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灰-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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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部十五块钱一本，不还价。”周云起看向戴眼睛的女孩子说道。
　　戴眼镜的女孩子现在已经拿着一本物理练习册不肯撒手，基本丧失语言能力。旁边一个波波头的女孩子用手肘碰了碰她，示意别丢人，可是对方毫无反应。波波头女孩用眼神嫌弃了一番眼镜姑娘，说不定两人的友谊明天就要为此走到尽头。
　　“那什么，便宜点呗，我们几个人都想买。”波波头姑娘清清嗓子，毫不畏惧地迎上帅哥的目光，开始讨价还价。
　　“小本生意，不还价。”
　　“我们四个人都要买，我还想买两本，帅哥你就给打个折呗。”
　　“九五折。”
　　“真是，帅哥别这么抠门。”
　　“老板，便宜点嘛，我们是真的都想买的。”另外两个姑娘也开始帮腔。
　　旁边零食店里走出来四五个高矮胖瘦、风格各异的男孩子，和这群女孩子是同学，看姑娘们都围在一个地摊旁边七嘴八舌也来了兴趣。
　　“何玲玲你们看什么呢？”
　　男孩子们一来，立刻把这个小地摊围了个密不通风。
　　这下不用周云起介绍，这群男孩子也会在女孩们的口中得知这份神秘的宝藏，说不定还有附加价值是和心仪的姑娘说上两句话。果然，他们一听，眼睛都亮了。
　　“才十五一份，买啊。”一个男孩子忍不住惊喜道，一嗓子直接嚎了出来。
　　“你，你傻啊。”波波头的女孩眉头皱成绳结，恨不得立刻能把那败家的傻子勒死。
　　男孩子气不过，小声嘟囔了一句你才傻子呢。
　　“草，傻叉你…”波波头女孩是个暴脾气，眼看就要问候他祖宗十八代。
　　“十件七折，行吧。”这时候老板就不能继续沉默了，他要让大家明白和气生财，比起赚钱他更愿意看到同学们相亲相爱。
　　“真的？”女孩子脸皮是糊上去的，说换就换，惊喜之色溢于言表。
　　周云起点点头。
　　这天降的大折扣当头浇灭了女孩的怒气，她立刻偃旗息鼓挖袋掏钱，周围的人也跟着交钱拿货。
　　终于做成了这第一笔的买卖，和预想的价钱差不多。等这第一批的顾客一走，第二批的马上补位挤上前来。
　　早在前面一群人商量吵架的时候又有三四圈的人围了过来，感谢那群姑娘小伙子的为这小本生意虚张声势。不爱看书的人总是爱看热闹，恰好他们又是周云起的目标客户，看一看热闹就被套住了。
　　不到半个小时，周云起就清仓回家。他将小马扎还给饰品店老板时，老板的眼睛都是红的。
　　
　　第29章　第　29　章
　　
　　周云起两天来一次学校门口，每次都满载而来清仓而归。终于在一个星期之后，饰品店的老板坐不住了，在周云起还小马扎的时候拉住了他。
　　“小伙子，你这买的是什么呀？生意恁好的。”
　　“智慧。”
　　老板被噎了口口水：“……小伙子还挺逗的，叔叔给你句忠告，你可千万别在这儿卖有色碟啊书啊的，这学校的教导主任是色盲，就看得清那一种颜色。就隔壁那小零食店看见没，以前就夹带私货卖过这玩意儿，结果，没几天就被那教导主任找上门，差点闹得人蹲号子去。”
　　“谢谢叔叔啊，我犯不着卖那玩意儿，荼毒祖国花骨朵是吧。”
　　“那就好那就好，你下回来要不就在我这店里卖吧，这日晒雨淋的也不容易。我给你在那边支个架子，免费的，不收钱。”
　　“那多不好意思，到时候占您地方还影响您做生意。”
