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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剑歌-第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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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庭威道:“哦,是那位南海派的姑娘吧?她见识倒多。十多年前,我们两个结伴遨游天下,在山海关始皇登临处把酒尽欢,还较量了一场,觉得人生快意,莫过于此。出关之时,却遇见了一位女子,她走在我们前面,我们在后面自然看不清楚她的相貌,但看身影十分窈窕,不知她有什么事情,一个弱女子竟要只身旅途跋涉。”

林剑澜暗道:“这必定就是院中的女子了,只是既然那时一人还能赶路,想必神智应还是清醒的。”

罗庭威道:“我们是练武出身,走的自然要快些,不多时便超过了她,我们那时太过年轻,行走江湖不懂得忌讳,便停到路边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赶路颇为辛苦,一张脸微红,轻轻用手将脸旁的青丝拨到耳后,忽觉我们在看她,便微微笑了一下,继续走路,只这一笑,唉,我不知道秦兄弟,总之我……我便再也忘不了她了。”

林剑澜想起那院中女子,笑起来的确是温婉动人,并不如何的明艳美丽,但是别有一种吸引人的地方,便是自己,也是放不下心来。

罗庭威接着道:“我虽然年少轻狂,但还懂得分寸,并不放荡,只得将心按下,继续赶路,只是天公不作美,过了没多久便下起雨来,想到就快到了城里,便和秦兄弟较量起了轻功,不多时便寻到了一家客栈,要了两壶好酒,打算先打个尖儿再走。只是还没动筷,那路上遇到的女子也巧巧的到了这家酒店,她收了伞,只简单要了点东西,想必吃完了还要赶路。此时却有个人走了过来坐在她身边,跟她轻声交谈,那女子时而摇头,时而点头,我只道这人是和她认识的,她吃完以后,便和那人匆匆离开。我心中仿佛也空了一大截,回头一看,秦兄弟他也是双目茫然,眼前的菜同我一样,一口都没动过。”

“我二人见雨已经停了,便付了钱准备上路,却听那店家叹道:‘又一个良家女子要遭殃了。’我心中一个激灵,忙问他为何有此一说,那店家方道,刚才那个搭讪之人是本地一个面似良善的人贩子,见了孤身赶路的妇女,自然不会放过,那女子也是毫无出门的经验,太易轻信人,恐怕这一去,便要进了火坑。”

林剑澜听的心中狂跳不已,似乎身临其境一般,难受之至,道:“后来呢?”

第三十一回 情本是孽世间同

罗庭威道:“我听了以后,如五雷轰顶一般,与秦兄弟出门一瞧,哪里还有他们二人的身影,又急忙施展功夫在那客栈方圆几条街找寻了一圈,竟一点下落都没有。”

“我二人没有办法,只得又回了那酒店,初时好言好语求那店家指条明路,他却怕事,不肯说。我一怒之下,将他这酒店的桌椅俱都砸烂,他才吞吞吐吐道:‘不是我不肯说,一来那人在城内颇有点势力,我若是有本事得罪他,一开始就不会让他进我的店,二来,这是出关进关的要地,南来北往的客商颇多,因此此地别的没有,倒是皮肉生意甚是发达,一条街上每隔几步就能看见一家妓院,我哪里知道那人倒手卖了哪家?’”

“我们平日自负行侠仗义,此时竟全然没有头绪,又砸坏了人家的桌椅,只得对那店家道了歉,丢了些银两,算做是补偿,那店家本以为我们是一路凶神,此刻赔了钱倒明白过来我们并不是恶人,只得叹了口气道:‘今天算是我多说,那女子看上去姿色不错,人贩子也断不会将她卖到随随便便的路边娼寮,你们若有心,就去几家出了名的红馆子找找。’说罢告诉了我们几个大妓院的名字。”

林剑澜心中虽然明知必定会找到这女子,仍是忍不住关切,颤声道:“后来呢?你们可找到了么?”

