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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堂惊掠琵琶声-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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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前你怎么不说要这么多钱?你们就是谋财害命!我看我爸本来不做这个手术就能好!”
一旁有医生护士一直在试图隔开那几个人和沈识檐,一面说着“请您冷静点”,一面解释着费用的问题。
“在手术前我说过了,后续治疗可能会花费较大,具体情况要看手术的实施情况和病人身体的恢复情况,”沈识檐抬起手,压了压一直皱着的眉间,“至于花费问题,都有明细,您觉得有问题可以去投诉我。”
说完,他回头对小护士说了句什么。小护士犹豫着看了看他,转身跑走了。
“哎你这是什么态度?”女人尖利的声音忽然响起,刺得孟新堂的耳朵都疼。
“我的态度很明确,治病救人。”沈识檐在这时掏出了手机,孟新堂看他的眉头更紧了几分,握着手机便要冲开他们往外走。
那伙人却不让,两只手伸出来,推着沈识檐的胸膛逼停了他。那女人的声音更大,似要让整条楼道都听见:“你手术没做好,害的我们要花那么多钱,你还理直气壮了哦?”
因为她这句话,那两个男人好像也被点燃了什么炮仗捻子,其中一个男人竟使劲给了沈识檐一下,沈识檐没来的及反应,没站稳,后背狠狠地撞在了墙上。
“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这钱你必须给我赔!”男人的手还想往沈识檐身上招呼,却被一股很大的力道制住。
孟新堂站在沈识檐身前,手上猛地加了力气,将赤红着脸的男人推离了几步。再回头看沈识檐,见他正揉着肩膀靠在墙上,有些发怔地看着他。
“没事吧?”
沈识檐摇了摇头,眉头依然没舒展开。
一直称霸舞台的人忽然被掀了脸,自是不干,那家人的气焰变得更嚣张,一个劲地喊着“医生还动手了”,像完全不记得是谁先上了手一般。
孟新堂转回身,冷冷地说道:“不是医生,没这好脾气。”
身后的人忽然笑出了声。孟新堂瞧了他一眼,不明白他在笑什么。
好在这时终于有领导赶到,孟新堂听见周围的人喊了几声“主任”,队伍种为首的医生迎上了那家人,身后还跟着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有个同行的年长一些的医生过来,小声询问沈识檐是什么情况。
“不愿意出钱,该说的早都说过。当时做手术的时候,这家人就不愿意给交钱。做完手术又嫌后续治疗花费太多,说是因为我手术没做好。”
孟新堂站在一旁听着沈识檐平静的陈述,目光始终停在他搭在肩膀上的手上。沈识檐又轻揉了两下右肩,跟那医生说道:“您盯着点吧,实在不行让他们去告我。”
“别胡说。”
“哪儿胡说了,”沈识檐轻笑,“告就告呗,没准还能因为处理不好医患关系得两天反思假。”
“得了得了,因为钱的都不是大事。”那医生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脸色不大好看,“你没事吧?”
沈识檐说:“不疼了。”
“谁问你疼不疼了?”面前的医生似是欲言又止,有些烦躁地摆了摆手,“算了。你肩膀又疼了?我说你也得自己小心点啊,别仗着恢复得好就真把自己当正常人了,别哪天把外科生涯断送在你这肩膀上。”
“哎您别咒我啊,这种情况也不是我想小心就能小心的啊,”突然被说,沈识檐有点无奈,他哭笑不得地看了看那医生,还扫了眼孟新堂,“得,下次我跟他商量商量,让他动手之前先给个预告。”
“你商量个屁。”医生立马骂道,“你跟他们瞎耗什么耗,躲了不完了吗?”
