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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剑歌-第6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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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乞丐岂是天生就愿意的?还不是被逼到了一条走不通的穷路上?入了丐帮虽然还好,但与其他江湖门派相比,自然而然的沾了一个“穷”字,衣衫褴褛和人家并排而坐都自觉矮了三分。那些不在丐帮的,更为凄凉,乞食街头常被人打狗咬。
天下没有一个乞丐,这是何等豪言壮志?一时间丐帮中人群情俱都激昂起来。
见再无人有什么反驳意见,李隆基方对齐藩道:“齐帮主,可以按我们约定的分派各道弟兄了,这图纸上标注的都要派人过去。”
齐藩点了点头,正欲下令,却见林剑澜快步走了过来,轻声道:“晚辈有个不情之请,为了方便行事,请各位丐帮弟兄莫要在意地位等级,先一并把棍上铃铛取下。”
他说的虽然在理,但这铃铛数目是地位表征,齐藩棍上的铃铛尤其来之不易,然而想了想,仍是带头将铃铛取下,道:“从今日起,丐帮弟子无分高低,俱都是同生共死的好兄弟!”说罢双手运力一搓,十个铃铛顿时被揉成了一个铜球,顿时四周响起一片哗啦啦的铃声,其他长老和护法自然同齐藩一样,一些武功尚未到这等地步的则将铃铛重重掷在地上,以示决心。
铃铛摘罢,几位长老护法低语了几句,便分头离开,一时间数不清的黑影飞身跃出向四路纵奔而去,良久才复又平静下来,李隆基重又上马,十数人又行了半里,见宫墙高大绵长,其间一座不怎么起眼的宫门静静伫立。
两旁的守卫并不吃惊,虽然有几个人从未见过,但临淄王身份高贵,加之身后若干常来常往的重臣,自不会引起什么怀疑。李隆基下了马,神情甚是倨傲,朗声道:“圣上密召我等进宫,开门。”
那守卫却面露疑惑道:“今晚刚接到命令,圣上路上太过劳累,不召任何人进宫,王爷和几位大人稍候,待小人去请示。”
林剑澜想不到要进宫门便有些周折,虽然尚有一道兵力在半里之外待命,但此时便要与守卫冲突的话甚不明智,李隆基却面露微笑,并不着急,见那宫门突然从里打开,一个青年缓步走出,道:“圣上请诸位进去。”
林剑澜抬头望去,见那青年心里不由一跳,竟与那酒楼中高谈牡丹、韦花王后花园中陪伴武则天的书生面貌有八分类似,仔细再看才觉区别甚大,眼前人眉目如画,娇美如女子,若只论容颜,比那书生还要好上几分,但气度却相差甚远,带着几许稚气与任性。
众护卫见到是他,俱都躬身拜道:“既是张公子亲自前来迎接,必定是圣上的意思,王爷和几位大人,小人也是奉命行事,千万莫怪。”
那青年点了点头道:“诸位请跟我来。”说罢转身向内走去,也不理睬门外护卫,林剑澜暗道:“这便是世人传说的莲花六郎张昌宗了,这样的美貌,难怪会得到武则天的宠幸。”
众人跟着张昌宗七绕八绕,一路默然无语,到了一处高楼脚下方才停下,张昌宗道:“圣上和我哥哥就在……”话到此处却再也说不出来,林剑澜抢上几步,见李隆基正自将佩剑从他胸口拔出,眼神怨恨之至,对着摇摇欲坠的身躯唾了一口恨恨道:“妖孽!”