罗庭威轻叹了一声道:“找是找到了,我与秦兄弟还从未进过那些个地方,也顾不了许多,进去了就是问,不说便打,如此也颇为耗费时间,耗了几乎一个下午,唉,说起来,被人贩子拐到红馆子中,也算是一种幸运,买来的良家女子总不好随便就拿出去伺候人,妓院也不想得罪了客人,总得教训一下,打扮打扮,我们是在那处馆子的柴房找到这女子,手脚都给捆的结结实实,又青又紫,我一看这副模样,心中就猛地一阵抽痛,也顾不上什么男女有别,上去便将她身上绳索解开,扶着她离开了此地,秦兄弟只在身后默默的看着我,事后我才知道,他将那妓院一把大火烧了个干净,想必心中也是愤怒之至。”

林剑澜道:“幸亏遇到你们两个,否则……”

罗庭威道:“我二人自负侠名,即便对这女子没有什么好感,若是遇到了,也定会拔刀相助,我们将她带到客栈,嘱咐客栈掌柜家里的替她找身衣服,打些热水替她好好梳洗梳洗,便在门外守候,谁知不消片刻,那婆娘便惊惶惶出了来,说这屋内的女子似乎有些不对劲。”

林剑澜道:“她已被陌生男子拐带过一次,吃了苦头,怎么又一声不吭的跟着你走,想必在这之前,神智就已经不太清楚了。”

罗庭威苦笑道:“你说的不错,我和秦兄弟急忙进去,见她也并无什么不妥,衣服也已经换过,也梳洗好了,一张脸越发的娴雅照人,只是坐在那里没有动静,回头问那婆娘,她才说具体是个什么感觉她也说不出来,只不过伺候她的时候闲聊了几句,却是无论她说什么问什么,这女子都是不吱一声,这才觉得有些不对,只怕是受了什么刺激,别是变傻了。我与秦兄弟试探着问她住在什么地方,怎么来了这里,她都是一句话都不说,只问她要去什么地方,姓甚名谁的时候,她方有了点反映,眼神也变得出奇的闪亮,轻轻道:‘长安’,又自顾自的反复念叨着两个字,听起来,却像是‘小雨’二字,想必这就是这位女子的名字了。”

林剑澜摇摇头,道:“这名字……”却是再也说不下去,那罗庭威并未注意他神态有异,接着道:“接下去再怎么问,她也是‘长安’和‘小雨’两句话,再不多说别的,我们这才着了慌,那店家看我们的眼神顿时有些古怪,我们也知道恐怕也被人当作了坑蒙拐骗之人,但心中着实无法把她丢下不管,我想带着她一路去长安,却不知秦兄弟怎样想,只怕耽搁了他的事情,不好开口,倒是他先找了我。”

“秦兄弟做事十分爽快,有话也是直来直去,比我强上许多,找我言道:‘罗大哥,我与你自结拜以来,二人行走江湖,从无芥蒂,今天我也实话实说,这女子神智不清无家可归,若是丢在这里不管,就是将她推入死路,她既然说了长安,我就愿意照顾她一路去往长安,罗大哥若愿意同去,我们二人就一起护她上京,若是不愿意,我们便在此分别,不敢耽搁大哥的事情。’秦兄弟,你当日可是这么言讲的么?”

林剑澜转过头去,见旁边这“玉面秦琼”点了点头,仍是不做声,与罗庭威形容的那个“为人爽快、说话直来直去”的秦兄弟判若两人,又听罗庭威道:“他说的也是我的心思,于是我二人就带着这位小雨姑娘,去了长安,一路上,我既不愿意他与她单独相处,他也时刻提防着,不让我与这位女子单独相处,夜晚休息也是互相防范,早上时不管是谁,若先醒来一步,另外一个也必定马上起床,二人一同到小雨姑娘门前等候。”

林剑澜见他二人对院中的女子俱是情愫暗生,又碍于结拜之意,谁也不肯挑明,一路之上定是十分辛苦与懊恼,罗庭威道:“事到后来,只有这个疯疯傻傻的女子不知情,我二人早已心知肚明,只是并未说明而已,到了长安之后,却不知这女子为何要来这里,而我二人却因一路慢慢送她,错过了几多武林盛会与邀约,江湖中慢慢开始传言,说我二人归隐江湖的也有,说我二人不和在西北决斗两败而亡的也有,此时我们都鬼迷了心窍,只希望对方醒悟了过来,继续行走江湖,而剩下自己和这位姑娘长相厮守。”

说到此处,那“玉面秦琼”方自嘲的笑了一下,道:“现如今,倒也遂了我们两个的意愿,可不是与她长相厮守么?一过就是十几年,你还想求得什么?”