“这不他们逮着小周了吗。”
“噢,那就非得你来英雄救美啊。”
沈识檐听到这,“哎哟”了一声,便举起双手,合十做求饶状:“求您了,批评教育咱改天行不行,我这还有朋友等着呢。”
那医生这才正眼看了看孟新堂,打完招呼,便朝着沈识檐挥了挥手:“去去去,走吧。”
沈识檐得了令,笑呵呵地又照应了两句,拉着孟新堂走了。
到了车上,孟新堂隐隐感觉到沈识檐的心情依然不似平时那样轻松,其实他表现得并算不明显,照常听着音乐,闲聊着,但或许是因为涉及到“情理之中”,致使他将身边人任何一点点的不寻常都放大化。在同孟新堂说话的时候,他两只手交叉在一起放在双腿上,后背也没有完全靠在座椅上,这是他从没见沈识檐露出过的姿势。
“这种情况平时也经常有吗?”
“不会,偶尔而已,哪有那么多不讲理的家属,”说着说着,沈识檐突然说,“我觉得有点闷,开会儿窗户。”
到了琴行,许言午还坐在老位置,百无聊赖的样子。他从储藏间将琴拎过来,还拿了个赠送的琴袋。
“再拿副指甲,成人指甲。”
“要什么的?”
“赛璐璐的吧直接,”沈识檐溜达到柜台前面,点了点玻璃柜子,“反正是友情赠送,再来块松香。”
他回头告诉孟新堂:“琴轴有时候会松,调音前带着弦拉出来蹭一点松香,收得紧。”
孟新堂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他见沈识檐又抬手揉了肩膀两下,有些担忧地问:“肩膀还疼吗?”
正在装着指甲和松香的许言午抬头,看着沈识檐问:“你肩膀疼?怎么了?”
“哦,没事,”沈识檐都没抬头,不怎么在意地说,“可能是累得。”
第七章
孟新堂下意识地看了看沈识檐。沈识檐依旧不动声色地站着,任凭许言午用狐疑的目光打量着自己。
“累得?”许言午看起来不大相信的样子,可他看孟新堂也没说什么,还在他看过去的时候朝自己点了点头,就没再继续盘查。
出了店门坐上车,孟新堂才问沈识檐为什么要撒谎。
“这小孩儿心思重,联想力还特别丰富,爱瞎想。”
沈识檐这么说,孟新堂又琢磨了琢磨,还是觉得不大对劲。临别前,他又不放心地叮嘱沈识檐,以后碰上这种医闹的真的要躲着点,躲不掉也得保护好自己,别老老实实地站着不还手。沈识檐笑着应下来,说怎么他们一个个的都爱给他上课。
等开车走了一段,孟新堂心里突然咯噔一下,一拍脑门,想起来自己光顾着观察沈识檐的情绪,都没问他肩膀的旧伤是怎么来的。趁着堵车,他赶紧给沈识檐发了条消息。
沈识檐回得也快,也简单,说是以前不小心被砸的,没事了已经。
孟新初的婚礼将近,小两口不得不在吵架中抽出时间来忙婚礼的大事小事,简直一团混乱。正好孟新堂最近没事,孟新初便像捡了个天上掉下来的大宝贝一般,天天拉着孟新堂跟着忙活。
“要什么字体?”
孟新初趴在茶几上,捏着孟新堂给她写的一纸字样,点了点孟新堂惯写的那种:“就这个就行。”
孟新堂扫了一眼,便提笔,写下了第一封喜帖。
“哥,你这小老头的爱好,终于在你妹妹这派上了用场,开心么?”
孟新堂低头写得认真,很配合地回答:“开心,又有点不开心。”
孟新初嘿嘿地笑了:“舍不得我啊?”
看着郑重其事的孟新堂,孟新初想起来为这喜帖她还和她未来老公吵了一架。她坚持要全部手写,她老公却说这得写到什么时候去,而且他们俩的字都这么丑,难道还花钱找人写?假装文艺,没有真情实感,想都别想,咱家不惯这毛病。
孟新初当时就给孟新堂拨了个电话,就说了两句话把事情交代了,那边想都没想就应了下来。挂了电话,孟新初朝着旁边的男人一梗脖子:“你不惯我哥惯,气死你。”
孟新初陪他写了一会儿,又声情并茂地赞扬了一番他“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字体,还拿手机给他拍了张照片留念,做完这些终于觉得无聊了,跑到屋里去打游戏了。
孟新堂自己封一封慢慢写着,等长长的名单过了一大半,他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这个名字太特别,让他连重名的可能性都没有考虑。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扬声喊了孟新初。
“什么事?哎呀我刚要打排位。”孟新初小跑出来问。
孟新堂将笔抵在那个名字边框的下缘,问:“你认识他?”