　　“没事儿，我这里地方宽敞。”
　　“真不用，您家小马扎挺舒服的，谢谢叔叔了。”
　　这老板无非就是想看看他在买什么要是顺便能分一杯羹就更好了，再者带来点客流量也不错。周云起懒得再和他打太极，说着就要挥挥手走人。
　　“等等。”老板也是顾不上自己叔叔的身份了，首先他是一个精明的小商贩，唯利是图的那种，“小伙子，你能不能根叔叔说说你卖的到底是啥啊，叔叔好奇得晚上都睡不着，你看头发都掉了不少。”说着老板真诚地捻了捻头顶地中海的细毛。
　　“智慧啊。”周云起一脸真诚的高深莫测，性质约等于牛顿和小学生说“你就积分啊”，这不挺简单明了的事儿嘛。
　　“什么智慧啊？是就你有的智慧？”
　　“也不是，这事儿吧，也不光彩。”周云起挠挠头为难得很。
　　“没事，你就满足一下叔叔的好奇心，我不告诉别人。
　　周云起晃晃脑袋看左右没人，才把大半个身子凑到柜台前，神秘兮兮地对老板招招手：“叔叔，我是感激你每次借我小马扎我才和你说的啊，你别告诉别人。”
　　“放心，叔叔不说。”老板配合地压低声音，两人就是抗日神剧里地下党接头的模样。
　　“我初三毕业了，这不是刚考完嘛，趁着知识点还热乎着我就把以前做过的练习册和卷子的答案都整理出来了。家里本来经济情况也不好，我就想用这个赚点钱，挣点学费什么的。而且我也不敢天天来，我知道这教导主任挺恐怖的。”
　　男孩子说完羞愧地低下了头，不知是因为说出了这不怎么光彩的生财之道还是告诉了别人家庭的窘境。
　　老板听完，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俩小眼飞快地眨了一阵，不知在算计些什么，而后才开口道；“你这一天能挣多少？小伙子别不好意思，这么聪明懂事，我要是你爸开心还来不及呢。”
　　“我一份卖十块钱，一天大概能挣个大几百吧，多了我也背不动。”
　　大几百，哟呵，这稳赚不赔的无本买卖。
　　“挺行的呀，小伙子。真有这么多人买啊？现在不都直接上网搜答案了嘛。”
　　“网上是有答案，只是这平时爸妈都管得严不让上网。再说了，叔叔您真看得起现在的学生，想写作业的就不会直接上网找，那些不想写作业的，上网找个题都嫌浪费时间。所以还不如直接在我这里买现成的。”
　　“也对。”老板嘟着嘴又想了一会儿，“那几个人合买一份，到时候互相抄抄或者去打印店打印一份，不也比你在这里直接买划算嘛。”
　　“是会有点影响，但是我这儿品种多，齐全，就算三四个人一份也卖得还行。至于打印嘛，距离学校最近的打印店都得十公里开外，我每天就是去那里打印了背过来的，就是因为远，我每天才只卖这么点的。”
　　可以看出老板脑内的cpu在高速运转中，地中海的上面冒出了一层薄薄的油，闪出铜板的光泽。
　　周云起知道这生意做不长，迟早得找一冤大头抛售出去，只是没想到这冤大头来得这么块这么主动。他也没坑蒙拐骗，说得基本都是实话，只是这种实话的表现形式很巧妙。
　　“小伙子，叔叔和你商量个事。叔叔想和你合伙行不行，叔叔家里有个电动三轮车，给你装打印材料可方便了，我再在这小店里摆个柜子，不比你一个人在外面摆地摊轻松。”
　　“叔叔，我没想一直卖下去，学校就快放暑假了，估计也没什么生意。”
　　老板一听这话就乐了，这没命赚钱的，不是老天给他送的大礼？
　　“那这样吧，叔叔是一直是在这里开店做生意的，我帮你卖，咱俩五五开，你要不放心，随时来店里查账。”
　　周云起低头做沉思状，看上去在纠结这生意做不做实则盘算着怎么把这些东西一下子脱手。
　　“可是我以后都不在这片上高中了，不方便吧…”
　　“也是，以后你肯定得以学业为重。那你把这版权卖给叔叔行不行？”