那张无比美貌的脸越发苍白,嘴唇渐渐失去了血色,因为剧痛仍在不停的颤抖,两只手慌乱的捂住胸口却止不住汩汩涌出的鲜血,眼神迷茫不解之至,四处张望,入眼却是官帽下冷峻不屑的目光。他勉力向那高楼走了几步,嘴中仍喃喃道:“哥哥……怎么……”
林剑澜呆立在原处,看着眼前这青年慢慢栽倒在台阶之上,一张绝世容颜似乎到死也不相信既为临淄王做事,为何仍是被他这样仇恨,李隆基拍了拍林剑澜肩膀道:“莫要不忍心,这是政变。”说罢挥了挥手,众人拾级而上。
言外之意,宫闱政变,流血自然在所难免,然而这明明没有必要,他的错只在于受到了武则天的宠爱,世间流言纷纷,控鹤府与武则天之间早已被形容的污秽淫乱之至,李隆基身为皇孙,早已觉得羞愧难言,重压之下,今日才得爆发。
抬头望去,浑圆明亮的月亮仿佛正挂在禁宫的上方,下面草木森森,楼影幢幢,月光下的水面波光粼粼,在这静谧的夜里仿佛鬼火闪烁,那最高处的楼台上灯火通明,隐隐传来丝竹之声,这初秋的夜里仿佛也是春意融融,而脚下的男子却再也回不去了。一阵夜风吹来,林剑澜不禁打了个寒战,急急向上赶去。
李隆基并不知道为何林剑澜急急上去,反而比他还走在前面,层层宫殿回廊,让这些大臣都发出了轻微的气喘声,丝竹声中有一缕若有若无的笛声,林剑澜循声而去,却到门口停住了脚步,那笛声几乎在同时也停了下来,里面一个似乎无论如何也热不起来的声音道:“有些闷,我出去看看。”
门一打开,却见林剑澜立在外面,几面之缘的零碎回忆此刻一一闪现。那人并不惊慌,淡然的看着林剑澜,似乎早已料定今晚之事,片刻间李隆基等人已经走近了过来,并不刻意放轻脚步声。
那人自李隆基走近目光便定在他手中染的鲜红的长剑上,嘴角却抽动了几下,又强自忍住,似乎竭力不让自己发笑一般,李隆基知道武则天就在里面,看到此人心中不爽到了几点,然而仍是不敢擅动,只低声道:“让开。”
外面这些声响早已惊动了里面的人,一温柔的声音道:“易之,外面什么人?可是六郎回来了吗?”
林剑澜看着眼前这人头发仍是随意束起,一身淡紫色的衫子,上面勾画着几蓬墨色兰花,清秀孤高的脸庞上闪过一丝轻微的担忧,却仍是侧了身子让出了门口,林剑澜向里望去,见里面富丽堂皇,香气氤氲,迎面的国色天香屏风下面,一妇人斜倚着榻床半闭着眼睛支肘而卧,一手摇着扇子极为随意,比起当日在江南相见时似乎又老了一些。
正因她与张易之独自相处,身边竟无一人服侍,听许久无人回答,她方睁开眼睛,却见到林剑澜站在门口,张易之则侧身而立,二人身后过了良久方绕出一个人来,恭敬道:“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想到自己本已下令不传召任何人进宫,而寅夜这些人竟能长驱直入,身边却无一人前来护卫,武则天眼睛不由微微眯起,却似有寒光从中闪现。多年的宫廷生涯历练出来,岂会不知出了何事,她仍不改卧姿,只转头道:“易之,怎么回事。”
林剑澜听武则天语气不善,不知为何,竟隐隐替他担忧,却见这身份尴尬仰赖女王而活的人从容直视武则天道:“我让昌宗开了宫门,至于此处的护卫,已经被我遣走了。”
既是逼宫,已经没有必要掩饰,众人纷纷进入,武则天一一扫视过去,众大臣虽然知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然而仍是忍不住被她冷冷的目光盯的一阵瑟缩。李隆基向前跪拜道:“皇祖母多年为国操劳,殚精竭虑,这些年尤其疲累,望皇祖母还政于李家,安享几年清福。”
武则天并不理他,重新看着张易之道:“朕待你们弟兄不薄。”