孟新初弯腰看了一眼,立马说:“我同学啊,初中高中我俩都是同学。”
说完觉得奇怪,她刚想问孟新堂难道也认识他,就看见他哥一脸恍然的表情。
“也对,”孟新堂喃喃道,“你俩应该同岁。”
“嗯?你们认识啊?”
“嗯,”孟新堂点了点头,“偶然认识的。”
不知怎么的,孟新初忽然来了劲,也不惦记着她的排位了,盘腿挨着孟新堂坐下来开始演讲。
“我跟你说,我这个同学,老牛了,我这辈子佩服的人,第一是咱爸,第二是咱妈,第三是你,第四,”孟新初抬起手,勾出食指敲了敲纸上的那个名字,“就是他。”
孟新堂愣了愣,垂眸,伸手打开了孟新初戳在“沈识檐”这几个字上的手指头。
你佩服就佩服,拿手戳人家干吗。
这幼稚的想法恐怕孟新堂细究起来自己都会觉得好笑,幸好孟新初沉浸在自己描述老同学的思路里,压根没注意到面前这个老男人的小肚鸡肠。
“哎哥,你记不记得,03年我高考,闹非典来着?”
孟新堂当然记得,那年是他送孟新初去的高考,小丫头还趴在他肩头哭了一通。那年考场的气氛格外凝重,考生都带着大口罩,进场之前都要量体温,比起其他年份,03年的高考真的有些像战场。
“非典哎,光新闻报道就死了多少人,不说病患,医务人员就死了多少。那年我同学里,本来想当医生的都没报,放榜的时候只有沈识檐,”孟新初一拍大腿,“高分录到最好的医学院。这才是勇士好不好!”
孟新初可能是说得太激烈,说了这么几句就开始找水喝。因为这几句话,孟新堂突然觉得胸膛里有热热的东西涌动。他轻轻勾了勾嘴角,觉得这倒真像他会做出来的事情。他自己坐在那想着,好像清晰地看到了沈识檐坐在高考考场上,认认真真答题的样子。
“我记得那会儿我还问过他,怎么报了医学院。他说他爸爸就是医生,他觉得做医生很有意义,他喜欢,就报了。哦对了,我记得他爸爸好像是呼吸内科的,挺有名气的医生,非典的时候一直在一线,但还挺幸运,没被感染,还被新闻报道过。但是后来……他爸爸去世了,听同学说没过多久他妈妈也去世了。”
“去世了?”
有那么一刹,孟新堂竟有些不知所措。他艰难地接受着孟新初话里所包含的信息,却怎么也无法将父母双故的经历与沈识檐对应上。他觉得沈识檐这样的人,起码会有一个很温馨、能汲取力量的家庭,他甚至猜测过他的父母会是怎样的人,无论怎样,他都觉得他不可能是一个“不幸”的家庭里的孩子。他是真的没想到,他会是孤身一人在这世间。
不知不觉,他攥紧了手,犹豫片刻,他还是打破了自己一贯的规则:“因为什么?”
“不知道,这么大的伤心事,谁也没问过谁也没提过,就都假装不知道。不过当时听说的时候,我们都挺难过的。”孟新初蜷起腿,叹了声气,“哎,世事无常。不过我真的挺佩服他的,我觉得父母出事的话,真的能对一个人打击特别大,我那个还挺要好的朋友,他妈妈生病去世以后,他整个人都像变了个人一样,也不爱说话了,对学习什么的也没什么热情了。但是沈识檐不一样,我有时候会跟他聊天,后来也见过几面,倒没觉得他变了很多,要说变,就是变得比以前更牛了。”
孟新堂一言不发地听着,心里情绪翻腾,大脑却像死机了一样,只剩下初见时沈识檐的那一个侧影。
“哦还有,”孟新初拍了拍孟新堂的大腿,“汶川地震他还去救灾来着,我们都不知道,还是后来听一个跟他挺好的男生说的,他去的就是震中,是最先进去的那一批医护人员里的,好久都没联系到人。简直了,这就是英雄一般的存在啊!”