罗庭威一怔,苦笑道:“情这一字,最难说出道理,我最后总归是无法继续下去,直接与秦兄弟商议,问他可不可以退出,将这女子让与了我。我当真是糊涂人有了这种糊涂心思,却还是秦兄弟将我喝醒,道:‘莫说这女子并不是物品,让我兄弟推来让去,就算我让给了你,你还能怎样?她如今神智并未恢复,你知她有没有夫君?难道趁她什么都不知道成就好事么?这岂不是乘人之危太过卑鄙下流?’最后,我方和秦兄弟互相击掌立誓,她一日不清醒,我们便一日再不提此事,只当她是亲人般照顾。”

林剑澜起身来对他二人长揖道:“多谢……晚辈心中实在佩服二位,竟能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守护至今,为了情字也罢,为了义字也罢,二位都不愧大侠二字。”

罗庭威一愣,道:“这也无需谢我们二人……我们平日豪奢,不曾攒下什么钱,也是居无定所,带着小雨姑娘,反而一筹莫展,那年正巧也是花王盛会,只是我们两个哪有机缘拿到花王贴,只听说韦花王为人慷慨好义,便厚着脸皮整日在门口等候,终有一日被我们等到,他见了我们倒是吃了一惊,待听我们将事情缘由说了出来,二话不说,便让了一处院落给我们居住,第二年,便修建成了你现在看见的这个样子。”

“玉面秦琼”道:“林公子,你可相信人不会变么?”

林剑澜不知他说的何意,听他怔怔望着院中梨树影子道:“自她住进这院中,中间发作的厉害过几次,为了避免她伤了自己,头发不能簪起,井盖也牢牢锁上,衣料永远是最难扯破却最柔软的,韦花王也算是对我们尽了全心。她这十余年就这样一晃就过去,容貌、发型都没再变过,连皱纹都不曾见过,这样想来,似乎我与罗大哥也就不老,其实却不是,我们鬓边早已有了白发,但每次看到她,都只觉得她似乎只活在过去的时光中,有着自己某一年的记忆,并停留在那儿。这些年这种感觉越发强烈,觉得无论再怎样,我们都无法探知她的内心,只是早已情根深种,无法自拔。唉,我……我失言了。”

罗庭威一笑道:“人老了就喜欢罗嗦,难道林公子听的这么专心,别看秦兄弟现在不怎么说话,一喝了酒便要揪着人听我们这段伤心往事,府内的其他清客们早都躲我们远远的了,恐怕每人至少听我们念叨过两三遍。”

林剑澜道:“二位对她守护的这般妥帖,难道不介意我进去么?”

“玉面秦琼”摆摆手道:“不必多说了,林公子若要进去就进去,韦花王既然这般信任你,想必是确保你绝不会刺激她,再说林公子也不过是偶尔去感怀一下家乡的气氛,我们岂会介意。”

林剑澜方点了点头,迈步进去,说了这许久,天色仍是十分昏暗,不知何时才到天明,他静静倚在树上,仍如当日那般,却没有什么心思练功,只一眼不眨的盯着那房门,直到双眼酸痛,方眨了一下眼睛,却顿时流下了两行泪水,又咧着嘴笑了一下,用袖子擦干了脸上的泪水,继续这样守望着。

第一抹光线终于从墙外射了进来,窗纸被照得雪白发亮,围墙上的牵牛花含着露珠绽放开来,门终于打开,那素衣直发的女子走了出来,看到树下的人歪垂着头,闭着双眼,嘴角漾出一丝笑意,轻步走到面前,伸出双手放在这男子的双手上,面上却有一些讶异,虽然他露天而睡,这手却比她的还要温暖,那男子警醒了过来,睁开双目,看着她,眨了眨眼睛,她便也笑了出来,道:“你回来啦?”