　　周云起没想到这老板还懂版权，忍住笑意道：“是要我把我的这些手稿卖给您嘛？”
　　“没错，小伙子你开个价。”
　　“……五千？”周云起特意把价格提高，一方面留下还价的余地，一方面符合他初出茅庐急着挣钱的人设。
　　“五千？你小子还真是狮子大开口啊。”
　　“可我这一天就能赚个七八百的，我再来上两个星期，差不多就能赚这么多了。”
　　“那哪能知道你两个星期后还能不能卖这么多，两千，最多了。”
　　“那不行，我还是自己在这儿卖吧，太亏了。”周云起像个留不住的客人，说完失望地摇摇头走人。
　　“小子，三千三千行吧，你得在这卖几天才能赚到这么多钱啊。”老板的小胖手一把扯住周云起的袖子，“年轻人，我和你说你这买卖不是这样算的。你每天花上三四个小时来这里做生意，你要是把这时间都用在念书上，考个好大学，以后几千块钱不是分分钟的事嘛。你要是现在把时间就浪费在这点小本买卖上，那以后也就这点出息了。知道不，不要盯着眼前的蝇头小利，要把目光放长远。小伙子志存高远懂不懂，你们现在最宝贵的是时间，要把时间花在有价值的事情上。别说半小时能赚五千块钱，放考场上，五百万都买不回这半小时。你现在卖给我，回家好好看书，保你不后悔。”
　　老板的嘴皮子大概是和教导主任多次交锋的过程中练出来的，这教育理论一套一套，要不是周云起现在钻在钱眼子里，理应就被老板说动了。说不动也没关系，反正价钱和周云起估的差不多。
　　“三千五，行吗，这样加上区里的奖学金，就正好够我学费了。”
　　“成交。你小子不错啊，奖学金都惦记上了。”老板痛快一拍柜台，小眼睛里志得意满。
　　第二天周云起就和老板两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周云起一天生意都没多做。当天他就把钱存银行去了，银行卡是顾奶奶帮忙办的，里面存的钱到现在一年的学费加生活费是够了。
　　顾奶奶也说过，如果有必要，她可以资助周云起上学，一孩子没必要活得和地里的小白菜一样。周云起就笑笑说知道了，也没后续。
　　的确，有顾奶奶资助他上学的确可以轻松一点，但是轻松之后他要干什么呢？他想从生活手里抢到的绝对不光光是轻松两个字，他要的是自在，是对生活绝对的掌控力。没有人能够再对他说三道四指指点点，也没有任何人任何意外能够从他手里抢走东西。
　　顾行止是和录取通知书一起到顾奶奶家的。周云起把地址写的是顾家，他没告诉田丰收他中考考了多少分，他还会去上高中。田丰收也不关心这些，现在周云起在这个家里还有一双碗筷一张床，除此之外他想都别想。想要田丰收掏钱出来供他读书，那是痴人说梦。早在中考完的第二天早上，田丰收就让周云起和他一起去工地上，说是拜托老朋友给找了份工作。周云起回了句“关你屁事”，这事儿就没了后续。看样子，田丰收的意思大概是让周云起自生自灭好了，只要不再从老子口袋里掏钱，别的也懒得管。
　　今年顾行止来得格外早，主要原因是今年高考的文理科省状元就出在精诚高中。当初顾行止说想上精诚高中的时候他老爹还有点不乐意，精诚高中地处大郊区，基本都是寄宿生，在他看来性价比不高。可是顾行止坚持，顾澜也就没再强求。结果，今年放榜时一看，铺天盖地都是精诚高中的消息，好小子眼光真不赖，顾澜大手一挥给多批了几天假期。
　　虽说是假期，那也不是放松的时候。一场战争结束的硝烟是打响另一场战争的烽火，你喘气的时候别人早就又跑起来了，所以顾行止来的时候大包小包，都是书和卷子。
　　而这时，周云起还在网吧里，鼠目寸光，为了眼前的一点儿小钱“挥霍”时光。
　　“奶奶，周云起不在吗？”