说这话的时候,孟新初的眼里都闪着崇拜的光,比提起喜欢的男明星的时候还亮。最后她拉着孟新堂的手,下了结论:“反正我身边的人里,他绝对是我偶像,男神一般的存在。”
等孟新初走了,孟新堂还没缓过劲来。不过是听了关于沈识檐的这些描述,他似乎就已经能勾勒出他曾走过的路,曾经历过的痛,鲜活到让他呼吸困难。
他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有几滴茶水漏在外面,他用手指在水上点了点,鬼使神差地,写了一个名字。
好像在写成这个名字的一瞬间,眼前的场景就和那日在茶馆时重合了。
注视着那两个字慢慢变干,他心中有冲动,还有期待,他没有对男人产生过这样的感情,即使曾经的恋爱,好像都没有这样浓烈过。他不知道这样的心情是否已经可以称之为喜欢,又或者,已经可以再深一步,去攀援那个“爱”字。
“和男人谈恋爱,会很辛苦吗?”
握着茶杯,他轻笑出声,忽然觉得自己这个问题可真是愚蠢。
孟新堂将茶杯放到茶几上,重新坐下,摆正了面前的请帖,又小心地将杯子推远了一些。刚要落笔,又顿住,笔尖悬着比划了两下,他皱着眉歪了歪脑袋,俯身,从抽屉里翻出两张稿纸。
笔尖摩擦着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等他终于觉得满意了,正式写请帖了,两张稿纸上都已铺满了“沈识檐”三个字,细细密密,层层叠叠,像不为人知又按捺不住的暗恋。
第八章
那天傍晚,孟新堂给沈识檐去了个电话,想问问他的肩膀是不是完全恢复了。电话接通的时候,夕阳刚好落满窗。
沈识檐那里听着很吵,有不止一个人的说话声。孟新堂将手机贴近了一些,问:“你在干什么?”
“陪老顾挑花,哦,就是第一次见面时那个唱戏的老头儿。”
话刚说完,孟新堂就听见他嚷了一声。
“哎,别搬别搬,老顾你放下!我说了多少次了这花忒娇贵,连我都伺候不好,到时候花没养好再把你折腾坏了。”
沈识檐的声音里难得的有一丝不常见的气急败坏,有点着急,还有点无可奈何。孟新堂隐约听见有人回了几声,接着,沈识檐向他说了句“稍等”,又冲那人说道:“你现在怎么有这么多理呢?”
孟新堂索性靠墙站着,将那边一声一声的争辩当解闷的段子听。又嚷嚷了好一阵,电话那头才终于算是暂时安静了下来。
“这个老顾眼馋我那院子里的花,非要养,我说送他两盆他又不要,来挑花还净捡着贵的、难养的挑,”为这件小事,沈识檐却像他抱怨了两句,末了还嘟囔着说,“老小孩。”
孟新堂笑了出来,宽慰道:“老人都这样,其实也挺好玩的。”
沈识檐发出一声“嗯”,算作认同。孟新堂想了想又问:“你院子里花很多吗?”
“很多,”沈识檐这回笑说,“我有满满一院的四季。”
一句话,颤动了孟新堂的眼睫。
他将目光投向窗外,去纠缠盛夏的晚霞。
“有空的话,可以来我这儿看花。”
孟新堂笑了一声,说“好”。
“不过我这花比外面的都美,而且轻易不给别人看,”沈识檐语中带着调笑,“你要来的话,得带点什么,当作赏花钱。”
孟新堂一挑眉:“赏花钱?”
“嗯,好好琢磨琢磨带什么吧。”
孟新堂听了,低低地笑出了声音:“好,我会好好想。”
他抬起手,轻叩了两下面前的玻璃窗,正正敲在了绯红的那片云霞上。
“肩膀已经完全好了吗?”