林剑澜看着面前这张似乎没有岁月留下痕迹的脸,柔美如初,眼中闪烁着喜悦的光芒,林剑澜直起身来,却发觉自己比她这样蹲着还要高出许多。

他口中嗫嚅了几下,却始终没有说出什么来,只轻轻将那女子的头拥在怀中,笑了一下,眼泪却如滚珠一般,成串成串的落下。

那女子伏在他的怀中,觉得头上有什么东西滴落,将手挣了出来摸了摸,方抬头看去,见林剑澜满脸都是泪水,极为诧异,轻轻抬起手来用袖子擦去,却怎么也擦不完汹涌而出的泪珠,只得停了手,偏着头看了一会儿,方嗔道:“为什么哭?终于知道舍不得离开我么?”

眼前的女子虽然佯装有些怒气,眼中却饱含着情意,即便父亲抛妻弃子音信皆无,又让你受了这么多的苦,你也仍是对他这般惦念么?那我呢?你还记得我么?你这一生之中,是否只有父亲?

林剑澜心中酸楚与喜悦两相陈杂,并不知道能说什么,不能说什么,回想初见她时,她对自己那样的熟悉,想必自己和父亲的相貌必定极为相似,她这样欣喜,自己若说出实情不知道她会怎样,只得点了点头,将她拉了起来,道:“没想到这次回来,梨花却都谢了。”

那女子摇摇头,拉着林剑澜的手又走入屋中,林剑澜方看见那桌上笔墨俱全,一张尺幅见方的画摆在上面,却是一幅工笔梨花图,画的十分细致用心,还有一半儿尚未完成,林剑澜道:“这是你画的么?”

那女子笑了笑,将旁边的笔沾了颜色,端坐在桌边,极认真的画了起来,林剑澜暗道:“娘亲平日恐怕只有对梨花印象最深,连诗集中都仍保留着那只干枯的梨花,不知这十余年的岁月,她是否就是这样日复一日的渡过,然而却无法说是幸或是不幸。”

停留在记忆中的人,永远在等待离去者归来的时光,曾经这是痛苦,现在却是一种对痛苦的逃避。

这样也好。

第三十二回 白云深处对高楼

林剑澜坐在炕上,将手支在炕桌之上,默默的看着她时而皓腕高悬,时而运笔轻轻点缀,时而将身体向后偏去端详眼前的这幅未完之作,时而靠近轻轻吹着画面上的湿痕。

即便是从小到大并未受过她的照拂,却仍然自有一种亲近的天性,原来,呆在娘亲的身边竟是如此祥和舒服。

环顾四周,之前总是匆匆离去,并不曾细细打量,虽然大体与自己与外婆居住的那个故居一样,但却好多了,后窗是雕刻极为精细的细棱木窗,贴着窗纸,炕桌、书桌还有旁边的柜子,看起来都十分考究,思索了会儿,方明白过来,原来眼前这样子才是十几年前自己家里的真实场景,只是父亲和母亲俱都离去,剩下外婆一人,年老体衰,又要抚养自己长大,恐怕早已将值钱的东西都当的干干净净,才那样的陈旧破败。

若不是……有了这个引头,林剑澜方从暖洋洋几乎要昏昏欲睡的感觉中清醒,是的,若不是韦素心看上了父亲的才华,或许他如今和外婆父母,仍是自在安逸的生活在原处。

然而韦素心既然为娘亲特意安排了这么一处一模一样的院落,必定第一眼看到就认出了她,为何却瞒着自己?想来想去,却也只能有一个理由,知道她神志不清不楚的过了这么多年,哪里还会认得自己这个刚断奶便离开的儿子,对自己而言恐怕只有徒增伤心而已,因此才从来没有和自己提起。这原也是出自他的一片好心,只是他想的太多了,自己只求能找到便已经算是实现了莫大的心愿,只要人还在世就好了,别的又有什么要紧。

