我也能继续读书,不是挺好吗?想到这里,周云起一阵心神荡漾。干嘛死倔着不肯和命运低头呢,他能捞到什么好处?
  “云云,云云,去签字。”顾奶奶拍了两下,一下子把神游的周云起拍醒了。
  “先签字,做手术,钱我先垫着。”
  周云起还是呆呆地站在那里没动,一股热流从心间涌上眼眶,眼睛有点酸。
  “田丰收不还,就等你以后上班了再还,按银行利息算。”
  顾奶奶拍了拍周云起的背,让他挺直起来。他的人生才刚开始,怎么能让这些事情压弯了。
  “妈,妈,怎么回事?” 这时候,林歌远和顾行止也赶了过来。
  林歌远踩着高跟鞋小跑跟在顾行止后头,她是出门前接到顾奶奶电话的,顾行止本来在一边闲撒娇,多听了那么一耳也非要跟过来。
  顾行止倒是跑得快,冲过去一把抱住了周云起。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地,看着周云起红通通的眼眶,让他把自己的命给他都行。
  此情此景,林歌远脑子里轰地一下炸开,她都明白了。从顾行止那本书开始,近来一切的反常,除夕夜里一张臭脸出去接个电话就乐得开花,昨天回来先是开心得在地上打滚后来又落寞得想哭。患得患失,分明就是一个坠入爱河的毛头小子。
  林歌远忍住上前把他们分开的冲动,周云起那个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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