“早就没事了,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沈识檐说得轻松,孟新堂心想,或许他已经觉得自己啰嗦又婆妈。可心中关切,很难忍住。
“医院没有再出乱子吧?”
“没有,一切都很好。”
两人随意又聊了一会儿,挂断电话的时候,孟新堂的手机都已经升了几度的温。他摆弄着手机又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收到了两条讯息。
打开微信,看到了沈识檐发来的两张图片,是照了满院的花。
孟新堂带着惊艳来回翻看着那两张照片,不敢相信这是沈识檐的院子。方才听他说起,他还以为那“一院的四季”只是沈识檐口中一个浪漫的比喻,如今窥见了,见识了,才明白这说法毫不夸张。
一院子的光和花,仿佛盛下了整个夏天。
他沉思半晌,回了一条消息。
“我想我需要一样足够珍贵的东西来支付赏花费,给我些时间。”
沈识檐的回应平静悠长——“静候佳音。”
孟新堂放下电话刚要做饭,客厅的门就被打开了。他开始还以为是孟新初来了,再一晃眼,才看到是自己的母亲。
乔蔚五十多岁,不显老,也从不做与年龄不符的打扮,永远是一丝不苟的衬衫职业装,鬓角整齐地梳到耳后,干净简单,还带着威严。
“妈?”孟新堂有些惊讶,“您怎么突然回来了?”
门口的乔蔚微笑着应了一声,孟新堂连忙上前去,接过她手中的袋子。
“新初今天不过来吗?”
“这她没说,估计不过来。”
“那你给她打个电话吧,下周就是婚礼了,该商量的事情我们今天晚上商量一下。”说完,乔蔚便走进卫生间去洗手。
孟新堂重新拎起电话晃悠了两步,在乔蔚出来的时候还没将电话拨出去。
乔蔚喝了口水,回身问:“不打吗?”
“还是您打吧,”孟新堂轻叹一声气,“您给她打的话,她会更高兴一些。”
很明显地,乔蔚的手停顿了一下,之后她放下了水杯,从包里翻出了手机。
做饭的时候孟新堂一直在想,整个准备婚礼的过程中都没有爸爸妈妈的帮忙,甚至没有过问,新初会不会觉得有些委屈,有些难过。
自少年时起,对他们兄妹而言,父母似乎只是两个常年在外工作,有时几个月都联系不上的长辈。
“新初说马上会过来,”乔蔚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厨房里,“我买了虾,待会你弄得差不多了,我给她做个油闷大虾。”
等孟新堂开始给他最后一个菜收锅,乔蔚站在一旁开始挑虾线。
“听说你和老钟呛声了?”她不经意般询问。
“嗯,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孟新堂说这话的时候,有点像沈识檐的语气。
乔蔚倒是没有要教训或是追责的意思,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说:“这么冲动,不计后果,不太像你。”
孟新堂低头扒拉着锅里的菜,反问:“事情到底查得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乔蔚的语气见怪不怪,又接着叮嘱道,“差不多了就回去上班,不要意气用事。你要知道,这件事,让整整两个队伍几年的研究付之东流,你相信他是一回事,要做出保险的处理,是另一回事。不要三十多了,还像个小孩子一样一头热。”
总结来说就是,情归情,理归理,互不扯头。
孟新堂将菜倒在盘子里,关了抽烟机。没了嗡嗡的声响,他的声音显得更加清晰。
“能理解,但不会认同。”他看向乔蔚的目光,固执又坚定,“让我回去我自然会回去,那次也确实是冲动了,不会有下次,您放心。”
孟新初回来得很快,进门的时候大汗淋漓的,站在门口鞋都没换就喊了一声“妈妈”。乔蔚和孟新堂都迎了出来,孟新初张着双臂就扑到了乔蔚的身上。
“妈妈你怎么回来了?”