　　“还没回来呢，你先吃点西瓜休息会儿，我马上做饭去。你那老爹一天到晚也不知道在忙点什么，回来一趟，饭都赶不上吃一口。你说，这样的日子赚再多钱有什么意思……”顾奶奶已经退休了，人老了也爱唠叨了，顾爷爷瘫痪在床上，平时就她一个，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一旦有个泄洪口，就滔滔不绝起来。
　　顾行止嗯嗯啊啊应付着，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留下的就第一句话——周云起还没回来。顾行止走到旁边的小屋里看看小电驴还有电，他从行李箱里掏出墨镜和棒球帽装备上，长腿一跨上车，用脚尖点着地把小电驴推了出来。
　　“想吃丝瓜还是豇豆，我去田里采。你干嘛去啊？”择菜的顾奶奶抬头一看，吓一跳。
　　“我出去转转，找周云起。”说完顾行止卷油门一溜烟就冲出去了。
　　“你开慢点，早点回来吃晚饭，知道了吗？”顾奶奶目送顾行止那骚气的背影，生出一种孙大不中留的失落感。
　　不用问顾行止也知道周云起在哪里，他把小电驴开出了自行车的速度，到网吧门口已经是半个小时后的事情了。他把电动车锁在外面小卖铺门口，七拐八拐进了那条巷子。
　　网吧还是那个网吧，历经多次消防整改，在风雨飘摇的夹缝中生存了下来，老板换了多任，只有那“未成年人不得入内”依旧挺立。可谁知道呢，此刻的网管就是一个未成年。
　　顾行止掀开门帘往柜台口一杵，电脑显示屏后面的周云起头都没抬一下，伸手递了块牌子说：“牌子拿着，自己找座。”
　　“帅哥，包厢多少钱？”
　　“40，有摄像头。”周云起仍然维持着原状。
　　顾行止先是震惊周云起竟然没有听出他的声音，后是思考40和有摄像头之间有什么关系。没等他想出个答案来，眼前的周云起动了。
　　“走吧，回家了，未…成年。”周云起看见顾行止这副打扮的时候明显楞了一下。
　　“你刚刚说什么有摄像头？”
　　“你怎么来了？”周云起生硬地岔了个话题。
　　“找你回家吃饭啊。你这是下班了？”
　　“嗯，替我的人马上来。”
　　“那什么，我骑电动车来的。”
　　“嗯哼？”周云起听到电动车三个字，右边小腿内侧就隐隐作痛。
　　“嗯。”顾行止冒着那杀人的眼光坚定的点点头。
　　
　　第30章　第　30　章
　　
　　大概是六年级毕业的时候，周云起教顾行止骑电动车。照理说，这小电驴和自行车一样都是两个轮子两个手柄的，会骑自行车就容易学得很。当然，这只是理论上。
　　顾奶奶家的电动车左手边的刹车坏掉了，只有右手边的刹车还可以用，周云起就带提了一下，毕竟大多数人都是右利手。顾行止还嫌啰嗦，催促周云起快上车。
　　周云起跨坐上去，不敢拉着顾行止的衣服生怕到时候两个人都失去平衡，就拉住座位后面的横杠。
　　“坐稳了啊，我开了。”
　　“你放松点，油门卷慢——”周云起的半个慢字还在口腔徘徊，顾行止就“唰”一下冲了出去。
　　“老大爷，我办事您放心。”说着顾行止化身游龙，再卷一把油门，两人策“驴”狂奔。
　　小电驴在村后面的一条水泥小道上风驰电掣，带起夏日炎热的风，吹鼓了顾行止的白色T恤，像只起飞的大鸟。
　　“哈哈——”
　　“看路——”
　　“路在何方，路在脚下——”
　　“羊，羊，羊——”
　　“就用三九皮炎平——”
　　“路口，有羊，刹车。”
　　“什么——”随风飘扬的感官刹时回到顾行止身上，前方路口果然有一只山羊慢吞吞地走了出来，站在路当中，朝他们嚣张地宣誓主权：“咩——”
　　羊肠小道，没有让羊让路的道理。以顾行止的水准，他们让路估计就是冲沟里去。