张易之仍是面无表情,但握着笛子的手关节处却已经绷紧发白,道:“可是您并不在意,不是吗?我和昌宗,在您心里并不是最重要的那个,所以以往的荒唐事,与其说是您宠溺宽容,还不如说您压根就不愿意投入一丝一毫真正的关注。今日的事情,您对他们——您的孙子,您的极信任的大臣的愤怒,其实远远超过对我的。”
林剑澜想不到此时武则天竟笑了出来,道:“隆基,他说的其实也不错,朕只是没有想到你们竟这样等不及,不过只凭你这几个人,连军士都不带,就想逼朕退位么?”说罢将扇子掩在嘴上,轻轻咳了一下。
第十四回 一江春水
众人不知她为何身边无一人护卫还这般若无其事,却见那屏风后、纱窗外、屋檐下瞬时闪出数个人来,围在武则天身边,为首的一个身材修长气势不凡,腰中悬着一把长剑,虽然蒙着面纱,双眼却透出凌厉之气。
他一现身,武则天神色大为轻松,微嘲道:“虽然朕随身护卫带的并不多,但御寇司多年来的规矩便是朕去何处,十二神使必定暗中同行,这些年纵然有折损,但对付你们这些人却是足够了。”说到此处她眉头又皱起,端详李隆基良久,方叹气道:“制住就好,莫要伤了他们。”
她这样说就连李隆基脸上都露出愕然的神情,不知是否真的觉得子孙这株瓜蔓的瓜已经稀少的不能再“摘”,竟对这种大逆的罪过动了宽容和恻隐之心,李隆基不由动容,将头低下道:“多谢皇祖母对孙儿这般慈爱,退位后,孙儿定会好好陪伴皇祖母,让皇祖母不感寂寞。”
他波澜不惊,而周围的御寇司神使俱都站立不动,武则天此刻才真真正正的陷入到一片茫然中去,然而就这样虚弱的表情也不过是一闪而逝,沉默了一会儿,起身正襟端坐道:“看来御寇司的人早已听命于你了,别人朕能猜到,只是你能让冠世墨玉舍弃朕为你效力,着实出乎朕意料之外,能耐真是长了不少。”
“冠世墨玉”转过身来,对着武则天微微一拜便走到李隆基身边,不露声色。
武则天道:“朕因赏识你,因此不曾逼你做过任何事情,真面目都不曾露出却能一直留在朕身边的只你一人,朕从来不觉得你是可以用金钱收买的人,可否告诉朕为什么?”
虽然他黑纱遮掩着脸,林剑澜却觉他脸上露出笑意,虽然笑着却丝毫没有感情的轻声道:“您老了。”
绝代风华,无上权威,在这句话面前如一个只可观赏却不能碰触的精美物件,一碰,便会散为齑粉。武则天的手紧紧握着那扇柄,脸色顿时难看之至,仿佛真随着这句话瞬间老去。
张易之却不禁向前了两步,林剑澜回头望去,见他脸上隐隐露出关切和不忍,似乎真是在为武则天担忧,不禁暗忖道:“他既然已背叛了武则天,为何又露出这样的神色?”
“冠世墨玉”似乎并未注意到武则天脸色,然而现今情势早已倒向李隆基的一边,即便察觉,他也并不畏惧,仍接着微笑道:“您最不应该做的事情就是杀了‘丹凤白’。”
林剑澜顿时想起在那花园中的一幕,张易之那句“云道长,你莫要怪我,我也不过是受人之托,适当的时候说一句适当的话”,恐怕就是受李隆基所托,原就是为今日做好了打算。想来想去,云梦稹既然与武则天之间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虽然小事常有违拗和不满,但他在大局之上却只能依赖武则天,性命、荣华富贵、梦想中的掌门宝座无一不是只能在武则天的庇护下才能得以保全和实现,所以若他不死,定会全力保住武则天,今日便要大费周折。
娇儿,张易之,冠世墨玉,一环扣着一环,林剑澜向李隆基望去,不知何时他便开始筹谋这一切,才能到今天的水到渠成。想到此又向那双眼只看着武则天的青年瞧去,他又何尝不知道若是武则天不再是天下第一人,控鹤府的“男宠”以及那些流言中与一代女皇关系不清不楚的人都只有死路一条?那日他对云梦稹的尸身沉吟良久,道:“你的今日,恐怕便是我的明日。”定是早已料定了自己会有这样的结局,既是这样,为何仍是执意要这样行事?