“有空了就回来了,”乔蔚笑着用手背给她摸了摸脑门上的汗,“你这么着急干什么,看这满头的汗,快去拿纸擦擦,开着空调呢,别着凉。”
“我想你嘛,”孟新初大大咧咧地抽了两张纸拍在脑门上,小尾巴似地跟在乔蔚的后面,“妈妈,我今天去最后试穿了婚纱,我觉得我选的这套超美的,来来来,给你看给你看。”
说着,她拿出手机凑在乔蔚面前,给乔蔚一张一张看着照片。
“嗯,是不错,尤其是后面的设计,还真别致。”
“是吧是吧,”孟新初一听,兴奋了,“还是我妈妈懂欣赏,当初我给我哥看,他还说后背有点丑。”
“这怎么会丑,别听他的。”
因为孟新初,厨房里立刻变得热闹了不少,油烟气混着欢声笑语,描摹出了“家”的样子。
吃饭前,乔蔚到孟新堂的酒柜里挑了瓶酒。乔蔚是女强人,连挑的酒都是高度数的烈酒。她拿出两个小杯子,朝孟新堂扬了扬手:“来一杯?”
“好啊。”孟新堂应道。
谁知孟新初也跟着凑热闹,举着手嚷:“我也要我也要。”
“你哪儿会喝,”乔蔚笑道。
“我要喝,要结婚了我高兴,结婚那天我还打算小酌几杯呢。”
乔蔚无奈,只得顺着她的意,又拿了一个杯子。等孟新初他们两个出去了,她盯着手上的酒看了一会儿,还是将它放下,换了瓶度数低一点的。
孟新初已经不记得上次吃乔蔚做的菜是什么时候了,一盘大虾,被她自己吃去了一半还多。乔蔚不时询问着婚礼的有关事项,孟新初细致周到地答着,问一句答三句,还附赠相关问题即时讲解。在几人吃得半饱的时候,乔蔚才对孟新初说:“前些天你爸爸和我联系,说实在脱不开身,可能没有办法参加你的婚礼了。”
当时的孟新初已经喝了两小杯酒,脸颊微红,连眼角也红了一点。她呆愣片刻,眨了眨眼睛:“不,不是说能来的吗?”
“好像是有需要技术调试的部分,临时管控,”不说话时,乔蔚的唇紧紧一直抿在一起,在对上孟新初的眼睛时,才又有了一丝松动,“他说会给你打电话。”
坐在一旁听着的孟新堂不知要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他失望,心疼,看向孟新初的时候心头都抽疼了一下,可回过头来,却又好像是习惯了一般的平静。他看着盘子映出的吊灯,突然觉得那一点光亮有些晃眼。
他看得出孟新初的强装开心,乔蔚当然也看得出,她压下孟新初还要倒酒的手,对孟新堂使了个眼色。孟新堂起身,轻声对孟新初说要抱她去休息。
孟新初早就已经喝醉,这会儿却死死地拉着乔蔚不撒手,她喃喃地说了句什么,含糊不清。乔蔚凑近了一些,侧耳去听。
“妈妈会去吗?”
自己的女儿说着这样的话,没有哪个母亲会不心疼。乔蔚一直都在忙工作,自知对儿子和女儿的照顾少之又少,所以面对这样的孟新初,她不仅心疼,而且愧疚。她伸出手,摸了摸孟新初的脸:“你结婚,我当然要去的,你爸爸也特别想回来。”
不知道孟新初到底听见没听见,反正在这句话之后,她放开了乔蔚的手。
孟新堂将她抱到卧室里,开了空调,又给仔细地给她盖好了小薄被。孟新初躺下的时候并不安稳,神智不清地一直在胡乱说着什么,他拍着她的后背哄了一会儿,床上的人才睡了过去。等他再出来时,看到乔蔚还在坐在桌边,握着酒杯出神。
孟新堂拿起筷子的声音惊扰了乔蔚,她回过神,看见他之后问:“睡了?”