　　“快，刹车。”
　　“哦，哦。周云起，这刹车怎么拉不动。”
　　“左边坏了，右边右边。”
　　“啊啊？”不知怎么的，顾行止一紧张就变成了左利手，任凭周云起在耳边大吼大叫右边，他也只管往左手上使力。
　　“刹车啊——”
　　眼见着就要撞上那只山羊，情急之下周云起启用人肉刹车。那时候他的腿还不算长，才堪堪能踩到地面，他只好身子向右歪道，右脚用力踏住每一寸地面以制造更多的阻力，黑色的旧跑鞋与粗糙的水泥地一路摩擦直至鞋底微微发烫。
　　一时间小电驴像是三个轮子的儿童代步车，还是短了一条腿的那种，歪歪扭扭地前行。周云起乘势在顾行止右边腰上捏了一把他的痒痒肉，顾行止往还有一个方向一躲，右手条件反射般紧了紧，拉住了刹车。
　　“咩——”
　　车轮距离羊肚子大概还有一根羊毛的时候停了下来，此羊嘲讽地对着顾行止又叫了一声，叫完便慢慢悠悠走到路的另一侧吃草去了，放以前也是一位临危不惧、惹事生非的大将。
　　“吓死我了。”顾行止长长地舒了口气，他回头看周云起，被那鲜血淋漓的腿吓了一跳。
　　周云起的右腿被一路上被转动的脚蹬子刮摩，小腿肚上大约是蹭掉了块肉，满腿都是血。
　　“对不起，我……”
　　“来，和你的小电驴说再见吧。”周云起把顾行止的头按回去对着小电驴的车头，“你们以后估计是要永别了。”
　　“再见。”
　　“我是想接你回家吃饭来着，所以开了小电驴。你放心，我都没敢卷油门。”忆及那段血淋林的经历，自知理亏。
　　“嗯，反正小命是你自己的。你就戴个棒球帽当头盔？”
　　“我走得急，忘了。”
　　周云起坐在电动车上，用审问的眼神瞥了一眼顾行止。那个臭小子真话假话对半分，就算扯谎也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大佬，夕阳刺眼，您当心。”顾行止狗腿地献上自己的墨镜驾到周云起的鼻梁上，隔绝了他目光的扫射，自觉地坐到了后面，两手扶在周云起肩膀上，“走，开路。”
　　周云起卷起油门，小电驴依然是那辆小电驴，只不过老当益壮，力道一点都没减，轻轻松松窜了出去。
　　这个点路上是下班高峰期，路上汽车、摩托车的喇叭声此起彼伏，小乡镇里也不分什么机动车和非机动车道，大家都是见缝插针、你来我往，是一场大型而又混乱的圆舞曲表演。周云起一路上骑着小电驴左突右突，基本维持匀速行驶，竟然也没落了下风。顾行止回头看看，本来开在他们旁边的一辆白色丰田现在竟然被远远甩在后头，深陷泥淖不能自已。他脑袋里莫名想起　《三傻大闹宝莱坞》的配乐。
　　——zoobi　doobi　zoobi　doobi　pum　paara旋律是翻糖浆一样粘腻欢快的节奏，画面是皮娅抱着兰彻的腰高速骑行在印度混乱的大街上，晚风吹起了皮娅飘飘的长发，就像此刻吹散了他额前的刘海。由于他把墨镜给了周云起，自己只能把大半个脸都藏在周云起的背后，鼻尖和周云起的T恤若即若离，始终有一股洗衣粉的清香游弋在此间。顾行止偷偷地把视线改成透射模式，扫向周云起的肩膀，宽大T恤隐约透出少年人肩线，线条是平整，手感是瘦削的，有一股凌厉的坚实可靠。可能对于付出信任的人眼中，对方的肩膀永远是伟岸的，所以皮娅抱着兰彻的时候也是紧紧的、踏实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顾行止甩甩头，把那鬼使神差的想法离心掉。
　　“你看通知书没有，八月份要入学分班考试。“
　　“知道，但没仔细看。”
　　“你这一天到晚地工作，还有没有时间复习？”
　　“复习？”
　　“对啊，肯定得先复习，但是考试内容估计不会局限于初中知识，所以还得再自学点高中的课程。”