武则天心思何等的聪明,转瞬间便明白过来早已堕入李隆基的觳中,脸上却毫不露出后悔之色,眼看大势已去,李隆基仍低头跪在地上,旁边众大臣都是长跪不起,拖了许久,外面仍是没有一丝儿动静,已是再没有什么转圜之机。
时间慢慢的流逝,半晌武则天轻呼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反而笑道:“这些年我着实也累了,正巧想静静安享几年清福,易之,扶我进去休息吧。”她虽已经处于完全的劣势,是这场政变中的失败者,然而这一笑却仍是如同得胜的一方一样,仍是不容质疑的高贵与尊荣,脖颈高高扬起,似乎即便这样也没有人能俯视她。而那想法难以琢磨的青年却又一次拒绝了她:“您先去休息,我马上就去。”
这话惊的林剑澜不由抬起头来,不顾忌也不遮掩的用疑问的目光看着他,武则天并不强求,点了点头道:“好,随你吧。”说罢转身而去,身影孤单而高傲,张易之看着她缓缓走入内廷,眼中再次露出浓浓的悲色,偏过头去。
林剑澜想了想走到李隆基身边将他扶起,道:“唐兄,速速将暂时调离原来岗位的守军、护卫找一个可靠的人接管,安排归置原处,迟则生变。”话音刚落却见李隆基已经重又将宝剑拔出,心知他又动了杀意,急忙将剑按了回去,摇了摇头。
李隆基一笑,知他又动了悲悯之心,也不管他,回头对众大臣道:“这不过是第一步,接下来的事情尚多,按原计划行事,御寇司留两位神使在此把守,不能走漏消息出去,其余人随我巡视几处宫门情况。半个时辰后再到此处时,我要知道各处接管情况。”
林剑澜道:“唐兄信我不过么?我与曹帮主在此即可,定不会有什么差错。”
李隆基道:“林公子肯屈尊为我把守最为合适,既然如此,多谢!”说罢率众人纷纷离去,偌大一个宫殿顿时静了下来,林剑澜方回头道:“你为何不随她进去?”
张易之缓缓坐下,道:“覆巢之下无完卵,即便今日她能保我不死,明日、后日呢?”
林剑澜苦笑道:“她即便退位,也仍是极尊崇的皇太后,想保你一人料无什么难处吧?”
张易之摇摇头将眼前茶盏举起,仔细凝视道:“公子不懂,宫内势利尤甚于世间。昔日有国君逊位为上皇,则连贡茶都喝不到当年的新品,一杯茶都炎凉至此,何况于我?她今日尚能骄傲而去,日后她内心煎熬的日子还在后面,失去了权势……便什么都不是,一落千丈的感觉……只希望她能看淡些。”
他言辞之间对武则天仍是甚为关切,林剑澜奇道:“既是如此,你为何还……”张易之看了林剑澜一眼,道:“也就是刚才,我才有那么一瞬间可以与她平等相对,不是作为附属品,不是作为世人眼中的‘男宠’。”
林剑澜道:“第一次见张兄时还是在洛阳城的一处客栈,你在众人簇拥之下高谈阔论,牡丹五论至今言犹在耳,第二次则是在韦素心的宅邸,世间人以受邀花王盛会为傲,你却目空一切毫不在意,在下与你虽未深交,但总觉得张兄理应是满腹才华之人,若有志向,在朝堂上早晚有能与权贵平等论交的一天,为何反而……”
张易之落寞的一笑道:“还有第三次,在花王府禁园中,我们曾见过一面,那时看到云道长的尸体,只觉得百事俱哀,看到他就犹如看到自己,越走越黑,眼前没有任何出路,即便在那个时候,触目的却仍是不屑轻贱的目光,没人看得起我。”
林剑澜大为不安,正要局促的解释,又听他道:“你相信么?我家族因此得了无数的封赏,但家人却以我二人为耻,我祖父早已将我和弟弟从宗谱中划去,我们死后不能进家中的墓地……弟弟他什么都不知道,全然不知我们早已变成了无根的飘萍。命大不过天,可笑的是,最初是抗争不起,最后却是不想抗争。”
林剑澜道:“你……你对她……”
张易之道:“花王盛会既然你也在,知道屏风后面那位贵客么?”