“嗯。”
孟新堂夹了口菜放到嘴里,咽下去以后,听见乔蔚说:“有个事情还没告诉你,我评上总师了。”
一声碰撞的声响,是筷子尖划过了青花的瓷碗。
孟新堂举起了酒杯,真挚地看着乔蔚说道:“恭喜。”
做到这一步不容易,他很清楚乔蔚的努力和辛苦。
乔蔚笑了笑,与他碰了杯。乔蔚喝酒从来都是一饮而尽,一杯酒从不二口,孟新堂看着她扬起的脖子,才真的明白了自己这个母亲,到底有多要强。
“我始终觉得,一个人有多大的能力,就该担多大的责任,所以我一直想要去做很多事情,去承担,去实现。”乔蔚转着手中的酒杯,缓缓地说,“年轻的时候,我就是事事都要做到最好,后来和你爸爸结婚了,变成了我们两个在各自的研究领域去当那个最好的。越是钻研,我就越发现一个人能力的有限。哪怕你已经学习了很多,掌握了很多,到了你和别人交流的时候,你还是会发现,你所了解的,只是这个专业的冰山一角。可越是这样,我就越想去学习更多。”
孟新堂沉默地听着,带着几分的感同身受。
“我自问在工作中做得还不错,可是有一些责任,我没能担起来。”乔蔚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放下酒杯的时候,视线始终垂着,“对你,对新初,我没尽到一个做母亲的责任,我相信,你们的爸爸也是这样想的。”
孟新堂完全能理解他们的心情,因为或许,这就是他将要面临的境地。他坐到乔蔚的身边,揽住了她的肩膀。
“妈,没有人可以真的做到面面俱到,在这种事情上做出的选择,也从不存在对错之分。”
只是你选择了理想,就要割舍些温情,这也是理想之伟大的一部分。
第九章
两个人聊完已经过了零点,乔蔚一早就要走,孟新堂催促着她赶紧睡了。简单收拾好餐桌,他刚打算去再去看看孟新初,那间房门就被推开了。
“不舒服?”见她的手捂在胃上,孟新堂蹙着眉问道。
“想喝水。”
孟新初的情绪还是不太高,喝水的时候,整个人都好像被萧条的空气笼罩着。孟新堂走到她身边,摸了摸她的脑袋说:“别太纠结,爸是真的没办法,才不来的。”
孟新初的牙齿磕着水杯边缘,好久都没说话。最后是孟新堂拉着她的手要将水杯挪开,才发现她哭了。孟新堂立时有些慌乱,“哎”了一声,接下来的话就卡在了喉咙里。
“怎么还哭了,”他拿纸巾给孟新初擦着脸,叹气道,“好了,别哭。”
孟新初抢过纸巾,自己胡乱地抹着,头偏到一边不让孟新堂看。只有这时,她才有点像这个家里的人。
“我知道你委屈,等下次见着爸,你好好说说他,出出气行不行?”
“下次,”孟新初哽咽着反驳,“下次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特意问过他才定的日子,他跟我保证过一定会回来的。”
“嗯,是他不对,”孟新堂并没有再为父亲解释,只是想着哄好孟新初。毕竟天大地大,哭了的妹妹最大。
其实在他看来,孟新初已经足够坚强和懂事,这次也只是因为碰上了“婚礼”这么一个难得事,她才有了这么大的情绪波动。
孟新初又低着头擦了一会儿眼泪,才红着眼看着他说:“爸爸还应该陪我走第一段路,再把我的手交给那个大傻子呢。”
闹了半天,这丫头还惦记着这事呢。
孟新堂伸手将他抱住,笑得宠溺:“不怕,哥陪你走。”
孟新初闷在他胸口,估计早就把鼻涕眼泪都蹭干净了。
等孟新堂把孟新初重新送回了屋,新初坐在床上,非要让他进来再陪她聊聊天。孟新堂于是将屋里的懒人沙发挪过来,坐下来陪着她。
“你躺下说,不然你没准越说越精神。”
东扯西扯的,孟新初好像总有话说一样。在孟新堂第三次要她睡觉时,她转了转眼睛,问孟新堂:“哥,你以后也会到这种程度吗?工作忙又受限制,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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