　　周云起当然没有时间又要复习又要预习的，他本来是在网吧早八点晚八点的作息，为了顾行止要过来，才和老板商量一下改成了早六晚四的时间表，晚上能陪顾行止转转。
　　“我把高中的数理化英语的书都带过来了，咱们一起看看呗。”在顾行止的理念里，既然都已近上了同一个高中了，那就肯定要在一个班啊，强化班。
　　“行吧。”在那随风而逝的叹息里，周云起看见的就是唰唰而来的顾行止，哗哗溜走的时间，和金钱。
　　他们到家的时候，饭菜都已经摆好放在桌子上，顾奶奶人却不在。
　　周云起把车推进小车库里，顾行止进门就大叫：“奶奶，我们回来了。人呢？”
　　“应该在后面给爷爷喂饭吧。”
　　“哦，我去看看。”顾行止这个小白眼狼，说是来看望爷爷奶奶的，一来就去找周云起压根没想到卧病在床的顾爷爷。
　　“在你叔叔那间房子里，我和你一起去。”
　　顾爷爷在小儿子出殡那天中风倒下，后来再也没有能独自站立起来过。也曾经好过一段时间，但是中风本来就是个反反复复的毛病，没过多久又躺下了。这一旦又躺下，麻烦就接踵而至。先是语言功能丧失、再是大小便失禁、腿部肌肉萎缩，直至现在，顾爷爷只能躺在床上任人伺候。顾澜曾经劝顾奶奶说把老爷子送到专业的养老机构去，这样既可以让老爷子得到更好的照顾，顾奶奶也可以轻松一些。顾奶奶不依，她说这都黄土埋到脖子边了还丢弃老伴的道理，她要送他最后一程。
　　可是这一送，就送了这么好几年。这病啊，就是一块砂纸，磨掉了多年累积的光可鉴人的幸福表面，露出生活本来狰狞粗陋的面目。现在，就是不知这砂纸是磨人命的速度快还是磨感情的速度快。
　　顾行止推开房门，一股腥臊味猝不及防地铺面而来，他不由得皱了皱眉，也依然神色如常走进去，而后才发现这腥臊味是被裹挟在花露水的清凉之中的，不过适得其反，愈发衬托得这腥臊味无处不在。
　　顾爷爷靠在床头，顾奶奶一口一口给他喂饭，顾爷爷嘴角歪斜基本上是吃一半漏一半，顾奶奶则不厌其烦地用纸巾给他擦着嘴角。
　　房间里的陈设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就一张床，床头一个柜子放着些瓶瓶罐罐日常用药，床尾摆着个老式的橱柜，上面有个大屁股的电视机。小儿子家没有装数字电视，只有六个频道可看，顾奶奶常年调到中央一台，有啥看啥。
　　顾行止走到床前叫了一声“爷爷”，顾老爷子灰败的眼珠慢悠悠地转到这个方向，慢动作一般迸发出惊喜的眼神。
　　顾爷爷咧开嘴角笑，示意他是认识自家乖孙子的，他这一笑刚刚的一嘴东西又漏掉了大半。顾奶奶忙不迭地给他擦嘴，其实哪里来得及擦，其余的都流到了围兜上面。这老爷子到底痴没痴，谁也说不清楚。儿子孙子、以前的老朋友来了他都认识，可是有时候屎拉在裤子里他也非要扒着围墙出去走走。可能是中风在他体内植下了一套自成体系的逻辑，旁人不懂。
　　“童童，你先和云云去吃饭，奶奶给爷爷喂好了就来。”
　　“嗯，好。爷爷你好好吃饭，我等会儿再来看您。”顾行止推着周云起往门外走，这里诡异的味道这人有些受不了，顾奶奶、周云起习以为常的样子又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太敏感了。
　　“唔，唔唔，唔。”一看顾行止要走，顾爷爷突然激动起来。
　　“你先让他们去吃饭，吃好了再来看你。”
　　“唔唔唔，唔。”顾爷爷似乎是没有听懂顾奶奶的抚慰，竟然挣扎着要从床上坐起来。就是这样，以前来看病的亲戚朋友，都是来房里看了一眼，呆不了五分钟，就被请出去坐坐，说是先吃饭，吃好了再来看他。没有哪一个再来过。