林剑澜道:“当时有所猜测,恐怕是圣驾到此。”
张易之道:“那次是我第一次见到她。那时我还是个心高气傲自恃才华的游学京都之人,却莫名其妙的被安排至控鹤府这种臭名昭著的地方,只想到处找人吵架,可每个人都对我客客气气,说好听的是敬而远之,其实就是不愿意和我接触,受邀花王府我存心要大闹一番,没想到……只一面,便……她那日头上带着一朵紫色的牡丹,从花心处向外晕染着一丝丝金黄色,插在乌黑蓬松的发上,发下的额头点着梅花妆,那额头并不柔嫩圆滑,反而是宽阔还带着些棱角,入目觉得这应该是一位极坚毅的女子,凤目上挑,虽然扑了淡粉,却不能尽数遮掩眼角的细纹,她的鼻梁高而挺,嘴唇丰润饱满,嘴角隐隐也有些笑纹。韶华逝去,在她脸上增加的只有吸引人的沧桑与魅力。她见我进来,嘴角只微微翘起,那眼睛透彻,充满了洞察力,我觉得一瞬间便被她看穿,她道:‘张易之的牡丹五论半日便传遍洛阳,我也想听听,你可能论论我发上所簪之花么?’”
张易之慢慢品了一口茶,叙述到武则天当日装扮相貌时,语气中充满回忆与怀念,眼中则满是柔情:“我愕然看着眼前这女子,发上牡丹旁一只金凤翩然欲飞,不知是不是它凭空添加了这牡丹的王者之气,然而却又不止于此,她眼神自信,天然有一种不由人质疑和否定的气势,那紫色的牡丹也是霸气十足,然而不知为何,她眼角眉梢、朱唇秀发,流露出的一种天然的风流,无一又不使那牡丹带着一种灵秀娇媚,是何人才能同时具有这三种气势?那时在我眼中,只觉得她超越年龄,比世上任何女子都富有让人臣服让人沉沦的魅力。”
他不知所谓的笑了一下,道:“然后,我便做了她的入幕之宾。可是,她天然是征服者,不能被人征服,能征服她的人早已离世而去,也带走了她的一颗心。”
林剑澜着实想不到张易之竟然在花王盛会那一面后便无法自拔,然而他说的都没错,他宁愿误了自己,顶着无数骂名仍是留在武则天身边,情深至此,而在武则天心中,他仍不过是个“男宠”,不禁心中有些替他难过,心中暗道:“若是唐兄成功,我定要让他放过张易之,况且这场没有牵扯过多人伤亡的政变,张易之毕竟有些功劳。”
他只顾低头暗忖,却听“哐啷”的一声,一个镶金嵌玉的茶盏骨碌碌的滚到了他的脚下,林剑澜顿时后背一阵发凉,抬头看去,见张易之已歪倒在座塌之上,嘴角隐隐浸出鲜血,却仍带笑意,道:“虽然你看不起我,却还是有耐心能听我说完,你……是个好人。”
林剑澜知道那花园中不经意间流露的世俗之见他始终记在心里,也无法解释什么,将他平放在榻上,似乎这样便可让他不那么痛苦,张易之已不再看他,喃喃道:“但求奇香能报主,不以颜色媚君王,我也曾想锦绣文章出仕入相,朝堂之上指点江山,却万没想到以这样的方式走进了历史。”
张易之双目看着上方高高的金壁辉煌的殿顶,在眼中越发模糊,似乎距离自己也越来越远,如同永远再不可触及的少年梦。
林剑澜轻轻将他眼睛闭合,长叹了一声,心中颇有些酸楚,想到自己何尝不是一向对云梦稹、张家兄弟和控鹤府中的“男宠”因世人传言而视为妖孽?那时并不曾想过即便这样的人,背后也有无法言明的苦衷。
站起身来,见那重重纱帘之后似有人影闪动,停留片刻,便消失在里面,其内便是武则天的寝宫,并无第二人在内,林剑澜心道:“你能看透所有贪慕权利的人,这世间却总有你看不透而错失的一颗心。”
第十五回 下兵词
香炉中的香释放出最后一缕轻烟后终于燃尽,林剑澜回头四顾,宫廷寂寞,只是无数的罗幕重重,虽灯火通明照耀的殿内如同白昼,却止不住夜色穿过精雕细琢的窗扇向内浸透着阵阵凉意。
不单守卫被遣走,即使是打更之人都不见了踪影,林剑澜只觉得李隆基等人出去许久,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却见曹殷殷从外面阳台处走了进来,道:“林公子,恐怕一会儿就要动手了,西边忽明忽暗的有火光闪耀。”
西边正是花王府与宫廷毗连之处,林剑澜急忙走了出去,四野寂静的有些可怕,林剑澜深呼了一口气,道:“殷殷,你若现在不与我们一路,仍还来得及。”
曹殷殷并不答话,纤手一指道:“有动静了。”顺着她指向的方向瞬间爆开了一朵烟花,不出片刻,东、南、西、北四处城门均有响应,林剑澜道:“果然令从西边而出,他们动手了,只怕唐长老他们接应安排不及。”
秦天雄道:“要不要即刻前去?”