阳光静静洒在炕上,林剑澜摊开手掌,又紧握了一下,那阳光似乎便也被他握进了手心。

这是真实的,触手可及的暖意,“只要再找到外婆,一切便都好了。”林剑澜心底暗暗道。

林剑澜抬眼看去,原来不知不觉竟空自想了许久,原一直在眼前作画的人已经趴在桌上睡着,林剑澜忽想起进屋来的时候笔墨仍是濡湿,若不是娘亲起的甚早便是一夜未睡,便轻声走了过去,见那梨花图已经大体完成,枝干上多了两只黄鹂儿似在窃窃私语。

时光无法重来,林剑澜虽然不自觉的要幻想娘亲握着自己的手教自己书写绘画的样子,但却仍是深深叹了口气,知道今日的结果,不能怪罪到任何人的头上,轻轻将手放在伏案之人的肩上晃了晃,开口哑然良久,却是始终不敢叫出一个“娘”字,只对着那惺忪睡眼微笑道:“你这样困倦,我扶你到炕上去歇息一会儿。”

安置妥帖了却见她强睁着眼睛看着自己,林剑澜不由一笑,微微朝她勾了勾小指,她方安心的合上了眼睛。

林剑澜如释重负,掀开门帘走了出去,对着对面屋子,却一时间发起呆来。走至这外屋,似乎刚才的暖意都不复存在,反而透出一种森森凉意,这截然不同的两种感觉并存于一个小小的屋中,实在奇怪,对面的门帘微微拂动,露出木门一角,再普通不过,林剑澜不禁伸手用力推了推,触手之下,才发现这木门不过是外面一层门板,内里说不上是什么材质所做,并没有木头的那种弹性,反而有些硬邦邦的感觉。

想到韦素心机密颇多,这便也不是什么不可理解的事情,林剑澜便摇头暗笑了一下,缓缓走出屋去,已到了正午时分,阳光刺眼,在屋外站了一会儿便觉鼻尖额头要浸出汗来,便走到他娘亲所在的小屋前,将窗子轻轻支起,看着里面侧身而卧的人,觉得哪怕多陪娘亲一会儿也是好的,便坐在窗下,趁着此时四周寂静,心境也极为平和之时修行一会儿内功心法。

林剑澜刚闭目集中心神,却听里面一阵微不可闻的哗啦声,恐怕是南北窗俱都打开,将桌上的纸张吹动,便重又起身走了进去,拿了镇纸压好,方再重修心法,只是明明听不见了,一闭目收心,那声音便又哗啦啦响了起来,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低的不能再低,试了几次,俱是如此。

林剑澜睁开双目,心中暗道:“幸而这不知从何而来的响动只有练武修心之人集中精神才能不见,否则要打扰娘亲休息。”便又闭目欲仔细辨认那声音从何而来,却又再也听不见了。只得站起身来,轻轻掀开井盖,见里面一泓死水,哪有什么波澜,更不会发出响动,暗道:“难道是有老鼠在韦前辈那个屋子捣乱么?若是老鼠,寻常人都能听到,那还需要这般仔细倾听。”却仍是不放心,走到另一边窗下,摇了摇窗子,已经关死,从外面打不开来,想了想便拣了一根极细的枯枝,向窗纸戳去。

那枯枝戳破了窗纸,却似乎被什么东西拦住,林剑澜又哪里料到,手中的枯枝发出一声脆响便折断,林剑澜更为疑惑,用手按了按那窗纸,从那破损处轻轻掀开一个小小的圆洞,却见那内里竟是一整块水晶打磨,平整如镜,里面的东西虽然略有些模糊,但足可够屋内采光之用。

看来韦素心对自己这处居所真是费尽了心机,外表虽同普通的一样,内里却下了极大的本钱,就这一整块水晶壁,恐怕都是价值连城。那扇木门内里也自不必说,必定用上等的坚铁所铸。林剑澜从那小洞透过水晶看去,见里面东西摆放极为简单,隐隐可见一张床榻可供安睡,一个蒲团是练武之用,一台香炉是为了静心凝神,一张书案上面层层叠叠放满了书卷纸张,这便是全部的摆设,没什么不可告人之物。