　　老爷子艰难地用枯瘦的手臂撑在床上，身体颤抖着，他已不太能够控制自己的双腿，费好大的劲他才把只剩一把骨头的双腿转向床边，他“呼呼”地喘着气，身子一歪，口水就从歪嘴里留下来了。
　　“唔唔，唔。”嘴巴里说不出只言片语，只有口水源源不断地流下。
　　顾奶奶看这老爷子要动真格，赶紧放下手里的碗和勺，过去扶他。顾行止也不清楚怎么回事，爷爷突然就“不乖”了，他站在原处不敢走。
　　老爷子一把打开顾奶奶伸过去的手，控制力道对他来说太复杂了，他只是凭着本能挥过去。顾奶奶没有防备，被顾爷爷大力掀得一个趔趄。周云起眼疾手快扶了顾奶奶一把。
　　顾行止则去扶住床上的顾爷爷，顾爷爷一看是孙子，不满的“唔唔”声消失，咧嘴笑了起来，这让他的口水更加一发不可收地流下来。
　　“您想出去走走是吧，来，我扶您，小心。”顾行止把顾爷爷的一边胳膊绕到自己脖子上，把顾爷爷整个人都架起来。
　　顾奶奶好干净，就算顾爷爷瘫痪在床上也是每天至少给他洗一个澡的，房间虽臭，但是顾爷爷身上并没有什么恶心的味道。以前顾行止总觉得爷爷身上有一股檀木的清香味，如今再靠近，檀木已朽矣。
　　“我来扶这边，你当心点。”顾行止没有伺候人的经验，周云起过去帮忙扶住还有一边，两人合力将顾爷爷架住。
　　顾行止不禁好奇只有顾奶奶一个人的时候，是怎么弄起这个老爷子的。
　　两人配合着老爷子小步走到门口，那里有个门槛，需要老爷子用力抬一下脚。顾行止几乎是能感受到老爷子艰难的发力过程，架在他肩上的胳膊像铅块一样缓缓下压。
　　“嗯——”要跨出这道门槛的力气实在在太大，老爷子喉咙里发出压抑的憋力声。
　　“噗——”
　　老爷子一脚踏上门槛，□□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瞬时房间里的气味是东风压倒西风。
　　两个少年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怎么回事，顾奶奶冲过来拉过搁在顾行止身上的胳膊，对两人说道：“我来弄，你们先去吃饭吧。”
　　顾行止和周云起对视了一眼，都明白情况不太妙，两人缓缓卸下顾爷爷的重量，慢慢走了出去。
　　顾爷爷看他们走了，没吵也没闹，刚刚身子里积聚的力量随着“噗”一声消散在空中，他失去了反抗的兴致，又变得乖乖地的。垂下脑袋、垂下胳膊，他也不再想着能自己跨出这道门槛，像个提线木偶一样，随老婆子折腾去吧。
　　这里方言把小孩叫做“老小”，老小老小，越老就越小，老和小是一样的。生命以另一种形式将你送回最开始的地方，无力、动不了、身不由己。
　　作者有话要说：
　　我知道看这文的大概就有屈一只手的指可数的朋友，真的非常感谢你们，感谢你们付出的时间和耐心。六月到了，那就意味着大批ddl和考试的逼近，渣渣没有那个精力浪了。加之今年要准备夏令营，所以大概要八月再见（*￣▽￣）（￣▽：；。…：：；。：。：：：；…：：；。：…
　　
　　第31章　第　31　章
　　
　　虽然说高中课本上的知识更加抽象复杂，但其本质还是离不了多做题得来的技巧性方法。到了这个年纪，两个人也都心知肚明自己不是什么百年难得一遇的神童，暂时能领先百分之九十的人群，靠的不过是稍微优异一点儿的智商和比较优秀的学习习惯，反复练习也是他们的必经之路。
　　他们根本没有松懈的机会，千军万马厮杀抢夺才有机会走进这扇门，但门里又是千千万万个和他们一样聪明好学的学生，到时候他们又能凭什么立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