林剑澜摇摇头道:“不急,先让守军与丐帮弟子打头阵,我们几人与御寇司的力量,要确定韦素心在何处才能定夺。”想到此又叹气道:“还记得在匡义帮总堂前各位叔叔伯伯与云梦稹手下殊死相博,对御寇司积怨颇深,而今却不得已要并肩而战,岂不可笑么。”
曹殷殷轻轻瞥了一眼林剑澜,又望向西边道:“人世间机缘巧合,敌对与合作并不是一个人两个人便能决定,只要深信自己所做的是对的,就谈不上可笑。”林剑澜看她眼神中透露出坚定的神采,一方面固然是安慰自己,另一方面想必也在暗暗再次下定决心。忽而为敌,忽而为友,从父辈便是如此,极目星空,以前的浩瀚历史中又何尝不是,林剑澜这点倒早已看穿,看着殷殷一袭白衣,在微风中似乎不胜夜凉,暗道:“世间不得已的事情这样多,还有无法深信却仍然要背负的重担,我已经算是幸运。”想到此柔声道:“殷殷,我爹爹说六雪玄功并不好,我也一直这样觉得,让你平白废去,自然不太可能,只是……这第六重,不要再练了可好?”
曹殷殷愕然回头,深深看了林剑澜一眼,正要开口,却听楼下一阵喧哗,十数名宫女或执拂尘,或执香炉,或执长柄绢扇,步伐一致的拾级而上,上得楼来极为熟练的分别站在门口、帘幕各处,向下望去,见还有数十名护卫分别回归到大殿四周原来的设岗之处。
李隆基刚迈步进去,却见两个护卫将张易之的尸体抬了出来,倒有些愕然,瞬时镇定自若道:“将他们二人放在一处,暂时派两个人看管,莫要让皇祖母知道。”那两个护卫点了点头,轻声走了下去,李隆基方轻轻擦了一下额头的汗,回头道:“张大人,各门都已安排了人手,刀光剑影甚是危险,你与各位大人不适合前去,请在此等候信使回来,其间迅速将其他事宜安排妥当。”又急急走向林剑澜道:“打探清楚了,果然由西边花园角门处动手,御寇司其他人已经前去。”
林剑澜略一思索道:“唐兄,你还是留在此处居中调度为好,你自己也说各门交战处十分危险,我们对敌时只怕无暇顾及你的安危,你若有什么闪失,这盘棋就没人能下得下去,我与曹帮主和秦副帮主前去就好。”
李隆基摆摆手,上了马笑道:“不妨事,丐帮子弟近有一半儿的力量都在那里拼命,我若此刻做了缩头乌龟,岂不是让他们失望?”说罢掉转马头,双腿用力一夹,向西边奔驰而去。早有人牵了马过来,林剑澜等人只得上马紧紧跟了过去。
洛阳别宫虽规模比不上长安宫城,但里面注重景色与建筑赏心悦目适于修养,并不四四方方道路横平竖直那样规整,反而十分繁复难辩,夜色中那处折桥隐现,这处树荫茂密,若不是李隆基在前面引路,恐怕就要在里面迷失方向。
四人疾行了一会儿隐隐听到前面有打斗之声,林剑澜急忙从马上跃下,向前奔去,入目景象有些眼熟,细看正是那花园所在,凉亭依旧,花叶凋零,绵延的院墙上每隔数步便有人在内或在墙上防范,入口处更是重兵把守,约有半数都是手执长棍衣着褴褛的丐帮弟子,其余人则大不相同,想必都是不作数的“荷包”之流,只是不知御寇司从何处搜罗这许多江湖中人做了手下。
兵刃碰撞的声音不断从墙外传来,明月之下,“冠世墨玉”手执一柄寒光逼人的长剑立于凉亭顶端,正俯视下面战况,亭下几人则负手肃立。数尺之外,则是齐藩率着数名高位弟子和三、四个护法傲然立于一块硕大的假山石上,想是不屑于与御寇司众人站在一处,又不想低过“冠世墨玉”,便寻了这处所在。