林剑澜又闭目倾听了一会儿,并无之前的哗啦啦的声音,恐怕是自己耳误,便将眼睛离了那个窗纸洞。忽想起夜里初来时本急着要见陆蔓,此刻却已拖到了正午,若再耽搁下去,恐怕出什么其他事情又要错过,便向外走去,走了几步却又迅速的赶了回来,重新向那屋内看了半晌,方出门而去,脸上神情极为困惑。

赶到陆蔓的院落,却不见一个人,也未见有遗留的东西,随便找了一个清客一问才知道一清早陆蔓师兄妹三人便已经陪着她娘离开了花王府,不知去往何处,因韦花王并未交待下人要极力挽留,因此也无人关注。

林剑澜怅怅的出了府门,因有了交待,再无人拦阻他,沿路慢慢走过,见外宅的牡丹大多花期已过,落蕊凋零,当日群花争艳高谈阔论的盛会犹在眼前,又想起了林龙青的叮嘱,不禁暗自下了决心,回屋简单打了个包裹,握着长剑向三原奔去。

越离白云山越近,林剑澜反而脚步越发缓慢,仿佛极不情愿一般,挥舞着宝剑斩除旁边杂草的手也是极为无力,然而即便再慢,却仍是到了近处,却见前面有马鸣之声,定睛一看,却有几批马栓在旁边树林中,和自己正对面则早已有人开好了一条道路,打扫的甚是干净,不远处竟还停着一辆马车。

林剑澜心中愕然道:“不知道又有什么人到了这里。”便匆匆从山间小路拾级而上,想起初次来时,与林龙青缓步登阶,却始终未曾数完全部的台阶,此刻心中有事,更加没有这种闲情逸致,迅即穿过了两个岩洞,略微感觉有些不同,那后一个洞原本是味道极为不好闻,此时被一股檀香味道熏的馥郁芬芳,倒有些憋闷,林剑澜出了洞去,便如同往日一般,重重的吸了一口气,抬眼望去,见前面一条岔路上十数个人影闪动,心中纳罕道:“什么时候这里竟然这般热闹了?”便走了过去。

那岔路原是通往一处大殿,林剑澜在此小住时曾到处逛过,那大殿虽然并不年久,却因无人打理十分陈旧肮脏,连前面那“大东殿”的匾额都是歪的,路上更是许多杂草垃圾,此刻却是打扫的干干净净,数个侍女站在殿前,然而让他心中吃惊的却远非如此。

一道曼妙的身影正在殿前,即便超然阁这边繁花似锦,也难掩她这抹如同直接出现在人心头上的亮色,淡黄衣衫,翠色的长绸腰带随风舞动,不是陆蔓又是哪个?她身后那二人不用仔细看也知道是她的两个师兄,只是她旁边那人却让林剑澜心中猛的一阵难受,原来她是与他共来此地,他们二人果然熟识,并不是自己胡乱猜想。

那人满面含笑,长身玉立,衣冠华贵而不俗气,与陆蔓站在一起甚是相称,拿着一把折扇轻轻在手中敲打,不时向里面张望,只是想不到江南这般局势之时,他竟回了来,还有闲工夫在此游山玩水,林剑澜茫然向前走了两步,那些侍女却早已发现了他,伸手拦住道:“临淄王妃在此还原,客人还请稍等再进。”

林剑澜暗道:“临淄王妃?应不是蔓姐姐吧?他既已有了王妃,为何又对蔓姐姐这般关注,那日在太湖也是……”他心头既慌且乱,向里张望过去,见陆蔓终于侧过头去,似乎极为生气,向唐子慕低声怒斥,到了后来,竟伸手向唐子慕打去,却被她两个师兄拽住,唐子慕向里面指了指,又用手指竖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林剑澜却想到或许是唐子慕往日获取了陆蔓的芳心,却今日才暴露出自己的身份和已有了王妃的事实,心中怦怦乱跳,难受的如同炸裂开来,越发想听到他们在争执些什么,不由自主的向那处走去,那侍女欲再阻拦,却被林剑澜手臂一挥,力道极大,连连几个后退,若不是身后还有旁人,几乎要跌倒。

这些侍女见他要硬闯,顿时齐齐围了上来,又哪能阻拦得下,此时殿前的几人终于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回过头来。

唐子慕见是林剑澜,十分愕然,挥了挥手道:“他是我朋友,让他进来。”

那些女子顿时纷纷散去,陆蔓却惨白了脸,回头怒道:“你疯了!”