林剑澜心内一笑,暗道:“你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虽然勉强与御寇司并肩对付韦素心,却还不是见到‘冠世墨玉’后心中只想着为年老帮主与雷阚报仇一件事情?”四处略一扫视,见人多混乱,却只有一个李隆基是主事之人,若有什么重要通报,恐怕找他不着,想了想道:“唐兄,莫怕。”说罢站在李隆基身后把持住他的两臂运力一提,带着他纵身跃上那凉亭,林剑澜方道:“唐兄在此观战。”说罢运气拧身凌空而起,如同一只大鸟一般轻轻落在短兵相接的院门之上,却见殷殷已经站在上面,眼神一一扫过下面试图攻进宫来的江湖豪客,嘴角只轻蔑的一笑,目光向更远处望去。
林剑澜顺着她目光落处,目前这场交兵不过是韦素心略微试探,而李隆基等人安排的也是一些略通武功的守卫将士。
十数尺之外光是火把便要将天色点亮了一般,看来人数颇多,远远望去,与林龙青同行各处商议守望互助共同对付御寇司之时多半都曾见过,林剑澜心中暗道:“若是这些门派中人看到丐帮竟出面帮助朝廷,还不知会掀起真样的波澜。”
正想间,却见对面一个人影冲过阵营中数人拦阻,也不顾身边刀剑无眼,疾奔而来,直到数尺之外才停下,发了疯一般凄厉叫道:“殷殷,你、你怎么能和这小子一处?给我下来!”
那人正是林红枫,林剑澜不曾料到她竟然也到了此处,月光之下,她的脸色一如既往的苍白,这苍白的脸颊中偏又含有两抹嫣红,嘴唇更是鲜艳的如同沾染了鲜血一般,鬓边仍是一朵素白的花朵,只是发丝略有些凌乱。自从那日匡义堂上她携女而去,林剑澜已经数载未曾见过她,而今入目,当年梨花下的容颜并未有一丝一毫的衰退,只是见她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说不出来的异样。
想到此林剑澜禁不住侧头担忧的看着曹殷殷,离他这般近的脸上并未透露出一些儿的不安,反而是他并不陌生的冰冷与漠视,但对着娘亲仍是这般无情却着实让林剑澜不解。林红枫仍在下面尖声喊叫,她愈疯狂,殷殷脸上便愈发沉静,竟如同看着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一样。
林红枫这一举动,带来的影响却是极大的,林剑澜与殷殷一立在墙顶之时,对面早有人远远看着曹殷殷认了出来,只是不敢确定,此时听林红枫这样喊叫,院墙上的白衣少女必是匡义帮现在的帮主无疑,不由从悄声嘀咕变成了群情激奋,早有人拥上前来,韦素心也并不阻拦,反而趁势将手轻轻向前一挥,身后众人只等他一声令下,此刻各施绝学,虽然去势繁如流星,却井然有序,四散冲上各处院墙之上。
墙内早已等着这一刻,看有人跃了上来,二话不说纷纷掏出兵刃应战,林剑澜并不担心四周攻势,攻来人数虽多,但诸如万剑虹、成大夫等各派掌门却只在后面负手而立,不由暗自担心,却听身边风声乍起,回头一看,不禁握紧了双拳,目光灼灼的盯着“冠世墨玉”。
“冠世墨玉”并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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