林剑澜一步步向前走去,见陆蔓脸上说不出的惊惶和担心,快步拦在自己身前道:“弟弟,你莫要进去!”

林剑澜才回过神来,本来是要为了听清楚她二人的谈话,本来也对那位正在殿中进香还愿的王妃没什么兴趣,为何陆蔓却不让自己进去?想到此顿时怔怔向那大殿中望去。

那殿门紧闭,官宦人家的女眷上香要避开闲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陆蔓见他向那殿门望去,眼中担忧之色更甚,急得几乎要落下泪来:“你做的好事!我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便可拿人当玩一样么?还不快拦住他!”

林剑澜更加不明所以,却听唐子慕道:“陆姑娘何必为他担心,昔日我问林公子那番话,他必定知道我是何意,只是他并未说出有什么特别之处,也未显露出钟情于她,那既然这样,男婚女嫁,有何不可?陆姑娘冰雪聪明,当时也看见了帘内人影,你不是一样对他有所隐瞒,事到如今为何却在这情场上‘打抱不平’起来?”

林剑澜强自笑道:“你们说些什么?为何我都听不明白?”

陆蔓被这一番反问问的无言一对,只是紧紧咬着嘴唇,半晌松开牙齿,双唇顿时重新变的娇艳粉嫩,喃喃道:“弟弟,我……”

林剑澜却早已不听她的,听她二人对话如同云里雾里,不如自己看个明白,便径直向那殿门走去,还未到近前,听里面道:“逢凶化吉就不必了,林小哥得了我一身出神入化的武功,天下无敌,又怎么会遇到危险?你说他父母,这我可就不好说,只能再替你上炷香给祖师爷,答不答应可不由我。”声音仍是带着三分玩谑,正是端木耳的声音。

半晌里面那王妃方轻轻回道:“既然如此,多谢端木道长。”

第三十三回 落花流水错相识

那声音这般温柔,似乎能抚平人心中的伤痕;又如春风一般轻拂,似乎听了便如沐浴在暖意中一般;这声音又这样叫他熟悉,失去才知珍贵,日日夜夜仍如在耳边细细私语,本应径直推门而进,而今只一刹那,林剑澜的身体却变得僵直冰冷,从心底涌出的冰冷寒意几乎将他湮没,莫说是动,便是连话都讲不出来。

原来世间也有这样让人期盼却又哀伤的相逢。

那帘幕中轻轻伸出的衣袖,默默不语的黯然离去,是看到自己给陆蔓簪花之时的退避么?

屋内人开了口,陆蔓便关注着林剑澜的神情,却见他手在门上轻轻扶了一下,却并未推开,半晌慢慢转过头来轻声道:“我找端木道长有事,先去超然阁等候,等他出来,蔓姐姐你替我转告一声。”

陆蔓脸色极为哀伤,唐子慕此时也是面露愕然,见他脸上已经是泪水遍布,更为怪异的是竟还咧着嘴似在微笑,似乎他自己并未曾察觉到一样,正待开口,却见陆蔓缓步走了上去,从怀中掏出一条帕子,踮着脚放在林剑澜的脸上,柔声道:“有什么大不了的呢?一切有姐姐,一定让他把……”

还未及说完,那手连着帕子已被林剑澜紧紧攥住,他的脸被帕子掩住,虽看不见什么表情,却见帕子下面一波一波的眼泪滴了下来,却已是在强自想要忍住,陆蔓只觉得手被他握的生疼,一阵阵的颤抖从林剑澜的手传到自己的手,不由得自己的心都跟着伤痛了起来。

见陆蔓对他这般关切,唐子慕不由面色黯然了起来,半晌林剑澜方松了手,虽眼睛仍是泪光晶莹,却还是强露笑意道:“我失态了,不管怎样,她还在这世间,真是太好了。”说到此处长出了一口气,对着陆蔓道:“蔓姐姐,这帕子先借我用用吧。”又对着门内深深看了一眼,虽然明知什么也看不见,却仍是忍不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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